西乡县令吴廷辅,当天傍晚便赶来,还带着一帮县衙官吏。
至于汉中知府,估计要明天中午才能到。
洋州在大明初年被降为洋县,下辖三县全部并入汉中府。这几年有官员提议恢复洋州,一来此为龙兴之地应该设州,二来是为了把汉中盆地继续切割。
切割之后,把洋州设为陕西省属直隶州,可以防备某天有人割据汉中。
次日清晨,朱国祥在西乡县令、大明镇监的陪同下,带着家人、故人和随从前往黑风寨。
沿着小河全是水田,但水稻已经收割,田水也被排干了,冬油菜苗已长到齐膝深。
“这二十多年来,从镇上通往龙脊山的沿河地带,水田数量又增加了四十余亩,”镇监史济之介绍道,“那些地势稍缓的山下坡地,有大水车提水灌过去,已经从旱田变成水田了。”
勉强可以算梯田,但跟真正的梯田不能比,这种近河的坡地水田在南方很常见。
朱国祥却迷惑道:“什么龙脊山?”
县令吴廷辅解释说:“龙脊山便是以前的黑风寨所在山岭。有风水术士观测,这一片的山脉形似蟠龙,当年的黑风寨便是龙脊所在。上白村那边的山岭则似猛虎,跟这边合起来便有虎踞龙盘之势。”
白大郎也凑趣道:“其实一百多年就有这种说法,我家的先祖便是觉得风水好,才选在上白村开垦繁衍的。这里的龙虎气,多半就是为了两位陛下而生。”
田直方说道:“路过此地的术士言,这里虽然虎踞龙盘,但龙困浅滩、虎落平阳。陛下早年在龙脊山挖堰塘、通水渠、造水车,便是往浅滩里引了水。又在上白村的半山种玉米,玉米比麦子更高可以藏风聚气。引了水,藏了风,这虎踞龙盘的格局一下子就活了。”
朱国祥笑了笑,没有参与讨论,也懒得去反驳什么。
大明镇,乃至西乡县、汉中府的百姓,估计都对这套说法坚信不疑。
甚至有一些心思活络之辈,笃定太上皇必然精通风水。
他们私底下编出各种各样的段子,什么两位陛下得了海外仙人指点,从东南沿海一路望气直奔汉中而来。途经大明镇发现了虎踞龙盘格局,于是便在此隐居,并且悄悄打通滞涩的风水。
当年献给昏君的巨型灵芝,便是龙虎之气聚而成形的。
甚至薛道光也被请来掺和了一手,助两位陛下把龙脊山的风水打通。
亦有从黑风山下搬去汉中的村民声称,自己某天夜里起来拉屎,看到黑风寨的方向冲出团团红光。大半夜的竟然把天空都染红了,聚成一团一团的红云,直至黎明时分才终于散去。
这个小道消息很快被人引用,并且还被各种二次创作。
有人说,那些红光和红云,是太上皇在夜里炼丹,丹成之时逸出许多红色丹气。
亦有人说,那是龙脊山的风水被打通,天地感应降下仙人与太上皇对话。
反正神神叨叨的,什么说法都有。
朱国祥道:“上次白胜奉命回来,说山上的建筑已经荒废破败了?”
田直方解释道:“上山下山不方便,山上已经二十多年没住人了。我们也不敢胡乱休憩房屋,害怕坏了山上的风水。”
白大郎说:“府、县、镇的历任长官,多次上疏请求在龙脊山上建道观。但朝廷一直没有批准,这里的官民也不敢乱修。期间还有一个道士云游至此,跑去龙脊山上结庐修炼,被我带人用锄头扁担给打跑了。那道士肯定心存不良,想要偷取龙脊山上的龙气。”
史济之说:“山顶现在被设为禁区,不准任何人上山樵采打猎……”
“岂有此理!”
朱国祥终于出声,斥责道:“山上就算有龙气,老百姓又偷得走几分?即刻取消禁令,不准阻拦百姓樵采打猎!”
史济之吓得连忙称是。
吴廷辅则赶紧拍马屁:“陛下仁政爱民,不啻当世尧舜,此乃天下之福也。”
这里的大水车又增加了一座,朱国祥来到自己修建的水车旁。
木制水车的零件,已经全部换完了。
就连主体结构的木料都已更换,因为当初为了赶工,使用的不是上乘料子,十多年前就开始渐渐朽坏。
朱国祥走过去伸手抚摸,当年的画面历历在目。
常言说物是人非,其实物也非了。这座换完零件的水车,变得更加坚固耐用,已不是朱国祥亲手所建那个。
朱国祥离开水车,转身向黑风山走去。
不对,现在是龙脊山,连山的名字都被改了。
半山腰上,成片的桐油树倒是郁郁葱葱,乃当初朱国祥亲自带着村民栽种。炼制出的桐油可以卖钱,也在起兵之初用来制作藤甲!
