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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终章.13

作者:王梓钧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张献卿的态度非常热情,先是做了自我介绍,又说道:“谢学士唤我九郎便是。我家世代文理双修,专研学术的有很多。我也在研究数学、天文和物理,可惜才学有限,没在学刊上发表过论文。”

都是理科生,可以亲近亲近。

谢衍笑道:“我字朝宗,家族行六,九郎喊我的表字或排行就行。”

“好名,好字,”张献卿一个理科生,文章居然也张口就来,“尧舜之礼,至今衍于四海,成禹之变,垂于万世之后。十七岁的芙蓉学士,今后必成一代学宗。阁下的学说,当能承前启后,衍于四海、垂于万世。”

谢衍听了就很高兴,原来我的名字这么有讲究吗?

衍:水朝宗于海也。

谢衍好奇问道:“九郎刚才说的是什么典故?”

张献卿说:“《尚书》里面的词句。我以前学过几年文科,本经治《尚书》。后来跟贤弟一样,也转理科了。唉,什么都懂一点,却是什么也不精。”

“九郎博学多才,我佩服得很。”谢衍随口恭维一下。

他拍马屁很厉害的,送外卖进小区的时候,一根烟几句话就能让保安开门。

两人一路闲聊着去选马,李敦实跟在旁边颇为羡慕。

所谓选马,却是找皇家马场租赁。

听说是大长公主要用马,养马官很快牵来两匹良驹,并介绍道:“这两匹都是极品删丹(山丹)马,血统颇杂,是大明骑兵的首选战马。容易恋膘,也容易掉膘。”

这种山丹军马,是大明开国数十年之后,在河西走廊杂交而成的优质战马。血统极其复杂,从中亚到东北,各种战马的血统都混进去一些。

唯一的缺点,是长途行军时容易掉膘,耐粗饲的能力不如蒙古马。

牵给谢衍的是一匹母马,早已驯好,性情温顺。

肩高一米三五。

这高度已经算偏矮的了,毕竟是用来打马球。

真正用于作战的大明山丹马,肩高普遍在一米四以上,极个别的甚至超过一米五。

养马官开始讲解骑马要点:“上马之前,应当牵马遛一遛,让马儿的心情和肌肉都放松。顺便再检查一下马具,尤其是看各处系带是否牢靠……”

谢衍自动代入自己在驾校学到的知识,上车之前要绕车一周,再查看车况是否良好,安全带也一定要系上。

遛马一阵,养马官搀扶谢衍上马。

“上马时脚抬高,莫要踢到马屁股,越干脆利落越好。人若紧张,马也会紧张……不要用力拉缰绳,谢学士请放松一些,只要坐稳了不会摔下来……脚踩马镫用前半掌,对对对,就是这样……对,对,控着马儿慢慢走……”

“走完这一段路,可以轻拍马脖子,跟马儿说几句鼓励话。人跟马是可以沟通的,越好的马越有灵性……对,就是这样。看到没有,这匹马在回应谢学士,它今天的心情也很好……”

谢衍刚开始还很紧张,骑马缓步走了一段,就渐渐放松下来。

尤其是学着跟马交流时,马儿居然有回应,这

让谢衍信心大增,感觉自己完全可以策马奔驰了。

骑马也不难嘛。

想当年,谢衍学骑自行车,十五分钟不到就学会了。

整个过程极为粗暴简单,把同学的自行车推到坡顶,然后直接顺着下坡路骑下来。刚开始手捏刹车脚点地,渐渐的放开刹车、收起双脚,他第一次骑自行车就玩下坡冲刺。

虽然把同学的自行车摔坏了,自己也摔得鼻青脸肿,但真就十五分钟把自行车学会。

“驾!”

谢衍学着张九郎轻挥马鞭,胯下早就想跑起来的马儿,开始渐渐加速越跑越快。

迎风感受着不断加快的速度,谢衍有一种兴奋呼喊的冲动。

太爽了。

男人就喜欢这种刺激。

养马官被吓得不轻,骑着一匹马追赶呼喊:“谢学士慢些,你是第一次骑马!收着点,收着点,轻轻拉住缰绳,不要一下子拉得太狠……”

张献卿和李敦实也害怕他出事,连忙骑马追赶。

马儿越冲越快,谢衍有点慌了,但又不敢擅自转弯,只能小心翼翼轻拉缰绳直线奔跑。

前方是骑兵校场的未开放区域……

“止步,止步!”

