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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终章.3

作者:王梓钧 当前章节:14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他们真的劫富济贫?”谢衍问道。

王昇说道:“说起来好听而已。无非拿出抢来的九牛一毛,悄悄分给贫苦之人,在江湖上挣得好名声。倒是那个中州大侠铁三,才是真正的大侠,但最后的下场也极惨。铁大侠死后,便是许多士子都为其惋惜,所以才有读书人搜集事迹给他写。”

两人继续往前走。

谢衍观察着城外街区,问道:“今天闹事的工厂在哪里?”

王昇说道:“工厂都在郊外,不准靠城区太近。”

谢衍转过一条街道往北走,行了一阵被王昇拉住。

王昇提醒道:“六郎,不能再往前了。那边是穷人聚居区,窝棚遍地,鱼龙混杂,作奸犯科者不计其数。妇人或孩童去那边,走不了多远便失踪了。”

谢衍笑道:“难道那里就没女人和孩子?”

“那里当然有妇孺,我是说外面的妇孺进去要出事,”王昇解释说,“郎君穿着好衣裳,又生得俊俏,指不定也会被歹人给盯上。”

听到此言,谢衍真不敢再走了。

这个大明,有点乱啊。

后记七·太后对小皇帝的教诲

失业者正在郊外工厂暴动,丝毫不影响富人出城散心。

谢衍在回去的时候,看到一长串马车出城。

宝马雕车,雍容华贵。

仆从成群,前呼后拥。

可能是几家人相约外出,仅跟随在马车前后的仆从就有四五百人。甚至就连那些仆从,也一个个衣着光鲜,仿佛人上人的样子。

如此豪奢做派,倒是能解决许多人的就业。

谢衍惊道:“好歹我也是通判之子,我爹在黄州府官场排第二。怎么他们出门时阵仗大得很,我出门只有你在身边跟着?”

王昇笑道:“门风不同。”

谢衍说道:“这些家族很难管吧?我爹在黄州府做官,怕是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万事都要商量。”王昇说道。

谢衍突然有一个疑问:“我爹就算不讲排场,怎么连妾也不纳?”

王昇顿时憋笑:“相公与娘子伉俪情深,容不得第三人插足。”

“我怎么听着这话很假?”谢衍有点不相信。

王昇非常隐晦的说:“娘子出身显赫,当初算是下嫁的,虽为妇人却极有主张。”

好嘛,谢衍这下听明白了。

他爹不是不想纳妾,而是有贼心没贼胆。

谢以勤自称全靠科举名次和为官政绩,四十多岁就能做一府通判。说出去谁信啊?还不是有个老丈人在提携。

当然,那位老丈人能力有限,接下来的仕途还得靠谢以勤自己。

谢衍问道:“我外公是做什么的?”

王昇回答:“大明开国之初,被拆族迁徙到河北的。迁去河北第二代就中了进士,渐渐就成了官宦世家。老相公为官清正,鼎泰年间被贬去爪哇,在海外升迁至吕宋总督。因年迈请求致仕,去年初病故。”

“那我外公家里,还有什么舅舅之类的在做官吗?”谢衍颇为期待。

王昇说道:“还有两人在做品官。郎君的大舅,是广东省的实权参政。”

谢衍听得美滋滋,自己这辈子真成官二代了,父母家里都是做官的啊。

想想穿越前送外卖的艰辛,总算是熬到头了!

思及送外卖,谢衍不禁想起原时空的父母。他也只能自我安慰,爹妈响应二孩政策,四十多岁又生了个弟弟,自己不在了还有弟弟撑着。

谢衍指着已经远去的车队:“他们到哪儿去?”

王昇猜测道:“可能是去安国寺,那里香火极盛。传闻韩琦曾在寺中苦读数载,苏轼也连续五年每隔一两天就到寺中游玩。”

“这都快中午了,能玩到什么时候?”谢衍看那些家伙不顺眼。

王昇说道:“安国寺内有许多雅舍,专供有钱的香客居住。只要给得起钱,在寺内住一辈子都行。临近中午出城,肯定是在寺内过夜。那些富贵之人,一个个都起床很晚,邀约出门当然就晚得很。”

临近中午,得赶回家吃饭,两人叫了一辆驴车。

来到厅衙侧门下车,谢衍居然遇到同行——外卖小哥。

这是给他家送外卖的,放在门房处没让进去,王昇顺手帮忙拎去后院。

家里也有其他饭菜。

母亲解释说:“我有些想念会宾楼的辣椒,就喊了一份送过来。六郎伤势未愈,今日就别碰辣椒了。”

食盒打开,谢衍看着辣椒愣了愣:“这种辣椒到处都有吗?”

