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了几页,他就知道此书为啥被禁了。
男主角是一个幼童,父亲因锅炉爆炸而死,母亲很快就改嫁了。他与祖母相依为命,祖孙俩每日上街乞讨糊口。
刚开始乞讨两天,就有一伙乞丐找上门来,让他们上交全部的乞讨所得,并且承诺今后管他们的饭吃。
就这样,祖孙俩被迫加入丐帮。
不仅他们讨到的铜钱被没收,就连好一点的饭菜,不赶紧吃掉也会被拿走。实在饿得慌了,乞丐头子也会给些馊掉的食物。
男主角还目睹了许多事情,比如每到初一、十五,就有官差过来收孝敬钱。平时凶神恶煞的乞丐头子,见到官差变得跟鹌鹑一样,陪着笑脸把钱财奉上,转身又咒骂官差的祖宗十八代。
两个月后,祖母病死了。
乞丐头子却欢喜得很,把祖母的尸体放在街边,让男主角守在那里跪地磕头,并请人在地上写“卖身葬祖”四个字。
卖身当然没卖出去,但讨来的铜钱却变多了。
直至祖母的身体发出恶臭,路人无法忍受选择报官,官府才派人过来把尸体运走。
男主角想要跟过去,官差没有阻止,乞丐头子却把他拦下。
男主角多次想逃,每次都被抓回来打一顿。
后来,他偷听到大乞丐们商量,要把他送去郊外弄瞎眼睛、折断双腿。男主角连夜不顾一切的奔逃,被大乞丐们发现之后,沿途在夜里大呼“起火了”。附廓街巷的百姓纷纷出门查看情况,男主角终于趁乱逃到一艘货船上。
他也不知自己坐船走了多远,被船员发现给扔到岸边。
农村的百姓更和善一些,居然更容易讨到饭吃,于是他一路在乡村乞讨。
恰逢灾年,地方官赈灾不利,但好在也有善心富人施粥。
终于熬到赈灾粮到了,官府放的粥连富人也不如,男主角饿着肚子勉强活下来。
赈灾专员巡视到这里,地方官按户籍发放粮食,催促灾民们赶紧回家,又承诺播种时节会发种子,并且今年和明年的赋税免除。
男主角没有户籍,不知何去何从,稀里糊涂被带去慈幼院。
他在慈幼院连续吃了好几天饱饭,感觉这里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但养好身子之后,他就被带去一家工厂,以慈幼院孤儿的身份,跟工厂签署了用工合同。
他在工厂干了两年,工资都被慈幼院领走,自己又苦又累却不能饱腹。
而且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幼小的身体被累出一身职业病。
终于,在一次失误操作之后,闯下大祸的男主角,因害怕承担过错而逃走了。
他弄脏脸逃进贫民窟,被一群少年收留。
这群少年的老大也才十八上下,因为敢打敢拼敢下死手,就连成年混混都不愿招惹他们。
老大待男主角极好,如父如兄,他愿意为老大献出生命。
有一次作案搞大了,官差冲到贫民窟抓人,老大问他们谁愿意替罪。
男主角热血上涌,当即表示自己愿意。
但他年龄太小,做犯罪团伙的首领没有可信度。
三人便是犯罪团伙,在官差那里扛下所有罪名。
男主角恐惧无比,夜里借故逃跑,消失在漆黑的荒野中……
字数不多,大概七八万字的样子。
读完之后,谢衍心里沉甸甸的,当晚翻来覆去思绪万千。
次日,二哥见他有黑眼圈:“没睡好?”
“还行。”谢衍随口回答。
谢堪说道:“《孤童泪》能够解禁,看来朝廷不仅要取缔童工,而且还要整顿济养院、慈幼院这些机构。那是多少人的财源啊,估计又要闹出许多事情。咱爹都快被烦死了。”
谢衍问道:“通判厅那些吏员,现在愿意听话了吗?”
“多在阳奉阴违,”谢堪说道,“尤其是消减编外吏员之后,在编吏员一个个都喊人手不足。不管交代下去什么事情,都说人手不足正在办,整天拖拖拉拉又假装忙碌得很。”
谢衍问道:“该怎么解决?”
谢堪说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了去。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省里已经下发公文,府县官员可以撤换、自聘在编吏员,而且还临时简化了相关流程。”
“这个恐怕还不能奏效。”谢衍说道。
谢堪笑着说:“吏员害怕得罪世家大族。把黄州府的那些大族,抓一家来杀鸡儆猴就行了,而且还得抓最嚣张的那家。以前地方官担心碰到硬骨头,现在如果碰了硬骨头,反而能在变法时脱颖而出。哈哈,咱爹已在摩拳擦掌了。”
谢衍问道:“我们家在河北虽然不算大族,但也属于士绅。爹抓黄州的士绅,不是撕破脸了吗?”
