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儿哈哈一笑:“里面有人,还是个少年。”
说完,他就钻进车里,而且坐在谢衍旁边,颇为感兴趣的仔细打量。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
小老头儿朝谢衍拱手:“老朽古煜,字德光,一个写字画画的。小友如何称呼?”
谢衍拱手回礼:“晚辈谢衍,字朝宗。”
小老头儿还没说话,刚钻进来的另一个老头就说:“你就是谢衍啊?听说这次的盛会,就是因你而起。有人运用你的成果,造出阻尼天平,让很多搞物理化学的突破瓶颈。”“也被骂得很惨呢。”另一个老头说。
这几个老头,都是搞文史、艺术的。
他们对谢衍的学术成果并不了解,反而因此更能接受谢衍,甚至还带着一种对天才少年的欣赏。
天纵奇才,少年学士,说起来多浪漫啊!
文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坐在马车里议论起来。
“那些理科学者,比我们还食古不化。好端端的少年奇才不呵护,反而还批评谩骂,这不是在摧残学术苗子吗?”
“他们那边论资排辈,可是比我们还严重。”
“我正月十七,被小辈请去参加文会,还遇到一个数学学士来发论文。哈哈,听说是搞出了很大的成果,但过于离经叛道不给发论文。数学院丢人都丢到文会来了!”
“那篇论文我也看了。”
“你一个研究金石的,能看得懂数学论文?”
“谁读书的时候,还没学过数学啊?那篇论文就离谱,一上来就假设,一条直线有多条平行线。他这论文要是成立,我们中学的几何不是白学了?”
“真就恁离谱?”
“难怪数学院不给发论文,简直胡说八道嘛。”
“……”
这些老头子随便吐槽几句,并没有逮着汪大庆一直批判。他们更多是在看数学院的笑话!
说话之间,又进来两个,终于把马车坐满。
“诸位学士坐好了!”
车夫提醒一声,挥动鞭子猛踩油门。
众人都带着仆从,今天的交通不好,仆从们都没有坐车,而是跟在马车后面跑。
路途之中,互相介绍,谢衍一时间也没记全。
古煜,字德光,画家,书法家,秦汉史学专家。
刘可,字献之,史学家,经学家,当代大儒。
范庄,字端正,考古学家,金石专家。
卫紫芝,字少隐,画家,书法家,宗教学家。
吴松年,字伯坚,画家,书法家,还精通园林设计和庭院装潢。
最后上来的,却是两个理科学者。
辛秉文,字周臣,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
谭佑,字宗吉。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
因为不研究化学,辛秉文和谭佑二人,对谢衍并没有什么恶感,反而还对谢衍的阻尼论文极为欣赏。
谭佑指着谢衍脚边的箱子:“听说小友受邀阐述分子论,这里面都是化学实验器材?”
“算是。”谢衍笑道。
辛秉文哈哈一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谢衍解释道:“它可以做化学实验,也可以用来做物理实验。”
谭佑问道:“你越说我越好奇,到底装的是什么?”
“天平。”谢衍说道。
“你自己做的阻尼天平?”辛秉文问。
谢衍回答:“是的。但跟聂学士的阻尼天平有点不一样。”
再不一样,能有多大的差异?
二人不再刨根问底。
大明皇家学院的地址在城内,但那属于行政机构和编辑部,建筑占地面积并不大。
这次举办大会,却是借用城外的太学地盘,全体太学生还因此放假几天。
但很多太学生都没有离校,他们被允许趴在门窗外旁听。会后还组织了一些学术讲座,由学士们讲给太学生听。
一辆辆马车缓缓出城,许多仆从跟在后边,渐渐已经看到太学校舍。
附近戒严了。
因为叶太后、小皇帝、大长公主、礼部尚书等达官贵人,下午会来出席开幕会议。
众多学者乘坐马车,来到太学宿舍区。
外舍生(自费预科生)已被轰走了许多,腾出宿舍给受邀学者们居住。这些自费生家里都有钱,就算暂时没地方住,也能自己去找客栈。
当然,也有不少学者生活讲究,他们自己出钱住在客栈的高级房间,不愿意跑来太学跟仆从挤宿舍。
谢衍和随从被安排进一个宿舍,被褥凉席需要自己携带。
把箱子塞进床底下,由一个随从守着,谢衍跟另一个随从前往食堂。
学者们伙食免费。
一顿饭的工夫,谢衍又认识几人,其中还包括对他不咋热情的化学家。
饭后不久,有人呼喊道:“皇宫车驾来了!”