看到谢衍骑马冲来,两个看守士兵大声呵斥。

谢衍惊慌道:“在刹车了,在刹车了,不敢一下子刹死啊!”

离校场禁区还有六七步时,马儿终于完全停下来,把谢衍给吓得背心全是汗。

靠,老子还没练科目二的直角转弯呢,这特么直接到科目三的百米加速了。

那位临时客串教练的养马官,此刻终于追到谢衍身边,同样被吓得一身是汗。

马球场上,比赛已经开始。

而且还是男女混合赛。

今天多少有些相亲性质,来了许多未婚男女。如果能互相看对眼,再获得双方父母许可,就能请媒婆进行下一步了。

类似李敦实这种情况的还不少。

他们没有获得公主的直接邀请,但又被亲戚或朋友带进来。有些是为了混圈子,有些是为了钓金龟婿。

谢衍忙着练习科目二,没心情观看比赛。

他尝试着控制马速,在缓步奔跑的时候,进行直角转弯或跑S弯。可惜这马儿不会倒车入库。

渐渐的,谢衍连换挡都学会了,能够比较顺手的加减速。

一场马球打完,谢衍趁机骑马到台下,冲着大长公主喊:“殿下,我有点学会了,就是被颠得屁股疼!”

“哈哈哈哈!”

大长公主被逗得开心大笑,其他贵妇也跟着笑起来。

大长公主居然也不顾言辞粗鄙,朗声喊道:“屁股疼了就上来坐坐,改天再练也不迟。”

谢衍不敢直接下马,等有人把马儿牵住,他才小心翼翼的下来。

然后发现,不仅屁股疼,大腿内侧也有点疼。

用奇怪的姿势走上高台,谢衍被引去大长公主身后,那里已经放好了一张空椅子。

谢衍歪斜坐下,尽量不挨着痛处。

福延大长公主见他模样滑稽,忍住笑意朝旁边贴过去,低声说道:“九妹好眼光,这位谢学士有趣得很,洒脱不羁颇有名士风范。”

大长公主眉开眼笑:“七姐莫要夸赞,他就是不讲礼数而已。”

福延公主说:“太讲礼数就无趣了,我家那个就无趣得很。在外面彬彬有礼,回家也彬彬有礼,搞得好像他是客人一般。”

“姐夫谦谦君子,七姐就不要炫耀了。”大长公主说。

福延公主也笑起来,看样子她对自己的丈夫很满意。

两位公主说话之间,青鸾捧着一碗饮料,送到谢衍面前说:“谢学士请食冷饮。”

“多谢姐姐。”谢衍张口就来。

他送外卖的时候,见谁都喊大哥、帅哥、小姐姐、美女。

青鸾被喊得笑嘻嘻退下。

谢衍这才仔细打量手里的冷饮,有葡萄干、芝麻粒、西瓜丁……还有冰块!

谢衍想起自己送过的各种奶茶。

这份冷饮也有奶,不知道是羊奶还是牛奶。

谢衍喝了两口,味道还不错。

大长公主扭头过来:“喜欢这种冷饮吗?若是不喜,我下次换一个。”

谢衍说道:“好吃。下回我去公主府上也露一手,让公主尝尝我做的菜。”

“你还会烹饪?”大长公主新奇道。

谢衍说道:“以前学过。”

新东方没有土木专业,谢衍自然不是科班出身。

但他等着出餐的时候,有一些菜看都看会了。甚至厨子忙不过来,他还会上手帮忙,只求早点出餐把单送到。

大长公主问:“你哪天有闲?”

谢衍说道:“一直闲着呢。”

“那明天你来我家,我等着吃你做的菜。”大长公主已经迫不及待了。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谢衍打算去跟公主谈合作,他总不能一直让家里打生活费,必须尽快搞点事业弄些零花钱。

后记四十·权贵子弟也各有各的活法

一碗冷饮还没吃完,刚才那场马球的获胜者,已经跑来高台这边领奖了。

男女各五人,皆未婚配。

男子把下裳扎于腰间,露出里面的裤子,上身穿着马球衣(红色或蓝色马甲,打球时便于区分队伍)。

女子全部穿着旋裙,前后开胯便于骑马,同样穿着马球衣,还戴着各种颜色的襻膊。

他们的球杆也都花里胡哨,怎么鲜艳抢眼怎么来。

谢衍舀了一勺冷饮塞嘴里,葡萄干和西瓜丁混合的感觉不错,然后打量着前方不远处的五男五女。

有一个男的偏矮胖,其余四男都还挺帅。

五位少女皆颜值在线,而且出门前认真打扮过。一场马球打完,脸上全是汗水,擦汗时虽然小心,却也难免把妆弄花。

有一对应该是情侣,或者今天看对眼了,眉来眼去的挨着站立。

除了他们的长辈还算矜持,其余贵妇全都一脸姨母笑。贵妇们平时清闲得很,热衷于撮合小年轻,这不就撮合成了一对吗?