行至险要处,只能同时容纳一两人通过。
随行人员害怕出事,让侍卫搀扶着太上皇、太上皇后、太上皇妃们慢慢通行。
朱国祥说:“这里易守难攻。当年皇帝带人攻山剿贼,便被山贼们堵在此处,还是张广道奔袭绕去后山,才一举把黑风寨给夺下来。”
随行官民,闻言纷纷赞叹朱皇帝和张郡王的勇猛。
在山路上走走停停,朱国祥不时停下休息一阵。
过了桐油林地带,便被官府设为禁区。长久没有百姓樵采,植被变得更加茂密,就连山路都长满荆棘杂草。
侍卫们早有准备,手持柴刀在前方开道,还棒打草丛用以驱散蛇虫。
终于,来到山顶的黑风寨。
入眼也是一片荆棘草木,各处房屋爬满藤蔓,甚至连房顶都长草了。还有一处房屋倒塌,连房梁都不见了,估计是被山下百姓偷走的。
官员们的脸色很不好看,居然有人偷太上皇的房梁?
朱国祥却笑呵呵说:“这里的有用之物,百姓想拿走就通通拿走吧。”
沈有容也在这里住过几年,此刻同样感慨不已。她走到倒塌的房屋侧方说:“这里以前是石彪跟他老娘住的,屋侧的水沟被杂草杂物堵了,屋檐流下的水排不顺畅,漫出来把墙角给泡坏便塌了。”
朱国祥叹息道:“石彪两年前也死了。”
石彪去世之前,是开封禁军都指挥使,相当于东京军区总司令,朱皇帝手下绝对的实权心腹。
现在那个职务,由古三来接替。
“这一片以前是坝子吧?夯实了没怎么长草。”一个年轻侍卫军官说。
朱国祥笑道:“你爹当年便是在这坝子里操练的。他连左右脚都不分,旗号也总是搞忘记,不知吃了多少军棍。”
年轻侍卫军官听得嘿嘿一笑,继而又有些悲戚。
他爹是从大明村走出去的普通小兵,攻占汉中之后做了队正。由于资质实在太差,一直都在做队正,只不过从普通部队的队正,渐渐调去朱铭的亲军做队正。
好不容易被外放为百人将,结果在明金河北之战阵亡。
年轻侍卫军官走到坝子中央,踢着零星生长出的车前草,似乎在想象亡父当年是怎么操练的。
沈有容走到一间大屋前,被侍卫拦着不让进去,害怕危房突然倒塌。
她透过开了一半的房门,看着空空如也的堂屋,对李清照等妃嫔说:“那年冬至,我们聚在这屋里吃火锅。夫君和官家亲自片的羊肉,我们妇人一起择洗菜蔬。雪下得很大,比现在的冬天更冷……”
这十多年,气候一直在回暖。
“走吧。”
等沈有容带着妃嫔、子女逛游一圈,朱国祥转身准备下山,对镇监史济之说:“把那些有用的木料,都拆了搬下山去,任凭附近的百姓自取。梁柱多是些好料子,当年山贼们留下的。”
史济之连忙称是。
下山之时已过了正午,在半山腰撞见匆匆赶来的汉中知府,甚至连洋县、真符县令也来了,还有各县的一些士绅名流。
其中不乏朱国祥的老相识,在朱氏起兵之前,他们曾邀请朱院长去指导农耕。
有个老乡绅都八十岁了,还颤颤巍巍亲自跑来,下船之后让孙子背着上山。
一番叙旧,回忆往事,朱国祥越聊越开心。
太上皇亲自设宴款待,在大明镇摆起了流水席,饭桌甚至摆到了镇街和码头上。
次日,再去上下白村。
沈有容远远看到自己的老屋,眼泪刷的一下就流出来。
严大婆早已故去,死在湖南的王府中,白琪当时还守了三个月孝。
这里的老屋和田产,分成几份赠予关系好的村邻。屋子由一户村邻的儿子,结婚分家出来住着。此时已经收拾干净,一家子临时搬走,只等朱国祥和沈有容回来住。
朱国祥笑道:“当时我们成亲,空地方不够,也是在各家的院子里摆酒。今日再摆一回,摆他三天流水席,请左近村落的百姓都来吃酒!”