众多学者喜滋滋跑去校门口迎接,谢衍也跟过去看热闹,想看看那个年轻太后长啥样。
后记二十七·反面典型朱神符
谢衍还没走到校门口,就发现前方已是人挤人。不仅有许多学者,还有大量没有离校的太学生。
负责前导的宫廷侍卫,正在有条不紊的疏通现场。
谢衍没有再往前挤,跟着一群学生走到路旁树荫下。
旁边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太学生,本来没把他当回事儿,余光无意中扫到他的腰间玉佩,然后就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太学生作揖行礼,态度恭敬道:“在下太学内舍生薛璨,不知这位学士尊姓大名。”
谢衍还礼道:“谢衍。”
“啊!”薛璨一声惊呼,“你就是那个阻尼……”
“还请低声些,莫要惊扰旁人。”谢衍报以微笑。
虽然平时就能在太学见到许多学士,但薛璨此刻显得特别激动:“谢学士,我有好多同窗都在讨论你那篇分子论文。虽然……虽然抱有怀疑态度的不少,但认为你那篇论文有道理的也多。”
谢衍说道:“过些时候就能验证了。”
薛璨问道:“如何验证?”
“到时候你就知道。”谢衍当然不是为了装逼,一直藏着天平不拿出来,是害怕横生枝节出什么意外。
薛璨又问:“有人说谢学士在金陵读太学,还有人说谢学士在成都读太学,甚至有人说谢学士没读过太学。到底哪个消息是真的?”
谢衍说道:“没读过。”
“那谢学士出自哪位名师门下?”薛璨显得特别八卦。
谢衍说道:“太祖门下。”
薛璨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玉光兄,你在这里啊,教我们好找。”一个声音响起,足足来了十多个太学生。
薛璨连忙介绍:“你们来得正巧,这位便是谢学士。谢学士,这些都是我的同窗。”
双方互相见礼。
这些学生,大部分都对谢衍很尊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尊重。
但也有两三个例外,言语表情都很冷淡,完全不给谢衍好脸色。或许是出于嫉妒,又或许是受他们的导师影响。
皇室队伍终于过来,走在最前方的是仪仗队。
那些大戟和金瓜武士,一个个生得人高马大,平均身高在一米八以上。而且,全身盔甲鲜亮耀眼,威风凛凛摄人心魄。
亦有皇家火枪队,肩上扛着火铳,修身制服显得很干练,步伐整齐划一纪律性极强。
伞盖之下,叶太后牵着小皇帝走来,被一群太监和宫女簇拥着。
“大长公主果然也在啊!”许多学者窃窃私语。
大长公主是先帝最年幼的女儿,五十多岁了老来得女,因此对她异常宠爱。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翠色长襦,下身是一条鹅黄罗裙。胸前挺拔虽不露沟,锁骨下却也白花花一片,伴着阳光反射看得人眼晕。高椎髻装饰着玉蝉金雀,还有几支步摇在晃来晃去。
雍容华贵中透出三分淡雅,端庄秀丽中又有两分妩媚。
谢衍的视线,在太后和公主身上来回移动。
该选哪个呢?
唉,好烦躁啊。
上一次这么难以抉择,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因为选北大和清华的问题而苦恼许久。
叶太后挺有味道的,西域混血,长得有点像马尔扎哈……不对,是古力娜扎。
但大长公主好高啊,肯定有一双大长腿。
“竟是长乐居士!”
