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此言,谢衍有些先皇化,也忍不住要大怒。
随从把谢衍拉住:“六郎,宰相门前七品官,给他几块银元才能办事。”
谢衍说道:“我可以给,但他不能主动索要!”
“他也没索要啊。”随从说道。
谢衍以前跑外卖的时候,遇到小区保安阻拦,都会笑嘻嘻的递烟请求通融。
穿越之后,身份变了,脾气渐长。
或者说,他早就看不惯门卫,现在有资格闹脾气。
就在工部尚书府邸的侧门外,谢衍直接盘腿坐下:“慢慢等着!”
从上午一直等到傍晚,中途有随从去买吃的回来。
谢衍也不闲着,坐在街边看书消遣,顺便背诵一下《论语》。
期间也有人从这道门出入,好奇的看了谢衍几眼,然后提醒他不要靠得太近挡了道。
只是提醒,而非呵斥。
因为谢衍不像普通百姓,身边还带着四个武装健仆。
随着天色越来越晚,院门再次打开,门房老儿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进来等吧。”
“不必。”谢衍知道自己的兄长快回来了,而且多半是跟这府邸的贵人一起回来。
门房老儿赔笑道:“郎君何必跟我一个老人置气?”
谢衍懒得理他,转而朗诵《论语》。
门房老儿开始急了。
他自然不把谢衍当回事,就连谢衍的大哥,当初进门也塞了钱。
真正的问题在于,谢衍的大哥今日出门,是跟尚书家的郎君一起参加文会!
门房老儿说:“郎君快进来吧,老朽已经让人沏了好茶。”
谢衍继续朗读《论语》。
门房老儿劝说一阵,越说越焦急,最后只能站在那里陪他。
又过一阵,有马车驶来,车前车后还有随从。
车里下来两个青年,其中一人便是谢衍的大哥谢宏。
谢宏听到朗诵《论语》的声音颇为奇怪,还没走近就见四个健仆上前行礼:“大郎安好!”
谢宏点头回应,终于认出弟弟:“六郎你怎坐在这里?”
门房老儿连忙说:“谢家小郎非要在门外等候。”
谢衍收起那本《论语》,笑嘻嘻说:“我从上午等到现在,总算是见到兄长了。”
此言一出,谢宏脸色不变,只是瞧了门房老儿一眼。
但他身后那个青年,却是有些怒容。
谢宏打着哈哈开始介绍:“六弟,这位是陈尚书之孙,陈家十郎陈端(字)宗礼兄。宗礼兄,这便是我家六郎谢朝宗。”
陈端作揖道:“久仰大名,今日总算见着了,十六岁的碧玉学士啊。”
谢衍作揖还礼:“不敢当。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要多多叨扰陈十哥。”
陈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说那些。贤弟一路风尘,快请到里面去歇息。”
一群人说笑着进去。
门房老儿愁眉苦脸,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谢宏是半个月前来的,礼数极为周到,塞给门房十块银元,非常顺利的就进去了。
门房老儿稍微打听了一下,知道谢家只是普通士绅,拐着弯的跟陈家有些关系。这种关系并不亲密,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既然不是大人物,那就可以拿捏。
却没想到,遇到谢衍这种油盐不进的愣头青,明显把陈十郎搞得面子上挂不住。
门房老儿忐忑不安的坐了一阵,忽有内院仆人过来说:“你收拾包袱回老家吧,一把年纪该回去抱孙子了。”
门房老儿口干舌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后记二十四·数学研究有点过于超前了
陈端已经三十二岁。
他二十岁中举,也曾惊才艳艳。此后就屡试不第,连举人身份都过期了,今年还要重新考举人。
这两年跟着爷爷搬来洛阳,只为拜访京城名师,看学问能不能再长进一下。
“我父兄、叔伯皆不在京,平时院里空荡荡的,你们兄弟来了正好作伴,”陈端带着他们来到后院,“贤弟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铺盖搬出来就能睡。你那四个健仆,可以睡在外间。”
谢衍说道:“有劳十哥费心。”
陈端笑道:“都是祖母安排的,我哪有恁地细心?”