“好得很。”沈有容也笑起来。
其余妃嫔,见状多少有些羡慕,她们跟太上皇可没这么深厚的感情。
沈有容突然很想念儿子,打算回京之后,把白琪及其妻儿也召回来见一面。
朱国祥问白大郎:“你父亲葬在哪里?”
白大郎说:“葬在祖母的坟墓旁边,母亲的遗骨也捡来跟父亲合葬了。”
朱国祥说:“你那祖母,我是要去拜祭一下的,皇帝也让我代为拜祭。”
“多谢两位陛下还挂念着。”白大郎颇为感动,不禁挤出几滴眼泪。
朱国祥带着沈有容,在村子里到处转悠,逢人便停下来说话,完全就是游子回乡的模样。
时不时还逗弄小孩子,问他们家里的长辈是谁。
其实吧,这些都是官府和白大郎安排好的。装作全村正常生活的样子,把当年跟朱国祥关系较好的安排在道旁,家中长辈已死的就让儿孙们出面。
尽量给太上皇营造一种舒适氛围。
整个村落,早就被侍卫给封死了。就连接下来的流水席,旁边的下白村村民过来吃酒,也会一个挨一个仔细搜查是否带武器。
又是一天,朱国祥突发奇想,问白市镇哪天赶集。
白大郎不好说白市镇已衰败,而且就是被大明镇给挤得衰败的。来往商旅多在大明镇停歇,周边百姓也多去大明镇赶集,上下白村之间的白市镇早就没多少人问津了。
不过镇街还在,店铺还在,码头也在,商业规模和人口锐减而已。
白大郎说出赶集日期,转身就跟太监、侍卫、官吏们商量。
当日下午,白市镇和下白村就鸡飞狗跳,镇上那些店铺更是连夜装修。
等到赶集那天,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兴冲冲过去,一切仿佛都回到当年的样子。
那个时候,朱国祥和儿子卖掉湖笔,身上总算是有了点钱,于是沈有容陪他们去白市镇采购日用品。
“你这鸡怎卖的?”朱国祥问道。
卖鸡的老妇人有些慌乱,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不要钱,孝敬太上皇的。”
朱国祥哭笑不得,心中暗暗叹息,装作啥都没发生继续赶集。
他亲自买了一些纸钱香烛,打算拿去白大郎的祖母和父母坟前祭拜。
离开白市镇的时候,朱国祥低声对太监说:“小钟,你留在这里过问一下。让官吏不要为难那个老妇人,今日集上的店家和百姓都补偿一二。”
“陛下仁慈,臣这就去办。”太监默默退下。
当天傍晚,一艘快船驶来,官差拿着电报急匆匆去见知府。
知府又拿着电报去见太监。
三天的流水席已经结束,朱国祥和几个比较亲近的老妻,挤在他们以前的老房子里住。其余都住在白家和其他村民家里,只有吃饭时才大家聚在一起。
此时正在吃晚饭。
太监悄悄把电报递给朱国祥。
朱国祥打开一看,电文只有五个字:聚宝盆死了。
马的寿命,一般在30岁到35岁,已知的世界记录是62岁。
聚宝盆活了41岁。
“唉。”朱国祥放下电报,默默给沈有容夹菜。
……
洛阳东边,远郊马场。
朱铭看着聚宝盆的遗体默不作声。
他把随员都驱散了,自己盘坐在马尸旁,手里拿着那把穿越带来的宝剑。
张广道、李宝、张镗、白胜等人,远远站在马场的另一头。尤其是白胜,他知道皇帝跟这匹马的感情。
远山如黛,残阳似血。
冬天就快来了,明年又会春暖花开。
一切似乎都已结束。
但一个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番外卷
后记一·这个大明有点奇怪
谢衍盘腿坐在床上,仰头看着蚊帐顶部。
蚊帐罩着的,是一张雕花大床,似乎价值不菲的样子。
老子穿越了?
谢衍又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有点像衬衣。用料极好,摸起来很光滑,似乎是丝绸做的。
谢衍有点懵。
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做题家,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啥都不懂。也不知老爸从哪里找来一位专家,天花乱坠一顿分析,稀里糊涂就填了土木工程。
实习时正好赶上最后一拨房地产热潮,全国各地都在涨价去库存。虽然累死累活工资还低,但谢衍终究还能看到希望。
就在他转正做施工员的第二年,疫情来了。
谢衍脱下施工服、摘掉安全帽,带着满肚子委屈黄袍加身,一边送外卖一边自学编程,打算从一个光荣的工人,转为同样光荣的农民。
码农也是农。
很明显,送外卖的没啥时间学习,疲劳过度骑着小电驴骑古代来了。
谢衍在疫情期间,看了很多网络,其中就不乏历史。但以他的历史知识,在网上跟人对喷都不够资格。
所以,这是哪个朝代?