突然有人低声惊呼,但能听懂这句话的,肯定已经上了年纪。
长乐居士,是女进士陶金凤修道时的别称。
此时此刻,陶金凤以宫廷女官身份,跟在小皇帝的侧后方。
那十几个太学生,已经顾不上谢衍了,注意力全都转到皇室成员身上。
等宫廷队伍完全走过去,道路两旁的学者和学生才汇拢,跟在其后面走向学校的大礼堂。
礼堂有正常楼房的三层高度,但走进去才知道里面是空的,用一根根巨大立柱做支撑。
这种立柱的木料,一般用来建宫殿。
礼部官员和学会高层,一路陪同他们进去,今天就连礼部尚书都来了。
小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场全国学术会议,必须搞得隆重些。
那十几个太学生,在礼堂外面停下,无比羡慕的目送谢衍进去。
有吏员守在门口查验请柬,通过请柬编号对谢衍说:“谢学士的座位在倒数第一排。”
“多谢指点。”
谢衍直接往最后面走,他能被邀请已是特殊待遇,开幕会议肯定别想坐前排。
学者们陆陆续续进场,谢衍举目四望,竟然看到有十几个女学者。
那些女学者不分什么等级,全部被安排在叶太后和大长公主周围。既让两位女贵人有了聊天对象,又把她们跟男人隔开以避嫌。
全国范围内,研究学术的女子其实很多。
尤其是那些女神童出身的,因为有陶金凤的前车之鉴,现在已经没有女子奢望进士做官了。
女神童一般在读太学期间嫁人,能坚持到毕业的都极少。但是嫁人之后,还可以在家研究学问,订阅各种学术期刊,尝试着写论文给学会投稿,又或者写信跟朋友交流学术问题。
或许是被家庭琐事拖累,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私下研究学术的女子很多,能取得成果被授予学士身份的却极少。
今天出席大会的十多人,已经是全部的女学者,而且大部分是最低级的药玉学士。她们跟谢衍一样,属于特邀学者,正常情况下没资格参加。
谢衍找到自己的座位,左手边是个老头儿,右手边是个中年人。
互相问候之下,谢衍才知道那老头儿是济南医学院的教授。
医生得好好结交一下,保不准自己哪天就有疑难杂症,谢衍没话找话的跟这老头儿闲聊。
忽地,门口方向一阵轰动,附近的学者们纷纷起身,但很快又被人给轰回去坐下。
叶太后也牵着小皇帝站起来了,并且跟大长公主一起走向门口。
皇家学会的总会长,拄着拐棍被人搀扶进来。
这位老会长的辈分很高,就连鼎泰帝都是他的晚辈。他身为庶出宗室,并没有继承爵位,却因学术成就一步步升为侯爵。
当然,宗室身份肯定在起作用,纯靠自己升不了那么高。
虽然学者的爵位不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小皇帝被牵着去给老会长行礼。
老会长笑得露出已不剩几颗的牙齿,他宠溺的先摸摸小皇帝头顶,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颗糖,撕掉糖衣往小皇帝嘴里塞。
小皇帝明显有些懵逼,扭头看向母亲。叶太后微笑点头,示意儿子把嘴巴张开。
又过一阵,开幕会议正式开始。
率先登台讲话的,是皇家学会的总会副会长。
老会长早就不理俗务了,这个副会长才是真正管事儿的。他先感谢在座的所有来宾,又回顾这几年的重要学术成果,展望一下未来的学术前景,并表示皇家学会永远忠诚于皇帝。
谢衍感觉这个大礼堂好牛逼。
他坐在最后一排,台上讲话的人,远得五官都看不见,整张脸都是模糊的。但明明没有扩音工具,讲话的声音却能传到最后排。
这座礼堂,本身就是扩音器!
或许是因为台下的贵人太多,副会长的发言不到十分钟就结束,接着又请老会长上台讲话。
老会长颤颤巍巍被搀扶上去,声音居然还挺洪亮:“鄙人老了,时日无多。今天这场盛会,是我临时起意要办的。想着在入土之前,见一见以前的老朋友,也见一见现在的青年才俊。”
“我五岁开蒙,十七岁发表论文,今年将满八十岁。这辈子大致上过得很顺遂,也取得了一些不足称道的小成就。我也曾经得意忘形过,还带着学术成见批评年轻人。事后证明,是我错了。”
“最近就有两位年轻学者,被大家批评得厉害。我想说一句,只要不是能证伪的东西,就千万不要妄下结论。我在这上面犯过大错,我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被我横加指责的那位学者,其学术成果被证实的时候,他本人已经病故好几年。”
“我能做什么?只能去他坟前上柱香。这件事已成胸中块垒,一想起来心头就堵得慌。总感觉自己做了错事,盼着能早点死了,去泉下说一句抱歉。”
“请诸君引以为鉴,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老会长讲话完毕,台下一片掌声。
接着又请叶太后上台,叶太后摆摆手,似乎不愿出风头。
这事儿早就决定了,主持人也是知道的,但邀请太后代表皇帝上台讲话,就算不讲也要走一个流程。
终于,轮到礼部尚书严希德讲话。
这位直接从太祖太宗说起,逆向追溯到先秦时期,一直讲到如今的学术界。就在人们以为他要讲完的时候,他居然又聊起了国外的学术。
严希德说:“十年前,我被外放去做印度总督,接触过西方诸国的商贾,也了解到许多西方的学术进展。”
“印度诸国不行,虽然他们离大明很近,但他们只相信乱七八糟的神。”
“天方诸国却很开明,那些信沙漠教的国家,是非常尊重学者的。尤其是那几个天方大国,都建了很多太学和图书馆,德高望重的学者可以直接做官。”
“天方诸国的大学者,往往委托天方商贾,从大明订购学刊运过去。防是防不住的,因为天方商贾又暗中委托了大明商贾。那些大明商贾见钱眼开,一本学刊能卖几十块银元。卖一本还嫌赚少了,往往誊抄几十上百份卖出。”
“一本学刊在大明印刷,往往两三年之后,就会出现在埃及的苏丹图书馆。尤其是这二三十年,偷学大明学术的天方学者越来越多了!要不是没找到煤矿,估计埃及连蒸汽机都有了!”