“那一定要拜谢老祖母。”谢衍说道。
陈端说道:“你先收拾行李洗个澡,我跟你大兄喝茶等你。”
谢宏也说:“十郎为人热情,你还年幼得很,把这里当自家便是。”
“哈哈哈,这话不见外,我着实爱听。”陈端大笑。
谢衍确实想好好洗个澡,虽然火车高级车厢比较靠后,但开窗之后也是一路闻煤灰。
他拜别两位兄长,让健仆把装天平的箱子搬进屋,便开始翻找自己的换洗衣物。
卧室之内,有个侍女正在铺床迭被。
侍女见到谢衍,连忙停下手中工作,屈身行礼说:“郎君万福。奴唤作燕燕,住在隔壁夹间,郎君有事吩咐一声便可。”
谢衍拱手道:“有劳姐姐了。”
燕燕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不美也不丑,但做事极为麻利。她双手抓着床单边缘一抖,就已经铺好了大半:“伙房已在烧热水了,郎君若要沐浴还请稍等。”
“不急。”
谢衍拿出钥匙打开箱子,检查自己的天平是否受损。
天平早已被拆解开来,每个部件都用丝绸包裹。丝绸之外又是棉花,再用棉布包在更外面。
如此反复垫棉,包裹了好几层。
箱子里也堆满了棉花,防备坐火车时颠簸磕碰。
逐一拆开检查,没有什么损伤,谢衍又把天平各种部件重新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谢衍起身回头,见燕燕就站在旁边。
“郎君有甚吩咐?”燕燕问道。
谢衍说道:“你去忙吧,热水烧好了再叫我。”
燕燕便行礼退下。
大哥谢宏忽地走进来:“你那天平带来了吧?”
谢衍说:“都在箱子里。刚检查了一下,完好无损。”
谢宏说道:“你那篇分子论文,是去年最后一期发表的。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在东西两京着实引起巨大争议。论文里的观点,大部分学者是全然反对的,少部分学者赞成一些、反对一些。”
“有少数人赞成就不错了,”谢衍感到很满意,“长臂阻尼天平发明之后,化学家们有拿来验证分子论的吗?”
谢宏说道:“化学我不懂,只能尽量帮你打听。那台长臂阻尼天平确实有用,听说有不少的物理、化学实验得到突破。但如果拿来研究分子、原子,似乎精度还是稍微差了一些。”
“等我这台天平拿出来,他们就可以闭嘴了。”谢衍信心满满。
谢宏笑道:“其实这个春节,还有一位学者,比你被骂得更惨。”
谢衍好奇问道:“还有高手?”
谢宏说道:“那位学者叫汪大庆,刚过不惑之年,在南京太学做教授,是研究数学、物理和天文的。他去年初就给数学期刊投稿,被反复退稿多次,气得书也不教了,请假从南京跑来洛阳。”
“然后就给他发表了?”谢衍问道。
谢宏摇头:“数学学会还是不给发表,说他的论文过于荒唐。汪大庆一怒之下,在洛阳找了一家印书行,自费把那篇论文印刷出来。然后拿到皇家学会和洛阳太学,逢人便发放赠送,论文内容引起巨大非议。”
谢衍更加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谢宏说道:“我数学不好,复杂的也不懂,好像是证明了几何第五公设不可证明。又在此基础上,推导出大量成果,自称建立了一种星空几何。”
朱国祥、朱铭父子俩,毕竟不是专业的,许多基础定理、公式都有遗漏。
当年从拜占庭、法蒂玛(埃及)、塞尔柱带回大量书籍,其中就有完整的欧氏几何。
大明的数学家们通过整理,把欧氏几何全盘拿过来,跟父子俩的数学进行拼接组合。
欧氏几何的五大公设,自然也在大明散播开来。
前四个公设,都简单明了。
而就在去年,汪大庆证明第五公设有前四个公社推导。这不是最离谱的,他在证明的过程中,推导出一大堆反常识内容,还以此构建体系自称创建了一种新几何。
简单概括,就是掘了传统几何的根基。
“他那篇论文在哪儿能弄到?”谢衍问道。
谢宏笑着说:“今天我去参加文会,就被汪大庆塞了一份。他连春节都留在洛阳,竟跑去文科生的文会发放论文。”
谢衍说道:“我想看一看。”
“郎君,热水烧好了!”燕燕在门外喊。
谢宏起身说道:“你洗完澡以后,跟我去见陈尚书,还要跟他们一起吃饭。等吃过了晚饭,我就把那篇数学论文给你。”
谢衍拿着换洗衣物去浴室,燕燕全程跟着,守在浴室外面等待帮忙添水。
没有添水,谢衍就洗完了。
他被带去饭厅的时候,其他人早就到齐。
除了陈端、谢宏,还有工部尚书陈文昭。以及陈文昭的老妻夏氏、老妾张氏。
陈文昭的老家在陕西,其余儿孙都没跟来京城。
谢衍那个死去的外公,当年跟陈文昭是同年进士,而且在同一个部门观政实习。后来因为敢言直谏,两人先后被贬去偏鄙之地。
这关系说起来似乎很铁。
但其实并不怎么亲密,因为他们共处的时间,加起来也才半年而已,此后就各奔东西不怎么见面了。
“晚辈谢衍,拜见老相公,拜见老夫人!”谢衍过去给三位老人行礼。
两位老夫人笑眯眯点头。
“快坐下吃饭,在家里不必拘礼。”
陈文昭也是笑容满面,招呼谢衍坐下说:“我与你外祖父是多年相识,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却也每年都有通信。他若能多活几年,看到自己外孙十六岁就做碧玉学士,必然能够老怀大慰、死而无憾!”