谢堪感觉这个问题很奇怪,反问道:“黄州的士绅,与我河北士绅何干?”
谢衍哑然。
他觉得士绅与士绅,属于同一个阶级,应该彼此庇护才正常。
但阶级的定性只是广义的,而现实却是由一个个的人组成。
老子一个河北籍的官员,抓你一个黄州大族怎么了?你鱼肉百姓赚再多钱,又能分润多少给我?
尤其是你们以前眼高于顶,自认为靠山过硬,都不给老子好脸色看!
现在想来巴结?
晚了!
不仅老子懒得理你,就连你儿子找我儿子踢球,我儿子都中暑在家不奉陪。
拿你的人头,换我的官帽,这多划算啊。
又过数日。
谢堪盯着新一期的《大明旬报》,瞠目结舌,久久不语。
谢衍问道:“怎么了?”
谢堪咽了咽口水:“首相疯了。”
谢衍连忙凑过去看报纸。
却是内阁以皇帝的名义颁布圣旨,让京城所有的侯缺官员,以及今年刚过观政期的新科进士,通通暂编为巡察御史,到全国巡察消减吏员、取缔童工、整顿慈善机构等情况。
谢衍暗道牛逼。
这些暂编巡察御史,尤其是侯缺官员充任的巡察御史,估计会发了疯的跑去地方郡县立功。
什么官官相护,什么相同阶级,有老子外放实缺重要吗?
反正朝堂前三排被杀光了,前十排也没剩几个,新班子都是太后和首相的人,你们背景再硬能硬得过皇帝?
大不了跟新贵相关的世家大族,咱们绕开不查便是了。
若真有为了博出位不要命的狠人,甚至还会故意碰瓷新贵所在家族!
朝廷即将放出来的,是一群见人就咬的疯狗。
谢堪叹息:“咱爹恐怕要睡不着了,得赶紧完成一大堆政令。官不聊生啊。”
谢衍乐得直笑。
谢堪瞅着报纸咂咂嘴:“就连新科状元,都被暂编为巡察御史了,这还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邓相公年轻时就以铁腕著称,现在是雄风不减当年啊。他真敢用治理地方的手段,来治理这整个国家,一点都不怕搞出乱子来。”
傍晚,谢以勤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他跟儿子们讨论起这件事情,颇为感慨道:“朝中那些变法新贵也是人,邓相公这是在自断根基。十年之内,邓相公若是还不病死,估计会被变法同僚逼得辞官回乡。哪有这般刚猛的?他终究是没做过中枢重臣。”
谢衍说道:“爹,你也没做过啊。”
谢以勤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一群疯狗放出去,肯定有变法新贵的家人被咬。敌人还没干掉,邓相公就对自己人挥刀了。”
谢衍撇撇嘴。
后记十·那些官员在争什么?
如今规模稍大的报纸,基本是旬报、双旬报和月报。
他们在一座城市设立总部,又在其他城市设立分部。先设计出固定的版面结构,由报社总部编辑稿件内容,再通过电报传输稿件给分社,约定好时间一起印刷销售。
电报传输稿件虽然成本高,但只要销量上来了不成问题,而且跟电报局进行长期合作有优惠。
真正的缺点,是电报传不了配图。
因此但凡有配图的新闻,要么是报社总部印刷的报纸,要么就是靠人工送去分社的!
《易报》那篇报道山西煤炭童工的新闻,明显处心积虑准备已久。甚至相关考察团还没去山西,那些漫画配图就已经送往各省分社了,否则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文章发表的第二旬,舆论战终于爆发,反击的报纸非常多。
但反击的力度不够,甚至带着点求和的味道。
因为《易报》文章占据着儒家大义,占据着道德高地,身后还有朝廷撑腰。
这该如何反击呢?
一种角度是通过童工自身来博同情。声称如果矿山、工厂不聘用童工,这一大家子的收入就会锐减,最后全家都陷入饥饿赤贫状态。
一种角度从技术方面来诉苦。比如拿矿山来举例,深层开采的地下矿道很窄,只有童工可以快速出入,相比起成年矿工具有天然优势。
甚至,反击文章在求和的同时,还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
他们提出,如果不使用童工,全国各大煤矿必然成本飙升,而且还会导致大量减产。
到时候,煤价也会跟着涨。甚至煤矿的突然减产,高价也不一定能买到煤炭。大城市的百姓会缺煤用,无数工厂也会缺煤用。老百姓不但买煤更贵,买布、买铁也会更贵,如此种种恶果。
这类反击文章很多,支持的文章同样多。
支持的文章,跟《易报》那篇文章一样,基本都是站在儒家大义和道德角度论述。只有个别报纸,才说童工抢了成年工人的饭碗,并且导致大量儿童夭折、残疾和病弱。
“是不是吵得很精彩?”二哥谢堪就是个乐子人,经常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衍却问:“他们为什么吵?”
