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的大哥二十三岁,已经考上秀才,明年秋天要参加乡试。
年龄虽然也不大,但性格极为沉稳。外公退休归乡还健在的时候,大哥在外公家里住了三年,听说学了许多为人处世之道。
……
冬天,谢衍的天平终于制造成功。
他在家里都快憋疯了,整天吃饭睡觉都在思考天平相关问题。
趁着还没下雪,他想出去走走。
“把玉佩戴上!”王贻彤把儿子叫住。
这块玉佩,主体图案为白泽神兽,是象征皇家学会会员身份的腰牌。
一共分为五级,用不同的材料制作,最低级腰牌使用彩色玻璃。
邮寄给谢衍的是二级腰牌,材料为碧绿色的岫玉。
玉佩戴好,王贻彤退后两步观察,越看越觉得儿子气度非凡。
谢婉已经听母亲说过,佩戴这种腰牌的都是大学者。她盯着腰牌看了又看,拍手欢笑:“六哥真威风。我在学校跟老师说,哥哥是学会会员,她们都尊重得很。同学们也很羡慕,想来家里看看六哥长啥样。还有几个年龄大些的学姐,偷问我六哥有没有婚约。”
王贻彤笑道:“你六哥前途无量,却非寻常人家配得上的。”
“那六哥是要娶公主吗?还是娶首相家的小娘子?”谢婉天真无邪的问道。
王贻彤也是特别敢想,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娶公主太麻烦了,也不晓得首相有没有孙女。”
谢衍站在原地藏拙傻笑,不愿参与这种女人家的话题。
母女俩把谢衍收拾打扮一通,终于放他出门。
二哥谢堪等待许久,马车早已备好,王昇和几个仆从也要跟着。
谢堪扫了一眼玉佩,露出羡慕的眼神:“十六岁的碧玉学士,大明开国以来你是第二个。”
谢衍惊讶道:“前面还有一个?”
谢堪点头说:“三十多年前,有个叫张沛的神童,全然不学四书六经,也不学什么物理化学。他别的什么都不学,只是痴迷数学一道。十四岁就发表数学论文,十五岁被特招进洛阳太学。仅一年时间,就学术成果斐然,十六岁被授予碧玉学士。”
“三十多年前的神童,现在应该还活着吧?”谢衍问道。
谢堪叹息说:“二十岁时就暴毙了,天妒英才啊。他一天到晚都在研究数学,把家里安排的婚事全推掉了,经常因为一个难题而彻夜不眠。听说此人是累死的,你应当引以为戒啊。”
谢衍用食指挠挠额头。
过劳死啊,这个我有经验。
兄弟俩登上马车,谢堪故意让车夫走东南城区。
来到文教区,谢堪对弟弟说:“下车走走,莫要锦衣夜行。”
“啥?”
谢衍没听明白,稀里糊涂被拖下车。
今天是旬休日,跑来文教区逛街的挺多,而且这边的路人识字率很高。
谢堪昂首挺胸带着弟弟前行,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因为根本无人关注弟弟的玉佩!
就算有人过来作揖问候,也是因为他们通判公子的身份,又或者是他们两个早就认识的士子。
终于,谢堪忍不住了。
当他们再次遇到熟人时,谢堪指着弟弟腰间的玉佩:“石二郎,梅五郎,你们认识这个不?”
石二郎凑近瞧了一眼,点头评价:“岫岩碧玉,成色不错。”
“没见识,”谢堪怒其不学无术,提醒道,“再凑近点,看看雕的是什么。”
石二郎和梅五郎一起俯身查看。
梅五郎说:“有点像狮子。”
石二郎反驳道:“是狻猊,我家香炉上就有。”
谢衍忍俊不禁。
谢堪只得明示:“是白泽啊。黄帝巡于东海,白泽出,能言语,达知万物之精。”
梅五郎笑道:“谁家会用白泽雕刻玉佩啊?说出去会被讥讽冒充皇家学士。”
“就是,就是,赶紧摘掉。”石二郎附和道。
谢堪彻底无语:“我六弟便是皇家学士,十六岁的碧玉学士!听清楚了,不是最低级的药玉学士,而是十六岁的碧玉学士!”
两个损友同时大笑。
虽然谢堪早就说过,自己的弟弟被选为学会会员,但他们始终觉得谢堪在吹牛。
谢堪叹息说:“唉,算了,讲再多你们也不信。”
梅五郎笑道:“谁不知道你家六郎学的是文科?你上次拿来那本物理学刊,虽然论文作者确实叫谢衍,但你也不能因为同名同姓,就给自家兄弟假造一块学士腰牌吧?”