谢衍谦虚道:“侥幸而已。”
陈文昭开怀一笑:“我当年也是理进士。药玉学士或许有侥幸者,碧玉学士并非侥幸就可以做的。”
陈端趁机哄老爷子开心:“祖父年轻的时候,也在数学期刊发表过一篇论文。”
谢衍连忙拱手:“失敬,失敬。”
这是陈文昭非常得意的事情,他哈哈笑着摆手:“一篇普通的数学论文而已,不值什么称道,便连药玉学士都没混上。”
谢宏说道:“那是老相公耽于公务,忙着忠君报国,没时间研究数学。否则的话,到现在至少也是玫瑰学士!”
陈文昭笑得更加开心,指着谢宏说:“你这厮机灵得很,颇有你外祖父的遗风。”
谢衍问道:“外祖父不是为人严肃的道学之士吗?”
“他严肃个屁!有一次拉着我去……”陈文昭说到一半突然闭嘴,摆手道,“算了算了,死者为大,不讲他当年的糗事。”
谢宏和谢衍只能微笑不语。
谁还没有年少轻狂过呢?陈文昭说道:“物理学会已经给工部写信,讲了你发现的阻尼现象。这个东西很有前景,尤其是运用到海船上,我已经签字拨发研究款项了。”
谢衍说道:“如果以后把楼房建到一百层,尤其是建在沿海有台风的地方,那么高耸入云的楼房也要用到阻尼器。嗯……防止大楼被风吹倒。”
“哈哈哈!”
在场之人听得大笑,包括两位老夫人也在笑。
老夫人夏氏说:“把楼房建一百层,住上去的怕不是神仙。”
老夫人张氏跟着说:“凡人倒也能住进去,就恐楼层太高不好爬。早晨从一百层楼下来,估计就该吃午饭了。再爬回一百层,正好吃晚饭睡觉。”
这话说得逗趣,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谢衍也跟着笑。
接下来都是拉家常,夏氏盯着谢衍左看右看:“一表人才,还学识不凡。可惜我家那几个孙女,要么已经嫁人,要么有了婚约。”
张氏说道:“秦家有两个孙女蛮般配的。”
夏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秦家那两个孙女,都是疯惯了的野丫头。谢家六郎是皇家学士,应当配一个文静贤淑的。”
“邵家的小娘怎样?”张氏问道。
“哪个邵家?”
“扶风邵家啊,三年多前回京,我们还去邵家做过客。”
“我想起来了。邵家小娘确实不错,文文静静,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改天我写信帮忙问问,看邵家小娘是否有了婚约。”
“……”
两位老夫人越说越起劲。
陈文昭不乐意了:“妇人家只晓得这些。谢六郎前程远大,年纪轻轻急什么婚事?”
夏氏说道:“学问再好也是人,是人就要结婚生子。有了贤妻打理家中琐事,谢六郎做学问也能更顺心。”
夏氏说完,还问饭桌上的三个年轻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对对。”
“应该的。”
“老夫人说得在理。”
三个年轻人连忙顺着说。
夏氏这才把头转向丈夫:“你看吧,他们都觉得我说得对。”
陈文昭懒得辩驳:“对对对,你都对。这是谢六郎的婚事,说不定他家早有安排,你就别胡乱给什么邵家写信了。到时候谢六郎家里谈妥一个,你该如何面对那邵家?”