他摸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还在,应该不是清朝。
谢衍到处找自己的衣服,在床上没找到。他掀开蚊帐,发现床前的矮茶几上有双拖鞋。
又矮又长,应该不是茶几吧?
谢衍捡起拖鞋仔细查看,跟现代样式差不多。鞋底是一层层麻绳编制的,脚跟鞋的接触面居然有一层皮革,看来自己穿越过来的家庭很富裕。
床边有一张高脚凳,凳子上有一套衣服。
衣服不但折得整整齐齐,而且外套放在最下层,方便他拿起上面的里衣就穿。
这玩意儿也有点像衬衣。
那自己身上穿的这件是睡衣?
不愧是古代的大户人家,穿衣服也这么讲究。
研究半天,谢衍一层层穿上,无师自通居然没穿错,仿佛还保留着这具身体的一些日常习惯。
他对汉服没啥研究,也认不出这些衣服叫什么。
外套甚至连扣子都没有,有点像丝绸做的风衣。可以敞着穿,腰部也有绳子可以系起来。
穿好衣服,谢衍开始在卧室里走动,一块落地穿衣镜吸引了他的注意。
古代有这么大的玻璃镜子?
谢衍突然想起里的内容,似乎古代的玻璃镜含有水银。
这样大的镜子,水银多得能毒死人吧!
就在此时,谢衍又看到一座时钟。
不是清朝,又有时钟,肯定是明末传教士带来的。
明末?
谢衍瞬间愣住了,多尔衮不会快杀过来了吧?
我草!
谢衍已经完全顾不上思念异时空的父母了,一股对已知历史的恐惧笼罩全身。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南方还是北方,这会儿的皇帝究竟是万历还是崇祯。
以他对明代历史的掌握程度,也就只记得晚明有万历和崇祯。他知道这中间还有两个皇帝,但忘记了年号叫什么。
咦,万历和崇祯之间,究竟有两个还是三个皇帝?
谢衍面对时钟苦思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木匠皇帝。好像是崇祯他哥,叫什么天启来着。
妈的,老子既不会治国,又不会领兵打仗,穿越到明末来干啥啊?
八旗兵来了直接投降算球。
可明末里写的,那些八旗兵烧杀抢掠,经常连投降的士绅也不放过。“咿呀!”
卧室门被推开,一个少女端药进来,惊喜呼喊:“郎君能下地了?”
“你是……”
刚吐出两个字,谢衍猛然闭嘴。
他发现自己说的话,还有那少女说的话,都不是普通话,而且不晓得是哪里的方言。
少女把托盘放下,端起药碗吹了又吹。
谢衍瞅瞅屋外没人,试探道:“我怎么了?”
少女叹息:“郎君还是不记事吗?你跟张家大郎他们上街,被冲出来的车给撞了。这几天一直在喝药,浑浑噩噩的都不认得家人。”
“哦。”
谢衍瞬间放心一半,不怕说错话被怀疑,又问道:“今年是哪一年?嗯……我是说年号。”
“嘉庆三年。怎么了?”少女随口回答。
谢衍自动代入嘉靖,一下子脸上就有了笑容。
嘉庆他知道,正德皇帝的堂兄弟,《大明王朝1566》他看过,距离明末清军入关还早着呢。
想着想着,谢衍又觉得哪里怪怪的,电视剧里那个好像叫嘉靖。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嘛。
冥思苦想到最后,谢衍终于反应过来,嘉庆皇帝好像是慈禧的老公。
也不对,慈禧的老公不是道光吗?
谢衍猛然一惊,嘉庆应该是清朝皇帝。自己脑袋上又有头发,这会儿不会在闹太平天国吧?自己多半是太平天国地盘里的富家子弟。
都清朝末年了,难怪会出现那么大的玻璃镜。
但还是不对啊,如果是太平天国的地盘,这个丫鬟应该回答洪秀全的年号。
少女盯着谢衍把药喝完,便拿起碗往外走,嘱咐道:“郎君莫要乱走,我这就去通知夫人。”
谢衍现在脑子里全乱了,因为他又想起一个咸丰,似乎镇压太平天国的是咸丰皇帝。
所以,慈禧的老公究竟是谁?
谢衍迷迷糊糊走到窗前,这里有一张写字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几本书。
他扫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赫然印着《澳州行记》四个大字。
完了完了,果然是清朝,而且还是清末。
否则明代哪里知道澳洲?