谢衍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蒸汽朋克的大明还不够,还要再整出一个蒸汽朋克的中东?
当然,这有点杞人忧天。
中东那些沙漠教大国,确实有着长远的学术传统。但那里所有的学者,身份首先必须是宗教学家,一切都要以宗教为前提。
而且,教育体系和学术体系过于落后,大部分的学术成果根本无法被运用。
再加上隔三差五的战争,以及非常落后的生产力,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穷得很。
而苏丹们也更关注权力、战争和宗教,在表面尊重学者的同时,又完全不听学者的建议。
倒是军事技术追得很快,火枪、火炮都运用于海战了。只是碍于经济和生产力,火器部队的规模一直不大,仅作为杀手锏在关键时候投入战场。
腐败无能的晚清政府,还派学童到欧美留学呢。
但这些学童又能改变什么?
不仅是中东沙漠教国家,就连拜占庭也能接触到大明学术期刊,只不过是从中东诸国那里二手传播。
甚至连罗马教皇都看过学术期刊!
前前前前前任罗马教皇,在读到日心说的时候,立即给欧洲各国君主写信,联手封禁所有来自东方的歪理邪说。
各国君主爽快同意,却私底下找来自己看,因为大多数论文看不懂,他们才收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如今除了教皇国,整个意大利地区,都是神罗的地盘。
意大利的几大商业城市,有一些贵族已在悄悄研究东方学术。教皇越是禁书,他们就越要看,而且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他们是神罗皇帝的子民,而神罗皇帝又跟教皇有极深矛盾。
给教皇十个胆子,都不敢派人到神罗的地盘玩烧烤。
神罗皇帝,其实已悄悄研究出火器。只不过皇帝年纪大了,国内又矛盾一大堆,不想再主动开战而已。
下一任神罗皇帝继位,必然要使用火器作战,而且首先打的还是内战!
只看有了秘密火器部队,神罗是不是还会如历史上那样崩溃,霍亨斯陶芬家族是不是还会大权旁落。
东学西渐,愈演愈烈。
这个时空的西方历史,必然变得更加面目全非。
不论如何,从意大利到拜占庭,再到中东几个大国,有无数学者把大明视为“天国王朝”,把大明帝国视为他们的精神故乡。
他们仰慕大明的一切,而且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
那些故事往往带有政治隐喻,而大明永远都是正面形象。
嗯,中世纪的《意林》。
而且,大明太祖朱国祥,在各种故事里的出场次数最多。
朱铭反倒成了一个只会打仗的君主,往往行事冲动不顾后果。这个时候,朱国祥就会站出来,用富含哲理的话来教育儿子,朱铭听了训诫连忙改正错误。
那些编故事的西方学者,一个个都蔫儿坏呢。
他们自比朱国祥,把君主比作朱铭。那些故事的中心思想,无非就是老子教训儿子,也是他们在教训自己的君主。
比如说,朱铭有一天色心大起,骑马冲出皇家城堡,跑去自己的直辖领强抢民女。
关键时刻,朱国祥出现了,一番言语就让儿子改邪归正,从此下令全国的贵族都不准强抢民女。
于是乎,大明天国的女孩子,平时可以随便出门,根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这种故事编多了,朱铭的形象就很奇怪。似乎各种坏事都做了一遍,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却又是一个知错能改的明君。
乱七八糟的小故事越传越广,就连民间妇女都用朱铭来教育儿子:“很远的东方有个朱神符,小时候就像你这么胡闹。后来他听爸爸的话,改正错误就做了皇帝!”