夏氏语塞,不再说话。
谢衍听着挺有意思,这老夫妻三人都很随和,而且没把他跟大哥当外人。
吃过晚饭,又闲聊几句,众人便各自回房。
谢宏把汪大庆自费印刷发放的数学论文也拿来。
谢衍回到自己的客房,就着灯光仔细读起来。
他高数学得不错,几何知识也还可以,但在数学专业的眼里就是渣渣。
汪大庆这篇论文,一上来就给出假设:通过一条直线外的一点,可以画出多条平行线。
即,假设一条直线存在多条平行线。
谢衍当场看懵了,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他妈不是欧氏几何,这是传说中的罗氏几何。
老子没学过啊!
只在高中几何教材里,接触过一点点粗浅概念。
当时高中数学老师的兴致来了吹牛逼,随口讲了几个高斯和罗巴切夫斯基的小故事。
谢衍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高中数学老师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找不到数学工具表达,最后还是靠罗氏几何来解决问题。
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但不妨碍谢衍觉得罗氏牛逼。
这个大明的学术也太跛脚了,数学研究显得有些过于超前。
后记二十五·大长公主的传说
洛阳太学的一间教师宿舍里,汪大庆正在专心致志的伏案工作。
这间宿舍,是暂时借住的。
大明的各个行政区之间,有着一条明显的鄙视链。
汪大庆出身的朝鲜省,处于这条鄙视链的下游,也就比那些总督府、都护府要好一些。
他曾多次公开强调,自己的祖先是纯正汉人,是太祖洪武年间调去平壤的山东军官。
但他年轻时的古怪口音,还是经常被同事拿来开玩笑。
为此,汪大庆专门纳了一房洛阳籍的小妾,每天跟小妾说话正好练习中原正音。
“咚咚咚。”
“请进。”
一个仆人推开房门:“二郎,数学学会的唐相公来访。”
这位唐相公已经进屋了,抱拳笑道:“给贤弟带来个好消息。”
汪大庆颇为期待的问道:“是哪位学者赞同了我的新几何?”
唐相公摇头:“你印刷论文到处发放,连文人聚会都跑去发,影响实在太恶劣了。懂数学的人,自然知道是你那论文过于荒谬。可那帮文人懂得什么?还以为我们数学学会容不得异论!”
“消息都传到老会长耳朵里了。老会长虽然也不赞同你的论文,但他老人家发话,允许你的论文发表。初夏的学术盛会期间,专门给你留一个厅,你有半天的充足时间,当众介绍自己的学术成果。”
汪大庆喜不自禁:“果然是好消息。我是否需要上门去拜谢老会长?”
唐相公说:“老会长身体不好,你就别去打扰了。”
汪大庆又问:“已经两个月了,还是没有数学家赞同我的论文吗?”
唐相公拍拍汪大庆的肩膀:“贤弟那篇论文,我也仔细验证过。推导过程全是正确的,得出的结论一个比一个荒唐。你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汪大庆说:“眼睛可以骗人,思想也可以骗人,但数学是不会骗人的。它既然存在,就自有其价值,说不定哪天便用上了。”
确实可以用上,但估计要等几百年。
另一个时空,罗氏几何的创立者罗巴切夫斯基,被誉为“几何学的布鲁诺”。从这个外号就能得知,他当时面临的是什么处境。
虽然没有被烧死,但一直得不到承认,甚至遭到学界排斥,到了晚年郁郁而终。
当时高斯也在做类似研究,但高斯始终不敢公开支持罗巴切夫斯基,只私下里称赞罗氏为俄国最优秀的数学家。
汪大庆把这玩意儿研究出来,注定了他后半辈子不会被人赞同。
“好自为之吧。”唐相公拱手告辞。
汪大庆连忙亲自送他下楼,静立于檐下沉默许久,等唐相公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轻叹一声返回临时借住的宿舍。
坐在椅子上,汪大庆取出烟丝,叼着烟斗吞云吐雾,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很烦躁!
自从把新的几何体系弄出来,汪大庆就一直烦躁不堪。即便是他的学生,表面上赞叹不已,背地里也根本不信。
他仿佛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
他被孤立了。
“咚咚咚。”
又是一阵敲门声,把神游物外的汪大庆拉回现实。
不等汪大庆同意开门,仆人就喜滋滋的推门而入:“二郎,有位年轻学士前来拜访,他说赞同二郎的几何学问!”
赞同我?
汪大庆蹭的站起,快步走到门口,却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这少年的面容过于稚嫩,汪大庆看向对方的腰间。
碧玉学士。
“小友快快请进。”汪大庆热情备至。
谢衍作揖道:“后进末学谢衍,拜见汪教授。”
汪大庆猛地反应过来:“发现阻尼现象,又因分子论引起争议的谢衍?”