大长公主微笑道:“自陛下登基之后,京中子弟久未聚会了。今日我举办这马球会,也是为了让大家走动走动。尔等旗开得胜,我略备小礼权作奖励。”

从政变到现在,已经快四年了。

当时京中权贵被杀得人头滚滚,如果把被连坐家属也算进去,仅洛阳就杀头、流放、坐牢三千余。

幸存的权贵,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连鬼火少年都消停了。

新进京的权贵,忙着消化成果,而且地盘没踩熟,同样约束家人不准乱跑。

就连大长公主,也不再公然露面。

如今大局已定,军权彻底收拢,地方也开启改革,洛阳的政治氛围是该舒缓了。这从鬼火少年又敢踩踏庄稼就能看出。

前些天,大长公主出席学术大会,再到今天举办马球会,其实都带着叶太后安排的政治任务。

释放一种善意的政治信号!

获胜的五男五女上前拜谢,有十个侍从捧着托盘,任凭少男少女们挑选奖品。

奖品不贵,但也不便宜。

不贵是对权贵们而言,不便宜则是站在平民角度。

“杨家妹妹想要哪样?”那对互相看上眼的狗男女,居然当场就秀起了恩爱。

少女看向一条围巾,羞涩低头说:“都可以。”

少年立即朝其他队友拱手:“可否让在下先挑?”

“黄三郎请随意。”众人乐得吃瓜看热闹。

少年从托盘里捧起围巾,送到少女面前说:“我擅自做主,为杨家妹妹选了一样,不晓得是否能合妹子的心意。”

少女羞得满脸通红,扭扭捏捏接下围巾。

“哈哈哈哈!”

在座贵妇们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种磕CP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第一场马球属于开胃菜,上场的并非顶级权贵子弟,大部分都是四五品京官的儿女。

他们凑对谈恋爱,政治影响不大,而且也算门当户对,家中长辈一般不会阻拦。

少男少女们领了奖品退下,那对小情侣并肩而行,却又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少女不时扭头偷看少年,眼神里的浓情蜜意都快能拉丝了。

球场各处都是人,男男女女三两聚集。

李敦实正被张九郎带着乱逛,认识了几个官宦子弟。他还看上一位妙龄女子,旁敲侧击的打听,却是户部某员外郎的女儿。

李敦实颇为意动,户部员外郎不是啥高官,自己或许有一点点机会。

很快,李敦实就失恋了。

户部员外郎虽然官小,但这女子相貌出众,同时被好几个权贵子弟看上,一个个跟舔狗似的众星捧月。

李敦实哪有什么竞争力?

直接选择放弃。

更外边,却是各家的仆从。他们不能全部跑进来,大部分都留在外面等待,认识或不认识的聚在一起聊天吹牛。

黛玉和宝钗就没进场,本来跟谢衍的四个男仆待在一起。

四个男仆此刻走到大树下,正在围观别家的仆人打牌,顺便听那些仆人吹牛逼获取消息。

“姐姐,我们也去哪里玩吧?”宝钗左看右看。

黛玉问道:“你有认识的人吗?”

宝钗顿时气馁。

两人在马车旁边站了许久,不知哪家的几个男女仆人,跑去外面买了一些零食回来。

路过马车的时候,一个女仆见她们孤单,便顺口问道:“你们是哪家的?过去一起坐坐呗。”

黛玉抱有警惕心,正在思考怎么回答。

宝钗已经说话了,而且语气非常骄傲:“我家郎君是芙蓉学士谢六郎,学问可大着呢!”

那些男仆女仆都来了精神:“可是青丝称毫的小谢学士?”

宝钗昂首挺胸:“正是我家郎君!”