后记二十八·学术大佬们的文艺汇演
今天没有正式的学术内容。
上午祭拜文庙,下午开幕庆典。
在连续好几人讲话之后,接下来便是文艺汇演。
“咚咚咚……”
“呜呜呜~~~”
战鼓敲动,号角响彻,仿佛瞬间来到战场。
一群舞蹈演员,穿戴纸糊的盔甲,手持刀枪踏步而出。
谢衍顿时欢乐得很,这尼玛大型歌舞表演啊,似乎在用音乐和舞蹈演绎某场战斗。
《大明太宗破阵乐》!
唐代《秦王破阵乐》的曲谱,已被瀛州总督从日本寻回。但只寻回了其中的琵琶曲,这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秦王破阵乐》属于燕乐(宴乐)。
燕乐是融合了雅乐、清乐和胡乐的一种杂乐。
而且这里所谓的“胡乐”,地域从甘肃一直延伸到波斯,甚至还包括高句丽和印度音乐。
雅乐,很多人都听说过,是从先秦流行到两汉的音乐,此后一般在严肃场合使用。
清乐,是以雅乐为基础,在东汉兴起的流行音乐。尤其是晋室南渡之后,又融合了吴乐(江浙)和西乐(荆楚),从曹操到陈后主等君王都非常喜欢。另外,一部分清乐也能用于宫廷、祭祀等场合。
燕乐,当然是隋唐兴起的,属于世界音乐大融合,隋炀帝和唐玄宗做出了巨大贡献。
从隋唐到现在的大明,民间一直是清乐和燕乐并行。
而且,不管吸收再多的胡乐,音乐理论方面始终以“五音十二律”为核心。
七声音阶当然也有,五音变一下就出来了,就连雅乐都属于七声音阶。
十二律始终在做细微调整,从先秦到大明,大幅调整至少在三次以上。但接近绝对平均的十二律,直至三十年前才算出来。
算出十二平均律的音乐家兼数学家,此刻就坐在大礼堂第一排的侧方。正在演出的《大明太宗破阵乐》,也是此人借照《秦王破阵乐·琵琶曲》进行的再创作,使用古今中外总计二十四种乐器演奏。
舞台之上,音乐开始变得低缓。
一些舞蹈演员踉跄倒下,手里的刀枪也落地了。他们互相搀扶着捡起兵器,先缓缓前进,又徐徐后退,似乎战斗并不顺利。
继而又以古琴为背景声,竹笛吹奏出田园气息,表达将士们对故乡的眷恋。而这种眷恋之情,又鼓励着他们为了故土亲人浴血战斗。
蓦地,二胡模仿出尖利的战马嘶鸣声,继而琵琶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这是太宗皇帝亲率骑兵加入了战斗。
音乐变得更加激昂,战鼓和号角声再起。琵琶和古筝的声音交错,似乎在模仿两军对垒厮杀,那些舞蹈演员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
“破!破!破!”
舞蹈演员齐声大喊,琵琶声渐渐压过古筝,战鼓的鼓点越来越密集。
十多种乐器开始大合奏,明军已突破一处敌阵,各种乐器声音混杂,演绎出兵荒马乱的战场氛围。
“杀!”
明军开始全面突破,敌人正在四散溃逃。
音乐变得欢快起来,以琵琶和二胡为引导,七八种乐器随之跟进,仿佛明军已追杀敌军上百里。
高潮过后,音乐再次舒缓,甚至还带着点哀愁。
舞蹈演员互相搀扶,既在庆祝战斗胜利,也为战死的同袍悲伤。
“大胜,大胜!”
战马嘶鸣声再度响起,太宗皇帝生擒敌酋归来,些许哀伤瞬间一扫而空,音乐变得更加恢弘壮阔。
“啪啪啪啪!”