石二郎也提醒道:“假造学士腰牌,虽然别拿去招摇撞骗就无罪,但传出去会影响你们谢家声誉的。”
谢堪只想装个逼而已,却被两个朋友给整自闭了。
说什么别人都不信啊!
谢衍说道:“二哥,我们去城外逛逛吧。”
谢堪也不再故意走路了,跟两个朋友告别,便钻进马车平复情绪。
这是穿越以来,谢衍第二次出城。
城外的附郭街道上,乞丐数量已经少了很多,一眼看去不再那么混乱。
谢衍拉起车帘看着外面,评价道:“变法挺有成效的,连乞丐都变少了。”
谢堪解释道:“都装船拉走了。”
“官府出钱?”谢衍问道。
“你觉得呢?那些乞丐可买不起船票,”谢堪说道,“长江中下游,有两处移民集结点,沿江各省份的移民,由地方官府出钱运过去。剩下的就是朝廷出钱,把那些移民运到海外。黄州府这边,把移民运到九江就能交差。”
谢衍说道:“移民款项,主要由朝廷支付,地方官府很轻松啊。”
谢堪连连摇头:“哪会轻松?每个省的府县,距离移民集结点有远有近。距离远的出钱更多,那些地方官肯定要闹。必须省里出面统一安排,让富裕府县挪些给穷困府县,让更近的府县挪些给更远的。”
谢衍听明白了:“这样做的话,那些富裕的、更近的府县又不乐意。”
谢堪笑道:“省里那些官吏,因为移民的事情,来回奔走协调安排,一个个又累又气都不想干了。咱爹管着黄州府的钱粮,自然要为黄州府说话,已经跟省里来的特派员吵了好几次。”
“这得朝廷给一个明确章程。”谢衍说道。
谢堪压低声音:“朝廷故意的。现在的阁部院官员,早年多被贬去偏远困苦之地,他们在地方上的根基太浅了。就得让各级地方官互相争斗,没有精力跟朝廷叫板,他们才能在洛阳把控大局,慢慢培植自己的地方势力。”
“前段时间,不是撤换了很多地方官吗?”谢衍问道。
谢堪说道:“不是撤换一些官员就完事,里面的道理多着呢。而且换上去的官员,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心腹。就说咱舅舅,并不是哪位阁臣的心腹。只因咱外公当年的人脉,由现在的工部尚书推荐,才被调去山西做按察使。舅舅跟内阁没啥关系,暂时只属于工部尚书的人。”
谢衍不再说话,这玩意儿太复杂,还是当科学家更轻松。
马车缓缓前行,沿途欣赏街景,不知不觉已接近江边码头。
一个又一个乞丐,主动排队前去登船。
就快下雪了,乞丐们愿意出海,因为留在黄州很可能冻死。
谢堪说道:“那些乞丐头子,控制着乞丐不让走。这几个月来,官府抓了很多恶丐,还破获了一个采生折割、贩卖人口的窝点。”
谢衍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的乞丐,顿觉意兴索然:“回去吧。”
大老爷心善,看不得人间疾苦。
所以不看了。
后记二十一·孟昭的后人
下雪之前,二哥便走了。
一起离开黄州的,还有王昇,以及二哥的小伙伴(类似书童)。
他们全都要返回河北老家,在明年二三月份参加县试、府试。如果能顺利考上秀才,秋天还要继续参加乡试。
如果是往届秀才,在考乡试之前,还要考一次科试。
科试,类似参加乡试的资格考试。
如果往届秀才常年不读书,功课落下得太多,连科试都不过关,那就没资格去参加乡试。应届秀才就无所谓,可以直接去考。
二哥他们一走,家里冷清了许多。
作为一个南方人,谢衍看到穿越后的第一场雪,内心还是有点激动兴奋的。
虽然雪下得并不大。
此时的冬天不算太冷,从大明神符初年开始,气温就一直处于回暖状态。
已经连续回暖了一百年,终于恢复到北宋中期的水平。
并且还将继续回暖一二十年,然后就是一路走跌。
跌下去之后,虽然中途也有起伏,但必须等到清末民初,气温才能回升至现在的水平。
此时此刻的大明王朝,正处于比异时空整个明朝和清朝都温暖的年代!
