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勤王……”谢衍听着就感觉别扭。
从北宋末年到现在,才一百多年,正常发展应该是南宋末年吧。
南宋末年的火车、电报?
太离谱了!
后记三·大明已开国131年
谢衍为啥问电报和火车?
因为这本历史书里提到了啊。
谢衍仔细查阅大明皇帝的生卒年月,但没有鼎泰皇帝的信息,估计是死亡时间太近,相关教材内容还没编出来。
黄帝历,也在教科书上取消了。就连平时使用的日历,同样没有黄帝历存在。
谢衍借口自己头疼,拿着历史课本回卧室,王昇不便打扰就告辞离开。
回到卧室之后,谢衍拿出纸笔。
他晕开墨条磨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在下意识的研墨。
可能是说话、穿衣、研墨这种日常行为,早就已经成了这具身体的习惯。就像一个脑震荡失忆的人,他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却依旧知道怎么说话。
书桌上的笔筒里,还有两支类似钢笔的玩意儿。
有笔尖,有笔管,但没有容纳墨水的皮管,似乎是塞了棉花之类的来吸墨水。
墨水瓶也有,玻璃瓶身,软木塞子。
谢衍翻开历史书,用钢笔蘸墨水,开始在写字本上记录——
朱国祥,退位,洪武元年——洪武六年。(在位6年,享年93岁。)
朱铭,退位,复兴中华元年——复兴中华十一年,神符元年——神符四十年。(在位51年,享年90岁。)
朱洋,病故,端熙元年——端熙七年。(在位7年,享年67岁。)
朱棠,病故,延淳元年——延淳十八年。(在位18年,享年69岁。)
朱孝炽,病故,隆盛元年——隆盛四年。(在位4年,享年55岁。)
朱敬均,病故,鼎泰元年——?(在位年份未知,享年未知。)
朱和沛,目前在位,嘉庆元年——嘉庆三年。(皇孙继位。)
如果不算鼎泰帝朱敬均的在位时间,从大明开国到现在才89年。
但王昇说大明开国已一百多年,那么鼎泰帝的在位时间至少11年以上。
再看鼎泰帝的爹,在位四年、55岁就死了,那他自己可能是30多岁继位。
而且,鼎泰帝还熬死了儿子,直接让不到10岁的皇孙继位,估计也是个超长待机的。
谢衍甚至怀疑,现在这位由皇孙继位的嘉庆帝,很可能是身份有点什么问题,所以才导致一位亲王敢于政变。
如果把鼎泰帝的在位时间设定为35年,大明开国就已经124年了。
北宋灭亡之后的124年,该是南宋末年,还是已经到了元朝呢?谢衍的历史太差,完全搞不清楚。
草!
谢衍猛拍自己额头,他刚才忘了问王昇,鼎泰年号到底用了多久。
这位鼎泰帝应该是很牛逼的,因为王昇之前说,鼎泰帝镇压了西域和草原叛乱,并且修通了开往西域和草原的铁路。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谢衍连忙撕下刚才自己写的东西,揉成一团放进衣服口袋里:“请进。”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推门而入:“六哥你的伤好了?”
“你是小妹?”谢衍问道。
小女孩有点不开心,噘嘴说:“看来还没好,连我都不认得。”
谢衍捂着脑袋:“一想事情就头疼,你帮我回忆一下。你叫什么?”
小女孩道:“我叫谢婉啊,族里行十三,平时都唤我十三娘。”
“原来是十三妹,我有点记起来了。”谢衍开始瞎扯。
“真的?”谢婉又变得高兴了。
谢衍趁机问道:“十三妹,鼎泰有多少年?”
谢婉说道:“四十二年啊。鼎泰四十二年,我刚开蒙读小学一年级,六哥你怎么又糊涂了?”
“有时记得,有时忘了。”谢衍解释道。
谢婉关心道:“那你可要多休息,医生开的药也须按时吃。”
谢衍随口敷衍几句,心里却在计算年份。
鼎泰如果有42年,也就是大明开国已经131年。
“你们放学这么早?”谢衍扫了一眼时钟,没话找话。
谢婉说道:“女学嘛,放学都早。”
谢衍问道:“女子都是读女校吗?有没有官办女校?”
“没有啊,女学都是私校,”谢婉走过去臭美照镜子,“听说鼎泰年间,东西两京都开了官办女学,还聘用名儒去做女学教授。可有位重臣的孙女怀孕了,被查出来是一个讲师的。那件事情闹得很大,官办女学只开了几年就全关了。”
谢衍能够想象当时的情况。
不管是两情相悦也好,还是老师诱骗女学生也罢,把朝中重臣的孙女搞怀孕那就太扯了。
那个讲师吃了熊心豹子胆,估计是想搏一搏,把生米煮成熟饭,趁机做重臣的孙女婿。
谢衍问道:“私办女校没有受影响?”