台下掌声雷动。
谢衍也跟着拍巴掌,他以前不喜欢这种歌舞,此刻却被调动情绪仿佛亲临战场。
一个名叫杨麟之的老头儿被请上去独奏,正是十二平均律的测算者、《大明太宗破阵乐》的谱写者。
此人是朱熹的再再传弟子。
这个时空的朱熹,不但官至工部尚书,而且还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家。
事实上,另一个时空的朱熹也是科学家,可惜被人熟知的只有理学和扒灰。
随便挑几样来说吧。
历史上真实的朱熹,在山上发现螺类化石,说这是低地变成了高山。
他还给弟子写信表达疑惑,说福州赵氏测北辰与地面夹角为20度,自己测出来的却是24度(两人都是正确的,观测纬度不同而已)。并继续用浑天仪观测,得出北极星的位置不在北极。
他还设想过一种假天仪,把整个宇宙设计成巨大的球体,球体内部标注星辰位置并可转动,自己钻进球体就可观测星辰运行。
他还说雷电是气互相摩擦挤压造成的。阴阳气体相撞就下雨了。彩虹是阳光散射雨气而形成的。
另外,朱熹还研究数学,并用数学方法测定音律。
朱熹说格物致知,他是真的在格物啊,而非王阳明那样盯着竹子傻看。
这个叫杨麟之的老头,朝台下学者作揖,随即抱着古琴说道:“献丑了。”
叮咚声响,高山流水。
这一曲《高山流水》,是杨麟之根据唐代的四段《高山》、八段《流水》,自己再重新糅合修改而成。
台下学者皆闭上眼睛,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奏罢,又有几个学者被请上台,文科、理科的学者都有,各自抱起乐器给一位女歌手伴奏。
唱的是一首清乐小曲。
那些平时拿惯了实验器材的学者,演奏起乐器来居然还颇为专业。
好端端的学术盛会,竟然变成了才艺展示。
谢衍用右手食指挠挠额头,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学一下。这些大佬都好牛逼啊!
“献丑,哈哈,献丑了。”
歌曲唱完,学者们放下乐器,上前几步乐呵着拱手。
一个个都笑眯眯的,并不觉得客串乐工会跌份儿,反而因为能露一手颇为得意。
“彩!”
谢衍身边那位医学教授,突然大声喝彩拍巴掌。
“老先生跟哪位很熟?”谢衍问道。
老头儿指着台上说:“右手边第三个,就是刚才弹箜篌的,是我读书时的师兄。他现在是岭南医学院的院长,伯爵,翡翠学士,精通治疗各种流行病,发现了十几种致病菌、虫。”
谢衍赞叹道:“神医啊!”
接下来的节目是杂剧,竟也是一群学者亲自表演,扮小丑的还是一位胖乎乎的玫瑰学士。
或许是胖学士的动作过于滑稽,把同台表演的学者搞得很不专业,演着演着居然全都笑场了。台上台下,笑声一片,丝毫没有学术大会的严肃气氛。
临近傍晚,开幕大会终于结束,接下来又在食堂举办晚宴。
煤油灯虽然亮度更高,但在室内燃烧有异味,自然不符合这种高级场合。
一座座烛台早就被搬进来,房梁上甚至还有几盏大吊灯。每一座吊灯,都带有大量烛台,还有反光灯罩进行聚光。
偌大的食堂,被照得彷如白昼。
小皇帝他们也没走,坐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一桌。
嗯,晚宴也临时搭建了舞台,有专业的乐团进行演奏,都是一些舒缓的清乐调子。
美酒佳肴陆续端上桌,甚至还有鲍鱼等海鲜。
端菜的侍者全是美貌少女,也不知道她们平时在哪里工作。
总会的副会长简短致辞,便让大家吃好喝好玩好。
跟下午的开幕会一样,谢衍的宴会座位也在边缘位置。
一桌可坐十人,他跟其他九人互相见礼,基本上文理学者各占一半。
很快就行起了酒令,谢衍一脸懵逼。
他不懂得平仄韵律,就算知道了规则,也根本没法参与,每次轮到自己都是罚酒。
同桌学者哈哈大笑,特别喜欢做弄他。
就在喝到微醺时,一个学者走来,低声说道:“小谢学士,老会长那边有请。”
谢衍如蒙大赦,赶紧跟同桌的学者告辞。
老会长那桌,全是大佬,就连叶太后、小皇帝、大长公主也坐在那里。
他现身之后,所有人都颇感兴趣的打量着他。
谢衍连忙作揖问候。
“坐吧。”老会长说,他身边多了一张空凳子。
谢衍坐下。
老会长似乎喝了点酒,脸色有些红润:“太祖留下元素周期表,还留下分子、原子之说。最初人们深信不疑,这几十年来又有很多人质疑。你不是第一个写分子论文的,但你的论文最为离经叛道。”
谢衍说道:“晚辈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老会长说:“正常路径或许走不通了,离经叛道也算一条路子。我力排众议,给你安排了一个厅,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阐述论文,并且还需要解答学者们的质问。”
“多谢老会长照顾。”谢衍说道。
老会长笑道:“害怕不?到时候肯定有许多顶级学士刁难你。”
谢衍说道:“我的分子论,已经可以证实了。”
“嗯?”
