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名字,又厉害又好听。”谢衍由衷赞道。
“执棠溪以刜蓬兮,秉干将以割肉,”大长公主念着《楚辞·九叹》,“这两句本是屈原自叹不受重用,父皇却把词句给化用了。我出生的时候,父皇正在整顿军队,视那些军中宵小如蓬草。棠溪之剑,挥手便能将所有蓬草铲除。”
谢衍感慨道:“先帝真是一代雄主。”
大长公主……以后叫朱棠溪。
朱棠溪轻轻摇头:“不讲这个,挺让人伤感的。你说今天要为我烹饪佳肴呢。”
谢衍虽然不懂《楚辞》,炒菜却是会几道的,当即站起来说:“那我们去厨房吧。”
朱棠溪说:“若是不好吃,我可要责罚的。”
谢衍问道:“姐姐打算罚我什么?”
朱棠溪认真思索:“若你烹饪不美味,你须为我做一件事。具体做什么,暂时还没想清楚。”
“别说一件事,只要姐姐吩咐,我做一百件事也不皱眉头。”谢衍已经进入状态,把这当成一场恋爱游戏,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
朱棠溪果然被哄得好开心:“这话我记下了,不许反悔。”
谢衍继续装嫩:“反悔我就是小狗。”
朱棠溪开心得笑出声来:“你好歹也是芙蓉学士,哪有做小狗的道理?传出去还以为我恶待你。”
谢衍拍拍胸膛:“我做不做小狗无所谓,但为了姐姐的名声,我也一定不会反悔的。”
朱棠溪笑得更灿烂,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青鸾和几个侍女跟在后边,全程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此刻都惊呆了:谢六郎他真的好会啊,公主被哄得笑容就没消失过!这六七年以来,公主欢笑的时间,恐怕加起来也没今天多。
情绪价值拉满。
谢衍也暗自得意,老子竟然是个恋爱高手,上辈子咋一直没施展天赋呢?白当了钢铁直男那么多年,太屈才了!
朱棠溪一路眉开眼笑,
渐渐来到了厨房。
公主家里的厨子,以两京、河南籍为主,还特地请了两个广州、杭州厨子。
这个时候的广州菜特别重口,尤其是香料放得很足。虽然一些香料已经本土种植,但还有很多香料来自海外,广州坐拥良港香料价格便宜。
尤其是广州码头苦力,需要重油重盐补充体力。再加足了各种香料,哪有不好吃的?
数十年前的广州苦力饮食,现在连一些权贵也喜欢。
“今天有哪些食材?”谢衍问道。
总厨居然是一个中年妇女,她上前回答说:“殿下说今日谢学士要来,所以食材多准备了一些。一头羊、一头猪已经宰杀处理干净,还有一只鸡、几条鱼准备宰杀。另有许多时鲜蔬果。”
谢衍又去看各种香料,后世大部分常见香料,这个厨房里都已经有了。
见角落的墙壁上挂着干辣椒,谢衍问道:“公主姐姐也吃辣椒吗?”
一声公主姐姐,让所有厨子都看过来。
朱棠溪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不但没有生气,心头反而甜丝丝的:“吃得一点辣。”
那厨娘说道:“京中辣椒有三种,这种是最不辣的。”
辣椒在美州衍化的过程中,降雨量多的地方,辣度就高。降雨量少的地方,辣度就低。
这是自然环境造成的。
对于植物而言,制造辣椒素会干扰它们的保水能力,会减少它们在干燥天气的种子数量。还会消耗一部分能量,使得它们无法在种皮中制造足够的木质,从而更容易遭到昆虫啃食。
另外还跟真菌有关,降雨量多的环境,真菌生长也更旺盛,辣椒需要制造更多辣椒素来抵抗。
久而久之,就形成不同的品种。
“还没杀的那只,是公鸡还是母鸡?”谢衍问道。
厨娘回答:“是献鸡(阉鸡)。”
“也行。”
谢衍开始吩咐:“把鸡杀出来。洗锅,生小火。”
谢衍挑选出一些香料,让厨子们拿去清洗。
等小火把锅烧热,便将各种香料倒进锅中,焙干刚才清洗时的水份。继而又倒入辣椒,把辣椒也焙得干酥。
谢衍挑出需要弄成粉末的香料:“把这些舂成碎末。”
厨子们忙活时,谢衍又开始烧菜油。
各种香料被他放进一个盆里,等油温渐渐升高,他舀起热油就往香料倒去。
油辣子!