谢婉说道:“肯定受影响啊。现在的所有女校,都不准再用男老师,就连学校杂役也全是女的。”
谢衍又问:“女子能科举吗?”
“只能去考神童试,先到辟雍读三年,再考试进入太学。”
谢婉说到这里就神采奕奕,而且如数家珍地讲述道:“很困难的。神童试不好考,辟雍和太学也要读七年。大明开国到现在,只有四个女子顺利从太学毕业。其中一个做了皇妃,两个做了太子妃,还有一个考中进士去当官。”
谢衍惊讶道:“女子考进士做官?”
谢婉使劲点头:“一百多年来,进士做官的女子就那一个。我入学的第一天,老师就讲那位奇女子的故事,所有女学生都崇拜她呢。可惜她的结局很不好。”
“什么结局?”谢衍问道。
谢婉说:“所有人都反对她当官,只有鼎泰帝支持她。做了官以后,又经常被人污蔑,御史也总是弹劾她。她一辈子都没嫁人,四十多岁辞官做道姑去了。”
谢衍沉默。
谢婉又说:“老师跟我们讲,她做官时人人骂,做了道姑却人人夸。每天都有人慕名而来,跑去道观跟她谈古论今、讨论学术和诗词歌赋。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挺讽刺的。”谢衍评价道。
谢婉继续说:“那四个奇女子当中,有一个做太子妃的也结局不好。她比太子大三岁,相貌平庸,性格要强。太子并不喜欢她,是皇帝硬要赐婚的。她一个儿子也没生下,太子登基第二年就废后,满朝文武劝谏都没用。”
谢衍觉得还行,至少这个大明的女子,原则上是可以科举做官的,而且读了太学容易被权贵选中。
谢婉低声说:“当今太后,就是出身七河都护府的女神童,在太学读书的时候被选为太子侧妃。太子正妃身体不好,几个嫡子也都夭折了,这才轮到当今天子做皇太孙。如今的太后和皇帝,身上都有异族血统,所以才有文武大臣支持雍王政变。”
谢衍惊讶道:“这种秘闻你都知道?你小学还没毕业啊!”
“我都十一岁了,有什么不知道的?”谢婉说道,“我是在学校,偷听两个老师讲的,好多老师在议论这件事呢。”
不愧是女校,那些女老师挺能八卦的。
其实吧,眼下的这位太后,是正儿八经的汉家女子。
她的祖先,在太宗朝后期移民七河之地,娶了个异族女子结婚生子。此后都是跟汉人通婚,读的全是汉家书籍,祖父那辈儿还考上了正规吏员。
不过相貌确实带着点异族特征,因为连续几代通婚的所谓汉女,其中也有两个是七河混血儿。
长得非常漂亮。
当时太子已经四十多岁,在视察太学的时候,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回去就向鼎泰帝申请纳侧妃。
谢婉偷听女老师们八卦,所知内容并非全部,那些女老师的信息来源有限。
雍王政变的真正原因,是英明神武的鼎泰帝,在执政的最后几年变得极为昏聩。
正直大臣遭到排挤,奸佞小人纷纷上位,雍亲王一边讨好昏聩的鼎泰帝,一边暗中结交太监、文官和武将。
虽然雍王自己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翰林官,但有不少太监、文官、武将跟他私交密切。
再加上鼎泰帝超长待机活得太久,两位皇后、太子和几个嫡皇孙相继病死,更加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这些家伙趁着鼎泰帝病危,隔绝内外,封锁消息,伪造圣旨,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政变成功。
谁知在关键时候,来自七河之地的太子侧妃,带着被立为皇太孙才半年的儿子跑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从东宫逃走的,反正迅速抵达长安通电勤王。而且有一位文官全程陪同,这文官现在成了大明首相。
风韵犹存的太后,年幼的新君,突然上位的首相,回到洛阳联手对朝堂进行血腥清洗。
被牵连的文武官员太多,搞得现在风言风语四起,有人暗中疯狂的造黄谣,说首相经常夜宿在太后的凤床上。
甚至还有人说,小皇帝是首相的私生子。
跟妹妹聊了一阵,谢衍的父兄陆续回家。
他那兄长性格还挺活泼,跟“脑袋不灵光”的谢衍开玩笑。
父亲却愁眉苦脸。
母亲在吃饭时问道:“衙门里有难事?”