老会长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如何证实?”
谢衍说道:“晚辈用半年时间,制造了一台天平。那篇阻尼论文,只是天平某个部件的原理。”
老会长摇头:“聂岐也造出了阻尼天平,虽然大有用处,但验证分子、原子还是不够。”
谢衍说道:“不一样。聂学士和其他学者,一直在增加天平的臂长。而晚辈的思路刚好相反,我造的那台天平,把臂长给缩短了。”
老会长半信半疑:“天平带来了吗?”
谢衍说道:“带来了。放在太学宿舍床底下,由四个随从轮流看守,我打算在做学术报告时拿出来。对了,这还有两篇论文,全都是关于新天平的。”
谢衍早有准备,居然从怀里把论文掏出来。
老会长让人移近一个立式烛台,借着十多只蜡烛的火光当即阅读。
他时而点头赞许,又时而面露疑惑。
慢慢看完一篇论文之后,老会长把两篇论文都收起来:“人老了,精力不足,我拿回家里慢慢看,顺便帮你给学刊投稿。你做学术报告那天,我也会到场聆听。”
谢衍拱手道:“多谢老会长。”
老会长又问:“你以前学的是文科?”
“是的。”谢衍说道。
老会长再问:“还没考上秀才?”
谢衍回答:“还没去考过。”
老会长说道:“那你来洛阳太学读书吧,直接读太学内舍。不要觉得自己有碧玉学士的身份,就看不起老师和同学,年轻人应当谦虚谨慎。如果你真的学问极好,半年时间就可以升到上舍读书,说不定一年之内就可直授进士。”
“是。”谢衍喜不自禁。
他担心自己不是做官的料,但真有机会又想试试,说不定咱还是一位做官奇才呢。
就在此时,汪大庆也被喊过来,同样离着饭桌安排了一张空凳子。
汪大庆先朝着众人行礼问候,又转向谢衍作揖。
谢衍起身说道:“善之兄,好久不见。”
汪大庆喜滋滋说:“多谢贤弟的提醒,新几何又推导出许多成果。”
老会长奇怪道:“你们认识?居然还平辈论交。”
谢衍说道:“晚辈去拜访过汪教授,请教他那篇几何论文。”
老会长愈发惊讶:“你赞同他那个什么新几何?”
汪大庆说:“谢学士不但赞同,还为晚辈提供了新思路,能够把那套新几何给补全。”
老会长莞尔一笑:“你们两个异类,看来还是同道中人。我怕你们被骂得太惨,从此变得意志消沉,才把你们喊过来说说话。现在看来,用不着我鼓励了,你们两个可起劲得很。滚吧!”
谢衍哈哈笑道:“那晚辈就滚了。”
汪大庆也拱手退下。
他们两个离开,老会长又派人去叫别的学者,估计今晚被他喊来谈话的不少。
下一位学者未至,大长公主突然开口:“他们两个能聊到一起,而且还互为补充,说明那篇奇怪的几何论文言之有物。”
老会长说:“很多人都照着论文推导过了,在数学上是成立的,但所有结论都荒唐得很。理智告诉我别信论文上的鬼话,但数学告诉我那些结论是对的。”
正说话间,又一位学者被请来聊天,大长公主立即闭嘴不再言语。
时间流逝,宴会结束。
谢衍喝得半醉,被人搀扶着回宿舍。
皇室成员也走了,但他们没有选择回城,而是前往东郊的皇家园林东溪园。
马车之内。
叶太后问道:“有没有看上哪个青年才俊?”
大长公主苦笑:“合适的才俊,早就结婚了。像我这样的,只能给人做续弦。这辈子就这样过吧,结婚一次就够了,没必要再自寻烦恼。”
叶太后开玩笑道:“那个谢衍就不错,生得风流俊俏,而且小小年纪就是碧玉学士。可惜啊,比你整整小了七岁。”
大长公主连连摇头:“青年才俊我还敢想想,少年才俊我可不敢碰,人家前程远大看不起公主的。”
“说不定这位不愿做官呢,”叶太后道,“我托人帮你探探口风,你总不能就这样孤独终老吧?”