黛玉也不禁翘起嘴角,心里颇有些得意。

有个女仆塞给

宝钗一纸包炒松子,拉着她就往前方的树荫下跑:“快去那边说话,这里热得很。我叫杜鹃,是沈鸿胪家的女使,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叫宝钗,名字是我家郎君起的,”宝钗说着扭头喊道,“黛玉,快快过来。马车有车夫守着呢。”

黛玉迟疑着跟过去,她也想融入那些仆从的小团体。

听说她们是小谢学士的侍女,从周围聚过来的各家仆从越来越多,全都想打听关于大长公主的绯闻。

宝钗看起来傻乎乎的,关键时候嘴巴却挺严,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

黛玉更是闭口不言,整个就一闷葫芦。

见问不出什么东西,众人很快就对她们没了兴趣,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吹牛逼。

黛玉和宝钗就站那儿听着,不论别人聊什么,二人都觉得很新鲜,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回到场上。

第二场球赛已经开始,同样是男女混合,每队各有十位队员。

青鸾被安排在谢衍身边,低声给他讲解规则。

大概把规则讲完,青鸾好奇问道:“河北马球也极流行,谢学士真没打过?”

谢衍笑道:“我连马都没骑过,如何打这马球?”

“也对。”青鸾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挺愚蠢。

于是她又拿起望远镜,开始讲解场上队员的身份:“红方的一号,是襄平伯、怀远将军家的李四郎李多逊。蓝方的一号,是武威伯、安远将军家的王之杰王七郎。现在拿球的红方五号……”

谢衍觉得挺有意思,这玩意儿还带解说的。

这场打完,发了奖品,便开始休息。

台上台下,各自结伴饮食。

许多仆人带着大包小包进场,或在凉棚里,或在树荫下,铺上毯子围坐着聊天吃东西。

谢衍也带了饮食,就放在马车里,他的仆从可以随便取用。

当然,他自己有着落,混在一群贵妇当中吃吃喝喝。

贵妇们盘坐、箕坐都姿势不雅,居然全都玩起了复古,跪坐在自己带来的蒲团上。

亦有不拘礼节的,摆出人鱼坐姿。这种坐姿怎么说呢?年轻漂亮者很是诱人,年老色衰者颇辣眼睛。

贵妇们合起伙来拿谢衍逗趣,谢衍表现得越是尴尬,那些贵妇就越喜欢逗他。

十七岁的小鲜肉,哪个贵妇不爱呢?

最后还是大长公主看不下去,对谢衍说:“谢六郎跟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在一起,想必颇为拘谨难受,不妨去隔壁放松放松。”

“告辞!”谢衍如蒙大赦,起身落荒而逃,跑去坐小孩儿那桌。

“哈哈哈哈。”

一群贵妇大笑,就喜欢看他的狼狈模样。

谢衍的尴尬,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表现。如果他游刃有余,会显得很轻浮,干脆藏拙逗那些贵妇开心。

换到隔壁,则全是那些贵妇的晚辈,或者是贵妇们的弟弟妹妹。

他又见到了韩世忠的后代。

跟之前的韩万里不一样,眼前这位是可以袭爵的。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油头粉面显得颇为浮夸,身边还带着老婆和妹妹。

他叫韩万方,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对待谢衍的态度还算客气。

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骨子里还是看不起谢衍的。

那些开国勋贵,如今还有爵位的不多,而韩家就是其中之一。

岳家被干掉的时间,跟张家(张广道)差不多,全都是被鼎泰帝收拾的。

鼎泰帝想要整顿军队、收拢军权,必须对这些开国勋贵家族动手。而且操作起来困难重重,因为身在洛阳的很好抓,事后却肯定会影响地方军队。

即便把岳家在洛阳的主宗干掉,岳飞的后人都还有好几支。

现在自命为主宗的是相州岳氏,但其他分支根本不承认。还有一支在七河、一支在临潢、一支在山东,开堂始祖皆为岳飞的儿子或孙子,都是他们去做地方文武时定居的。

谢衍看着韩万方暗自摇头,眼前这位小爵爷,颇有乃祖之风啊,估计家中姬妾数量不少。

不年不节的,鬓间竟然簪着花!

被朋友骑走爱马的鬼火少年丁少严也在,相比起韩万方的冷淡态度,他对谢衍又显得过于热情。

这货自来熟的往谢衍身边蹭,回头瞅瞅贵妇们那边,挤眉弄眼的低声问谢衍:“什么时候能吃谢六郎的喜酒啊?”

