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抬步走进去,只见里面挂着各种成衣,更上层柜台还有各色布料样品。
可以在这里选定布料和样式,请裁缝量身打造,几天时间就做好,而且还有送货上门服务。
“贵
客里边请!“掌柜的亲自过来迎接。
这位成衣店的掌柜,明显比黄州府的学生更识货,他扫了一眼谢衍腰间的芙蓉玉佩,立即变得更加热情:“可是青丝称毫的谢学士?”
谢衍尴尬一笑。
李敦实说:“掌柜好眼力,这位正是谢学士。谢学士要在洛阳长住,新聘了两个侍女,麻烦你帮忙挑挑成衣。”
除了掌柜和裁缝是男的,这里的店员全是女子。
一个女店员被掌柜指使去沏茶,另一个女店员则笑盈盈侯在旁边。
掌柜说道:“一楼和二楼都是我家店铺。现在已是初夏,一楼全是夏季衣裳。楼上的成衣款式更多,谢学士不妨上楼看看。”
谢衍仔细打量那些成衣,跟短视频里汉服小姐姐们穿的不同,一楼这些衣服找不见宽袍大袖的。可能是因为夏天来了,清一色窄袖或短袖。
衣服变得穿脱做事更方便,这是主流发展趋势。
北宋初年,贵女和民女服装还有着清晰界限,到北宋中期这种界限就模糊了。贵女们也喜欢穿平民女装样式,衣袖变得越来越窄,只不过用料和细节更为讲究。
“这种是什么裙子?”谢衍像个好奇宝宝。
掌柜的介绍说:“此为旋裙,女子在骑马乘驴时穿。京中贵女们喜欢打马球,这种裙子穿起来最为便利。”
谢衍仔细研究了一下,确实很适合骑马。
这玩意儿其实早在北宋就有了,是开封妓女发明的,前后开胯,便于骑乘。当时就搞得汴梁贵女们竞相模仿,道德之士纷纷叹息,说世风日下竟学妓女打扮。
如今的大明百姓习以为常,早忘了旋裙的来历,马球场上全是穿这个的。
“多少钱?”谢衍问道。
掌柜的说:“二十贯。”
谢衍心想:这破裙子也没用多少布料,简直就是黑店啊!
黛玉挪了一步,悄悄扯谢衍的袖子,意思是这里太贵换一家。
宝钗的注意力,则在那些漂亮衣裳上,琳琅满目把她看花了眼,根本就没听到掌柜在说啥。
谢衍也不怕丢人,直接说道:“我也没带多少钱进京,这里的衣裳买不起,等以后有了钱再来。”
掌柜的闻言一怔,他还没见过这般实诚人,微笑不改道:“谢学士能来鄙店,已然是蓬荜生辉。不论买不买,都可以再看看。能够结识谢学士,在下便已莫大荣幸。”
在掌柜的盛情挽留下,谢衍逛了一楼,又被请上二楼。
二楼的样式更多,甚至还有许多胡服,从日本到埃及的都有。但大多经过了改良,变得更符合国人审美。
谢衍的目光落在一件大衣上,这种造型跟现代风衣差不多,他去年冬天在黄州见父母穿过。
这玩意儿最早叫披袄,唐代曾经非常流行。贵人们不好好穿着,喜欢披在最外边,跟后世那些把风衣披着不穿的一个样。
朱铭在位的时候,对披袄进行了修改,就此变成火枪队的常服,现在许多官员和平民也穿。
眼前这件,用料却不一样。
呢子大衣!
“这种是什么料?”谢衍问道。
掌柜的回答:“胡绒。”
谢衍又问:“海外传来的?”
“初为兰州工匠所造,又被江南工匠改良了,”掌柜的详细介绍,“农学家们把漠南、吐蕃、安西、七河、大宛、天方诸地的绵羊杂交育种,前些年培育出一种毛发又细又长的绵羊。工匠们用这种绵羊的羊毛和羊绒,再杂以丝绵等料,最终织造出这种胡绒面料。”
谢衍说道:“我在黄州却没见过。”
掌柜的说:“胡绒最初是穷人穿的布料,当时只用羊毛织成,虽然保暖却不细腻,又厚又重还会扎刺皮肤。后来有兰州匠人加入了羊绒,又有江南匠人加入了丝绵,这两年才被京中贵人们喜欢。估计用不了几年,就会在南方各省传开。听说,养这种良种绵羊的牧民越来越多。”
谢衍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他突然想象到一副画面。
画面的背景是工厂烟囱,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穿着呢子大衣,却又一个个梳着发髻或戴中式帽子。
多么蒸汽朋克啊!