父亲先让仆人散去,才叹息道:“新政烧到地方了。皇帝和内阁有令,消减各级衙门的白吏和白役。”
“这是好事啊,衙门里那些在编吏员,一个个都尸位素餐不干事。消减了白吏和白役,正好让在编吏员好生做事。”母亲说道。
父亲摇头:“你不懂,乱七八糟的破事太多了。新君和首相这是要变法啊,整顿吏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朝堂他们清理干净了,现在轮到整顿地方,我稍不注意就要吃挂落。”
后记四·变法派里的墙头草
谢衍穿越后的父亲叫谢以勤,湖北省黄州府通判,主管户口、钱粮、赋役等事务。
二哥叫谢堪,没考上太学,正在私立书院深造,只等着明年参加科举。
他们是河北人,世代务农兼经商,一直想要弄到官身。这几十年来,连续两辈出了进士,陆陆续续考中三人。
吃过晚饭,谢以勤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无比郑重的叮嘱道:“接下来几年,你们跟某些同窗和好友不要交往过深,但也不能直接跟他们断了联系。”
“哪些?”谢堪问道。
谢以勤说:“反对改革的世家豪门子弟!”
谢堪问道:“父亲支持变法?”
谢以勤说道:“我当然要支持。我们谢家虽然略有产业,但连新贵都算不上,顶多算是有点钱的乡绅。如果不变法,我们在官场很难再往上爬。”
“像我这样四十多岁就做一府通判的,看似平步青云升迁极快,其实全靠科举名次和为官政绩。”
“做通判以前可以依靠那两样,今后却得靠机缘和人脉,否则政绩再好又有什么用?能干出政绩的官员太多了!”
“我如果不支持变法,很可能干到死也就是一个知府。如果运气好又活得够久,顶多升到没啥实权的省参政。”
“但支持变法也不能莽撞,先看看地方上的反应再说。不对,不是看地方上的反应,而是看太后和首相对变法有多坚定。就怕我们站出来冲锋陷阵,太后和首相却临阵退缩了。”
谢堪说道:“可别弄成新旧两党之争。前宋的变法,可是科举常考题目,读过书的人谁不熟悉?”
谢以勤说:“所以首相才手段狠辣啊,以谋反罪一下子杀头、流放那么多。”
谢堪问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民间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谢以勤出门瞅瞅,确定没人偷听,才重新回屋关好门窗:“我怀疑先皇在以身布局,驾崩前几年的昏聩都是装的。太后和新君从洛阳逃得太蹊跷了,首相当时调动长安、开封军队也太轻松了。”
谢衍装作失忆,默默在旁边聆听。
“确实蹊跷。”谢堪点头道。
当时雍王隔绝内外、封锁消息、伪造圣旨,突然之间就宣布废掉皇太孙自己继位,而且还以先皇的名义发布遗旨、通电全国。
中央和地方文武虽然惊讶,但一个个都被迫承认了。甚至还有不少投机之辈,立即通电恭贺新君继位。
等那孤儿寡母逃到长安通电勤王时,其实已经晚了一步。
大部分地方文武,因为搞不清状况,第一时间选择保持沉默。距离洛阳较远的军队,也纷纷选择观望,根本不知道该帮谁。
就在这时,长安府驻军宣布勤王,开封府驻军宣布勤王,直接对洛阳进行东西夹击。
很快,超过一半的洛阳禁军,突然倒戈并且通电勤王。
一个月不到,事情就结束了,仿佛上演一场闹剧,各地文武官员看得是云里雾里。
而新任首相邓公武就更显得离奇。
此人是以神童身份进太学的,根本没有参加科举,以太学第一名的成绩直授进士。前二十年升迁速度飞快,却又突然被贬为知县,而且扔到宁夏那穷地方。
鼎泰帝昏聩之时,由于十年内死了三个皇太孙,御史纷纷上疏请求起复被贬官员,明里暗里指责朝堂里面阴气过重。
邓公武就是那时被召回朝堂的,身份是皇太孙的老师。
可这位皇太孙又夭折了,邓公武等几位授业老师直接被罢职。而且罢职了还不能离京,必须在洛阳的道观和寺庙里,为夭折的皇太孙念经祈福。
就在人们已经把邓公武遗忘时,此人突然带着孤儿寡母逃离京城,再次出现时就已经是通电全国号召勤王。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谢以勤这三年来,经常从阴谋论的角度去分析,瞎分析得越多就越感觉背心发凉。
他怀疑陆续夭折的四个皇太孙,全是被人谋害的。
他怀疑鼎泰帝晚年已经难以分辨忠奸,不是说昏聩到是非不分,而是皇帝的那些心腹里面,有不止一人在吃里扒外。
于是,鼎泰帝假装昏聩,以身布局,顺水推舟,引蛇出洞。又暗中物色合适人选,等自己死后再来个一锅端。
谢衍猛地发问:“现在的大明,已经到了非变法不可的地步了吗?”