母亲说道:“近几年传到湖南了,黄州府也有少数农夫种植。价钱还挺贵的,再过几年传开了就能便宜些。”

“辣椒是从哪里传来的?”谢衍问道。

母亲说道:“海外一个叫美州的地方。太宗晚年的时候,推测大洋极东之地有一美丽之州,遂派遣船队扬帆探寻。”

“就真探索出来了?”谢衍惊讶道。

母亲笑道:“太祖、太宗两位皇帝都是天降神人,他们的推测岂会出错?不过也有传言,刚开始并不顺利。第一批、第二批探海船队都失踪了,直至太宗驾崩的第五年,第三批探海船队才从吕宋返航。”

谢衍又问:“有在美州设总督府吗?”

母亲摇头:“美州太过偏鄙,没有多少百姓愿意移民过去。一直都是朝廷组织探索,每次顺带运过去一批死囚。中间好像还停止了二三十年,估计现在那边的人口也不多。”

在发现美州偏远穷困之后,朝廷还一直坚持探索其陆地,这让很多大臣都表示不理解。

但几乎每一位皇帝,都会组织船队去美州,似乎在寻找一种叫橡胶的宝物。

至今也没找到橡胶,但陆续带回许多别的东西。

比如辣椒。

比如土豆。

比如烟草。

这个时空的母亲挺会吃辣,被辣得额头直冒汗,居然还越吃越起劲。

谢衍也想尝尝,但因伤势“未愈”而禁止触碰。

下午他回到书房,把各类课本拿出来研究。

四书依旧是必考的,六经依旧要选择一经,谢衍瞟了几眼就头大无比。

不过阅读着那些文字,总有一种熟悉感,估计是这具身体的原因。

“能不能绕过四书六经走捷径?”谢衍问道。

王昇说道:“如果选择考理进士,四书六经出题会简单一些。尤其是六经,出题非常简单。但考理进士的时候,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却难上加难啊。”

“那我就考理进士!”谢衍大喜。

王昇劝道:“六郎,理进士真的很难。文进士的数学、物理等考题,听说被理进士们讥为儿戏。”

谢衍说道:“我就喜欢挑战难题,千万不要拦我!”

他随手打开一本数学教材,看着看着就懵了。

阿拉伯数字他认识,加减乘除符号他也认识,可有一些符号却似天书见都没见过。

这些符号,是大明数学家们自创的!

谢衍连忙翻开物理教材,同样有一大堆符号不认识。

尼玛,不兼容啊。

整个下午,谢衍都在认真看书,主要是熟悉这个世界的各种符号和单位。

吃晚饭的时候,二哥和小妹回家了,父亲却一直没露面,估计是失业者暴动还没处理好。

……

洛阳。

垂拱殿的偏殿,议政厅内。

刚赶回京城的退休大臣杨立德,朝着叶太后作揖道:“圣人明鉴,改革非一朝一夕之事,过于激进莽撞反而会坏事!”

叶太后问:“杨先生匆匆赶来京城,又急着觐见皇帝,就是想劝陛下暂缓改革吗?”

杨立德说:“《大明旬报》那篇文章一出,好多地方都乱起来了。哪有朝廷写文章煽动百姓作乱的?”

叶太后今年还不到三十岁,眼窝有些深,鼻子有点挺,其余都跟汉人没啥区别。

小皇帝今年十一岁,非常懂事的坐在那里。一会儿看向这个,一会儿看向那个,似乎想搞懂大人们为何争执。

叶太后没有接话。

首相邓公武说:“童工禁令,去年底就颁布了,今年一月一日起施行。这都已经夏天了,有几家工厂遵守禁令的?不但工厂不遵守,民间报刊也对此只字不提。他们想干什么?”

杨立德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过于急躁。就算要急行,也该让官吏动手,而不是煽动小民暴乱!”

“我煽动小民暴乱了?”邓公武冷笑,“我通篇都在讲道理、摆事实,没有一个道理是错的,没有一个事实是假的!”

杨立德恍然大悟:“原来那篇文章,竟是出自邓相公之手。”

叶太后突然开口:“是我让首相写的。”

杨立德再次看向叶太后,发现这位太后表情坚毅,目光炯炯有神,非寻常妇人可比。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

叶太后是女神童出身,而且还是七河地区,这一百多年来唯一的女神童。一直坚持读到太学上舍,才被选为太子侧妃的。

能读到太学上舍的女人,就算没有顺利毕业,也绝对具有大毅力、大智慧。

这场变法,极有可能是太后在主导!