谢堪说道:“为了是否废除童工而争辩啊。”
“我是说更深层的原因。”谢衍说道。
谢堪回答:“深层原因,自然是变法的舆论战。”
谢衍又问:“为什么要变法?我是说,为什么有那么多官员要变法?变法派那些官员,跟阻止变法的人,到底有什么根本的利益冲突?”
谢堪哑然,愣在那里开始思索。
欧洲那边,封建地主阶级与新兴资产阶级,其矛盾冲突是非常明显的。
第一,资产阶级需要雇佣工人进行生产,但初期人口不足必须把农民赶进城里,这就夺走了封建地主阶级的人口资源。
第二,当资产阶级不缺人口资源了,他们又需要获得更大的政治和经济权力。而这些权力,往往掌握在封建地主(大贵族)手里。
但这两条矛盾,在如今的大明似乎都不突出。
大明的人口数量爆炸,地主不缺佃农,资本家也不缺工人。
大明的资本家,早就跟部分官僚结合了,他们似乎也不缺政治、经济权力。
所以,现在的矛盾究竟是什么?
两派为啥要斗起来?
甚至斗争激烈到杀空朝堂前三排的地步?
谢衍实在看不明白。
又是一天过去,父亲没有回家吃晚饭,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在衙门糊弄肚子。
谢衍趁着入夜之后降温,在兄妹三人合用的书房挑灯读书。
他已经把府试要考的数学符号全部熟悉了,并且列了一张两个时空数学符号的对照表出来。
目前,物理符号也梳理得差不多了。
谢衍发现,这个时空的化学,相对于数学和物理严重落后。
太祖皇帝晚年,就已经提出万物是由粒子组成的,而且这些粒子还可以组合与细分。
但太祖的这个理论,当时属于猜想,很多人相信,更多人不信。
此后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太祖的粒子论渐渐被广泛接受。甚至有宗室拿出一张元素周期表,自称是太祖传下来的遗物——这张元素周期表,被很多化学家认为是伪造的。
另外,接受了粒子论的化学家们,却又形成大大小小十多个派别。
其中一个主流派别,认为阴阳二气演化为各种同质粒子,同质粒子组合起来就是某种元素和物质。
他们坚信,化合物也是单质粒子组成的某种元素。比如提纯过的盐,就是盐粒子组成的盐元素。除了盐元素和盐粒子之外,原有的其他粒子和元素已不存在。
并且,不管是阴阳二气衍化为同质粒子,还是同质粒子组合变成元素,都是依靠静电的力量。
另一个主流派别,则始终认为太祖是正确的,粒子可以自由组合或拆分。同一种粒子组成的元素,还可以跟其他元素反应,但反应出来的并非新元素。比如提纯过的盐,就不能称为盐元素,而是不同元素组合成的一种复杂物质。
近二十年来,后者渐渐占据上风。
他们通过反复的做实验,对照着那张疑似伪造的元素周期表,认认真真的进行证实和梳理。
当然,两派也有许多共识。
比如他们都认为,粒子是通过静电来组合变化的。他们都认为离子化合物(还没有这个概念),是一种靠静电组合的物质(前者认为是只存在于溶液的不稳定新元素,后者则认为是某种复合粒子),通电之后就驱散静电力而分开为阴阳粒子状态。
由于化学界争论不休,搞得教科书都不知道该怎么编,只能把两派的共识列为必考内容,具有分歧的部分附录在教科书上做参考。
谢衍今晚把两个时空的物理符号,也做成对照表梳理完毕。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化学教科书,展开稿纸写下论文标题:《分子论》。
只写了标题,正文暂时不写。
因为他目前只阅读了科举化学教材,不知道当下最尖端的学术成果是什么,必须仔细查阅近几年的化学期刊。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隔壁父亲的书房门很快被打开。
谢衍过去敲响房门。
谢以勤正在给友人写信,一边研墨一边说:“进来。”
“父亲。”谢衍推门而入。
谢以勤叮嘱道:“时间很晚了,挑灯读书伤眼睛,以后你尽量白天学习。”
“是。”谢衍应道。
谢以勤问:“还有什么事情?”