“正是。”谢衍回答。
“哈哈哈哈!”
汪大庆顿时开怀大笑:“你被骂得很惨,我也被骂得很惨,咱们属于同命相怜啊。”
谢衍也露出微笑:“对我的那些质疑,很快就能消散。可对阁下的非议,恐怕再过几十年也不能散去。”
汪大庆拖椅子过来,请谢衍坐下说话:“你能证明自己?”
谢衍说道:“我做出了一种天平,比前段时间问世的长臂阻尼天平精度更高。”
“少年奇才啊。”汪大庆赞道。
仆人从楼道的蜂窝煤炉上,把烧着开水的炊壶提来。
汪大庆拿出茶叶,亲自给谢衍沏茶:“你赞同我的新几何?”
“数学不会骗人。”谢衍说。
听得此言,汪大庆双眼发亮,飞快拉住谢衍的手:“君知我也!”
谢衍说道:“那篇论文,有些地方我没看明白。汪教授能当面解释一下吗?”
“不必称呼职务,我叫汪大庆,字善之,家族行二。你我虽初次见面,却与知己无异,平辈论交即可。”
汪大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有人主动找他请教论文:“贤弟有哪些不明白的,尽管问出来便是,愚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衍虽然没有学过罗氏几何,但这世上也没其他人学过啊。
就连汪大庆本人,也才刚搞出来一年多,新的几何体系都还没完善。
两人并肩坐在书桌前,拿着纸笔一问一答。
到了中午,也是让仆人随便买些食物,囫囵吃着继续讲解几何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半下午。
谢衍的随从站在门口提醒道:“六郎,差不多该回城了,耽搁太久恐赶不上关闭城门。”
汪大庆说道:“贤弟今晚不如住在这里,太学还有多余宿舍,我去帮忙借来一间。”
谢衍起身告辞:“多谢美意,大兄还在家中等候。”
汪大庆又一次把客人送下楼。
但上午送客,他心情烦闷。
而此时送客,他心情畅快。
告别之时,谢衍突然来一句:“善之兄的新几何,是假设一条直线有多条平行线推导出来的。如果假设一条直线没有平行线呢?”
汪大庆听得当场愣住,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等他回过神来,谢衍已经走远。
汪大庆朝着谢衍的背影大喊:“多谢贤弟提醒。不管又推出什么结果,论文我们一起署名。你是第一作者,我是第二作者!”
谢衍的数学不好,折腾起来挺费劲儿的,干脆让汪大庆去做相关研究。
罗氏几何已经有了,不妨把黎曼几何也搞出来。
现阶段,这玩意儿不可能获得荣誉,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非议。
它是相对论的配套数学工具啊。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汪大庆一直在埋头研究,完全不理会外面发生了什么。
转眼已是初夏。
越来越多学者云集洛阳,甚至有从边疆地区赶来的。
正式大会还没开始,一些非官方的小会已在召开。
这些非官方小会,即学者们互邀同行参加,一起凑钱租用会议场地,各自介绍最新学术成果,并讨论接下来的研究方向。
许多没被正式会议邀请的学者,如果自己跑来洛阳凑热闹,他们的主要活动就是参加非官方小会。
孟枢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研究方向是数学和天文学,一直在自家书院当老师,并非太学里面的公职教员。
一场小会下来,孟枢听得直想睡觉。
那些学者的交流内容,要么是在期刊上见过的,要么就是被某个问题卡住了。一大群人讨论半天,基本都在老生常谈,还他妈不如在家里看期刊呢。
各种小会的后半程,都趋向于变成学者茶话会,甚至渐渐聊起学术界的八卦新闻。
旁边一个来自成都太学的老师说:“你们听说了没?太后和大长公主,也要参加开幕会议。”
孟枢还没接话,背后那个来自兰州太学的老师就问:“哪位大长公主?”
“就是先皇生前最宠爱那位。”
“你找死啊。驸马参与了政变,大长公主是能提的吗?”