大长公主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大长公主在少女时的脾气很坏,她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渐渐变得刁蛮任性起来。
她当初偶然遇到驸马,被驸马迷得不行,就跑去找鼎泰帝指婚。
鼎泰帝疼爱女儿,找借口巡视太学,亲自考教驸马的学问,又派人打听驸马的品行。一切都非常满意,但又过于满意了,因为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不愿娶公主的。
强行指婚,极有可能婚姻不幸福。
鼎泰帝托人询问驸马的志向,果然不出所料,他只能劝女儿放弃。
当时的大长公主少不更事,而且还有些恋爱脑。在不断的死缠烂打之下,疼爱女儿的鼎泰帝只能试试,说不定婚后可以改变那个年轻人呢。
然后就出问题了。
驸马从一个潇洒开朗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整天阴着脸的丈夫。他不打老婆也不骂老婆,始终冷暴力对待,把大长公主也搞得心情抑郁。
大长公主刚开始也发脾气,但越发脾气,驸马的态度就越恶劣。
她又跑去宫里找鼎泰帝哭诉,鼎泰帝哪里管得了家务事?只能把驸马叫来言语开导,又给驸马在宗正寺和皇家学会安排职务,甚至还让驸马去做了一年县令。
大长公主的脾气渐渐没了,甚至从刁蛮任性变成讨好型人格。
依旧没啥用处,夫妻俩只在外人面前装出恩爱模样。
政变期间,大长公主其实也没干啥。
她隐约察觉丈夫在做什么,借着探望父亲病情的机会,把自己知道的都讲给鼎泰帝听。又在得知雍王试图政变之后,赶紧跑去皇宫通风报信,但刚出家门就被驸马发现,被软禁在雍王府中一个多月。
叶太后说:“你对我们母子有恩,不论如何也要给你找个好归宿。”
大长公主无奈一笑:“天底下的男人就那样,哪有什么好归宿可言?我眼光太高,我看得入眼的男人,是绝对不愿意娶公主的。”
“凡事都有例外,缘分这东西说不清楚,”叶太后说道,“老会长很看重那个年轻人,似乎他真有办法验证分子论。他做学术报告那天,你不妨也去看看,试探一下他的志向为何。”
“再说吧。”大长公主掀开车帘,面无表情的望着无边夜色。
后记二十九·大明学术界勃勃生机万物
次日,各类会议正式举行。
他今天没有收到任何邀请,只能自己跑去蹭位置。
由于起床吃饭比较晚,那些热门学术报告会,早就已经被人坐满了,于是一路溜达寻找有空位子的地方。
很快就寻到一个厅,大概坐满了五分之四。
门口和窗外,还趴着十多个太学生,他们只能在外面旁听。
谢衍出示自己的学士腰牌,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屋外那些学生羡慕得要死。
主讲人是个中年人,正在整理物品。
他瞅了瞅时钟,终于开讲:“鄙人冯遂,感谢诸君愿意听我的报告。太祖当年创建农学的时候,就开始给天地间的事物分门别类。我们都知道,生物可分为动物和植物。动物又分为有脊椎动物和无脊椎动物……”
“我们曾经发现一些蛇类和蜥蜴,它们属于非常特殊的卵胎生,但终究不会哺乳。而我在澳州的时候,发现了两种既是卵生又哺乳的动物。请看图片,太靠后的朋友可以走近些看。”
主讲人说完,开始往黑板上挂图。
台下许多学者开始低声议论,显然被卵生哺乳动物给惊到了。
谢衍跟几个后排学者,沿着过道往前凑。等他看清黑板上挂着的图画,顿时就无声的笑起来,这特么不是鸭嘴兽吗?
主讲人说道:“以前也有学者发现这种动物,并将其命名为鸭嘴狸,但没有注意到它其实是卵生。”
主讲人随即又挂出一张图画:“这种也是在澳州发现的,当地汉民以为是刺猬的亲戚,把它称作长嘴刺猬。它就更奇特,是一种有袋卵生哺乳动物。把卵产在自己的育儿袋中,在育儿袋里把卵孵化,幼兽继续生活在育儿袋中吃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