谢衍问出白天那个问题,朝堂那帮人为啥斗起来。
谢以勤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了一阵,谢以勤才说:“先皇继位之初的十余年,施政其实很温和,被盛赞为有太祖之风。直至一场广东大案,才让先皇变得强硬起来。”
“什么案子?”谢衍好奇道。
谢以勤说:
“广东的几家民间银行,大量从广东宝泉局违规套取贷款。这种行为,在先皇登基之前就存在了,我对银行业不了解,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蒙骗近二十年时间的。”
“后来海上有一场大风暴,沉没、失踪、损毁商船近百艘。也不知是谁弄出的谣言,其中一家银行遭到挤兑。作为广东数一数二的民间银行,两天时间不到就拿不出钱来了。”
“当时闹得很大,先皇让广东宝泉局出面平息事端。结果广东宝泉局刚刚出手,就引起更大规模的挤兑,就连许多商贾也急着取钱。甚至是广东的其他银行,也一并遭到挤兑。”
“先皇派出的第一批查案钦差,上奏说此事皆由奸商、奸民造谣所引发。广东的官员和银行并无犯罪之举,只是有少许违规行为。”
“当时有一个广州市舶司的年轻官员,或许是出于大公无私,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暗中给先皇发去密电。此人的品级太低,是没资格发密电的。但他请了一个皇家学会的学者,通过学者的特权发密电给先皇。”
“这封密电,竟被扣下了!”
谢衍无比惊讶:“发给皇帝的密电都能被扣下?”
谢以勤点头说:“皇帝有专属的电报房,一半是伎术官,一半则是阉人。伎术官和阉人,本应该互相监督,但他们竟然联合起来欺瞒皇帝。”
“被皇帝发现了?”谢衍问道。
谢以勤说道:“其中有一个伎术官,因为案情太大越想越怕,就把私扣皇帝密电的事情给揭发了。先皇大怒,除了站出来揭发的那个,电报房的其他人全部被严刑拷打。随即派人抓捕第一批查案钦差,同时派出第二批钦差去广东。”
谢衍问道:“然后呢?”
谢以勤一声叹息:“唉,案子太大,牵连太广,肯定要顽抗到底。通过学者给皇帝发密电的市舶司小官,突染风寒病死了,广东天气炎热,尸体也赶紧烧了。第二批钦差过去,只查出一些小问题,拖了足足半年时间,上奏先帝说并无大案。那些被拷打逼供的电报房官员,居然全部被打死也没供出谁来。”
“先皇又不是傻子。”谢衍乐呵道。
谢以勤说:“先皇当时定然惊怒交加,竟被吓得假装不再查下去。然后通过皇帝密电,从燕然都护府、安东都护府,各调了两千兵马回京,统兵之人皆为先帝的少年相识。这四千兵马,全部变成皇宫侍卫,先皇连宫廷侍卫都不信任了!”
后记十一·当年发生的事情
一阵大风吹来,似是要下雨了。
谢以勤用镇纸把正在写的信压住,又让儿子去把窗户关好。
“你可还记得,国朝现在有洛阳、开封、北京、南京、成都、兰州六所太学?”谢以勤突然问。
谢衍回答:“记不得了,但前些日子听王昇提起过。”
谢以勤说:“这样开设太学,是为了让各省学子,都能就近的到太学读书,不必全跑到洛阳、开封来。”
如今的大明学制,小学四年,中学三年,大学三年,其知识全部掌握就能去考科举。
太学相当于大学研究院,有一定的直授进士名额。没有被授予进士的,只要毕业就是举人,然后直接去参加会试。
谢以勤问:“按照地域划分,岭南那边是不是也该有一所太学?”
谢衍点头:“确实。”
谢以勤道:“广东其实也有太学的。广东、广西、福建、交趾、南洋的太学生,以前通通都是在广州读太学。”
“广东太学被先皇取消了?”谢衍猜测道。
谢以勤说:“当时先皇怒不可遏,下令取消太学生直授进士的名额,下令剥夺太学毕业生直接考会试的资格。群臣皆上疏劝谏,先皇做出妥协,改为取缔广东太学。”
谢衍问道:“广东太学涉案了?”
谢以勤娓娓道来:“当时的内阁,首相便是广东太学毕业的福建人,通过会试、殿试考中了榜眼。排名第五的阁臣,则是广东太学被直授进士的广东人。还有阁部院寺诸衙门,也有大量广东、广西、福建、交趾和南洋人,他们都属于广东太学所辖省区。”
“这些人掌控了朝堂?”谢衍问道。
“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谢以勤说道,“但他们跟南京、浙江、江西、淮南官员狼狈为奸。七省一京,外加南洋诸总督府,这些人勾结起来可就是庞然大物。南方那几支海军,也是他们的同伙。”
谢衍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的官员,怎么可能齐心协力、人人听话?”