后记三十六·大长公主的邀请信来了
掌柜的陪同谢衍下楼,一个劲儿说着恭维话揽客:“谢学士,本店可以月结,也可以年结的。以谢学士的身份,给句话就能记账,何须再劳动贵趾移驾别处?”
谢衍笑道:“我真没钱,怕还不起啊。以后有钱了,定来贵店消费。”
谢衍确实没钱,工部奖金还没发下来。
至于皇家学士的身份,不但没有工资可拿,每年还要交一笔会费。
离开黄州府的时候,父母只给了他三百贯。以这家服装店的价格,多买几件衣服能把他的生活费干完!
掌柜的态度非常好,就算谢衍不买东西,也亲自把他一路送到店外。
那个全程陪同的女店员,目送着谢衍远去,嘀咕道:“这位谢学士虽生得俊俏,却也不是个爽利人,逛了半天一件都不买。”
“能结个善缘就好,”掌柜的回到店里,教育自己的外甥女说,“他为人真诚洒脱,不因手头拮据而气短,反倒大大方方的讲出来。能有这种性情的,本就不是一般人,更何况他还是17岁的芙蓉学士。”
女店员笑道:“我却不管他什么性情,只知他生得俊俏又有才学。我要是大长公主,定然选了他做驸马。”
“这话可不能乱说。”掌柜叮嘱一句,其实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儿。
身为洛阳百姓,哪有不谈论皇室八卦的?
吹牛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劲爆。
马车上。
李敦实再次确认:“真不在上好的店铺里买?”
“没钱啊。”谢衍说。
李敦实虽然是个老实孩子,但也受父亲的影响极深。他觉得一个人的身份上去了,吃穿住行也要相应匹配才行,谢衍这种少年天才就该穿好衣服。
他们坐车出城,选了一家附廓街区的店铺。价格比起之前的那家,腰斩腰斩腰斩再腰斩,终于变成他能买得起的样子。
薄利多销,这家店的顾客明显更多。
黛玉和宝钗各选了两套襦裙,又给跟班四人组各选一套。还去隔壁的布匹店,买了一匹绢布、一匹棉布,两个小姑娘可以自己缝制内衣。
紧挨着的坊市,还有卖珠宝首饰的,谢衍又挑了几件饰品。
都不贵。
八套衣服、一匹绢布、一匹棉布、四样首饰,总共才花费75贯。
相比起富贵人家,真真就不贵了。
却说北宋庆历年间,张方平在做御史中丞的时候,委托户部判官杨仪雇佣女仆,仅给女仆置办衣裳就用了一百贯。
这件事情为啥传开呢?
不是因为女仆的衣裳太贵。
而是从雇佣女仆,再给女仆买衣裳,全都是杨仪在贴钱。身为御史中丞的张方平,收到女仆之后居然赖账不给。
这他妈可是言官之首,御史台的老大!
宋徽宗宣和年间,开封城内的富家女子,一双袜子再加一条围巾,就抵一个禁军高级士兵两个多月的军饷。
回到家中。
四个男随很快把衣服穿上,在院里走来走去臭显摆。
黛玉和宝钗也各自回屋换上了,还戴着新买的发钗。可惜她们都没打耳洞,刚买的耳坠戴不上。
“郎君,我好看吗?”宝钗在院里蹦蹦跳跳着转动,襦裙摆动像一支蝴蝶飞舞。
谢衍笑道:“好看。”
黛玉则要沉稳安静一些,两手食指互扣垂于腰间,颇为羞涩的低首垂目,站在谢衍两步外没说话。站了十几秒,又偷偷抬头,想知道郎君是否在看自己。
唉,离开黄州时带的三百贯,一路坐车坐船吃饭住店,又是租房子和雇佣女仆,今天还跑去逛街大出血。已经快用了一半啦!
工部要是再不发那笔学术奖金,谢衍就只能写信回黄州,让家里的两位老登……嗯,请二老打钱了。
李敦实站在院外犹豫好半天,终于忍不住来敲门。
谢衍见他难以启齿,便问道:“有事但说无妨。”
李敦实吞吞吐吐道:“我有两位好友,得知谢学士住过来,想要登门拜访求教一二。我没敢答应,就来问问……”
“他们是做什么的?”谢衍问道。
李敦实说道:“都是洛阳郊外的士绅之子,一个在读太学内舍,一个正在努力考举人。”
一听是附近的士绅之子,谢衍就猜到是李敏求到处吹牛逼了。
谢衍说道:“既然都是士子,那就请他们来吧。”
李敦实问:“明日如何?”