“没有,还能继续糊弄,”谢以勤说道,“但确实财政有些窘促。这几十年来土地兼并加剧,尤其是那些工厂主和大海商,手里有数不清的钱财用来买地。朝野上下,也贪腐严重,边境省份就更肆无忌惮。”
“先帝在位期间,就多次派出御史巡视地方,虽抓了许多贪官污吏但无济于事。四面八方,多生民乱,甚至还有兵变闹饷的事情发生。”
“七河都护府叛乱,便是因为克扣过度,激起兵变之后异族也叛了。草原则是压榨农牧民过重,搞得马贼横行,最后演变成部落叛乱。”
“先帝出兵镇压之后,把铁路修到七河与漠北,这两条铁路把国库都掏空了。”
“接着又是吐蕃都护府叛乱,叛军见到官兵就跑,足足三年才彻底平息。那边没法修铁路,只能增加驻军。”
“先皇搞了二十年军制改革,阻力实在太大,只能说勉强有些成效。”
“还有海外,也是多次民乱和兵变,海军更是变得无法无天。先皇的后半生,一直在忙着梳理海外。”
“他昏聩期间,随意贬谪正直大臣。那些被贬的直臣,大部分都贬去海外做官,我现在猜测先帝就是故意的。”
谢衍听得咋舌不已,心想这位先帝可够忙的。
谢以勤说:“如今思及先帝生前的种种作为,似乎每一步都在给新君变法铺路。”
“那该怎么变呢?”谢堪问道。
谢以勤笑道:“自古变法之人,无不高举复古旗帜。咱们现在这位首相,自然也是要复古的。”
谢衍属于半个史盲,笑呵呵说:“复古还怎么变法?越变越回去了。”
谢以勤说:“自然是恢复太祖、太宗两朝的旧法。对首相有利的旧法就恢复,对首相不利的旧法就不提。谁敢反对他变法,就是反对太祖和太宗。”
“有道理。”谢衍听得极为佩服。
谢以勤说:“你们的科举教材已经在改了,而且估计就快改完了。我这里还接到内阁命令,让所有新印刷的日历、新制造的钟表,全部恢复国朝初年的黄帝历纪年。”
取消黄帝纪年,也是朱铭的孙子干的。
他认为无论官民,皆使用黄帝纪元,越来越少有人关注当朝年号。人们只知有黄帝,却不知当代帝王登基了几年,必须取消黄帝历才能重塑自己的威严。
谢以勤继续说:“恢复黄帝纪元,就是在给复古变法铺路。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哪些官员反对。眼下消减白吏、白役数量,既是在整顿吏治,也是在为恢复移民令铺路。”
“移民令?”谢衍没听明白。
谢以勤说:“国朝初年有鼓励移民法令,专门给地方官府留了一笔财政,用这些截留财政让地方官组织移民。”
谢衍不解道:“老百姓自己也可以移民啊,为什么非要官府花钱来组织?”
谢以勤说:“就拿湖北省来举例。国朝初年地广人稀,现在却是人多地少、兼并严重,省城、府城、县城乞丐遍地。这些底层穷困百姓,若想自己移民海外何其困难?须得地方官府花钱组织,把他们运到沿海港口去。再由中央朝廷出钱,安排他们坐船出海讨生活。”
“当年用来移民的地方专项财政,就是被地方官以聘用吏员为名给挪用的。也没见官府给编外吏员多少钱,反而不拿钱的吏员越来越多,移民法令也没有官府去执行了。”
谢衍问道:“爹也是做官的,你支持这个吗?”
“情理上支持,我又不缺那几个钱,”谢以勤说道,“但一下子消减那么多白吏、白役,各级衙门全都得乱套。好多在编吏员都是混日子的,而且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让他们真正做事可困难得很。”
谢衍出主意道:“重新制定吏员考评方法,把不合格的全给开除了!”
谢以勤说:“开除府衙吏员,必须由省里的吏曹批准。”
谢堪说道:“邓相公想要变法,就得跟各省三司官员合作。省里如果不支持,我们府一级的能怎办?”