谢以勤笑道:“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齐心协力,也不是所有官员都同流合污。但他们官商勾结很有钱,互相联姻,盘根错节,再培养门生故吏,再贿赂拉拢妃嫔、阉人、勋贵和宗室,还让商人腐蚀外省调去的地方官。那就是一片巨大的泥潭,踩进去了就脱不了身,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身不由己。”
“广东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谢衍问道。
谢以勤说:“我也搞不清楚。反正牵扯进去数省官员,连续三任首相都有份,涉及广东三司、广东各府县地方官、广东宝泉局、广东市舶司、广东盐政司、广东太学和府学、南方三大海军。他们把广东宝泉局都掏空了,每次应付朝廷监察,都是四处借钱糊弄。海关和盐政也有巨大问题,广东的官学系统全烂了。”
“不仅广东如此,那七省、一京、诸总督府,也或多或少腐败透顶。”
“他们还去别的省份投资修建铁路。拿着朝廷的政令,挥舞着大明宝钞,铁路修到哪里,他们的触角就延伸到哪里。其他省份的官员士绅,甚至是各省的豪商,都对他们深恶痛绝。”
“眼见纸包不住火了,这些人铤而走险,竟然挑动爪哇、占碑民变。那里是重要的粮食产地,实在乱不得。他们的想法,是逼得先皇放下广东大案去平乱,因为海外的军队也跟他们勾结在一起!”
谢衍问道:“先皇怎么做的?”
谢以勤说道:“撤换在河南、河北、山东、四川、湖南、湖北做官的所有七省一京诸总督府籍的地方大员。勒令这六个产粮大省囤积粮食,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粮荒。”
“接着,放任占碑、爪哇民乱不管。从河北、辽宁调遣马步军,从山东调遣海军,海陆并进南下广东,协助第三批钦差去查案。”
“当时吓得好多官员畏罪潜逃,甚至商人也纷纷举家逃去海外。”
“南方三大海军,在交趾一带逡巡游弋,试图造反又不敢,乖乖服罪又怕死。”
“先皇降旨赦免三位海军提督,以及提督麾下的某些大将,却又故意不全部赦免,搞得三大海军自己打起来。”
“继而又勒令南豫王出动海军,大明朝廷也调遣所有能指挥得动的海军,一起朝南洋那边杀去。”
“叛乱的海军很快战败,其中一支海军杀了提督,从马六甲窜逃去印度。朝廷海军一路追击,他们就一路往西逃窜,最后逃到极西之地不知所踪。”
谢衍听得深吸一口气,鼎泰帝真是牛逼啊。
谢以勤说:“贪腐大案和随后的叛乱,搞得朝廷元气大伤。恰恰在这个时候,七河都护府又乱起来了,接着又在漠北打了一场,平叛之后还下令修通铁路。连番的劳师动众,把国库给消耗一空。”
“新上台的朝堂重臣,还有许多地方大员,多来自工商业不发达的省份。他们本来就对工商业最发达的七省一京极为不满,甚至把这场祸事归咎到南方的工商业上。”
“于是君臣联合起来变法,不准商人再投资兴建铁路,收紧对矿山开采牌照的发放,加强对各类工商业的监管。”
“此后,先帝一直忙于整顿军队,甚至把某些将领给逼反。等先帝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提拔起来的变法官员,一个个都成了沿海豪商的新主人。”
“这个时候,先帝已经老迈不堪了,政务多交给太子处理。太子虽然至孝,什么都听先帝的,但终究资质平平。先帝让太子着手查处大案,太子全力施为却草草收场。”
“先帝大怒,罢免了首相和两位阁臣,又罢免了四个尚书。但依旧于事无补,朝野上下还是那个样子。”
“最后,先帝就变得昏庸了,大肆任用奸邪小人,随意贬斥正直官员。但凡敢直言劝谏的大臣,通通被贬去海外或穷苦省份。”
“奸臣当道,民不聊生!”
谢衍也打听了许多洛阳之变的消息:“三年前的政变,会不会是先皇布的一个局?太子和四位夭折的太孙,是不是被人谋害的?”