当然,实际操作离不开首相邓公武,因为太后没有从政经验可言。

叶太后问道:“你知道当年七河都护府乱成什么样子了吗?”

杨立德说:“七河都护府,已经被先皇梳理了。”

叶太后冷笑:“七河都护府很好梳理,无非平息几次叛乱,多杀一些文武官员和异族。但如果汉地乱起来了呢?”

“汉地不会乱,如今的大明正值盛世,”杨立德说道,“先皇晚年,休养生息,财政已渐渐宽裕。多次平叛之后,也整顿了各地军队。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疆土辽阔,已经远超汉唐极盛之时!如此盛世,哪用得着变法改革?一旦改革,必然生乱!”

邓公武阴阳怪气来一句:“连童工禁令都无法推行的盛世?”

杨立德转向叶太后:“圣人请复我官职,我必将童工禁令落实,保证一年之内全国工厂再无公然使用童工者!”

邓公武哈哈笑道:“若没有我那篇文章,你会抱病跑回朝廷来,揽下童工禁令的推行之责?既然病了,阁下还是回家安养吧。”

叶太后说道:“杨先生忠公体国,退休期间还抱病回朝讨论国政。如此行为应该嘉奖,就赏赐一百块银元吧。行人司挑选官吏,护送杨先生回乡养病。”

杨立德欲言又止,因为叶太后死盯着他。

终于,他还是退下了。

能够如此顺利的打发掉,多亏了雍王那场政变。借着谋反罪名,一股脑儿杀掉几十个权贵,下狱、流放两百多个附逆者。

朝堂前三排,为之一空!

前十排,只剩下几个倒戈武将。

其中不乏有冤杀的,他们并不知道政变内情,只是下意识的依附“新君”。并且在另一位新君通电勤王之后,他们立即选择闭嘴观望,最后还到洛阳郊外去迎接新君回京。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被伪帝提拔重用!

邓公武也躬身告退。

叶太后牵着小皇帝的手,登上御辇返回宫中。

她取出一个老旧的箱子,亲手用钥匙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十几本小册子:“再过三个月,皇儿也该满十二岁了。这些书册,你每天背一页,不要与外人言说。”

“这是什么?”小皇帝好奇道。

叶太后说道:“你皇爷爷从六岁到十二岁,一直跟在已经退位的太宗陛下身边,直至太宗陛下驾崩为止。这些书册,都是太宗陛下传给你皇爷爷的。”

小皇帝瞅了瞅,伸手拿起一本翻看。

叶太后继续说道:“这些书册,是你几位兄长夭折之后,皇爷爷暗中派遣心腹交到我手里的。你要记住,太宗陛下不会有错,你皇爷爷也不会有错。如果今后有大臣说的不一样,那么他们就肯定是奸臣。”

小皇帝半懂不懂,只知道点头。

叶太后又说:“你那篡位的雍王叔,便是那些奸臣的首脑。不对,他连首脑都算不上,只是奸臣选出来的傀儡。”

小皇帝问:“雍王叔和那些奸臣,不是都已经被杀了吗?”

叶太后说:“奸臣是杀不完的。你皇爷爷杀了很多奸臣,但他年纪大了,实在杀不动了。不但奸臣借尸还魂,就连一些忠臣也变成奸臣。”

小皇帝问:“娘说邓太傅是忠臣,那他以后会变成奸臣吗?”

“有可能,但不一定。”叶太后道。

小皇帝听罢,眼中生出恐惧之色。

后记八·太后和首相还是过于强势了

又是一天,谢衍正在吃早饭,突然听到厅衙方向传来嘈杂声。

谢以勤脸色微变,放下碗筷就出去。

谢衍和二哥谢堪连忙跟上。

小妹也想去看热闹,被母亲给按回饭桌。

厅衙门口的大街上,两百多个父母带着儿童,跪在那里大声哭嚎。他们历数自己的生活艰辛,如果禁止童工就养不活孩子,请求官老爷们给一口饭吃。

隔壁的府衙门口,情况差不多,也是哭嚎声一片。

吏员们耐心文明的进行劝说,居然没有暴力执法将他们轰走。

谢以勤和已经上班的官员,此刻的表情都非常难看。

这些父母和童工,来自不同的工厂,能聚在一起请愿肯定有人组织。而且,吏员也暗暗站在请愿者的一方,外来的流官们反而变得势单力薄。

“大判,该如何处理?”谢以勤的专职秘书(进士官)低声问道。

谢以勤说:“让他们先嚎着,我去一趟府衙。”他又对两个儿子说,“别看了,读书去。”