“应该快了,”谢以勤说,“湖北布政使什么时候调换,我就什么时候响应变法。”
谢堪却更激进:“爹何必等着换布政使?不如现在就响应变法,如果布政使、知府拦着,直接跟他们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让邓首相也知道,到时候父亲必为变法派干将!”
谢以勤还在犹豫:“此事过于弄险,我须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若等变法势头已起再响应,父亲还怎么从变法派中脱颖而出?”谢堪完全不考虑后果。
谢以勤不置可否,转开话题道:“今日跟你们说这些,是让你们知道现在的时局。今后科举做策论题时,须得打听清楚主考官是哪一派的。若是守旧派,你们写文章就说变法须谨慎。若是变法派,你们就写得越激进越好。”
谢衍听明白了,他现在这个爹,是一株畏首畏尾但倾向于变法的墙头草。
后记五·工业革命时期?
大明要亡了吗?
当然不。
如今的大明,甚至还处于鼎盛期。
跟同样开国百余年的唐宋财政相比,大明的财政简直健康得像一个壮小伙。
就算是接下来一直走下坡路,也还能再坚持一两百年才到底。
大明王朝真正的危机,是因为正在走向工业革命!
而且这种工业革命,一直是畸形发展的。
两位开国皇帝,强行灌输一堆科学技术,又因自身局限导致大量关键技术缺失。
就像是玩电子游戏时点科技树,一部分科技已经点到近代,一部分科技还停留在中世纪。
极不匹配。
于是在大明开国的前几十年,迎来了一场思想、科技大爆发。土生土长的大明学者和工匠,一点点的补齐各种科技短板,同时也带来社会思想群魔乱舞。
朱铭的孙子、延淳皇帝朱棠,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昏君。
这位皇帝身处思想最混乱的时代,他看到了社会上很多无君无父的言论。
当时民间的报纸、杂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为自己背后的金主进行鼓吹。还有许多报纸为了销量,一大半以上新闻都是假的,朝野上下谣言满天飞。
甚至有的报纸,敢暗戳戳的编造、调侃宫闱秘事!
于是,延淳皇帝朱棠猛踩刹车,在位的一半时间都在管控思想。
他不但取消了黄帝纪元,还给太祖太宗整出一堆神异事迹。又颁布法令加强对刊物的审查,查抄了超过六成的民间刊物,成百上千的报刊从业者被杀头、坐牢、流放、取消科举资格。
当时,反对这种做法的人很多,但支持这种做法的同样多。
因为确实世风日下,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而且新旧思想激烈交锋。
接下来的隆盛皇帝朱孝炽,在位仅仅四年,登基之初就年迈多病。他根本没有精力控制朝堂,被前任皇帝压制的那些思潮,无论好的坏的都趁机死灰复燃。
鼎泰皇帝朱敬均三十多岁继位,这位在年轻时非常开明包容。大明唯一获授官职的女进士,就是他力排众议弄出来的。
他允许各种思想传播,鼓励科学进步,鼓励工商业发展。
直至广东的一场巨型贪腐案,让鼎泰帝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开始整顿银行业,大量清退私立银行,禁止商人投资铁路,收紧各种矿山的开采权发放。通往中亚和漠北的两条铁路,不允许任何私人机构染指,甚至不愿发国债来修铁路。
由于施工难度太高,耗资巨大,工期长久,那两条铁路直到现在才勉强回本。
……
当资本壮大到一定程度,它就会寻求跟自身力量相匹配的权力。
放在法国,让国王摸不着头脑。
放在英国,他们剥夺了国王的军权和财权,把国王搞得只剩皇家海军的命名权。
大明则有一点不同,皇权太强大了!
资本刚刚露出一点苗头,就遭到延淳皇帝的无情打压。
于是他们自然而然的改变策略,开始向官场进行权利寻租,资本和官僚迅速勾结在一起。
而且资本还在这个过程中被击败,融合演变成另一个怪物——官僚资本!
如今大明规模稍大的公司、工厂,其背后通通都跟官员有关。
甚至还搞出了“投献”。
即把自己的商社股份,无偿赠送给官员或官员亲属,以此获得各种各样的经营优势。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海陆军将领,也在大摇大摆经商,甚至动用军队帮忙经商!