“轰隆隆!”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谢以勤扫了一眼被关紧的门窗,低声说道:“多半是先皇在布局,此事你不要出去乱说。但太子的死,以及前两位皇孙的夭折,估计跟那帮奸臣无关,当时他们还没那么大胆子。”
说到这里,谢以勤表情愤怒:“至于后两位皇孙的夭折,这个就说不清了,据传先帝已经病得不能起床。而且,先帝活得太久了,两任先皇后和太子都早他而去,第三位先皇后又难以支撑大局,当时朝堂已经完全被内阁把控。”
“先帝还试图通过阉人掌权,但那些阉人的首领,后来在政变时拥护雍王继位。”
谢衍听得不知该说什么。
晚年的鼎泰帝,处境是多么凄凉和凶险啊。
两任老婆被他熬死了,太子也被他熬死了,一群自己提拔的文武奸臣把持着朝廷。第三任老婆管不了事,他提拔的太监也勾结奸臣,甚至连儿子雍王都背叛了他。
谢衍心想,如果换作老子是鼎泰帝,也会拉着那些家伙一起陪葬!
杀空前三排?
再正常不过!
如今朝堂里的新一届领导班子,恐怕不全是真正的变法派。
他们属于当年被奸臣排挤的失败者,现在好不容易掌握大权,自然要高举延续先皇变法遗愿的旗帜,狠狠报复那些奸臣以及内外党羽!
一心一意想变法的,鬼知道能有几个。
唉,我是理科生,一个失业土木狗,一个跑腿送外卖的。我可不懂那些政治斗争,这辈子还是躺平做少爷吧。
顺便,当一个古代化学家。
如果可能的话,也能当一个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就看自己已经掌握且还没问世的知识有多少。
老子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昨夜的大暴雨,扫去多日闷热,天气颇为舒爽。
碧空如洗,空气清新,是个外出的好日子。
谢衍跑去找王昇,问道:“有没有登载数学、物理、化学的报纸?”
“郎君是说皇家学会的学刊?”王昇确认道。
谢衍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学刊。哪里能找到?”
王昇说道:“学刊需要订购。除此之外,图书馆里也有。”
谢衍问道:“全国都有图书馆吗?”
王昇解释道:“全国的每一个府城,都有公共图书馆,是太宗皇帝晚年下令建设的。图书馆建在府学的隔壁,由府学负责管理。”
“一层谁都可以进去看书,但不许借走,弄脏弄坏了要赔。”
“二层和三层,必须是官学生,或者有秀才以上功名的士子,才可以进去阅读。如果交付了押金,还可以借回家看,但必须限期归还。”
谢衍听明白了,自己是官学生,可以到图书馆随便翻阅学刊。
王昇提醒道:“郎君,相公让你暑假不准出门,变法期间外面着实乱得很。尤其是某些人,处心积虑的想巴结你。”
谢衍说道:“我去换身衣服,再戴上帽子。你弄一张凳子来,悄悄的翻墙出去。”
谢衍要写论文,要查阅化学期刊,谁也挡不住他成为化学家的决心!
啊,头皮好痒,要长脑子了,我咋突然变得聪明起来?
后记十二·儒家也能婆罗门化
围墙挺高的,只搭凳子不够用,还得去搬梯子才行。
刚把梯子搬来搭好,母亲王贻彤就无声无息的出现了。
之前给谢衍端药的侍女,此刻缩在王贻彤身后,低头不敢与他对视,显然她就是通风报信者。
“你们要去哪里?”王贻彤问道。
王昇吓得跟鹌鹑一样,缩头缩脑回答:“娘子容禀,我与郎君……”
“没有问你!”王贻彤直接打断。
谢衍只能说:“我想去府立图书馆,查阅这几年的化学期刊。”
王贻彤冷笑:“你当自己的亲妈没读过书?你说自己想转理科,都还没正式上课呢,用得着去查阅化学期刊?那些学刊上的文章,科举根本就不考,只有饱学之士才看得懂。你——看得懂吗?”
“懂的,母亲若是不信,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谢衍说道。
王贻彤盯着儿子看了又看,并没有当场否定,而是说:“那好,我跟你一起去图书馆。”
又叫上几个健仆,母子俩乘坐马车出门。
离开内院的时候,小妹跟来廊下,躲在立柱后面,朝着谢衍悄悄做鬼脸。一副六哥你死定了的表情。
城内并不乱,真正混乱的是城外。
马车直奔东南城区而去,文庙、贡院、府学、县学、小学、图书馆都在这一片,周边街道的店铺也多经营文化用品。
包括京城在内,全国都是这样的布局,官方文教机构必在城内的东南方。
今日天气凉爽,出门逛街的还挺多。
都被前些天的闷热给憋坏了。
从七八岁到二十七八岁,不同年龄的士子们,聚在这一片的各家店铺当中。
甚至还有不少女学生,或是家人陪同,或是闺蜜相邀,手持各式扇子沿街漫步,形成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
谢衍把车帘拉起一角,偷偷欣赏那些古代美女。
王贻彤心想,也该给儿子说媒相亲了。但还要等明年科举再说,万一能够考中秀才,跟人结亲时也更有底气。
只不过,儿子撞坏了脑袋,以前学的全忘了,还闹着文科转理科。
唉,这怎考得上?