“可以。”谢衍点头。
李敦实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尽地主之谊补救一下:“谢学士可曾游览过龙门石窟?那边我很熟的,走路也用不了多久。”
“下午去逛逛吧。”谢衍待在家里也是无聊。
吃过午饭,两个小姑娘被留在家中,谢衍让她们练习一到十的书写。
众人离开之后,黛玉认认真真练习写字。
宝钗却静不下心来,写着写着就跑去照镜子,自己把
自己给迷得神魂颠倒。
黛玉责备说:“你怎么能这样?”
宝钗反问:“我怎么了?”
黛玉特别生气:“郎君对我们这般好,买了新衣裳又买首饰,我们就该老老实实听郎君的话。郎君让我们练字,你却只顾着照镜子。”
宝钗自知理亏,实在无力反驳,便又回来练习。
写着写着,她又趴在桌上停下来。右手执笔,左手托腮,自言自语道:“好想跟郎君出去玩啊,能整天都在郎君身边就最开心了。”
黛玉不理她,认认真真练字。
“你这人闷葫芦,一点也不好玩。”宝钗嘀咕道。
又写一阵,宝钗突然往外跑。
黛玉喊道:“你去哪里?”
宝钗在门口停下:“去给郎君洗昨日换下的衣服。”
黛玉说道:“衣服有李家仆妇会洗。”
“嘁,她们粗手粗脚,莫把郎君的衣裳洗坏了。我在家可会洗衣裳了,以后郎君的衣裳我来洗。”说完,宝钗头也不回的跑出去。
黛玉低声评价:“这个笨蛋!”
……
李敦实带着谢衍前往龙门石窟,逛了两三个小时,就觉得没啥意思了。
“那边有个龙门书院,是大明刚刚迁都时办的,”李敦实介绍道,“官学毕业之后,如果考不上太学,科举考试又受挫的话,很多洛阳士子就会进龙门书院。”
谢衍问道:“跟孟家的鲔岫书院相比怎样?”
李敦实摇头:“自是不如鲔岫书院。”
李敦实继续带着谢衍走动:“那边以前有驻军,一支禁军驻扎在古伊阙关附近。后来驻军南移了,但龙门镇有很多禁军后代。”
谢衍指着东边:“那边的村子也是你家的?”
李敦实说:“都是李家的,但有部分族人析户了,户口跟我家早就已经分开。他们也有田产,但数量不多。”
“你家有工厂?”谢衍问道。
李敦实说:“算不得工厂。有一家采石场,这几年都在减产,离停工已经不远了,毕竟不是什么大山。还有一家水泥厂,一家陶瓷厂。”
谢衍笑道:“不错啊,都是建材,背靠洛阳不愁销量。”
“规模太小,只能说还过得去,”李敦实说,“说是陶瓷厂,其实以烧陶为主,瓷器只能生产一些粗瓷。洛阳城外那些高楼,很多人家里的陶碗、瓷碗、水缸就是我家烧制的。”
“去看看吧。”谢衍提议。
后世的刘窑、刁窑、李窑那一片,此时只有一个刁窑村。像什么李窑村,则是朱元璋大移民迁来的。
这里的陶瓷烧制,只能说小打小闹。
洛阳地区真正的陶瓷产地,在北邙山至巩县一带,那边甚至还有高岭土。
北圪垱村和刁窑村的村民,如果想要打工的话,首选便是李家的三个小厂。规模虽小,却养活了不少人。
水泥厂在山下。
不但规模小,技术也很原始。
水泥技术早就过专利期了,李敦实也不藏着掖着:“以前都是用石灰石和黏土混合煅烧,这个技术有地域限制,并非所有地方的石灰石都含黏土。”
“后来就有人改进了技术,把黏土和石灰石按1:2的配比,加水搅拌成泥浆再沉淀,再放进窑里高温烧制。”
“洛阳城外那些楼房,用的就是这种水泥。但这种人工配料的水泥,其实不如天然含有20%—25%黏土的石灰石煅烧出来的水泥。”
谢衍参观了李家水泥厂的所有制造环节,蹲在石灰窑外开始沉思。
土木狗的必修课《土木工程材料》,就有各种水泥的制备。
谢衍还记得一些。
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天色已经很晚了,改天再说,谢衍溜达着回去。
李敦实问道:“谢学士打算改进水泥?”