鼎泰帝在位四十二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这个名叫官僚资本的怪物在战斗。
他也曾下达法令,禁止文武官员及其直系亲属经商,甚至因此把一部分海陆军给逼反。就算没有明着造反的军队,也隔三差五闹饷,反正就是为了逼迫朝廷取消禁令。
来自军队的压力,鼎泰帝硬生生扛下来了,大大小小的平叛战争打了十二次。
可以说,卓有成效。
现在已经没有哪个文官或武将,敢说自己(及直系亲属)在经商。
也可以说,换汤不换药。
明着不敢,那就悄悄来。直系亲属不能经商,那就让堂兄弟、族兄弟来经商。
当然,军队直接参与经营活动,这股风气已经被鼎泰帝压住。整个过程无比血腥,平叛战争耗空国库,甚至有军队成建制逃到西亚、东欧。
还有一支舰队逃去了东非,冒险穿过好望角躲到西北非!
这些事情,报纸上没有详细报道,只说朝廷屡屡大捷、成功平叛。
为什么要打击这些官僚资本?
因为他们损公肥私,逃税漏税只是小儿科。他们还结成一个个利益集团,通过金钱和舆论影响朝堂,甚至暗中操弄阁臣的任免。
单纯的资本,在大明反而没那么大能耐,官僚和资本结合起来才最难对付。
……
工业和资本,能抑制兼并吗?能改善人民生活吗?
恰恰相反。
其直接影响是加速兼并,让百姓的生活更艰难。
都不说英法两国的,拿美国举例更有意思。
美国的铁路大发展时代,可以视为一场资本兼并土地的盛宴。公司取得一条铁路开发权,找银行贷款、公开发行股票,获得资金之后就修建铁路。
铁路修到哪里,土地兼并就到哪里,沿途地皮全部被公司买下,无数美国百姓变成失地农民。
这些地皮全用来建铁路?
不不不。
多余地皮当然是用来开农场,那些倒霉的失地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农场工人。
鼎泰帝猛踩刹车,先是整顿金融市场,又禁止资本投资铁路,限制资本投资矿山。但官商勾结总有法子,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兼并土地,现在许多城市都存在大量失地农民。
偏偏工业革命还没发展到足够程度,根本无法有效把失地农民转为工人。
英国是怎么做的?
在伦敦街头随地吐痰,就直接流放澳大利亚,非常轻松的消灭掉多余人口。
可大明是英国吗?
英国只需清理伦敦人口,就能保证全国都不乱。大明有无数跟伦敦同级别的城市,朝廷该怎么去清理?
……
“来了,来了,开始了。”
谢以勤拿到最新出炉的《大明旬报》,一看头版文章就知道变法要开始了。
头版标题是:《使用童工合乎仁义否?——义利之辩》。
变法之前,先造舆论。
王安石当年变法,同样是先造舆论,甚至他就是被舆论推上去的。变法过程当中,继续大造舆论,甚至自己编撰教科书。
眼下这位首相,舆论切入点极好。
童工的处境太惨了,不符合儒家的核心思想:仁义。
继而又引申出一个儒家经典论题:义利之辩。
文章作者认为,现在全国的情况是,成年工人多到用都用不完,工厂主却是能用童工的岗位坚决不用成年工。这导致一边是大量成年人失业,一边又是无数童工悲惨不堪。
起因无非是商人逐利,童工的工资更低!
商人是因小利而忘大义和大利。
文章大量的引经据典,阐述这种行为在道德、法律、经济等方面的恶劣影响。
这很符合儒家的核心价值观,头版文章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并且具有极强的煽动性,那些一腔热血的学生,那些科举不顺利的士子,那些工作不顺心的知识分子,还有那些数量众多的失业工人和失地农民。全都被这篇文章煽动!
谢衍由于“身体不适”,被父母禁止外出,继续窝在家里养病。
这天,一家人正在吃早饭。
忽有吏员匆匆赶来,等不及通报就冲到内院:“大判,失业工人暴动了,似乎还有十几个读书人带头。他们把蔡家的工厂团团围住,没说几句就打起来,冲进工厂到处打砸机器!”
“知道了,等我把饭吃完。”谢以勤说。
吏员焦急万分:“大判,这哪是吃饭的时候?”
谢以勤冷笑:“内阁在年初就颁布禁止童工法令,我也把蔡家人请来谈了好几回。他们这半年时间都不慌,我一顿早饭的工夫慌什么?”
吏员说道:“大判不慌,知府和指挥使却慌。他们肯定调兵镇压,若真闹出了人命,大判反而首当其冲啊!”
知府是不能申请调兵的,通判才能申请调兵。
而且,通判还管着经济。
如果军队镇压搞出人命,第一负责人是通判,第二负责人是指挥使。
“不急。”谢以勤依旧悠闲。
当然是……装出来的!