马车在府立图书馆门前停下,王贻彤领着儿子进去。
一楼坐满了人,以学生居多,竟也有不少的普通市民。
小市民居然有闲心来读书,看来这个大明并不糟糕。抛开那些最底层的穷人,也别管官僚之间如何恶斗,大明从宏观角度而言是欣欣向荣的。
大明王朝,在鼎泰帝控制军队之后,确确实实进入了真正的鼎盛期!
之所以看起来很乱,一是沿海和内地发展悬殊,酝酿出非常激烈的地域矛盾;二是鼎泰帝的皇权受到威胁,对官员的各种行为容忍度极低,在晚年布局故意让矛盾更加激化。
事实上,鼎泰帝如果不表现那么强硬,后期满朝文武就全都是贤臣,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好臣子。
强硬倒是也可以,但鼎泰帝当时老迈病弱了啊。
皇帝自己精力不够,还让太子彻查大案,自然搞得那些文武人心惶惶。直至太子自然病逝,皇帝更加老迈不堪,跟皇帝矛盾极深的臣子肯定生出更多心思。
这个时候,雍王也看到了机会,悄悄跟那些文武勾结。
太监见到皇帝活不久了,太子也病逝了,太孙又年幼不堪,轻轻松松就会被雍王和大臣拉拢过去。
于是,雍王、太监、文官、武将,四方势力联手掌控内外,结成一张大网只等着老皇帝驾崩。
老皇帝无力反抗,干脆顺水推舟、以退为进。把真正贤良的文官贬出去,把还能信任的武将调去长安、开封,又让少数绝对心腹留在洛阳保护太孙出逃。
那些绝对心腹,尤其是带兵武将,暗中接受皇命,假装同流合污,给奸臣们营造一种已控制全局的错觉。
负责护送太孙逃离洛阳的一位禁军指挥使,原本靠着祖上余荫只是子爵而已,在新君继位之后直接被册封为县公!
谢衍甚至怀疑,是否因为中年时的遭遇,让鼎泰帝变得性格极容易应激,导致后半生的施政手段过于激烈,活生生把自己给变成了孤家寡人。
说得直白一些:总有刁民想害朕!
在图书馆一楼,有几位学生认出了母子俩。这里不得大声喧哗,他们站起来作揖行礼,但并没有说话发出声音。
谢衍见母亲欠身还礼,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作揖。
王贻彤低声对儿子说:“你上楼吧。我不为难这里的公人,就在一楼看书等你。”
谢衍拿出自己的府学生腰牌,向图书管理员出示之后,便轻手轻脚爬楼梯上得二楼。
王贻彤不认为儿子看得懂学刊,但无所谓。
反正儿子上了二楼,就不可能再出去乱跑,而自己正好可以在一楼看看书。
她在家也憋坏了啊,一直想出门逛逛,今天终于遂意了。
王贻彤走到放的几排书架,先取一本现实主义题材。
她举止端庄,神色从容,继续往前面走。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本才子佳人,并用先前那本来作遮挡。
王贻彤开始寻找座位。
旁边一个学生站起来,低声说道:“府学内舍生郑耽,拜见夫人。”
王贻彤回礼道:“小郎君万福。”
这个学生让开座位说:“夫人请坐。”
“多谢。”
这学生在通判夫人面前留了姓名,便喜滋滋的归还图书离开了。
王贻彤跟最角落的另一人换了座位,终于毫无顾忌的开始看才子佳人。
随她出门的几个健仆,则散在周围假装站着看书,暗中阻止任何人过来打扰。
才子佳人而已,被知道了也没人笑话她。
但王贻彤得保持形象啊,她幼时家教极严,这种是不被允许阅读的。如今虽然已经嫁人了,甚至长子已经娶妻了,再没有谁来约束,她依旧对自己要求严格。
看一本都跟做贼似的!