可那嘉庆皇帝,究竟是清朝倒数第几个皇帝来着?他到底是不是慈禧的老公!
谢衍开始后悔当初选理科,如果读的是文科肯定知道。
顺手把书翻开阅读,作者叫夏昌永,谢衍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且见前言里写道:“鼎泰十一年,余应友人之邀下南洋……”
看到这里,谢衍愣住了,鼎泰又是什么年号?
清朝有一个鼎泰皇帝吗?
老子不会穿越到架空世界了吧!
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来,见面就满脸欣喜道:“六郎你总算能下地走动了!身上哪里还疼?脑子还疼不疼?”
谢衍立即捂着额头:“还是有点头疼,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中年妇人连忙拉他坐下:“医生说你头部受了创伤,已经施针用药给你化了淤血。你这几天不要用脑子,慢慢就养好了。你谁都不记得了?”
谢衍做出思考模样,然后捂着脑袋一脸痛苦道:“想不起来,一想事就头疼。”
中年妇人心疼无比:“唉哟,我苦命的儿啊,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等到了傍晚,你爹和你兄长、妹妹回家,那个时候你再认一下。”
“娘,我记得了。”谢衍顺着说道。
中年妇人笑道:“你却从哪里学的,不叫妈改叫娘了。”
谢衍一脸迷糊,古代不都是叫娘吗?
母子俩又聊了一阵,谢衍大概弄清楚家里的情况。
他有个爸爸在上班,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大哥留在老家,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乡。
二哥和妹妹都在这座城市读书。
他在家里排行老三,但把堂兄弟算起来排老六,因此母亲一直把他呼为六郎。
母亲怕他累着了,很快就带人离开,把一个少年留下陪他。
少年十五六岁年纪,叫做王昇。
谢衍问道:“你是我的书童?”
王昇笑道:“我是郎君的伙伴啊。我爷爷那辈就跟着老太爷,一直在谢家做仆佣,我也从小跟着郎君做伙伴。书童是给长者供书研墨的,我们一起长大的叫伙伴。”
谢衍愈发迷糊:“伙伴就是一起玩吗?”
王昇说道:“一起玩,也一起读书。当朝首相跟他的幼时伙伴,就一起读书,一起中进士,这件事情已传为美谈。郎君还跟我有约定,我们也要一起考中进士。这个也忘了?”
谢衍只能小心翼翼打听,好在王昇并不怀疑什么。
这个疑似架空的世界,仆佣出身的也能科举,而且做佣人必须签合同。合同最长期限五年,到期了必须重新续约。
不过这几十年来,世代为仆的越来越多。因为时间长了用得更顺手,雇主和受雇者都乐意无限期续约,甚至下一代也在这家做仆人。
当然,一旦仆人考上秀才,主仆合同必须立即终止,并且雇主不得索要违约金。
所以有一些蛮横的雇主,即便儿子的伙伴学习再好,也不准儿子的伙伴去考科举。这种事情可以打官司,原则上不许阻拦科举,但实际上官府懒得去管。
也有一些目光长远的雇主,鼓励自家仆人考科举,甚至资助仆人读书科举。
王昇说道:“前段时间报纸上还在吵呢。有道德之士呼吁取缔童工,十二岁以下不得签订雇佣合同,说是工厂里的童工处境凄惨。连带着还想把家用仆童也取缔,任何人家里不准雇佣十二岁以下孩童。”
“工厂?报纸?”
谢衍听得眼睛一亮:“哪里有报纸?”
王昇说道:“郎君的书房里。”
谢衍跟二哥、妹妹共用一间书房,因为想要保留隐私,也经常把书本笔墨拿回自己卧室。
到了书房,谢衍瞬间就懵了。
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副《大明疆域图》!
谢衍扭头问道:“这是什么朝代?”
“大明啊。”王昇说。
谢衍又问:“大明前面是哪个朝代?”
“宋辽南北朝。”王昇说。
“更前面呢?”谢衍追问。
王昇说:“隋唐五代。”
谢衍问道:“元朝呢?”
王昇反问:“什么元朝?”
“你有没有听说过成吉思汗铁木真?”
“没有。”
“岳飞呢?”
“知道啊,开国大将、河内郡王。”
“韩世忠呢?”
“也是开国大将,安宁郡王。”
“他们都是大明的开国大将?”
“郎君,我知你不记事了。但出了家门,开国郡王可不能随便议论。”
北宋之后就是大明,跳过了南宋和元朝?
谢衍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这个大明有点奇怪啊!