过了元宵,谢衍也将远行。
家里给他安排了四个健仆,并且搭乘官方的“顺风船”出发。
父母和小妹来到码头送行,父亲只是叮嘱一些要事,母亲和小妹却哭哭啼啼。
逆着长江,船行至汉阳,转而进入汉江流域。
汉江下游一线,尤其是南部区域,在北宋时期都比较穷。沼泽遍布,洪水泛滥,地广人稀。
经过大明百余年的治理,水利工程早已完善,沼泽也变成湖泊和良田。
以前的地广人稀,现在已是人口稠密。
铁路刚修通那会儿,汉阳港被分走一大半的货物量,但经济只下滑了三四十年。随着蒸汽机的民用,以及周边矿藏陆续被发现,大量工厂在汉阳、江夏开办,后世的武汉三镇瞬间完成逆袭。
相比起来,黄州要穷得多。
抵达武汉之时,谢衍站在官船甲板上,看着长江两岸高耸的工厂烟囱,以及岸边穿着古装来来往往的百姓,那股蒸汽朋克的魔幻之感变得更加强烈。
“我草!”
谢衍的文采不好,只能用这两个字表达心情。
“六郎,官差说要在汉阳歇一歇。”随行的健仆头子走过来。
这几个健仆,全都挎刀背箭,真遇到匪徒他们是能杀人的。
如今的大明,只禁止民间持有火器、盔甲和弩,其余的一切武器都监管不严。
随着社会治安恶化,习武之风复起,出远门往往携带武器。
尤其是那些商队,要么自募武装人员,要么跟镖局长期合作。
目前朝廷的中枢官员们,正在吵着是否颁布禁弓令。
治安太差了,不仅要禁弩,还得禁弓才行。
当然,边疆地区和海外辖地,弓弩、皮甲一直没禁过,只禁各类火器与铁甲而已。
官船靠岸,谢衍也下去溜达。
官差们直接跑去驿站喝酒,趁机消遣放松一下,他们是前往省城襄阳送公文的。
一般来说,只有紧急公文,才会用电报传达。
普通公文依旧要用人来送,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但除了赶考士子之外,任何官吏不得在沿途驿站白吃白喝!
“那些都是赶考士子吗?”谢衍指着一群学生模样的少年。
健仆说道:“应该是来考县试和府试的,汉阳这边房屋紧俏,来晚了找不到住的地方。”
谢衍仔细打量着,感觉挺有趣。
如果他脑子不被撞坏,没有忘记四书六经,此时也应该回河北老家考试。
这个时空的大明,并无什么童生概念。
县令主持县试,考过了就去府试。
府试虽然由知府组织筹办,但必须由提学使主持监考阅卷。就像会试由礼部组织筹办,但礼部不得参与监考阅卷一样,都是为了把科举主办方和主考方分开。
互相监督,防止作弊。
提学使分身乏术,只能一府一府的主考,因此各府的府试时间不一样,为防泄密考试题目也不一样。
通常在二月和三月举行,距离省城越近,府试时间就越早。
个别偏远地方,甚至会拖到五月。
谢衍跟着走过去,听那些学生在说什么。
“我打听过了,去年新任的提学使支持变法,府试策论须得往变法上写才行。”
“嘿嘿,你们这些文科生,新版教材学习得怎样?”
“还行,给了半年时间学习。”
“别说了。我的本经治《荀子》,《荀子》的注解改动好大!”
“真正难的不是律法吗?新版《大明律》改了许多。府试都无所谓,听说乡试还要考《工商法》。”
“你们死脑筋啊?哪里有改动就背哪里,肯定都是考试重点。”
“……”
谢衍在旁边听得偷着乐,不禁回忆起当年的高考。
或许是因为谢衍穿得不错,身后还跟着几个武装随从,被那些学生认为是世家子弟。
很快就有人主动上前,作揖见礼道:“在下汉川县吕珪,字美英。早已取得资格,可以直考府试。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谢衍在穿越之后,也学了一些古代礼数,作揖回礼说:“在下谢衍,字朝宗,河北人士。”
吕珪惊讶道:“朝宗兄不是来汉阳参加府试的?”
“北上,路过。”谢衍简单回答,没有暴露具体行程。
既然不是一起考试的同乡,吕珪就没了多少结交的心思。他再次打量谢衍,也看到了那块玉佩,却没认出是皇家学士腰牌。
就算认出了,也不会往那边想,因为谢衍太年轻了。
在汉阳逗留半天一夜,次日继续乘船北上,最终在襄阳转乘火车。
太祖、太宗两朝,火车还只到南阳,如今襄阳也通车了。
襄阳是湖北的省城,四川、湖南、湖北和汉中物资,现在大部分都经襄阳北上,其水陆枢纽地位更加凸显,已经变成一座百万人口城市!
当然,港口建在北岸的樊城区域,襄阳直接把樊城给吞并了。
这里又比汉阳繁华得多,让谢衍不禁产生期待:京城洛阳会是什么样子?