谢以勤转身从侧门出去,很快又从府衙侧门进入,找到了同样一脸阴沉的知府杜因证。

知府在理论上总揽一切事务,但主要负责布政、亲民、人事、科教、朝贺、祭祀等等。尤其是考核官吏、监临属县、承转公文这些,能轻松把全府官吏给压得死死的。

“那些工厂主,连个招呼也不打啊。”谢以勤叹息。

杜因证说:“你我这次须齐心合力了。唆使百姓哭衙请愿,只不过是投石问路,接下来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

资本虽然投献勾结权贵,但不是哪个官都有资格被投献的。

蛋糕早就被切得差不多了。

像杜因证、谢以勤这种流官,干几年就要被调走,他们跟辖地内的世家豪强牵扯不深。

或者说,本地的世家豪强,根本不需要巴结他们。

人家另有靠山!

如果知府、通判明理懂事,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在许多日常工作上,本地世家豪强还会积极配合,尽量让流官取得一个好看的政绩。

但如果哪个流官不懂事,平时的施政就寸步难行了。

“拖着?”谢以勤问。

杜因证仔细想了想,点头道:“拖着!”

两位父母官初步达成意见,心照不宣,各自离开,仿佛今日啥都没发生。

他们都不知道局势会怎么发展,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直至事态进一步明朗,才会真正做出选择。

有可能,知府和通判齐心协力改革。

也有可能,知府和通判互相斗起来!

谢以勤回到厅衙,对属下官吏说:“准备一些茶水,随他们哭喊,喊累了请他们喝茶。谁敢闯进厅衙大门一步,立即抓去大牢待审!”

更远处的指挥使衙门,收到一封军方加密电报。

指挥使邵澄盯着电报看了半天,犹豫良久,终于做出决定:“奉内阁、兵部与湖北都司之令,出兵抓人!”

城外军营,很快热闹起来。

甚至有许多轮值驻扎军营的官兵,偷奸耍滑根本就不在岗。将校们为了聚兵,不得不派遣骑兵,先是在城外到处吹聚兵号,继而又骑马冲进城里沿街吹号。

军队的纪律,已经变得很糟糕!

黄州府驻军的一系列动作,很快就惊动了所有人。不但官吏跑来询问情况,就连本地世家豪族也纷纷派人打听。

就在指挥使邵澄,带着成建制的部队进城时,知府、通判、县令等官员赶紧来拦住。

“邵指挥,若无兵部调令,各地驻军不得进城!”杜因证提醒道。

邵澄翻身下马,递过去一张电报纸说:“兵部与湖北都司的联合密电。编号:兵09丁巳01乙特06。太守若有疑虑,可致电兵部或湖北都司核查,验证密码为29455。”

杜因证的目光落在“乙特”字样上,他朝谢以勤微微点头,随即两人一起前往电报房。

半个小时过去,密电核实无误。

“几个小民闹事,兵部直接过问?”谢以勤都被整迷糊了。杜因证说:“这才闹多久?兵部不可能知道。”

二人陷入沉默。

很明显,调动军队的密令,不止发给了黄州府,而是全国各地一起发!

今天只不过是凑巧而已。

他们返回城门口,勒令官差给军队放行。

数百士兵,兵甲齐备,很快冲到请愿者那边。

邵澄下令道:“全部抓去军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那些请愿者不哭了,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老老实实带着孩子被押去军营。

谢以勤忍不住问:“如何处理他们?”

“等船。”邵澄说。

杜因证更加疑惑:“等船做什么?”

邵澄说道:“等船运去上海,然后再运去海外。家中若还有什么人,也可申请一并出海。全国各省,都一个样,无非是坐船和坐火车的区别。”

听闻此言,杜因证和谢以勤对视一眼,都已经明白出了什么大事儿。

太后、皇帝和首相,终于彻底掌控全国军队了,而且直接向官吏、世家、豪强、百姓亮出肌肉!