后记二·穿越者前辈真牛逼
这幅《大明疆域图》是彩色的,而且遵循了四色定理。
谢衍只是随便扫了几眼,心里就有一万匹羊驼狂奔而过。
地图最北方的疆域,把贝加尔湖都囊括在内,并且标注为“北海湖”。
外蒙古的主要区域,还有贝加尔湖地区,叫做“燕然都护府”。
呼伦贝尔草原及周边山脉,以及外蒙古的东部地区,还有北方俄罗斯部分地区,叫做“定北都护府”。
内蒙古的中部和少量东部地区,叫做“漠南都护府”。
横跨内蒙古、黑龙江、吉林、辽宁的松辽盆地(曾经的临潢都护府),被切割成了好几份。一份属北京,一份属河北,一份属辽宁,一份属安东都护府。
辽宁行省和安东都护府的地盘都极大,前者是“辽宁+半个吉林+少量内蒙古”,后者是“黑龙江+半个吉林+大量俄罗斯远东地盘”。
内蒙古的西部地区,大部分都划给了宁夏行省。
更离谱的是韩国和朝鲜,直接变成朝鲜行省。
日本的九州、北海道、对马岛、佐渡岛、屋久岛、隐岐群岛等等,通通变成了“瀛州总督府”。
整个澳大利亚外加新西兰,叫做“澳州总督府”。
四川的西边,是“吐蕃都护府”。
新疆变成了“安西行省”,且拥有完整的伊犁河谷,以及大半个吉尔吉斯斯坦。
更西边,是“七河都护府”。
七河都护府的南边是大宛国,并且加括号标注“藩属”二字。
大半个越南变成了“交趾行省”。
剩下小半个越南,外加整个柬埔寨,以及部分泰国区域,叫做“南豫国”并标注为藩属。
马来半岛、菲律宾和印尼等广大的南洋地区,更是一大堆总督府和藩属国。
谢衍死盯着“澳州总督府”,基本确定这是穿越者干的。
如果只是世界线跑偏了,不太可能那里正好叫澳州。过于巧合了,那么多半就是穿越者取的名字。
谢衍问道:“这么大的国土,不会出现叛乱吗?”
王昇笑道:“隔三差五就叛乱,报纸上每隔两三年,就会有官兵成功镇压逆贼的消息。反正报纸上全是打胜仗,真要打了败仗肯定不登出来。”
谢衍看着地图说:“这个叫大宛国的藩属,地盘也太大了,经常起兵叛乱吧?”
大宛国东至葱岭、西濒里海、南到阿富汗山区,看似疆域广阔,其实多为沙漠地带。
王昇说道:“大宛国最是忠诚,一直在跟西边、南边的所有国家打仗。他们打不赢的时候,大明还会支援钱粮、卖给军械,甚至有一次大明还亲自出兵了。大明的七河都护府若遇到危险,大宛国的军队也会北上去帮忙。”
谢衍说道:“你懂的倒是挺多。”
“人人都知道啊,”王昇说道,“大明与南豫国、大宛国一直是父子之国,其开国君主便是大明的两位皇子。”
谢衍低声嘀咕:“那个穿越前辈是真牛逼。”
“郎君说什么?”王昇没听清楚。
谢衍随口敷衍道:“我是说大明太祖真厉害。”
王昇说道:“不仅太祖厉害,太宗皇帝更厉害。太宗皇帝自起兵以来,亲自指挥时未尝一败,数十年间便打下偌大的疆土。这幅大明疆域图,如果不算藩属国,有九成国土都是太宗朝扩张的。”
谢衍问道:“太祖的年号是什么?”
“洪武,”王昇兴冲冲说道,“洪武朝的钱币可值钱了,不管是金元、银元还是铜钱,品相只要不太差就能卖出高价。听说是开国初年铸币技术不足,之后几十年一直在回收重铸,搞得现在洪武钱币存世量极少。”
谢衍喃喃自语:“洪武,洪武,果然是穿……”猛地他又问,“太宗皇帝的年号不会是永乐吧?”
“怎会是永乐?太宗是大名鼎鼎的神符皇帝!对了,早年还换过一个年号,叫复兴中华。”王昇说的这些都是常识。
谢衍表情古怪:“复兴中华……这什么鬼年号。大明开国多少年了?”
王昇挠挠头:“一百多年吧。究竟多少年,还得翻书算算才知道。”
“有本朝的史书吗?”谢衍问道。
王昇回答:“官修正史肯定没有啊。简史却是有的,读书人开蒙之后就会学,主要讲宋末和国朝初年那些事。”
“家里能找到吗?”谢衍问道。
王昇走到书房的一角,指着用过的课本说:“这里肯定有。”
谢衍蹲下去一起找,看到小学、中学字样,愈发感觉离谱又扯淡:“你能讲讲科举的学制吗?”