“公子,前面就是火车站。”临时雇佣的车夫提醒道。
谢衍连忙下车,朝火车站走去。
那是一栋三层砖瓦建筑,候车大厅里极为热闹。
大明的穷人很多,但富人和中产也很多,不缺那几个坐火车的钱。
甚至一些小商贩,也通过火车运货。他们的货物数量不多,上了火车可以补票,一路都不用再收税。
当然,必须是体积小的紧俏商品,否则所得利润还不够车票钱。
来到月台,火车头粗大霸气。
工业革命初期的机械,大就是美,力大砖飞。
尤其是气密性不足的原因,蒸汽机往往造得很大,漏的那点气可以忽略不计。
“穿越者前辈牛逼啊!”
谢衍凝视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越来越感觉魔幻。
他买的是高级票,虽然没有卧铺,但座位更宽敞舒适,而且清洁状况也更好。
选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四个健仆坐在他周围。这个高级车厢可以坐八人,剩余的三个座位暂时空缺着。
然后就是等待,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
火车班次不多,发车的间隔时间很长。
“麻烦让一下。”
这个车厢,又进来两人。
一主一仆。
主人的年龄约有二十来岁,一身棉布儒衫,穿得比谢衍质朴多了。
谢衍见状,便让仆从帮他们拿东西。
那儒生作揖道:“多谢帮忙。鄙人巩县孟枢,字叔衡。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谢衍回礼道:“河北谢衍,字朝宗。”
孟枢在弯腰作揖时,猛地发现谢衍腰间玉佩,非常识货的惊讶道:“碧玉白泽?”
谢衍笑道:“侥幸。”
孟枢似乎有点不可置信,盯着玉佩又多看了几眼,直至看到玉佩的数字编号,才说道:“失敬失敬,原来是物理学会的碧玉学士。在下加入的是天文学会,侥幸做了药玉学士。”
药玉,就是彩色玻璃。
皇家学会成员当中,药玉学士的级别最低。
各个学会的腰牌,虽然都雕刻白泽,但不同学会之间,白泽的形态略有不同。
得知此人也是学者,谢衍的随从放松警惕,并且还把一个座位让出来。
两人相对而坐。
这截高级车厢能坐八人,直至发车也没坐满。
“呜~~哐哐哐哐!”
汽笛声响,火车缓缓启动。
孟枢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不知阁下年方几何?”
谢衍回答:“还有两个月十七岁。”
孟枢还以为谢衍只是看起来脸嫩,此刻得知年龄,顿时惊叹道:“十六岁的碧玉学士,大明开国以来第二个啊!”
谢衍跟那些笔友通信时,并未暴露自己的年龄,免得被那些家伙看轻了。
当然,聂岐那帮人是肯定知道的,吸纳会员的时候要提交详细资料。
“孟兄也不俗啊。”谢衍说。
孟枢明显对自己的成就很自豪,笑着说:“还是跟贤弟不能比,我的成果纯属偶然。六年前,家父的一个得意弟子,与一位专门打磨镜片的工部巧匠,联手改进了折射望远镜。”
“他们的论文还没来得及发表,我就用他们的那台望远镜,观察发现了木卫五。虽说是木卫五,其实是距离木星第三近的卫星。以前的望远镜根本看不到,我又最早接触他们的改进望远镜。机缘巧合之下,稀里糊涂就让我捡了便宜。”
谢衍说道:“孟兄太谦虚了。”
就在此时,孟枢仿佛想起了什么:“贤弟是那篇阻尼论文的作者?难怪我听着耳熟!”
“孟兄也看物理学刊?”谢衍笑道。
孟枢说道:“去年我虽然在汉中,但也一直关注学刊。有人用你的学术发现,造出了一台阻尼天平,早就已经轰动学界了!”
谢衍不想谈这个,他转开话题道:“孟兄的老家在汉中吗?”
“祖祠在洋州西乡县,”孟枢解释道,“老家那边有祭祖活动,祖父年迈不能远行,父亲又有公职在身,我便代表巩县孟氏回乡祭祖。”
谢衍说道:“太祖太宗好像就出自西乡县。”
孟枢颇为得意道:“我家先祖,便是太祖的亲传弟子,在国朝初年还做过阁臣。后来醉心学术,便辞去高官厚禄,在山沟沟里创办了一家书院。”
谢衍肃然起敬:“为了学术辞去内阁官位,实在让人敬佩。”
孟枢说道:“我家的祖训,便是告诫子孙勤修学术少做官。做官只能一时荣华,研究学术却是功在千秋。”
谢衍还真就信了。
后记二十二·大明不夜城之洛阳
大明的火车正常时速,约为25—30公里。
400公里的路程,本该15个小时就跑完。但10个小时过去了,却还有一大半路程没走。
每到一座县城,火车必然停靠等客,停一次就在半个小时以上。最折磨人的一次,足足停了70分钟。
孟枢似乎早就习惯了,取出烟斗和烟丝,问道:“贤弟抽烟吗?”