这其中,肯定有妥协和交易,否则用不着花费三年时间。

当初他们以谋反罪,清空朝堂前三排(全杀了),把前十排搞得只剩几个武将(有一些是流放和坐牢),还下狱、流放、处死两百多个附逆文武。

别看数量不多,但全是顶级权贵,影响深远到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因为树虽然倒了,猢狲却还没散去。

这些猢狲,遍布全国,既有文官,也有武将,还有无数的世家豪族。稍微再出什么事情,全国都得乱起来,指不定还得打几场平叛战争。

太后、皇帝、首相不敢轻举妄动,那些猢狲同样不敢有异动。

因为那是谋反罪,新的中枢班子占据大义,在朝堂杀再多人他们也占理。

于是这三年来,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极为微妙。

中央不敢胡乱撤换地方文武,顶多任免一些六品以下的官员,又或者调动一些任职期满的官员。同时,等待更多的地方文武表明态度、拥护中央。

地方文武则更加显得被动,就算想做什么也不敢明着来。因为一旦明着违抗中央,就会被抓住把柄狠狠处罚。

三年过去,地方军队终于全部搞定了。

这得益于鼎泰帝打下的基础,当初宁愿把军队逼反了平叛,也要整顿军队并将其牢牢掌控在皇帝手里。

否则,现在绝没有那么顺利。

因为以谋反罪处死、下狱、流放的那些顶级武臣,有无数门生故吏掌握着部队,甚至有直系亲属在外领兵!

谢以勤看着指挥使抓人远去,渐渐坚定了决心——他要做变法派。

他甚至怀疑,这三年以来,某些地方打过仗,只不过消息被封锁了。

刚回到厅衙不久,谢以勤的家中老仆,突然拿着电报纸跑到办公室:“相公,省城发来的民用电报。”

谢以勤接过电报纸一看:“新任左右布政、按察使,已齐至省城。都司官员不变。友。”

他知道是哪个朋友发来的。

但布政司、按察司的主官,一声不吭全换了是什么鬼?

自己堂堂的一府通判,居然还需要友人发来民间电报才知道。

这绝对是皇帝利用特权,没有经过阁部院大臣讨论,就直接下旨进行的官员调动。消息封得这么死,估计连吏部手续都要事后补办,防止吏部个别官吏提前走漏风声。

“太后和首相,这也太强势了!”谢以勤感到一股子恐惧。

他虽然决定做变法派,站在太后和首相那边,但天然的厌恶这种粗暴行为。

不守规矩!

明明可以走正规流程,非要动用皇帝特权,官员们最讨厌的便是这个。

半个多月前,谢以勤还害怕太后和首相不够坚定和强势。

现在又觉得过于强势了。

太后没有从政经验。

首相也只有做地方大员的经验,而且为官风格非常强势。

他们夺权之后隐忍三年,战战兢兢小心布局,现在施政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

凭啥不能强势?

先帝耗费一生打下的基础,就为了能有今日。

而且,他们杀了那么多顶级权贵,早就把无数文武官员得罪完了。现在表现得平缓一些,难道就能跟那帮猢狲和解?

如今的大明,就连统治阶层也严重割裂。

新兴的官僚资本,并非人人都有份。

还存在大量的传统士绅地主,他们在占据土地的同时,也经营一些传统的工商业。他们无法从新兴工商业中获取好处,因此极为厌恶工商业格局的剧变。

乃至有很多读书人,怀念并美化以前的一切,认为工厂和蒸汽机不应该出现。

破坏了环境,伤害了百姓,道德沦丧,世风日下。

这些人,巴不得狠狠打击官僚资本,同时又盼着自己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所以现在朝堂那些新上位的阁部院大臣,名为变法派,实则守旧派。这里所谓的守旧,是从历史发展的长远进程来看,他们试图阻拦资本主义和工业革命!

阻拦是肯定无法阻拦的,但可以限制,也就是踩一踩刹车。

目前的局面,确实需要有人踩刹车。

……

洛阳皇宫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官,正在检查皇帝的作业。

她就是失踪已久的女进士陶金凤。

作业批改完毕,小皇帝欢天喜地玩耍去了。

陶金凤笑着对太后说:“官家这些日子,功课大有进步,今后定是一位明君。”

叶太后叹息:“只是学问好,距离明君还远着呢。女先生在地方做官近三十年,你觉得这次改革能成功吗?”