随着王昇的诉说,谢衍愈发感觉太宗皇帝牛逼。
却是在太宗皇帝晚年,再次改革科举。
小学四年,中学三年(初中),大学三年(高中)并分文理科。
一般七岁入学,十七岁就能去考科举。但实际上没有严格区分,因为官办学校数量不足,依旧存在大量的村学、社学、私塾。
所以,没有什么小学统考、中学统考。
秀才、举人、进士三级功名依旧存在,前两者更像是一种文凭,没有任何政治、经济特权。你如果有秀才功名,跑去商社应聘能轻松找到工作。
至于太学,更像是现代大学和研究院,目前在洛阳、开封、北京、南京、成都、兰州各有一所。毕业就拥有举人功名,而且提高了毕业通过率。
进士也分文进士和理进士,所学内容大致相同,只不过有深浅之别。比如文科,除了数学必修之外,也要掌握粗浅的自然科学知识。
医学、机械、军事等专科学校,皆转为某某大学(其实类似中专、大专)。这类学生依旧考制科,取得制科进士功名,立即就能做伎术官。他们如果没考上制科进士,转去考各级衙门的吏员,也会优先被录取。如果前往商社应聘,公司、工厂一般都抢着要人。
“我尼玛……”
谢衍听完忍不住爆粗口,穿越者前辈也太牛逼了。
谢衍目前的身份是一位大学生(其实是高中生,叫法不同),再读一年就能去考科举了。现在就考也行,过两年再考也行,反正没有什么硬性要求。
只不过,官方学校不允许复读,你考十年八年的自己复习去,又或者找一家私立书院慢慢进修。
这是太宗皇帝对传统科举的又一次妥协,他尽量往现代教育体制靠拢,但又碍于各种原因而不得不让步。
尤其是财政问题。
不可能大规模开设公立学校,必须用私立学校来补充。
大明朝廷的财政去哪儿了?
给公务员发工资去了!
正式吏员的编制多次增加,等于是科级、股级干部通通正规化,一部分科员也正规化,尽量减少各级衙门里的临时工数量。
同时,又提高了对正式吏员的要求:府级以上衙门的正式吏员,必须拥有秀才功名才能报考。中央机构的正式吏员,必须拥有举人功名才能报考。
若没有秀才、举人功名,那就只能从更低级的部门慢慢往上升。这等于增加了吏员的上升空间和流动性,一个底层吏员不必死盯着转为品官,也可以梦想着升为更高级衙门的吏员。
谢衍面前摆着几本历史课本。
是繁体字,但能简化就尽量简化。
比如“无”字,就没有写成“无”。这玩意儿别说市井通俗写法,就连宋徽宗本人的字帖,也都已经基本写成“无”,当时只有正式公文、书籍或誊抄佛经才写作“无”。
民间已经自然简化到那种程度了,太宗皇帝干脆让课本和公文也简化。
还有“云”,也不写作“云”。
事实上,甲骨文、金文就一直是“云”,直至篆文出现才有了“云”。
第一卷,上古时期。
天地初开,茹毛饮血,继而刀耕火种。
历史课本里面,还以海外岛屿土著,以及国内某些少数民族举例。
接着又是三皇五帝、嫘祖养蚕、仓颉造字、大禹治水等等,一大半都属于上古传说。
第二卷,夏商。
第三卷,西周、春秋、战国。
第四卷,秦汉。
这套历史课本,把上古称为部落时代,把先秦称作封建时代,把秦汉以来称为郡县时代。
中学(初中)二年级历史课本,到秦汉就结束了,且一年级不学历史。
谢衍快速翻阅完毕,指着封面的作者名问:“为什么主编的名字,不但单独换行,还抬升了一格印刷?其余作者都没这样。”
王昇解释说:“那是太祖的名讳。这套历史课本,也是太祖晚年主编的,当时召集了数十位大儒,甚至还有一些外邦学者来辅修。”
“这几十年来一直在吵,听说刚开始没有区别。后来空了一格,再后来单独换行,最后变成换行又顶一格。现在隔三差五还在吵,时不时就有士人在报纸上呼吁,请求礼部不要直接印出太祖名讳。”
谢衍瞬间就想到一个梗,那位空一格的常校长。
中学(初中)三年级历史课本,讲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
谢衍找出大学(高中)一年级课本。
开篇却是唐末五代,继而分讲宋辽西夏,并简述高昌、安南、大理、渤海等国是如何分裂出去的。又讲高丽国如何形成,并出兵侵吞平壤等汉家土地。
谢衍注意到,在这个大明的历史课本里,宋辽两国被定性为南北朝,西夏、高昌、安南、大理、渤海等国则属于割据偏安政权。
而大明太祖、太宗最为卓著的功绩,便是将宋辽南北朝合二为一,并且扫灭诸国恢复汉唐故地。
谢衍虽然不怎么熟悉历史,却一眼就看明白这么编修史书的目的何在。
确定并提升大明朝廷的正统性,尤其是确立对北方草原和东北地区的法统!