谢以勤随便吃了几口,便起身往外走去,看似从容不迫,其实脚步奇快。
谢衍全程没说话,默默看着老爸离开。
报纸他也看了,越看越觉得玄幻。本该处于南宋末年或元朝初年的中国,居然有官方报纸讨论取缔童工,而且朝廷明显在煽动对立情绪。
把早饭吃完,二哥和妹妹都去读书了。
谢衍也对母亲说:“妈,我这两天头不疼了,能去外面逛逛吗?”
“外头乱得很,不许出城,让王昇陪你一起去。”母亲有些不放心。
谢衍欣然从命,穿越好几天,终于能出门见识一下了。
后记六·这个大明有点乱
黄州府城有四位官员,可以住在衙门的后院,分别是知府、通判、指挥使和县令。
其余官员,要么住官方宿舍,要么自己买房或租房。
大明开国之初,地方官员不得在其辖地内置办房产,但这个规定早就已经没人再遵守了。
但是,相关法令并未废除,关键时候可以发挥作用。
谢衍就住在黄州府通判厅衙后院,前院皆为通判厅下属的主要办公机构。他身为家属不方便过去乱逛,因此直接从厅衙后院的侧门出去。
顺着砖砌围墙绕了半圈,谢衍来到厅衙侧前方,盯着衙门大堂外的屋檐看了一阵:“厅衙的前院房屋是重建的吧?”
王昇说道:“不太清楚。好像失火重修过,我以前听谁提过一嘴。”
疫情期间,谢衍窝在家里,除了之外,也不是什么正事都不干。
他最初想要考研究生,读古建筑维护和修复专业,一边复习着各种考研科目,一边自学了许多古建筑知识。
他居住的厅衙后院,是典型的宋代建筑。
而厅衙的前院办公区域,又是典型的明清建筑。
从斗拱样式就能轻易看出,因为明清建筑的斗拱更小,简化了屋顶构架的结构,可以节省木料和增大建筑空间。
看来这个时空的大明,不仅自然科学突飞猛进,就连建筑技术也在进步。
身为土木老哥,谢衍对其他领域不熟,他首先观察的自然是各种建筑。
在城里溜达一阵,谢衍发现多为两层砖木结构,也有一些三层、四层、五层建筑,仅只有一层的平房反而不多。
这些民间建筑,也基本属于明清风格,因为大量用砖来砌墙。
秦代用砖铺地、砌台阶;汉代增加了用砖来修墓室;南北朝出现砖砌佛塔和城墙……宋代开始用砖来修建房屋,但仅限于墙体的下半部分。
元代出现全砖墙的民居,并在明代成为普遍做法。
谢衍这一路乱逛,发现黄州府城内的民居和店铺,大部分都采用的是全砖墙体。
谢衍走到一面砖墙下方,抠出砖缝里的小块灰料,用手指用力捻了几下,嘀咕道:“水泥的,强度不高。或许我可以靠改进水泥来赚钱……呃,水泥怎么烧制来着?”
现在的大明,已经有好多个种类的水泥。
民间普通房屋,用的是一种人工配料的早期水泥,类似1820年代发明的“英国水泥”。它的优点是成本低,不挑剔生产地,又具有一定的强度。
而官方建筑,或有特殊需求的民间建筑,则用含黏土较多的石灰石煅烧,类似1790年代发明的“罗马水泥”、“天然水泥”。它的强度更高,但挑剔生产地,难以在全国范围内铺开。
如今有许多学者和工匠,正在尝试改进水泥,把前面两种水泥的优点结合起来。
“那是什么地方?”谢衍指着一栋五层建筑。
王昇扯着谢衍的袖子,把他拉开几步说:“醉春楼。相公和娘子可不准咱们进去,至少在考上举人以前不许进去。”
谢衍瞬间明白,原来是古代的会所。
“这里的百姓也不穷啊,乞丐都没见到一个。”谢衍说道。王昇却说:“前两年,也不知是谁造谣说周家铺子施米,最后导致乞丐在城里哄抢米铺。当时打死打伤二十几人,知府一怒之下就不准乞丐进城。”
“出城去看看。”谢衍说道。
王昇劝说:“城外治安越来越乱了,六郎还是不要出城为好。”
谢衍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
他一直在观察建筑,现在改为观察路人。
那些百姓的穿着,比建筑更加具有割裂感。只不过谢衍对此不了解,感受不是很深而已。
有少数女子,还在穿唐代的短襦长裙。这玩意儿从唐代一直穿到宋代,《清明上河图》里就有,略作改良又穿到现在的大明。
更多女子穿宋式襦裙,能看到一大片抹胸。也有女人不嫌热,外面又套了个褙子,但依旧能看到白花花的胸脯。
谢衍心想:风气倒是挺开放的,可惜没有露腿。
这念头刚刚升起,他就看到腿了。
有个女人挎着篮子走来,上半身抹胸套着短袖襦衫,下半身的裙子短到大腿都没遮完。裙子下面还穿了条宽松裤子,半截小腿都露出来了。
露归露,不养眼,因为这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妈。
街道上来往的,皆为马车、驴车和骡车。
谢衍问道:“不是早就有火车了吗?城里就没有什么代步的汽车?”