“这次既然放出消息,事情肯定就过去了。”
“难说。”
“……”
孟枢笑了笑:“你们别瞎打听了,朝廷做事自有其深意。”
他们所言的大长公主,是鼎泰帝最年幼的女儿,当今那位小皇帝的姑姑。
驸马也曾是一位少年俊才,由于鼎泰帝强行指婚,导致仕途尽毁只能研究学术。夫妻俩表面上恩爱和睦,其实婚姻状况极为糟糕,结婚多年连个儿女都没有。
驸马对公主冷暴力。
雍王政变之前没有任何实权,在勾结文武大臣的同时,还暗暗结交洛阳学者。
因为皇家学会,除了科学家之外,还有许多大儒和艺术家。这些人也有着极大影响力,尤其是操纵舆论很有一套。
驸马也被雍王拉拢过去了,估计驸马是想通过政变做官。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外人看得云里雾里。
只知道雍王和驸马一起被处死,而大长公主却屁事没有,小皇帝甚至给大长公主加了“敬”字徽号。
对于学术界而言,大长公主属于敏感词汇。
因为在政变之前,夫妻俩经常举办私人学术聚会,好多学者都去参加过他们的沙龙。那个时候,大长公主是无数学者的梦中女神,能被邀请一次就能吹嘘好几个月。
大量学者,跟随驸马一起附逆,尤其是文科学者数量最多。
这些人搞政变或许不精通,造舆论的本事却不小。在雍王伪造圣旨继位之后,学者们一窝蜂的帮忙造势,皆言雍王开明仁慈,一直有着贤王美名,做了皇帝可以直追太祖之治。
等太后带着小皇帝杀回来,那些学者又瞬间改变立场,写文章大骂雍王狼子野心,自己竟被其伪装给欺骗了。
叶太后和邓首相没有惯着,但凡为雍王唱过赞歌的学者,通通打为逆党!
杀头3人,流放25人,坐牢61人,并被皇家学会永久除名。
其中还包括七个科学家。
这三年多以来,有不少学者寝食不安,因为他们也跟驸马走得很近,只不过没公开支持雍王继位而已。生怕朝廷哪天又旧事重提,把他们当成附逆余孽处理。
驸马虽被处死,大长公主却还活着。
而且大长公主还可以做证人,指认他们曾经跟驸马结交过。
以前的梦中女神,现在已变成勾魂使者、索命无常!
讨论了一阵大长公主,孟枢身边这几人,又渐渐聊到谢衍。
“谁知道那谢衍是什么来头?十六岁的碧玉学士也太醒目了。”
“听说是黄州府通判之子。”
“他那个阻尼论文,确实是重大发现。但阻尼现象很常见,他也没对此深入研究,我觉得给碧玉学士还是有些过了。揠苗助长,并非好事。”
“就是。上一个十六岁的碧玉学士,二十岁就英年早逝了。年轻人还是应该压一压,对他本人的长久发展也有帮助。”
“从他的分子论文,就知道是一个不学无术之徒,发现阻尼现象也纯属偶然。他竟然说同质原子可以组成分子,连基本的化学知识都没搞清楚。他说两个氧原子组成氧分子,你们敢信这种鬼话?”
“唉,这些年的学术风气愈发不好了。”
“……”
孟枢默默听着,全程一言不发。
跑来参加这种非正式小会的,全是没资格参加正式会议的低级学士。他们的学术成果不多,学术成见却极深,而且特别喜欢排资论辈。
他们辛辛苦苦半辈子,也才只是低级学士。
而谢衍仅凭一篇阻尼论文,居然就能跟他们平级,甚至比他们当中的某些人高一级。这让他们如何接受得了?
更何况,谢衍还发表了一篇饱受争议的分子论文,这就更给他们提供了抨击批判的话题。
孟枢瞅了瞅自己左手边的学者,五十多岁才混上一个药玉学士,如今都六十几岁了还在原地踏步。这种人要是看得惯谢衍才真奇怪了!
“诸位还是少说几句吧,”孟枢听不下去,提醒道,“谢衍目前住在工部尚书府邸。”
此言一出,这个小圈子瞬间安静。
理科学者的很多项目拨款,都是由工部拨发的。
那位六十几岁的药玉学士,刚刚还在疯狂批判谢衍,转眼就小心翼翼询问:“孟小友认识那个谢衍?”
孟枢说道:“前段时间在火车上相遇,一番交流颇为融洽。他年纪轻轻做了碧玉学士,却难得没有忘乎所以,与人相交可称得上彬彬有礼。”
又有个五十多岁的学者问:“谢衍是陈尚书的晚辈?”