“不抽。”谢衍摇头。
孟枢说道:“研究学问哪有不抽烟的?改天你可以试试,能够清神醒脑。”
“多谢好意,我改天试试。”谢衍微笑敷衍。
孟枢叼着烟斗,站起来伸懒腰:“下车走走吧,腰都坐酸了。”
谢衍也坐得很累,便跟着一起出去。
月台上,人流来往,颇为繁忙。
甚至还有推车挑担卖零食的,夜里打着灯笼在那里营业。车站工作人员并不管,估计那些小贩已经交过入场费。
“哟,还有卖米线的,”谢衍走过去对摊主说,“来七碗米……这个叫米线吧?”
摊主自然不会反驳顾客,一边忙活一边说:“叫米线也可以,我们这里叫米缆。”
更文雅的称呼是“粲”,文人们把吃米线叫作“食粲”。
谢衍把随从们都喊过来,反正他们坐的是高级车厢,一般没人敢去高级车厢偷东西。
当然,还是得防着。
两个健仆分别守在车厢门口,等米线煮好了,也直接端过去站着吃,不耽误他们看守包袱行李。
煮了七碗,孟枢和随从也被叫来。
孟枢吞云吐雾一阵,借着小摊敲他的烟斗,然后才坐下来吸米粉。
“三大碗面,加两个白煮鸡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谢衍扭头看去,却见来了个魁梧壮汉。
此人至少有一米八以上,身穿短褐,头裹布巾。背上是一把没上弦的弓,腰间还挎着一把长刀。
陪在谢衍身边的两个健仆,瞬间心生警惕,时刻关注此人的动向。
壮汉扫向谢衍、孟枢二人的随从,咧嘴笑了笑,伸出脚尖勾住马扎,把小马扎挪开三尺,然后再一屁股坐下。
面还没有煮好,那壮汉就说:“莫要害怕。我也读过书,这次是去考洛阳军校。”
孟枢吸着米粉:“南方也有军校,你怎千里迢迢跑去洛阳?”
壮汉说道:“洛阳军校最难考。”
“有志气。”谢衍赞道。
壮汉说道:“比不得你们这些相公。”
双方都没再说话。
随从仔细观察了一阵,凑到谢衍的耳边低语:“六郎,这个人有古怪。他穿得如同市井小民,弓和刀却价值不菲,而且还有钱坐火车。”
谢衍问道:“老哥贵姓?”
壮汉说道:“免贵,姓杨,叫杨伯彦。你们也别害怕,我祖上是随黔王(白琪)灭大理的头号猛将。八十年前掸蛮作乱,我曾祖率军杀过去,军中染上疫病死伤过多,被蛮夷突袭吃了一场大败。我家也因此衰落,到我爹的时候只能做低级军官。但家传本事还在,我定能恢复祖先荣光!”
孟枢立即站起,作揖道:“原来是杨公爷之后。”
杨伯彦嘿嘿一笑:“你却有点见识。我这一辈,已经递减得没爵位了,须杀敌立功恢复祖宗爵位方可。”
“县公的子孙,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如此吧?”孟枢说道。
杨伯彦咂咂嘴:“我爷爷是庶出,没分到啥家产。”
“客官,面来了。”小贩笑嘻嘻说。
杨伯彦用筷子挑起一大坨面,张嘴就塞进去大半,三下五除二把一碗面吃完,然后马不停蹄的开始吃第二碗。
孟枢赞叹道:“真壮士也,不愧是杨公爷的子孙!”
杨伯彦笑道:“吃面谁不会啊?码头苦力比我更会吃。”
孟枢感觉此人值得结交,于是自报家门:“说起来,我家先祖或许还跟杨公爷认识。”
杨伯彦放下筷子问:“阁下贵姓?”