韩万方正在饮酒,闻言被呛得连声咳嗽。

咱韩小爵爷确实不学无术,但还是有点脑子的,绝对不会提出这种问题。

其余权贵子女,也都惊讶的看向丁少严。

丁少严反而被整迷糊了,挠头问道:“都看着我作甚?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洛阳城里早就传遍了。”

没人接话,都对他投去关爱智障的眼神。

在座的还有几位亲王后代,论辈分是小皇帝的堂兄、堂姐、侄儿、侄女。他们表现得异常低调,主要是雍王政变把他们吓坏了,从此深居简出避免惹人注意。

那些亲王更是如此,坚决不参加大型活动,也不允许自己的老婆参加,最怕的就是被人赞誉为“贤王”。

反正过得挺糟心的,他们的子女出来聚会,都一个个闷着不多说话。

这一大堆人,女子且不论,男子里面只有两个,给谢衍留下的观感还不错。

一个是张献卿张九郎。

另一个叫袁

庭芝,其祖上并不显赫。

最初只是张叔夜在山东收编的贼寇小兵,在开封城里投降了朱铭,被扔回山东编入杂牌军,灭金之后留在哈尔滨那边。

袁庭芝的身上,甚至还有一丢丢女真血脉。他的某位祖宗,娶了渤海人和女真人生下的混血。

袁家发迹时间非常晚,鼎泰帝从安东调回两千兵马做皇宫侍卫,他爷爷当时就是其中的一个基层军官。在多次平叛战争中立功,渐渐做了禁军将领,又被鼎泰帝派去陕西当总兵。

叶太后带着小皇帝西奔长安,便是跑去那里找袁庭芝的爷爷帮忙。

现在,袁庭芝的爷爷以武将之身入阁,只不过年龄大了已不怎么管事。

“袁兄现在做什么差事?”谢衍随口问道。

袁庭芝说:“在洛阳军校读书,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谢衍说道:“去年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壮士,自称是杨再兴将军的后人,好像也要来考洛阳军校。”

袁庭芝的表情有点怪异:“你说的是杨伯彦吧?他现在可是军校里的风云人物。骑术、弓箭、火铳、刀枪无所不精,而且韬略也学得不错,力大无穷是天生的骁将。”

“他怎么了?”谢衍感觉袁庭芝脸色不对。

袁庭芝说道:“就在上个月,他把军校的老师打了一顿,差点因为这事被军校开除。”

谢衍还没说话,丁少严就开口了:“敢打军校老师?这是一号人物啊,改天我定要去结交结交!他为啥打老师?”

袁庭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为尊者讳。”

谢衍明白了,是那老师过错在先。

吃了午餐,继续散步闲聊。

等消食得差不多了,又继续比赛马球。

下午的最后一场,大长公主和武灵凤亲自组队上阵。胜负自然没得说,对手甚至都没放水,武灵凤就在一群贵妇当中大显神威。

福延大长公主没去凑热闹,正好趁机跟谢衍说话:“谢学士志不在仕途吗?”

谢衍无所谓道:“当官也行,做学问也可,我没什么志向的。”

福延公主提醒道:“我这九妹,以前很任性的。过了几年艰辛日子,如今性子柔和许多。她难得看谁入眼,你莫要辜负这份情谊。”

谢衍报以腼腆微笑,不知如何作答,都还没正式交往呢。

后记四十一·谁是谁的猎物?

从唐代开始,公主和驸马就经常分宅居住,但彻底制度化却是在明清两朝。

至少宋代不是这样,因为宋代那些公主,往往没有自己的专属公主府,按照礼制要跟驸马住在一起。

具体操作如下:

选定驸马之后,赐给驸马衣带、银鞍、绫罗等物。临近结婚,又赐驸马万贯浮财。

公主出嫁之前,赐一个宅子给公主、驸马居住。房屋产权原则上归皇室所有,使用权归公主和驸马共有,一般在夫妻俩死后被皇室收回。但实际操作时也经常不收回,又或者公主死了就直接收回。

驸马和公主共同居住的宅子,甚至不能称“府”,只能被称为“第”。

宋代那些所谓的驸马府,都是驸马自己掏钱另建的,而且在京城只敢称“驸马第”。

但如果远离京城就无所谓,建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随便自嗨。比如宋英宗时期的驸马许珏,就在自己的潮州老家建了“驸马府”。