孟枢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下船分别之时,他给我留的地址便是工部尚书府邸。”
“哈哈,阻尼现象能被广泛运用,我觉得给一个碧玉学士恰到好处。”突然就有人改口。
“对对对,我其实也想给马车加装阻尼器。”
“孟学士既然跟谢衍相识,不如邀他出来一起聚一聚。年轻人或许沉淀不够,但总能弄出让我们刮目相看的新想法。”
“那篇分子论文,我是赞同其中一部分的,有待商榷的地方还可以再探讨嘛。”
“……”
孟枢又不说话了,借故上厕所闪身跑路。
老子来参加这种小会干啥?
浪费时间!
后记二十六·为华夏历代先贤跳舞助兴
初夏时节。
谢衍一大早就起来穿衣打扮,陈尚书给他安排了两个侍女,还请来一位专门修面的老师傅。
今天要拜文庙!
谢衍已经开始长胡子,毛茸茸的,短到只能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毛绒胡须,也被仔细刮干净。
接着是修面、修眉,甚至还修了鬓角。
等重新把脸洗干净,修面老师傅已离开,侍女们给谢衍挽起发髻,继而又认真戴上儒冠。
大明的儒冠分为两种。
一种是北宋末年的东坡巾,考中了进士的官员可以戴,平民百姓只要喜欢也可以戴。
一种是由东坡巾改的,更矮更紧凑,看起来简洁利索,乃是没考中进士的儒生专属。
谢衍今天戴的便是第二种。
他身上的儒衫,通体为白色,寓意清白做人。这其实是宋代的儒生鹄袍,也叫白袍,鹄就是天鹅,鸿鹄之志嘛。
碧玉腰牌挂上。
几个侍女看得眼睛发亮,端的是翩翩白袍美少年!
“郎君今日更好看了。”燕燕不禁赞叹,又怨自己生得不美,否则说不定就能讨得谢六郎欢心。
她是夏老夫人从陕西带来的,已经十八岁了,再过几年差不多就该嫁人。
一般是跟陈家的男仆结婚,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干活。
如果嫁去外面,就有可能丢了工作。
大富人家的年轻侍女,只有少数贴身服侍主人的,能被当成心腹一直用着。更多的普通侍女,二十多岁就会被解聘,合同期满了回家嫁人生子。
反正可以随时招聘,十几岁的少女更赏心悦目,客人来了端茶倒水也更有面子。
当然,在外院干杂活的女仆就没那么多讲究,而且主要是三四十岁的健妇在做。这些健妇有力气,干活麻利,也不矫情,使唤起来更加顺心。
谢宏和陈端已在外边等候,谢衍收拾好了便疾步出去。
文庙在东南城区。
他们先把谢衍送去文庙,接着又出城前往东郊码头。
谢宏要回河北,陈端要回陕西,再过两三个月便是乡试,他们都得提前回老家做准备。
文庙之外的几条街,密密麻麻全是人。
谢衍尤为引人注目,他年纪轻轻是个少年郎,穿戴着未中进士的儒生衣冠,腰间却又悬挂着碧玉白泽腰牌。具备这几个要素的人很多,但同时兼具的他却属于独一份。
“可是谢朝宗学士?”一个年轻学者凑上来搭讪。
谢衍回礼道:“正是不才。”
那年轻学士三十多岁,腰间挂着药玉白泽,在学者当中已算年轻有为。
两人没聊几句,又有学者过来。
谢衍只能不停的回礼,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然后慢慢的朝文庙大门方向移动。
终于,有礼部小吏跑来喊道:“各位学士,请先排好班子,按照学士等级排列……”
大明的皇家学士有五个等级,分别是:翡翠、玫瑰、芙蓉、青玉、药玉。
宋代已经用“翡翠”来称呼玉石,但到底是哪种玉石说不清楚。
如今的翡翠,即后世那种翡翠,是由太宗皇帝亲自命名的,当时是为了鼓励往南方扩张。
之所以把翡翠学士定为第一等,除了好看之外,还有就是翡翠硬度高,古代技术雕刻起来不容易。
不容易,便是奢侈品!