“有这个想法。”谢衍说道。
李敦实摇头叹息:“唉,很多学者和工匠,都在尝试改进水泥,但一直没有大的进展。”
回到李家已经天黑了。
刚一进去,李敏求便兴致勃勃跑来:“谢学士,公主府的仆人已等候多时,是从工部尚书邸一路问过来的。”
公主?
不会真往那方面发展吧。
谢衍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很快见到了公主派来的男仆,随口问答几句,男仆递上一封书信。
谢衍穷得很,还等着发奖金呢,只打赏了送信者一百钱。
回到书房拆阅信件,却是公主向他请教分子学说。
又言酷暑就要来了,趁着初夏还不太热,公主要组织一场马球比赛,询问谢衍是否有时间参加。
谢衍还没骑过马呢,一听能打马球,当即给公主回信。
后记三十七·古代飙车党
李敦实的两个朋友,次日兴冲冲的登门拜访。
一文一理,皆为京郊士绅之子。
文科生叫石守礼,他的远祖为徂莱石氏,唐末从乐陵迁到泰安。刚开始属于村豪,五代时期做了将领。
北宋初年,出了一位儒学大宗师石介,这个家族一度走向文化兴盛——仅仅是文化兴盛,石介一生清廉如水,他死之后妻子还得靠朋友救济。
石氏家族制度的构建,对中国家族文化发展具有重大意义。它上承隋唐、下启明清,从宋代到民国的家族祠堂、祭祖制度,可以说都是从石氏那里萌发衍变的。
对于一个事物,不能简单评价其好坏,而要看它当时所处的环境。
五代混战把中国给打烂了,各种文化传承也遭到破坏,家族制度的重新构建在当时具有进步意义。
石家在文化界的声望极高,但相对于真正的豪族,他们一直“无钱无权”。
石守礼这一支,在北宋中期搬到洛阳,始终属于小地主阶层。直至八十年前,他家出了一个状元,才终于开始兴旺起来。
另一位理科生叫韩万里,是韩世忠的六世孙。
韩世忠的后代,主要分为三支。主宗在洛阳,一个分支在陕西,一个分支在七河都护府。
留在洛阳的主宗,是韩世忠的嫡长子一系。其嫡长子是一个文官,并且娶了岳飞的女儿。
“原来都是名门之后,失敬失敬!”谢衍热情接待,对韩万里更感兴趣,毕竟拥有韩世忠和岳飞的血脉。
李敦实说道:“思远兄(韩万里)的曾祖父,在鼎泰朝屡立战功,恢复到了公爵之位!”
韩万里谦虚道:“忠君报国,本分而已。”
韩世忠的嫡长子转为文官,后代连进士也考不上,嫡系一脉只能继承爵位吃老本。
韩万里的曾祖,同样学习堪忧,干脆去读军校。但他是鼎泰帝的发小!
鼎泰帝感觉洛阳军队失控,曾从边疆调回两位将领和四千兵马,其中一个将领就是韩万里的曾祖。
之后鼎泰帝整顿军队、平息叛乱,韩万里的曾祖被委以重任,一次次立功提升爵位至县公。后来病逝于七河都护府。
鼎泰帝爱屋及乌,让韩万里的爷爷,做了皇城侍卫统领。
但其表现实在太烂,有一次醉酒上班,竟当着诸多大臣的面数次跌倒。而且还纳妾无数,纵情声色犬马,把皇城侍卫管理得一团糟。
鼎泰帝多次容忍,却是屡教不改,终于把这家伙一撸到底。韩家反而因此躲过政变,全程吃瓜看热闹,没有支持任何一方。
韩万里的爷爷两年前病死,留下二十多个儿子,天天闹着要分家,至今也没把家产给分明白。
韩万里的父亲是续弦所生,也属于嫡子,跟着兄弟们一起闹。现在分到京郊二百多亩地,分到附郭街区一栋楼,但没有爵位和官位可言。
至于韩家那些庶子,只捞到一些浮财,随便给几个钱打发了事。
如果后人不努力,韩万里这一脉,就只能做寓公和地主了。
石守礼和韩万里两人,今日跑来拜见,纯粹是觉得谢衍很牛逼。
聊了一阵,谢衍问道:“大长公主过两天要举办马球会,但我没有打过马球,三位郎君可懂这个?”