凡事也有例外。

宋仁宗只有一个女儿,疼爱得不行。

他不顾所有大臣的反对,拆迁了一大片开封民居,耗资70万贯给女儿建公主府,每个月还额外给女儿一千贯的零花钱。

宋仁宗带头严重违制,对当时的风气影响极坏。

宗室权贵和文武大臣,自然是有样学样,民间也开始大规模违制。

另外,从宋神宗朝开始,驸马就不再“升行”。公主见到驸马的父母,也要拜称舅姑(公公婆婆),宋代公主的地位进一步降低。

也是在宋神宗朝,公主的上表须自称“妾”,与亲王们自称“臣”对应。倒不是什么贱称,纯粹是为了复古守礼,先秦时代“臣”和“妾”是近义词。

如今的大明,基本继承宋制。

比如赐一套宅子给公主、驸马共居,不称“公主府”而称“公主第”,朝廷原则上可以收回房产。

大明开国之初,驸马都还需要升行,朱铭执政中期就已经不升了。即,公主面对驸马的父母,属于晚辈而非平辈,这是出于人伦常理来考虑。

但朱铭的孙子搞了一些事情,他禁止驸马和平民纳妾(年过四十且无子属于例外),同时规定了各级官员的纳妾数量。

这明显是一个无效法令,因为根本无法有效执行,施行不到二十年就被废除。

不废除不行,它成了某些人巧取豪夺的工具!

举个例子,地方权贵盯上了某个富人的财产,于是伙同官员以私纳妾室之罪抓人。虽然这个罪名不大,但可以附带其他操作,最后逼得富人贱卖产业。

禁妾令的附带影响,就是驸马们更热衷于另建驸马第。然后在自己的驸马第里面,以蓄养歌姬为名,偷偷的纳一大堆小妾,并且还经常跟公主分居。

……

大清早的,谢衍坐着马车进城。

眼前恢宏气派的公主第,曾经是张广道的私宅。

张氏主宗被鼎泰帝流放,家产遭到抄没充公。其中最大的一处宅子,还有城外一处庄园,被鼎泰帝赐给了女儿。

大门的牌匾很长,足足刻了八个字:秦国敬大长公主第。

秦国大长公主,是小皇帝给进封的公主号。

敬,是小皇帝赐予的公主徽号。

一般而言,公主是没有徽号的。

现在有了徽号,自然风光无限。以至于人们提到大长公主,都自动识别为秦国公主,而不是其他几位大长公主。

能有如此殊荣,原因很简单。

秦国公主是在政变酝酿期间,唯一跑去提醒鼎泰帝小心的。也是在政变发动之前,唯一跑去皇宫通风报信的,只不过半路就被雍王和驸马抓走了。

谢衍绕过大门,来到侧门递上拜帖:“烦请通报,谢衍来访。”

门子早就被交代过,见到谢衍热情有加,非常恭敬的开门作揖:“谢学士快里面请!”

不但谢衍被礼敬引入内院,就连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也被安排在一处小厅饮茶吃糕点。

一路上遇到许多仆人,都好奇而警惕的偷偷打量谢衍。

驸马还活着的时候,也带了自己的仆人住进来。他不敢对公主怎么样,却经常对公主的仆人发脾气。

刚开始,公主还会护着仆人,甚至因此跟驸马争吵。

渐渐的,公主成了舔狗,总让自己的仆人忍让。

这导致驸马的仆人威风起来,对公主的仆人各种刁难。甚至就连一些公主的仆人,也彻底倒向驸马那边。

驸马被处死之后,忠于公主的仆人欢呼雀跃。

现在似乎又要来一位驸马,那些仆人既为公主高兴,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忧虑。

万一谢衍也恶待公主呢?

“谢家郎君万福!”首席女使青鸾,亲自来到院外迎接。

大长公主,自是要矜持一下。

谢衍作揖道:“姐姐有礼了。”

相较于已故驸马整天阴沉着脸,青鸾特别喜欢小谢学士。小 学士则是爱笑,给人的感觉非常阳光,而且那张嘴巴也讨人喜欢。

青鸾说道:“奴唤青鸾。”

谢衍立即说:“青鸾姐姐好名字,听起来仙气飘飘。”

青鸾被喊得更加高兴,展露笑颜道:“郎君请跟我进去吧,公主在花园里。”

这宅子好大,谢衍从外院走向内院,中途经过了两处廊屋,穿门过院又拐弯走到另一个长廊。更里面是围墙和月拱门,穿过月拱门豁然开朗,里面竟是一处精致园林。

园林之内,亭台楼阁,花木掩映,假山荷池,流水潺潺。

朱铭当初赐给张广道的私宅没这么大,其后代又进行了扩建,把附近商民全给逼走了。

谢衍此刻观赏着园林风景,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子胃不好,想要吃软饭!