而玫瑰腰牌也非单纯的欧泊,它的主体是和田玉,中间嵌一块上品欧珀宝石。
芙蓉腰牌也并非普通的芙蓉石,它由极品粉红色独山玉雕刻。
一位位高级学士陆续到场,其中不乏行政官僚。但从衣着上难以辨认,因为今天都不穿官服,清一色穿戴祭祀用的礼服。
谢衍虽然受邀参加正式大会,但祭拜文庙却没啥特殊照顾。
由于人数太多,他甚至无法进入内院,只能跟着一群碧玉学士,在文庙大门内侧空地祭拜。
更低级的药玉学士,甚至排在文庙大门外。
谢衍已经听父兄说过了,大明的文庙不是孔庙。
孔子的亲爹,以及一大堆孔门弟子,早就已经被请出文庙。取而代之的是历代先贤,不仅张衡、沈括这些被请进去,甚至连饱受诟病的蔡伦都有份。
太宗皇帝亲自下令请进文庙的最后一人是毕昇,跟蔡伦一样对文化传播有着重要贡献。
还有祖冲之、刘徽等古代数学家。
还有贾逵等天文学家,裴秀等地理学家。
文化方面的先贤也挺多,连王羲之、吴道子、李白、杜甫等人都请进了文庙。
文庙里那些牌位,就蛮挤的。
当朝只有一位学者被供奉,那就是大明开国太祖朱国祥!
一般而言,皇帝应该供奉在帝王庙,文治武功再突出也不会进文武庙。
把朱国祥请进文庙供奉的,是朱铭那位乖孙儿、在位十八年的延淳皇帝朱棠。
朱棠搞过许多类似的骚操作,比如取消黄帝纪元,给当朝历史书加入神异小故事,修建紫云阁供奉四十八位大明开国文武等等。
他甚至还想把朱铭请进武庙,反对之人实在太多才作罢。
那么,朱国祥进文庙的反对声音为啥不大?
因为老朱的徒子徒孙多啊!
当时大量的理科进士、理科学者、理科学生,跟反对者爆发激烈论战。向来不怎么显山露水的理科士子,突然团结起来爆发出巨大力量,他们用严密的逻辑思维,轻松驳倒那些引经据典的文人。
“正献官请上前!”
“分献官请这边走。”
“陪祀官请上前跟随。”
“翡翠学士请前移……”
来自礼部的引班生,在雅乐伴奏之下,开始安排参与祭祀者的位置。
谢衍跟其他碧玉学士排好队,稍微往前挪动了一些。
所有人都就位了,通赞生喊道:“礼成!”
继而换了首曲子,引赞生站出来,引导献祀官到叩拜位。
正献官、分献官陆续吟诵献表,赞美中华历代先贤的功绩,又说明这次祭祀的意义,最后祝愿华夏学术繁荣昌盛。
“跪!”通赞生高呼。
谢衍眼睛盯着前面的碧玉学士,对方做啥他就做啥,赶紧跟着一起跪下。
“叩首!”
谢衍穿越之后,还没给谁下跪叩拜过。
此时此刻,他毫无心理负担。里面供奉的是华夏历代先贤,于情于理都应该跪拜,反正又不是什么活人。
“再叩首!”
“三叩首!”
“起!”
“舞之蹈之,以娱先贤!”
谢衍跟随着众人做广播体操,全身扭来扭去,为历代先贤们跳起广场舞。
“收!”
“礼成!”
引班生已经跑到最外面:“依次退去!”
谢衍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保持作揖姿势退后一步,然后挺起腰杆转身慢慢往外走。
挺有意思的,不仅有跳舞环节,而且全程音乐伴奏,曲子就足足换了七首。
走出文庙所在街巷,谢衍听到有人在喊:“有学术大会邀请函的相公们,请往文萃街那边走,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没有邀请函的相公们,请务必要避开文萃街,那边已经快被堵死了!”
谢衍没有直接过去坐车,而是先找到自己的随从,把装着天平的箱子抬过去。
他挑选最近的一辆,出示邀请函给司机看。
车夫下意识的多看他两眼,又仔细瞅了瞅邀请函,才笑着说:“谢学士请上车。”
车里是空的。
因为高级学士们,祭祀时最靠前,退场时却排在最后。
等了好几分钟,终于有人来了。
“德光兄请。”
“端正兄先请。”
“还是该少隐兄先请。”
“……”
车外几人,正在互相谦让,磨蹭好半天也没人率先上车。
“那我就失礼了。失礼,失礼。”
终于有人拉开车厢侧门,遮帘被半掀开,一顶东坡巾先钻进来,进而又是半个脑袋。
脑袋还没完全钻入呢,便瞅见谢衍坐在里面。
这是一个小老头儿,被谢衍给整迷糊了,连忙把脑袋缩回去问车夫:“这是前往太学的马车?”
车夫微笑道:“相公没有找错车,里面那位小相公也是学士。”
“德光兄,出了何事?”旁边的学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