孟枢说道:“在下孟枢,出自巩县孟氏。先祖是太祖皇帝的亲传弟子,还在太宗朝做过几年阁臣。”
杨伯彦肃然起敬,站起来拱手说:“失敬失敬。”
祖先都是大明开国文武,二人的关系瞬间就被拉近,孟枢还邀请杨伯彦去巩县做客。
孟枢又介绍谢衍:“这位是谢衍谢朝宗兄弟,大明开国以来第二位16岁的碧玉学士。”
杨伯彦连忙行礼,惊道:“那可是大学问家。”
花花轿子人人抬,谢衍笑道:“孟兄也是皇家学士。”
杨伯彦并不傻,相反还聪明得很,连忙重新对着孟枢行礼:“今日却是遇到两位文曲星。”
三人就坐在马扎上闲聊,直至火车拉响汽笛,才连忙起身去赶火车。
他们的高级车厢还有个空座,谢衍邀请杨伯彦过去,杨伯彦婉言拒绝了好意,说担心还有人半路买了高级票。
回到车厢,谢衍问道:“那位杨公爷是谁啊?”
孟枢说道:“随黔王灭大理的杨姓头号猛将,自然是太宗朝的县公杨再兴。杨家好几代都没出什么良将,杨再兴之子不但领兵吃过一场大败,其孙辈还因草菅人命被朝廷处罚过。”
杨再兴?
这个我熟啊!
谢衍身为史盲,知道的历史人物不多,但岳飞、杨再兴还是认识的。
“那个黔王又是谁?”谢衍好奇道。
孟枢颇为吃惊:“贤弟连黔王都不知道?肯定是平时一心钻研学问,顾不得这世间的诸多俗事。”
“以前没关注过那些。”谢衍顺着往下说。
孟枢说道:“黔王是太祖皇帝的继子,是太宗皇帝异父异母的兄弟。他们家世镇云南,爵位虽然也会递减,但降到侯爵就不会再降了。子孙稍微打几场胜仗,爵位又能升回去。现在的那位家主,爵位是郡公。”
谢衍心想,这不就是翻版沐王府吗?
孟枢似乎不把谢衍当外人,竟然说起一些秘闻:“先皇当年整顿军队的时候,黔王的后代被重点照顾,白家在云南的权势大不如前了。杨再兴的后代衰落得那么快,其实也跟先皇整顿军队有关。”
这纯属朱铭留下的烂摊子。
不过有弊也有利。
白琪的后代为了升回爵位,经常故意挑起边境冲突,然后趁机打仗立功扩张国土。
但又不能一下子打得太狠,总要留些立功机会给子孙可持续发展。
这就歪打正着了。
新扩张的地盘都太穷,地形过于复杂闭塞,而且语言风俗迥异,扩张太快反而不利于消化。白家连续几代人的做法,是最符合云南当地实情的。
一点点的往南蚕食并消化!
如今已扩张到缅甸的景栋、腊戌、杰沙一线。
黑夜之中,火车缓缓前进。
谢衍趴在桌板上睡着,再次醒来已是清晨。
他扭头看向窗外,铁路两侧的村庄不断后退。乡村民居主要是土墙瓦顶,富人家庭则是砖墙大宅,茅草屋顶的已不多见。
不时能看到农民下地劳作,身上穿的全是短褐,也即古代劳动人员的服装样式。
想想自己正坐在火车里,再次感到一种魔幻味道。
火车在叶县加了一次煤,并没有前往平顶山,而是直奔襄城的方向,继而来到颖昌(许昌)城外。
铁路在颖昌有一个分叉。
往东北方向,是前往东京开封府。
往正北方向,是前往河南省城郑州。
谢衍问道:“洛阳和开封,哪座城市更繁华?”
孟枢说道:“自是洛阳更繁华一些,不过开封也不逊色多少。朝廷说两城皆有一百多万人,但把短期逗留的都算上,民间推测很可能到了两百万。”
谢衍难以想象,中世纪的两百万人口大城。
如果不是早就采用煤炭,洛阳、开封附近的植被,早就被人砍去烧光了。
郑州就很惨。
被东西两京夹在中间,受虹吸效应影响特别严重。好端端的一个省会城市,而且还开通了火车,多年发展下来才三十万人口。
同样是省会城市,人家襄阳已经超过百万人口了。
火车在郑州停靠一个多小时,继续前往西北方向的荥泽县。
荥泽县城,在汴河边上。
二人坐火车累得不行,在荥泽找客栈住了一晚,次日坐船沿着汴河进入黄河,船只很快又转入洛水。
“贤弟在洛阳可有下榻之处?”
孟枢要在巩县下船:“若是洛阳无亲朋,贤弟可先去我家。等过一些日子,我再陪贤弟去洛阳开会。”
谢衍说道:“兄长已在洛阳等候。这次皇家学会的大会,是所有会员都被邀请吗?”