当读到书中的小娘子,与落魄书生私会时,王贻彤的嘴角不由翘起。她连忙抬头看向周围,发现无人注意这边,于是又继续读起来。
只不过,她接下来抬袖遮住嘴巴,防止有人瞧见她看书时花痴般傻笑。
哎呀,这本字数有点多,今天恐怕是看不完了。
王贻彤想支使某人把书借走,可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人选,而且一楼的图书似乎不能带出去。
仔细想了想,王贻彤招手把贴身侍女唤来:“让余大陪你去买书,别让他看到买的是什么,用皮纸把包好了带回来。”
说着,便让侍女看看封面。
侍女一脸严肃的领命离开,出了图书馆才捂嘴偷笑。
要知道,这位夫人可是以母老虎著称!
却说谢衍上了二楼,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学术期刊都在三楼。
他继续上去,沿着书架浏览各类图书。
三楼存放着大量科举不考的经史子集,还有全套的大部头官修正史。
这类正史,由于销量不大,因此印刷量较少。往往收藏于富贵人家的藏书楼,寻常士子要么去富人家里借阅,要么就只能到公立图书馆来查找。
五代及以前的史书,没有什么变化。
到了宋朝就变了。
有《宋史》、《辽史》、《西夏书》、《金书》、《安南书》、《高丽书》、《大理书》、《高昌书》等一大串。
还有什么《南洋诸国志略》、《西南诸蛮志略》、《西域诸国志略》、《印度诸国志略》、《天方诸国志略》、《泰西诸国志略》……
谢衍不知道什么是天方,但他听说过天方夜谭。
顺手取下一本《天方诸国志略》,翻看目录时发现一堆大食,白衣大食、黑衣大食、绿衣大食什么。
再浏览前言,终于搞明白什么是大食。
大食:出自波斯语,原为一部族之名,又译为多食、多氏、大寔。以大食为名之国,皆信沙漠教。
谢衍对中国古代历史都不熟,更别说什么波斯、埃及、阿拉伯。
他看得一阵眼晕,便把书放回去。
接着又抽出《泰西诸国志略》,这次总算稍微熟悉了些,有什么罗马啊、法兰西啊、十字军啊。
《西域诸国志略》,则更像是一本西域诸国覆灭记。
朱铭和西夏公主李清露的儿子,跑去中亚建立了大宛国,定都在河中府(撒马尔罕)。
由于推行宗教自由政策,并拉偏架扶持佛教,而且发展儒家学说,大宛开国之初的几十年地盘不大,忙于镇压一次又一次的宗教叛乱。
期间,大宛国王还多次请求大明迁徙汉民过去,三十年间陆陆续续移民七八万人。
只能移民这么多,一来路途过于遥远,二来安西和七河也需要移民。
大宛国的开国君主,在晚年征服了复兴状态的古尔王朝,最西的地盘甚至到了霍拉桑(伊朗东北部),最南的地盘囊括半个阿富汗。
很快,大宛国王驾崩,爆发王位继承战争,边境军队纷纷回京参战。
大明皇帝降旨怒斥这种行为,并出动七河都护府的军队南下调停。
等内乱平息,还没消化的新占地盘全部叛乱,接下来十多年都在忙着打平叛战争。
主要是阿富汗山区太难打。
大宛国的军队,只能控制关键城市和周边区域,然后命令那些山区部落缴纳贡金。
山区部落总是降而复叛,镇压叛乱非常耗费钱粮,如果杀得太狠又没人交税。最后把大宛国的财政拖垮了,不得不扶持一个傀儡国王,而大宛军队则从阿富汗撤出。
大宛国从阿富汗撤军,除了财政窘迫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在跟哥疾宁王朝打仗。
经过连番大战,哥疾宁丢失了北部、西部领土,蜷缩回开伯尔山口以南不敢动弹,并且赶紧向大宛国王俯首称臣。
此后和平了二十年,大宛国主要朝着西边扩张,试图打通丝绸之路控制里海东岸。
就在大宛国远征里海时,哥疾宁的新君悍然出兵,不但想要脱离大宛国而独立,还打算收复二十年前沦丧的国土。并且,他们还拉上阿富汗的傀儡国王。
大宛国第三任君主大怒,把远征里海的军队,拉回来南下阿富汗平叛。又让大宛国的东部军团,从开伯尔山口一路杀到印度河流域。
大宛国王让自己的弟弟留在那边,并册封弟弟为天竺国王。
天竺就是印度,音译不同而已。
嗯,在印度河流域建国,完全可以称为天竺国王。
如今这个天竺国都还存在,主要国土在印度河流域,然后往旁遮普东边扩张,连续好几次重兵围困德里城。
但是,天竺国已经被婆罗门化了。
开国时带去的军队太少,在覆灭哥疾宁之后,必须向地方贵族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