“没见过。”王昇说道。
其实早就有了。
蒸汽火车之后,是蒸汽内河船只。
等这两样都允许民用以后,很快就有人研发蒸汽代步车。由于当时蒸汽机很难小型化,搞出一辆巨大无比的汽车——其实就是把火车头稍微缩小。
完全不实用,渐渐就放弃了。
又过了几十年,随着技术突破,蒸汽机可以做得更小了,总算搞出稍微像样的汽车。但依旧显得体型很大,而且一路喷吐烟雾,还容易压坏路面,根本不被允许进城。
朝廷那边,一直在秘密研发汽油机。其原理很简单,但工艺技术不够,还需要配套科技取得突破。
还是那句话,大明科技是瘸腿跛脚的!
“让开,让开!驾!”
忽有一群青年男女,当街纵马而来,后面还有许多奴仆奔跑追赶。
谢衍和王昇连忙避让,沿街百姓也敢怒不敢言。
谢衍问道:“这些都是世家子弟?”
王昇说道:“领头那个叫钟万里,祖上是从关中迁到大明镇的流民,因为跟随太祖、太宗起兵而发家。当时也没做什么大官,连爵位都没捞到一个。但钟家的女子,在起兵前就嫁给邓家。邓家有两位爵爷,邓家发迹了,钟家自然跟着发迹。在这黄州府,钟家已经攒下数万亩土地!”
“那可真是大地主啊。”谢衍颇为羡慕。
王昇讥讽道:“谁让人家的祖上有从龙之功呢?这种世家多得很,三年前的洛阳之变,新君和首相以谋反罪杀了一大堆。”
两人沿着主街来到城门,谢衍加快脚步走出去,王昇想了想也没再劝阻。
出城不远,谢衍就看到大量乞丐。
这里的附郭街区,跟城内的街区仿佛两个世界。
“杀得好!”一声喝彩吸引了谢衍的注意力,发现那里有不少百姓在围观。
谢衍好奇的走过去,才知道那里新贴了十几张通缉告示。
通缉犯的头像画法类似素描,画得还挺逼真。
这些通缉犯是一个盗匪团伙,两个月前冲进庐州郊外的戴氏豪宅。先是纵火制造混乱,继而袭杀护院家丁,连主人带奴仆杀死杀伤四十余人,抢走宝钞和金银数十万贯。
“如此江洋大盗,刚才谁在叫好?”负责贴告示的官差喝问。
无人回答。
也无人指认。
官差骂骂咧咧一阵便走了。
然后围观告示的百姓又议论起来。
“这伙人我知道。首领叫姚七,江湖人称川东大侠,却没想到竟逃去庐州了。”
“他就是川东大侠啊?听说经常劫富济贫。”
“可不是?姚大侠每次抢到了钱财,都会悄悄分一些给穷人。”
“可惜他们不来黄州府。他们若是来了,必杀钟家、蔡家满门,指不定隔日我家窗棂就塞着一张宝钞!”
“川东大侠不算什么,中州大侠铁三才厉害呢。姚七只敢杀富人,铁三连当官的都敢杀。”
“所以铁三死得快啊。”
“就算死了,铁大侠也是最厉害的!前几年那本《中州豪侠传》,便是写的铁大侠。”
“那可是禁书,你居然看过?”
“嘿嘿,捡到的,捡到的,我可没有去誊抄。”
“……”
谢衍站在旁边听了一阵,总算对如今的社会风气有了全新认知。
老百姓竟然当街称赞杀人如麻的盗匪,而且还有读书人给这些盗匪创作。
贫富对立,官民对立,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
谢衍问道:“你知道这姚七吗?”
王昇说道:“听说过。此人最早在川东作案,半年内做案六起,搞得川东绅商人心惶惶。后来又流窜到贵州、云南、湖南,没想到再次出现竟在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