“懂得一些。”韩万里有些尴尬。
他爷爷的儿孙太多,待遇各不相同,每次参加这种贵族活动,韩万里都属于站在旁边凑数的。能上场的机会很少,他甚至没有自己的专用赛马。
石守礼和李敦实就更不行,他们都没打过几次马球。
谢衍见状,连忙转移话题,让随从谢昌把象棋拿出来。
这三位都是贵族或官宦之后,虽然已经落魄了,但好歹属于洛阳土著,可以打听到很多消息。
韩万里说道:“如今洛阳最有权势的,当属那一文一武。文臣自然是邓首相,武臣却是武枢密。”
谢衍问道:“邓首相我知道,这个武枢密又是什么来头?”
韩万里对此如数家珍:“武枢密的祖上,在宋末做过流寇。当时有山东巨寇宋江,带兵归顺了太宗皇帝。宋江本人继续带兵,他有个部将叫武松的,却是在开封解甲归田。”
谢衍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这尼玛咋《水浒传》都出来了?
韩万里继续说道:“朝廷出兵收复安西的时候,武松之子随军移民到安西,因骑射精湛被驻军大将招为女婿。我家先祖韩、岳二公,在征讨西辽的时候,这位武将军都有追随,履立战功升为四品武官,并且搬到七河都护府定居。”
“当朝这位武枢密,在我曾祖平定七河叛乱时崭露头角。他当时还不到三十岁,就被我曾祖举荐给先帝,调回洛阳做了禁军将领。雍王发动政变时,也是武枢密带着一队精锐,护送当朝太后和陛下离开洛阳。”
“既有护驾之功,又跟太后一样籍贯七河,武枢密自然就此平步青云。”
韩万里说得并不隐晦,谢衍能够听懂。
这位武枢密,是
从七河调来洛阳的,跟京中权贵牵扯不深,而且还跟叶太后是同乡。所以,他最适合做托孤武将,是鼎泰帝布局的关键棋子。
为了取信于雍王,武枢密甚至主动同流合污,让那一帮乱臣贼子麻痹大意。
对于武枢密而言,他支持雍王上位,只能算是锦上添花,政变成功也捞不到多少好处。如果救驾辅佐小皇帝登基,那他就是大明的第一武臣!
而且,武枢密并不清楚鼎泰帝安排了多少棋子,一直觉得雍王政变的成功率不高。当政变真正发生时,武枢密下意识就按鼎泰帝的部署做事。
谢衍觉得这个大明太有趣了。
杨再兴的后代,韩世忠的后代,武松的后代,全都活生生的出现了。
至于李敦实这个李彦仙的后代,真是抱歉,谢衍孤陋寡闻,没听过李彦仙的名头。
一番下棋闲聊,又在李家吃午饭,直至半下午时分,韩、石二人才告辞离开。
谢衍把他们送出门,私下问李敦实:“现在熔炼矿石的炉子,最高可以达到多少温度?”
李敦实摇头:“不清楚,都是靠火焰颜色分辨,具体多少温度谁也不知道。”
谢衍闻言失笑,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即便到了工业革命时期,也是无法准确测算炉温的。
想要提升水泥性能,传统煅烧方式的炉温不够。只要把炉温升上去了,剩下的那些配料都很好搞定。
谢衍又问:“哪里冶炼的钢铁最出名?”
李敦实仔细想了想:“徐州、遵化、汉阳……嗯,好像还有邛州、苏州和广州。”
“你认识那些冶铁的吗?”谢衍问道。
李敦实摇头。
谢衍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他打算过两天问问公主。
到时候跟公主合作,自己技术入股,公主提供资金和人脉。再用李家的水泥厂搞实验,事后也不用刻意回报,少收李家的水泥专利使用费就是。
水泥这种商品,市场地域性很强,长途运输会导致成本飙升。
今后可以跟公主一起在北邙建厂,市场辐射洛阳、开封、郑州等地。李家的小水泥厂,随他们自己折腾,肯定也能喝点汤。
还可以把专利授权给谢家,让没做官的谢氏族人,在河北老家也办一个水泥厂。
至于其他人,给专利费就授权,反正配方在自己手里,短时间内不会大面积扩散。
这玩意儿不仅要提高炉温,还要加入其他配料!