大学(高中)二年级课本,终于讲到宋辽末年和大明开国。
相比起对秦汉隋唐的简略叙述,宋辽鼎革而有大明江山写得无比详细。
辽国,昏君在位,奸臣当道,民不聊生。
宋国,昏君在位,奸臣当道,民不聊生。
所以,大明取代了宋国,金国取代了辽国。
而金国也是昏君在位,奸臣当道,民不聊生,于是金国也覆灭了。
这些内容,不是空喊口号,而是进行了详细分析。
比如宋国的统治根基,在于广大的中小地主、中小商人、自耕农。他们是宋国主要的财税来源,当中小地主、中小商人、自耕农大量破产时,赵宋朝廷的财政就入不敷出了。
同样的,辽国也是如此,其统治根基为中小牧主、中小地主、自耕农、自牧民……
当然,宋朝的三冗问题也有叙述,但归根结底是一个财政问题。包括宋朝的军队不能打仗,也是财政问题,就连禁军都有一大半士兵在做生意,否则那点军饷根本就活不下去。
终于,穿越者出场了。
朱国祥、朱铭的名字,在书里全部换行顶格,这当然是后来那些君臣干的。
书中简述父子俩籍贯广西,祖上因战乱搬去广东,继而又出海经商,遭到海难而破产。辗转游历到陕西省洋州西乡县大明镇,因生活困顿而留下来居住,甚至穷得身上没有一文钱。
接下来一段叙述,也是后世君臣添加的,而且宣称来自白胜嫡长孙的讲述。
却说父子俩在汉江边上,看到冲天宝光喷薄而出,朝着宝光行走三日,发现了神符宝甲(天王甲)和神符宝剑。
继而又听到战马嘶鸣。
一匹极为神骏的天马,其绳索被江边茶树缠住。天马竟然口吐人言:“君若助我脱困,我当助君平定天下、救扶万民。”
什么鬼?
谢衍看得哭笑不得,好端端的历史课本,居然把这种野史段子也编进去。
他却不知,这段内容,是朱铭的孙子加进去的。
当时引起极大的争议,朝野上下,一大半学者反对,但大明第四位皇帝还是强行修改了教材。
历史书不但加了天马口吐人言,还加了大明镇虎踞龙盘之风水格局。
甚至就连两位开国皇后,也扯出什么相士曾说她们贵不可言。
一篇篇看下来,谢衍被逗得直乐。
突然,谢衍脸上的笑容消失,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他妈是父子双穿?还是穿越者生了个儿子,等儿子长大了才一起搞事?
但很显然,那位太宗皇帝就算不是穿越者,也肯定在老爸那里受到过现代教育。
谢衍又仔细阅读后面的内容,他觉得应该是单穿。
因为各种发明创造,都是太祖皇帝搞出来的(其实是朱铭懒得挂名)。
而那位太宗皇帝,被尊为一代儒学宗师,年轻时还考中了探花。很明显是穿越者教育出来的土著儿子,并且还文武双全。
“这会儿就有电报了?”谢衍猛地问道。
王昇正在自己看别的书,闻言头也不抬:“开国之初有电报了。以前只有朝廷大员能用,后来变成县衙小吏都能用。花钱请托发电报的百姓越来越多,朝廷干脆就彻底放开民用。”
谢衍又问:“火车也有了?”
王昇说道:“有啊。就连通往草原、西域的铁路都有了,全是先皇在镇压叛乱之后修的。”
“先皇就是前一个皇帝?”谢衍问道。
王昇点头说:“对,鼎泰帝。”
谢衍问道:“大明开国以来,有几个皇帝了?”
王昇低声说道:“七个。当今这位陛下,登基时还不满十岁,却是先皇的孙子。当时还有一位亲王政变呢,陛下也不知是怎么逃出洛阳的,到了长安通电各路兵马勤王。诸路大军还未到,开封禁军就杀过去了,洛阳叛军纷纷倒戈,一个月不到就平定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