他还不知道,这宅子的产权归皇室所有,大长公主只有使用权而已。

“咚咚……咚……”

一阵古琴声从更里面传来。

前方又是围墙和门洞,这园林居然也分为好几个区域。

若不是有青鸾带着,谢衍估计都迷路了。

大长公主装模作样的在凉亭里抚琴,竖起耳朵聆听外面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小跑过来,低声说道:“来了,来了!”

几个侍女围在公主四周,目不斜视的站立着,但眼珠子总不由自主的往那边瞟。

青鸾带领谢衍走到凉亭外,屈身行礼道:“殿下,谢学士到了。”

大长公主伸手轻按还在震动的琴弦,朝向谢衍点头微笑,继而缓缓的站起身来。

谢衍上前作揖:“拜见公主殿下。”

大长公主欠身还礼,把谢衍请进凉亭坐下,问道:“谢六郎喜欢什么曲?”

谢衍哪懂什么古琴曲目,只能藏拙绕过去:“只要是殿下弹奏的,什么曲子我都喜欢。”

大长公主被毫无征兆的撩一下,竟然心儿砰砰直跳,斜乜他一眼埋怨道:“谢六郎少年风流,平时也跟女儿家这么说话吗?”

这种送命题,谢衍完全没有应对经验。

他急中生智道:“我平时只跟两个女子很熟,没跟其他女子多说过话。”

大长公主果然被转移关注点:“不知是哪两位大家闺秀?”

谢衍说道:“一个是家母,一个是舍妹。跟妹妹说话,我从来不客气,还特别喜欢捉弄她。但跟母亲说话,就得小心应付了,便如刚才跟殿下说话一般。”

大长公主听了哭笑不得,继续给出送命题:“原来在谢六郎眼里,我竟是如令堂一般的长辈吗?”

谢衍做出思考模样:“殿下便如家母一般,威严又和蔼,让我感到惧怕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多亲近。但又有些不一样,家母毕竟是长辈,而殿下好像一位平辈的大姐姐。”

大长公主蓦地皱起眉头。

什么叫平辈大姐姐?搞半天你竟把我当姐姐,那你在展示天平时撩我作甚!

身为钢铁直男,谢衍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他连忙坐过去,小心试探道:“公主姐姐生气了?我不太会说话,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凉亭里有石桌和石凳,皆为汉白玉打造,夏天坐着颇为凉爽。

石凳是长条形的,但又不是很长,勉强只能挤下两个人。

公主坐在石凳中央,两边的凳面仅露出一小截。谢衍此时坐过去,只能坐半个屁股,身体已经跟大长公主挨着。

言语有失,身体来凑。

大长公主好些年没碰过男人了,被这举动弄得面红耳赤,下意识把臀挪开半尺,羞怒交加道:“你这人无礼至极,就不知男女有别吗?”

谢衍垂头丧气,连忙又坐回去。

他真没谈过恋爱啊,理论学了不少,却完全没有实操过。

他只能代入自己玩过的游戏。

如果是电脑里的爱恋游戏,刚才应该是亲密值不够,所以过于亲近的动作起到了反效果。接下来该怎么补救呢?

公主没有拒绝我用头发称重,也允许我把头发留作纪念。绯闻传得满城皆知,公主也没有出来澄清,反而还邀请我去参加马球会。

所以,公主应该也对我有好感吧?

谢衍猛地豁出去了,既然恋爱技巧不行,那咱干脆单刀直入。他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喜欢公主姐姐,也以为姐姐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

有颜又有才的小鲜肉扮可怜,对大姐姐的杀伤力可不一般。

就像哼哼唧唧被踩伤的小奶狗,能让女人瞬间母爱泛滥,忍不住就想抱在怀里抚慰一番。(妈的,好恶心。yue!)