……
转眼两天过去。
谢衍带着四个男随、两个女仆出门,并借用李家的马车,顺便把李敦实带去。
多带一个人,公主不会说啥。
李敏求却欣喜不已,儿子又能混进权贵圈子了,自己笼络谢学士果然是一步好棋。
他目送马车离开,心中颇为感慨。
想他李家,在政变之前也是顶级权贵。虽然他这一系,早就跟城里的主宗闹翻。但主宗混得好,他也与有荣焉啊。
马球赛在皇家马场举行,距离李家的宅子二十余里。
半路上,谢衍不时能听到马蹄声,应该都是受邀去参加马球会的。
许多权贵子弟,骑着骏马在郊外飞驰,甚至踩踏即将收割的麦子。
这些家伙,居然还知道赔偿。
在他们身后,跟着骑乘驴骡或劣马的仆人,一路欢笑着往麦田抛洒铜钱。而且铜钱故意不串绳索,要的就是撒起来天女散花,还能看农民在地里捡钱为乐。
谢衍看到有五六个权贵子弟,故意纵马往麦田里跑,肆无忌惮的追逐嬉戏。他们的随从,当然也有样学样,抛洒着铜钱哈哈大笑。
“这些都是谁家的恶少?”谢衍问道。
李敦实仔细观察:“太远了,看不清楚。先帝也曾严惩这种行为,抛撒铜钱便是恶少们的对策。就算朝廷责罚起来,也可声称自己并非故意,而且早就赔偿给农夫了。”
谢衍说道:“京郊土地的主人,都有背景的吧?”
李敦实苦笑:“他们踩踏农田,自也要挑人家,无非欺软怕硬而已。比如我家的农田,就经常被前往龙门石窟的恶少踩踏。这些混账,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只知道变着花样耍乐。”
谢衍默然。
李敦实说:“太后和首相清算逆党,杀头流放了许多权贵。如今这些恶少已经收敛了,以前更加肆无忌惮,故意纵马伤人的都有。”
谢衍对这种人很熟悉,媒体上经常看到。
一群有钱有势的飙车党,撞死了人也无非赔钱而已。
后记三十八·好飒的大姐姐
以万安山为中心,长40里、宽25里的区域,全都属于皇家马场、皇家猎场的范围。
占地面积比朱铭那会儿大了许多,并且彻底禁止周边百姓樵采。
三国时期的高平陵事变,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万安山北麓的大片空地,被平整出来作为骑兵校场,每个月都有骑兵在此操练。
骑兵不出操的日子,则对外开放部分场地,租出去供人蹴鞠、捶丸、赛马、打马球等等。
山脚下有一高台,可供骑兵将领操练阅兵,也可供皇室和权贵看比赛。
今天有些太阳,临时在高台搭建了凉棚。
大长公主坐在凉棚里饮茶,身边是一些诰命夫人和权贵子女。
坐她左手边的,是鼎泰帝第七女福延公主,年近五旬,略显老态。福延公主的驸马李昌,是如今的大宗正。
政变之时,驸马李昌还未执掌宗正寺,夫妻俩躲在家里谁也不见。虽然在雍王篡位之后,他们被迫前往朝拜“新君”,但除此之外再无附逆之举。
叶太后带着小皇帝杀回,仔细调查了当时情况,便把驸马李昌提拔为大宗正。
李昌今天没来,但来了几个后辈:两个儿子、一个儿媳、两个女儿、两个女婿。
坐大长公主右手边的,是武枢密的长女武灵凤。
武灵凤的公公丁魁,也是一员禁军将领,政变之时积极拥护雍王。
叶太后和小皇帝带兵杀回,武枢密派人暗中联络亲家。丁魁收到书信,不但第一个选择倒戈,而且还说服另一支禁军倒戈。
有功无过!
因为丁魁宣称,自己获得了先帝遗命,潜伏洛阳等待新君回京。他不是二五仔,他是打入叛军内部的卧底。
反正鼎泰帝已经死了,遗命又是口谕,死无对证随他怎么说。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权贵子弟在台前下马,结伴跑去高台上拜见公主和长辈。
武尧臣拜见一番,手里拿着马鞭,走到武灵凤身后:“大姐,我先下去耍了。”
“慢着!”
武灵凤指着弟弟的裤腿:“怎粘了许多麦芒?”
武尧臣道:“马儿受惊了,不小心冲进麦地。姐姐若是不信,可以问他们几个。”
丁魁的第三子丁少严连连点头:“那匹马儿惊得不轻,我们连忙骑马追赶,也不慎粘了许多麦芒。不过嫂嫂请放心,踩坏的麦子已经赔偿了。”
武灵凤脸色阴沉。
大长公主闻言一笑:“那匹马可要好生驯服一下,今后莫要再伤了主人。”
武灵凤问道:“哪匹马惊了?牵过来看看。”
“就是去年买的那匹汗血宝马,性子着实烈得很。”武尧臣回答。
武灵凤唤来一个男仆:“恶马妨主,拖去杀了。”
武尧臣大惊:“姐姐莫杀。那匹汗血宝马很值钱的,只是性子烈了些,好生调教就能听话。”
“杀了!”武灵凤怒喝。
男仆刚刚迈出脚步,武尧臣便拦下:“你敢!”