陶金凤说:“先皇其实已经改了一半,只不过由于自身年迈,又被大量权贵掣肘,导致改革在关键时候停止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附先皇骥尾罢了。”

“先皇晚年,局势太过凶险,让我现在害怕得很。”叶太后说。

陶金凤说:“但凡改革,必有人受益,也有人受损。先皇晚年遭遇的凶险,是他提拔的那些心腹,很多都成了改革的受益者。他们受益了,又身居高位,自然不愿继续改下去。”

叶太后沉默。

陶金凤说:“太后真正的敌人,不是地方上那些失了大树的猢狲。先皇以身布局,已经把大树连根拔起,太后的改革必然成功,而且轻轻松松就能成功。太后真正的敌人,是如今这一群改革派官员,他们以后必然变成一棵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那我改革是为了什么?拔掉一片长歪了的森林,自己又亲手植下一片森林待其长歪。”叶太后有些气馁。

陶金凤说道:“以前那片森林,不听植树者的话了。以后的森林,就算最终会长歪,也要按照植树者约束的方向长歪。更何况,现在的大明看似强壮,其实经脉不畅须得疏通。”

叶太后突然笑道:“我还以为女先生要讲济世救民。”

陶金凤说道:“先皇力排众议,让我一个女子做官。我年轻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官做好报答先皇之恩。后来发现,哪有什么真正的好官?能守住本心就不错了。古代有个官名叫州牧,这名字取得贴切。只要做了官,就是皇帝的牧人,老百姓就是被驱赶的羊群。”

“女先生有见地。”叶太后说。

陶金凤道:“既做了牧人,也须尽忠职守,不能监守自盗。也不能让羊被豺狼叼走,也须清理羊圈不让它们生病,也须修缮羊棚为其遮风避雨。”

叶太后道:“女先生复官如何?”

陶金凤摇头:“何必横生枝节?我已经年过半百,无夫无儿无女。说句僭越的话,能把官家当成自己的儿子,悉心教导颐养天年就满足了。”

“女先生觉得邓首相如何?”叶太后问。

陶金凤说:“他比我年长两岁,却是我的学弟。此人自视甚高,年轻时恃才傲物,被先皇贬去穷困郡县多年,如今已然是百炼成钢了。但还是有些过于刚猛,棱角虽然磨去,照样铁石心肠。他早是参天大树,不会再长歪的,太后放心任用便是。至于他的后辈,太远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后记九·无题

书院已经放暑假了,天气又热得很,二哥谢堪打算窝在家里。

官吏今天也休沐,衙门里只剩些苦逼值班的。

谢以勤本打算好生休息一天,结果刚拿到新一期的《大明旬报》,就赶紧坐直了仔细阅读头版头条。

头版头条是山西官员大换血!

湖北这边,仅仅是撤换左右布政和按察使,而且离职的三位官员并未被抓。算是比较和缓的官员调动。

山西那边不同,从上到下换了三十多个,还全是被三法司专员给抓走的。

洛阳禁军都出动了,直接兵发太原,在山西总兵的陪同下,从军营里带走山西都指挥使。

谢堪趴在老爸身后,伸着脖子一起阅读:“山西出这么大的事,恐怕是因为煤炭吧?首相打算彻底掌控山西。”

“你看后面的新任官员。”谢以勤说。

谢堪把目光移到最后两段,顿时欣喜道:“舅舅居然迁调山西按察使!”

谢以勤说:“我不变法也得变法了。你舅舅做了变法派,我今后只能是变法派。”

谢衍听得清楚,连忙凑过来:“舅舅做大官了?按察使在一省官场里排第几?”

这种幼稚的问题,也就谢衍脑子撞坏了,否则父兄都懒得接话。

谢堪解释一番,谢衍大概给弄明白。

看罢头版头条,又看头版次条,同样属于大新闻。

却是《两浙商报》被查封,报社人员被抓了一大堆,罪名足足有四十多条。一起被抓的,还有浙江三司、市舶司官员。

但浙江三司主官,只是被罢职归乡,甚至还能领退休金,估计其中掺杂着什么政治交易。

谢以勤给儿子们分析道:“能让首相妥协,必跟军队有关。浙江三司主官能安稳退休,肯定是某些人用军队效忠来交换的。这三年来,估计他们一直在暗中谈判。否则浙江的新闻,就不是头版次条了,非得登上头版头条不可。”

继续读报。

谢以勤扫过标题跳着看,很快又看到重要信息——

新修《大明律》(总计第七版)即将刊印,并于明年一月一日正式施行。

其中《工律》修改最多,为了方便广大官民理解使用,《大明律·工律》只收录纲领性条款,更多的律令和司法解释另编为一本《工商法》。

新编的《工商法》,汇总了从太祖、太宗朝,一直到鼎泰年间的各种工商条令。互有冲突的旧令,已在新编《工商法》中进行统一,今后只能也必须遵守新编《工商法》,不得延用更早的冲突条令来断案和经商!

谢以勤对两个儿子说:“这三年来,首相除了悄悄收拢军权,便是在忙着做这些事情啊。新编的律法和教材,便是他们的新政纲领。”

谢堪嘀咕道:“明年的科举,该不会用新教材吧?”