孟枢笑道:“哪容得下恁多人?只有前三级的学士受邀,贤弟属于特邀学者。”
“原来如此。”谢衍说道。
孟枢抱拳说:“客船就要靠岸了,我们洛阳再见。嘿嘿,如此盛会,我也要去凑凑热闹。就算进不得会场,在外面逛逛也算参与了。”
谢衍也抱拳说:“那就后会有期。”
客船停稳,孟枢踩着踏板而下,上岸之后再次回身抱拳。
谢衍返回船舱睡觉,一觉醒来已到洛阳。
随从把他叫醒的。
夜色之中,大老远就能看到万家灯火。
即便已经入夜许久,洛阳城依旧热闹不减,码头一带甚至可以说是人声鼎沸。
谢衍身后的四个随从,也是第一次来洛阳。
他们被震撼得目瞪口呆!
其实,这里只是洛阳城的外围区域。
这一百多年来,洛阳城墙并没有再增筑。但附郭面积却不断扩大,朱铭那会儿的白马寺在郊区,现在已经快被囊括进城区了。
几个随从正在问路,谢衍却沿途观察建筑。
“大都是五六层的砖木结构楼房,把房子建得这么高,多半是因为地价太贵,想要容纳更多人居住。”
“这些不会是商品房吧?还是私人建来出租的?”
“操,感觉一下子就到了近代。这个大明也太割裂了,洛阳跟其他地方,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已经天黑了,还这么热闹,洛阳人民的夜生活很丰富啊。”
“就算突然蹦出个蒸汽机器人,老子都不会再惊讶……”
后记二十三·宰相门前七品官
谢衍走到一盏路灯下,踮起脚尖想知道用的什么燃料。
不是煤气灯!
以大明目前的化学水平,还造不出煤气灯所需的耐高温纱罩。
这是一盏煤油灯,跟那些传统油灯一样,也是靠灯芯来燃烧照明。
它比传统油灯更亮,但作为路灯又亮度有限,只能说勉强满足城市路面照明需求——中国历史上第一盏路灯,就是1843年在上海亮起的煤油灯。
大明已经在开采石油,并有了初级的石油冶炼工业。其主要用途是:照明、洗涤、润滑、制墨、防腐、中药、建材、军事等等。
这些用途里面的大部分内容,其实在北宋就已经出现,甚至早在汉代就用石油来照明。
“敢问足下,这是什么灯?”谢衍询问路灯附近的小贩。
在那小贩眼神中,透露着对土包子的鄙视,但又不能得罪潜在顾客,于是微笑道:“这是煤油灯,烧煤油的。客官要吃点什么?”
谢衍又问:“洛阳百姓家中,也用煤油灯照明吗?”
小贩回答说:“这两年煤油价格降了些,用煤油灯的越来越多了。客官要吃点什么?”
“多谢。”谢衍拱手告辞。
待他走远,小贩才嘀咕道:“没见识的外乡人,又来洛阳现眼了。”
谢衍如果是70后,肯定见过这种煤油灯,80年代都还有很多农村家庭使用。
父亲给的地址在城内,这么晚了肯定进不去。
虽然大明没有宵禁政策,但夜晚还是要关闭城门的。洛阳人民的夜生活,也分城内和城外,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皇亲国戚都不行!
当晚,他们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这客栈也是六层楼的砖木建筑,楼梯和地板皆为木制板材。尤其是楼梯板,一脚踩去还往下沉。
谢衍一路爬上五楼,沿途踩着木板玩。
他想着哪天去水泥厂瞅瞅,了解一下此时的水泥工艺,看自己能否改进一下水泥。
或许,能把楼房修到十层以上!
客房的桌上,也放着一盏煤油灯。
店伙计怕他们不会用,还亲自演示了一下:“相公请看,这个旋钮可以调节灯芯,灯光变暗了就把灯芯调长些。煤油和灯芯有限,每晚只能免费燃这么多。相公如果想挑灯夜读,也可去柜台加钱索要煤油与灯芯。”
“知道了。”谢衍点头。
看来煤油并不便宜,客栈还要限量供应。
但也不是特别贵,否则就不会免费供应一些。
客房里还有厕所,亦有陶制木圈冲水马桶。但因为楼层太高,并未通自来水,马桶上方还挂着个水缸,必须使用人工来加水。
浴室也没单独设置,想洗澡须到一楼的澡堂。
身边带着高精度天平,谢衍没有去逛夜市,等明天到城里安顿好再说。
一夜无事。
次日大清早起来,在街边随便垫了垫肚子,便叫来一辆马车直往城门而去。
“小相公是工部尚书家的子侄?”车夫主动攀谈,因为谢衍给的地址,正是工部尚书官邸所在。
谢衍模棱两可回答:“算是晚辈。”
车夫没话找话:“小相公第一次来洛阳吧?”