大长公主笑道:“武三郎,你对胞姐大呼小叫,回家可要吃你爹的板子。”
武尧臣连忙解释:“公主殿下容禀,刚才只是训斥下人,并非冲着姐姐而去。”
大长公主不再言语。
武灵凤对男仆说:“还不快去办事?”
男仆一脸便秘表情,朝着武尧臣作揖讨饶,然后躬身退往台下要去牵马。
武尧臣这个鬼火少年,完全听不懂公主和姐姐的对话,他只知道自己的汗血宝马快被杀了。
这厮犹豫十多秒,竟然追了过去,从男仆手里夺回缰绳:“我的马儿,谁也不准碰!”
武灵凤对大长公主说:“请借殿下侍卫的弓箭一用。”
大长公主轻轻点头。
武灵凤走到高台侧方侍卫的身边,借来一副步弓,弯弓搭箭指向弟弟:“让开!”
武尧臣大惊,吓得连忙躲去老远。
台上台下的其他权贵,也看得是瞠目结舌。而那群鬼火少年,一个个都吓傻了。
“牵去杀了!”武灵凤再次下令。
男仆朝着武尧臣躬身一揖,当即将那汗血宝马牵走。
武尧臣还想阻拦,却见姐姐再度用弓箭指向自己,只能带着哭腔说:“姐姐何必如此啊,那是我花了数百贯,从大宛国商人手里买来的宝马!”
此时此刻,谢衍已经来到现场,跟所有人一起看着武灵凤。
初夏的灿烂阳光,照耀着一位身穿华服的女子。她把军中制式步弓拉得半满,表情威严得仿佛沙场女将,没人怀疑这一箭真会射出去。
谢衍心头狂呼:大姐姐好飒!
唉,可惜已经结婚了,头上梳着妇人发髻。
不多时,远处传来汗血宝马的悲鸣,这匹价值数百贯的马儿真被杀了。
武尧臣欲哭无泪。
而且挂不住面子,感觉自己成了笑话,他翻身上得另一匹良驹,挥舞马鞭就狂奔着离开皇家马场。
另一位鬼火少年丁少严,见状连忙追赶大呼:“那是我的马,你把我的马骑走了,我今日还要打马球呢!”
此言一出,许多人转脸偷笑。
武灵凤把弓箭还给侍卫,面色平静回去坐下,似乎刚才啥也没发生。
大长公主不禁赞道:“武娘子若是男儿身,恐怕早已沙场建功威伏四夷了!”
武灵凤展露笑颜:“殿下谬赞了,我那些本事不算什么。”
谢衍带着李敦实踱步上台,人们这才注意到他,齐刷刷看向其腰间玉佩。
对于权贵们而言,一个芙蓉学士不算什么。
但17岁的芙蓉学士却不一样,而且这位学士还在跟公主传绯闻。
“谢衍拜见公主殿下!”谢衍过去见礼。
大长公主看到谢衍颇为欢喜,却又装作寻常模样点头致意,介绍说:“这位是我七姐,福延大长公主。”
谢衍连忙作揖:“拜见福延公主殿下。”
大长公主又指着武灵凤:“这位是武枢密家的将门虎女,武大娘子。”
“拜见武大娘子。”谢衍忍不住多看两眼,原来这位大姐姐是武松的后代。虽然不如大长公主漂亮,但刚才的动作实在太飒了。
大长公主继续介绍:“这位是昌乐公之媳,郭四娘子。”
“这位是饶阳侯之妻,三品诰命蔡大娘子。”
“这位是……”
大长公主一连介绍十几人,谢衍逐一上前拜见。
今天没有年长的男子,受邀者皆为已婚妇人,以及25岁以下的年轻男女。
随着大长公主介绍的人越来越多,在场的权贵也越来越惊讶——绯闻竟然是真的啊!