“肯定用新教材。”谢以勤说。

谢堪一声叹息,他有得忙碌了。

只求新教材早点印刷,多留一些学习的时间。

谢衍却是偷着乐,反正他要考理进士,教材再怎么进行改动,总不能把科学公式也改掉。

谢以勤渐渐翻到报纸的科教版面,那上面果然有修改教材的信息:新教材已经印刷完毕,全国的公立学校,将在下半年统一采用新教材。

朝廷并未强制私立学校用新教材,但科举落榜后果自负!

报纸和电报,对大统一王朝来说太好用了,尤其是在为变法做舆论宣传的时候。

当然,前提是变法派彻底掌握大权,否则报纸和电报会被反对派利用,那种情况肯定是舆论战无比激烈。

现在爽了,首相直接查封影响力最大的民间报纸,明显是想让剩下的民间报纸悠着点。

捂嘴了,却又不完全捂住,因为捂死了反而不美。

最好是不同立场的报纸互喷,而官方报纸一直占上风,通过舆论战让官员和百姓理解为何变法。

“相公,”老管家站在书房外,敲门说道,“钟家四郎、蔡家十一郎、杨家五郎,亲自登门邀请两位郎君去蹴鞠。着实不好当场拒绝,如今他们在偏厅喝茶等候。”

谢以勤问:“他们去过府衙那边了吗?”

老管家说:“不清楚。”

谢以勤思虑一阵,说道:“告诉他们,天气炎热,我家的两位小郎中暑了。”

“是。”老管家退下。

谢以勤对儿子们说:“这个暑假,你们不要外出。”

谢堪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今年的工农商税不好收了,父亲恐怕连吏员都使唤不动,只能亲自到各处去做征税官。”

谢以勤白了次子一眼:“这里终究是大明的疆土,他们还敢造反不成?你们留在书房温习功课,不得踏出后院一步,我去隔壁找知府聊聊。”

……

谢堪、谢衍、谢婉兄妹三人,整个暑假都被关在家里,就连他们的母亲也不再出门活动。

只能通过报刊,来了解外面发生的事情。

“这鬼天气,怕是快四十度了,”谢堪袒露胸膛疯狂扇风,热得狗吐舌头道,“听说皇宫里有电风扇,却是不晓得何时才能普及。”

本来在看数学书的谢衍,猛然回头,无比惊讶:“电风扇?”

谢堪说道:“也就皇城里有,在洛阳都没普及,好像是遇到什么困难。”

身为土木老哥,谢衍对修建水电大坝有些粗浅理解。规模小的水坝轻轻松松就能造出,但那玩意儿发电量非常有限,而稍微大点的发电水坝需要极高的建筑技术。

极高技术,是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目前的建筑材料就不合格!

现在大明使用的水泥技术,还停留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

硅酸盐水泥都还没有问世。

而且,硅酸盐水泥在发明之初,质量极不稳定,属于一种小众产品。需要几十年时间的不断改进,才能应用于高强度需求的建筑。

谢衍问道:“有人尝试过用煤炭来发电吗?”

“不知道。”谢堪摇头。

谢衍没有再问,今后慢慢打听吧。

哥俩都热得没心情学习,躺在凉椅上打盹儿,又喊来女仆帮忙打扇。

有女仆伺候着,谢衍又觉凉爽许多。

这日子真好啊。

他没有多高的道德觉悟,也没多高的人生追求。

只是对比穿越前送外卖的日子,每天遭受平台和客户的夹板气,现在人上人的生活可舒坦得很。

如果还没穿越,这么热的天气,自己应该在烈日下奔波吧。

狂喝藿香正气水,中暑了都不敢去医院,稍微歇会儿就得赶紧去送餐。

今后躺平了做一辈子的少爷,其实还蛮不错的。

济世救民?爱谁谁!

迷迷糊糊之间,谢衍听到小妹在抽泣,他睁眼看了看:“怎么了?”

谢婉把报纸递来:“这些童工,比我年龄还小,他们过得好辛苦啊。”

舆论战来了。

谢衍接过来一看,却是皇帝下令,让十多个回京述职的官员(就是那些刚被撤职的地方大员),以及一些翰林官员和民间大儒,共同前往山西煤矿考察。

这篇文章,就是出自一位大儒,用近乎白话文的方式写出。

甚至还配了漫画。

文章的女主角,是一位9岁大的煤矿老童工。

为什么是老童工呢?