大长公主还真就吃这一套,她本来就对谢衍颇为中意。

刚才之所以生气,纯粹是谢衍声称视她为姐姐,还以为谢衍在欺骗她感情——这纯属两个时空的观念差别,谢衍觉得自己在说情话,听到公主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此刻听谢衍说喜欢自己,大长公主又高兴起来,而且那哭唧唧的小奶狗模样太招人疼了。

大长公主开始自我攻略,心里想道:唉,他年龄太小,虽然才学出众,但终究不懂如何与人相处。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不也刁蛮任性吗?这样以后是要吃亏的,还须我多教教他。

大长公主甚至想起曾经的自己,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不能让谢六郎重蹈自己的覆辙。应当多多教导他,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

“好了,你也是个男儿汉,莫做出一副妇人姿态。”大长公主说道。

小奶狗欣喜抬头,问道:“姐姐不生气了?”

大长公主反问:“我什么时候生气了?你以后在我面前,可以率性随意一些,遇到别人却万万要言行谨慎。”

谢衍趁机打蛇上棍:“我把姐姐当成自己人,所以才有什么说什么。换成外人,我可不会这样,我平时聪明着呢。”

大长公主更加开心,笑得眼睛眯成两弯月牙:“我们什么时候成自己人了?”

“还没有吗?”谢衍一副懵懂表情。

大长公主还他妈就吃这套,而且感觉特别刺激。她觉得谢衍除了学问出众,其他方面都还非常欠缺,自己慢慢引导归正特别有成就感。

谢衍调教两个小丫头。

大长公主也想调教谢衍。

两人都在体验一种养成游戏的乐趣。

后记四十二·棠溪之剑

大长公主心情爽朗,带着谢衍游赏园林,还客串起了导游解说:

“这处宅子,始建于前宋年间,初时占地一整个坊,约有四百亩的样子。后来被官府充公,到了宋末已经荒废,日常维护就是一大笔钱,府县两级官府都不愿出钱。”

“我大明迁都洛阳之后,太宗皇帝拆出大约五十亩,卖给商贾营建临街店铺。剩下的宅子一分为二,重新修缮之后,赏赐给两位开国郡王。”

“张郡王的后人,强拆了几处店铺。又霸占几家店铺的后院,只给别人留一个前店。陆陆续续的,把这处宅子扩大到两百亩。”

“园林也重新修过。”

“前宋园林过于简约,不如现在的精巧。精在于体、宜二字,宜亭则亭,宜榭则榭,不妨偏径,顿置婉转。正所谓精而得体,体而合宜。巧在于因、借二字,随势之高下……”

谢衍认真聆听,他是真能听懂。

大长公主现在讲的是园林设计,谢衍只听一遍就明白了。但明白是一回事,上手实操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那些资深球迷,在看球时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如果让这球迷去当教练,现场指挥球员如何对战,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抓瞎。

“这处水榭,以前叫观荷台,我改名叫立雪阁。夏天观荷固然悦目,冬日立雪却更得情趣。”

“前方小丘,是人工堆起的。我经常在上面的楼阁看书抚琴,楼阁周围栽植枫树,一到秋天就煞是好看。所以那楼阁叫涵秋馆。”

“这座小桥叫锁月桥,月上中天极为皎洁时,正好可以倒影在桥洞之下,仿佛被小桥用水给锁住……”

谢衍脑子里词汇匮乏,心中反反复复就六个字:好看,好听,牛逼。

行走一阵,大长公主有些乏了,便选了处廊桥坐下。

大长公主问道:“六郎除了读书,平时还喜欢些什么?”

谢衍总不能说自己爱玩电子游戏吧,便搁那儿继续藏拙:“我家里管教严厉,父母只让认真读书。除此之外,也就下下象棋。音律、骑马、园林这些都不懂,以后还要公主姐姐教我才行。”

好单纯的小郎君啊。

大长公主愈发满意:“专心学习也是好事。那些闲玩事物,多接触几次就会了,并非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京中权贵家里,纨绔子弟多得很,能一心学业的反而难找。”

又聊几句,谢衍问道:“认识这许多天,还不知道公主姐姐的芳名。”

“你想问来做什么?”大长公主微笑道。

谢衍说道:“公主姐姐生得这么美,名字肯定也很美。”

大长公主的笑容变得更灿烂:“我的名字可不美,反而凶得很,是一把剑的名字。”

“哪把剑?”谢衍非常好奇。

大长公主说:“棠溪,天下九剑之首。你听说过其他八剑吗?”

谢衍极不确定道:“干将莫邪?”

大长公主说:“那是排名最后的两把。排在它们前面的,分别是龙泉和太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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