大长公主不厌其烦的做介绍,明显是想把谢衍拉进这个圈子。
而且还在释放一个信号:谢衍是我的人,你们不要打他主意,也不许任何人欺负他。
众人更加认真的打量谢衍,心道:果然翩翩美少年,而且才学出众,难怪大长公主被迷住了。
亦有许多未出嫁的女子,盯着谢衍瞧个不停。她们虽然不敢跟大长公主抢男人,但多看几下过过眼瘾也是可以的。
谢衍真没帅到惊世骇俗的地步,能得这么多贵妇的青睐,纯粹是因为大长公主的绯闻男友、17岁的芙蓉学士给他加了光环。
见谢衍变成全场关注焦点,大长公主在得意的同时,隐隐又有些担忧:这么郑重的介绍,不会显得唐突吧?不会让谢六郎心中不悦吧?
唉,我还是太急了。
应该像青鸾说的那样,先跟谢六郎书信来往。
却听谢衍说道:“殿下,这位是我的好友李敦实,我目前就借住在他家里。”
李敦实没想到谢衍会介绍自己,连忙上前拜见,说话都不利索了。
大长公主却特别开心,原来谢六郎没有生气。我向他介绍自己的朋友,他也向我介绍了他的朋友,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其实吧,公主想多了。
谢衍脑子里没恁多弯弯绕绕,他就是觉得李敦实挺老实的,既然带来了就顺便介绍一下。
“城南李家我知道,是陇西郡王的后人。”大长公主对李敦实报以微笑。
她在派人送信的时候,从工部尚书府邸,得知了谢衍已经搬走,紧接着又打听了李家的情况。
李敦实却是受宠若惊,甚至激动有点想哭。
他们搬去城南的这一支,是跟城内主宗闹翻被赶出来的。即便城内主宗,已经因为政变而消亡,但城南李氏依旧不被权贵接受。
今天,大长公主竟然认同城南李氏了,亲口承认城南李氏乃陇西郡王之后!
谢衍站那儿啥都没干,只是随口介绍带来的朋友。结果让大长公主开心不已,又把李敦实搞得感激涕零。
啥情况啊?
大长公主问道:“你们可会打马球?”
谢衍摇头:“我不会骑马。”
李敦实说:“回禀殿下,在下虽会骑马,但平时以学业为重,只跟同窗打过几次马球。”
大长公主说:“我让人给你们挑两匹好马,且先去练习一下再上场。”
有个公子哥主动请缨:“殿下,我来教谢学士他们打马球。”
大长公主微笑:“有劳张九郎了。”
谢衍乐乐呵呵离开高台,想着自己能纵马奔驰就挺高兴。
男人的快乐,就这么简单,哪用得着想恁多?
后记三十九·学马跟学车也差不多嘛
这位张九郎,名叫张献卿,字纯臣。
他既不是张广道的后代,也不是张镗的后代,而是开国首相兼国丈张根的后人。
朱国祥在位期间,以及朱铭在位初期,由于江西官员数量极多,而且江西豪族阻挠摊丁入亩,皇帝对张根家族一直在刻意压制。
到了朱铭在位中期,四川、山东、陕西官员尾大不掉,朱铭就对张根家族和江西官员放松控制。
直至太子朱洋继位,为了巩固皇位,自然也要提拔外公家。
于是,国舅张焘之子张埏,很快就做了大明首相。
张焘本该是北宋政和八年的榜眼,因为王爷赵楷亲自下场考试,把张焘挤下去变成了探花。
此人的能力极强,而且大公无私。
历史上,在南宋财政最困难的时候,张焘主动把自家的湿法炼铜场捐给朝廷。这个时空,张焘也把自家铜场捐了一半给大明朝廷。
朱铭放开对江西官员的压制后,张焘一路做到了工部尚书。
而张焘之子张埏,只有中人之姿,优点是四平八稳。朱洋提拔张埏做首相,倒也没搞出什么乱子,除了阁部人事有些变动,施政方面一直是萧规曹随。
至于张广道和张镗的后人,各自分出了好几支,散布在全国各个省份。但他们留在洛阳的主宗,已经全完蛋了!
鼎泰帝四十多岁的时候,为了整顿军队,把张广道的四世孙削爵流放,抄没张氏主宗的所有财产。其罪名非常严重:违抗皇命,私授军职,勾结文臣,贪污军费,倒卖军资,役军经商,谎报军情,养寇自重,强占民田,欺行霸市……
张镗的嫡系后代,则是因为支持雍王政变,被叶太后和邓首相干掉的。
当然,只是干掉了这两家的洛阳主宗,并没有牵连散在各地的旁系分支。张镗有一个后人,此时在做贵州提学使;张广道有一个后人,此时在做朝鲜副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