因为她那个工作,一般是五六岁入职,干到八岁基本就退休了,九岁还在岗自然就是老工人。

她每天凌晨4点半下矿井,接下来12个小时,一直蹲在漆黑狭窄的地下空间,在黑暗中守着操作矿井凝气阀,以保持矿井气流通畅、防止地下毒气积累。

之所以用这么小的女童工。

一是因为矿道狭窄,安凝气阀的地方更窄,年龄稍大的孩子都无法胜任。

二是因为女童比男童更细心,更能孤独忍耐黑暗闭塞的环境。

这个小女孩五岁入职,如今已经工作了四年。

她每天半夜下井,傍晚回到地面,期间没人跟她说话,也见不到什么亮光。她甚至自己也不敢出声,害怕矿井里有冤魂索命。回到地面的那一刻最开心,会唱母亲教她的歌儿奖励自己。

然后就是吃饭睡觉,等着下一个凌晨继续工作。

这个女童工,只是大量煤矿童工的缩影。

煤矿里的男童工一样凄惨,因为他们干的是体力活。

由于多种因素相结合,此时的地下矿道挖得很窄。成年矿工,必须爬行着出入,来来回回非常耽误时间。

因此在地下矿道运输煤炭的任务,就交给了那些几岁大的男童工。他们套着绳子,绑着皮带,拴着马具,就像是一条条拉着马车的狗,四肢爬行着运输一车车煤炭。

如果死了,也像狗一样被扔掉。

想着一辈子躺平做少爷的谢衍,看完这篇文章之后,三观遭受到巨大冲击。

尤其是那几幅漫画,显然出自名家之手,只看一眼就让人心如刀割。

文章作者还质问读者:“尔等可知,家宅里烧水煮饭,工厂中催动机器,所用煤炭分厘皆含童工之血泪?笔行至斯,不胜悲哉。你我皆父母所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太祖太宗若知,当如何耶?”

二哥谢堪不知何时醒来,拿过报纸一看,嘿嘿笑道:“要打笔仗了。”

谢衍问道:“这个刊载文章的《易报》,又是什么报纸?似乎不像官方刊物,但父亲又一直在订阅。”

谢堪解释说:“《易报》是一群老学究创办的,刚开始只登载易学研究文章,也捎带着刊登一些诗词话本。不晓得从何时起,开始抨击工厂和蒸汽机,竟然因此销量大涨,渐渐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他们怀念太祖、太宗朝,认为那个时候一切都是完美的,人人安居乐业,没有恁多苦难,就连不识字的小民也道德高尚。”

谢衍挠挠头。

用这种报纸拉开舆论战序幕,朝堂里面那些掌权者,究竟是守旧派还是变法派?

后记九·现实主义作品

好无聊啊。

又熟悉了一下奇怪的数学、物理符号,谢衍就被小妹拉去下象棋。

兄妹仨被禁足在家,实在没啥娱乐可言。

“将军。”

谢衍跳马落子,然后坐那儿发呆。

谢婉左手托着小脑瓜子,右手不时拿着棋子比划,思考半天终于说:“再来一局!”

谢衍懒得整理棋盘,跟小孩子下棋太没劲了。

谢婉却表现得兴致勃勃,一个人把两边的棋子全都摆好:“跳马!”

谢衍已然神游物外,顺手摆了一个中炮。

就在此时,二哥神秘兮兮回来,献宝似的说:“我让人弄来几本,都是最近才出版的。”

谢衍立即来了精神,扔下小妹跑去分赃:“给我一本。”

小妹噘着嘴生气,她只想赢哥哥一回,该死的六哥居然不知道放水。

这几本用皮纸包好了,还用绳子拴起来便于提走。

兄弟俩拆开绳索和皮纸,一人分了一半。

“咦,不是武侠啊,也不是神仙鬼怪和才子佳人。”谢堪扫了一眼封面就大失所望。

“《孤童泪》?”谢衍感觉是现实主义题材。

谢堪闻言连忙看过来:“这是几年前的禁书,居然可以出版了?也对,新朝新气象。”

小妹无所事事,也跑来要了一本。

谢衍问道:“如今什么最受喜欢?”

谢堪说道:“就是我刚说的那三种。不过前些年朝廷管得严,武侠连借古讽今都会被查禁。作者们就另辟蹊径,改为主人公出海闯荡,到海外邦国去惩奸除恶、行侠仗义。而且,特别喜欢杀海外的贪官污吏。”

“审查的官员看不出来?”谢衍给听乐了。

谢堪说道:“只要别写大明就行。”

谢衍拖着一张凉椅去门口坐下,这里晒不着太阳,又有些许的微风,而且光线还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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