谢衍笑问:“你怎知道?”
车夫说道:“小相公还没上车,就四处打量街巷,上了车又把帘子掀开来看。”
“你家世代居住在洛阳?”谢衍问道。
车夫的语气颇为得意:“我家是老洛阳了。以前住在城郊,后来地皮给占了,修房子的商家赔了两套房。”
谢衍惊讶道:“所以城外那些楼房,是商人修来售卖的?”
车夫说道:“也有自建来出租的。”
“商人买地皮修房子的时候,官府管不管?”谢衍打听道。
车夫回答说:“最开始不管,只要交税就行。几十年前闹出了大事,城郊农户认为赔偿太少,死活都不答应搬走。商家就雇来流氓混混,挨家挨户闹事,最后搞出了人命,而且还不止一条人命。很多农户都怕了,忍气吞声乖乖搬走。却有几个不怕死的,结伴去敲响登闻鼓。”
谢衍说道:“朝廷出手了吗?”
车夫说道:“先帝大怒,下令彻查。洛阳府尹都被下狱了,听说是收了商人的好处。此后就改了规矩,在城市和近郊建房出售,买地皮之前就要官府审批,房产买卖的契税也提高了。”
谢衍又问:“房子有公摊吗?”
“什么是公摊?”车夫不解。
谢衍解释说:“就是把外墙、楼道、楼梯也算进去,平摊进房屋大小让买房者承担。”
车夫笑道:“那不是骗人吗?房子卖得出去才怪。”
谢衍继续问道:“如果我买不起房子,能否去银行贷款?”
车夫想了想:“可能有这种人,但我没见过。跟亲朋好友借钱买房的倒是不少。”
谢衍又问:“那有没有商家,自己手里缺钱,先找银行借贷买地皮。刚开始建房子就预售给百姓,然后拿百姓的买房钱去还贷的?”
“房子都没建好,傻子才会买。”车夫认为谢衍脑子有病。
谢衍听完,感觉大明的房地产市场,还是一片绿油油的韭菜海啊。
唉,算了。
老子要做名垂千古的大科学家,这种割韭菜的事儿太坏名声,还是留给那些精明商人去干吧。
马车驶入东城的中门,沿着主干道一路向西。
城内的建筑又不一样,也有城外那种五六层的砖木楼房,但这种建筑的数量明显要少得多。
估计是城内拆迁太困难,商人们宁愿去投资郊外的房地产。
“咦,这一片的楼房又变多了。”谢衍惊讶道。
车夫解释说:“这一片是京朝官的住宅,太宗朝建来低价租给官员的。后来,有很多官员退休了也不搬走,全家赖在屋里直接给霸占了。霸占官舍的人越来越多,搞得新官没房子住,只能自己去租住民居。”
“后来就拆了?”谢衍问道。
车夫如数家珍般说道:“几十年前,有个年轻的京官,多次上疏请求外放,甚至还给先皇递密疏。先皇被他烦得不行,就召见他到宫里问话。先皇问道,你年纪轻轻就做了京官,为何总是想着外放?难道是去地方上捞钱?那年轻京官回答,京城的房租实在太贵,俸禄交了房租就没剩几个,我清廉如水不敢贪污受贿,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想外放。”
“先皇又怒了?”谢衍笑问。
车夫点头道:“先皇大怒,下令彻查。把那些早就没有做官,却一直霸占官舍的全部赶走。又把原来的两层官舍,全部拆了改建为六层,那些京官总算有房子住了。”
谢衍说道:“先皇真是好皇帝啊。”
车夫猛抖一下鞭子:“可不是?先皇做了很多好事呢!常有人说先皇晚年昏庸,那点昏庸其实不算啥,咱老百姓心里清楚得很……嘿,前面到了!”
阁部院重臣住的地方是官邸,这玩意儿没人敢霸占,卸任之后就得赶紧搬走。因为前堂属于办公区域,后院才是生活区,霸占官邸的罪名,认真追究起来可以杀头!
谢衍来到工部尚书官邸的后院侧门,递出自己的名刺说:“烦请通传,谢衍登门求见。”
门子是一个小老头儿,鼻孔朝天的架子可大了,顺手放下名刺,连看也不看:“你改天再来吧。”
谢衍知道此人想收钱,但他偏不给:“家兄目前就住在府上。”
门子终于想起来这个事,仔细看了看名刺,没好气道:“你再等等,我让人去通报。”
说着,便把门给关死。谢衍左等右等,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院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你兄长出门了,改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