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就连公主都深吸了两口,那些厨子更是面露惊讶之色。
用外卖点川菜的顾客极多,这玩意儿不容易翻车,再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因此店家和顾客都比较喜欢。
谢衍在等着出餐时,看厨子做得最多的便是川菜。
谢衍发现这里只有芝麻油,没有现成的葱油和花椒油,于是又继续炼制这两样。
听说鸡杀好了,他让厨子扔进锅里煮,又往里面加入许多辛香料。
接着让厨子们切葱花和姜蒜末。
朱棠溪正看得入神,青鸾凑到她身边:“想不到谢六郎还真会厨艺。”
“终是小道,君子远庖厨。”朱棠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淡淡笑意,一看就知道言不由衷。
见谢衍在继续忙活,朱棠溪把厨娘叫来:“他这些东西,你们以前见过吗?”
厨娘说道:“奴知道炼制葱油和花椒油,却是第一次见加许多香料炼辣椒油的。此法都不用品尝,仅闻着就令人食欲大增。”
青鸾笑道:“谢学士若不研究学问,改做厨子也是一代名厨。”
谢衍问道:“姐姐家里可有冰块?”
朱棠溪说:“有的。”
谢衍吩咐仆人去冰窖取冰,又让厨子们准好好凉开水:“姐姐,我们先出去吧,这鸡还要煮一阵。”
他们一走,厨子们又忙活起来,总不能只吃这一道菜。
等候许久,鸡煮得差不多了。
谢衍回来用筷子插了插,把鸡捞起来扔进冰水里,以便让肉质变得更紧实有口感。
大概凉下来了,谢衍对厨娘说:“把鸡肉撕成长条鸡丝。只要鸡腿肉,剩下的你们自己吃。”
一盘麻辣鸡丝,很快被拌出来。
谢衍非常优雅的端出去:“姐姐请品尝美味。”
朱棠溪夹起一块,抬袖遮掩嘴巴,刚放进嘴里就眼睛一亮。
“味道如何?”谢衍问道。
朱棠溪说:“你不用做小狗了。”
谢衍也夹起一筷子,美滋滋的吃着。
麻辣鸡丝都做了,接下来该讨论一下合伙办水泥厂的事。
后记四十三·菜鸟之间的反复拉扯
周围八个侍女站立,手中捧着各种器物,比如盛有热水和毛巾的金盆。
此时的“金盆洗手”,还跟黑道退休没啥关系。
餐桌之上,尽为金银玉器。
谢衍虽然面色如常,但心里有些抵触,他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奢侈。
又有端着菜肴的侍女们鱼贯而入,以羊、猪、鱼、禽、蔬为主,总共做了十二道菜。桌子都快摆满了,而且盛菜碗碟也皆用金银等物所制。
厨娘换了一身衣裳,站在旁边讲解那些菜肴。
每讲一道菜,朱棠溪就请谢衍品尝。
终于,谢衍忍不住了,试探道:“姐姐平时也这般饮食?”
朱棠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六郎第一次来做客,自然要盛情款待。”
谢衍可以装一装绿茶心机男,但他可不是真正的舔狗,该表明态度时绝不藏着:“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也没必要这样破费。而且,我平时用惯了瓷碗,骤然用金碗吃饭有些不适应。”
朱棠溪闻言并未生气,反而嫣然一笑:“六郎是责备我太过奢侈?”
“不敢,”谢衍对这个话题点到为止,他知道对方能够听懂,转而又奉承道,“姐姐金枝玉叶,与这些金银玉器正好相配。”
“你年纪不大,心思却真多。”朱棠溪的语气,似是责备,又似调侃。
见朱棠溪并未真正生气,谢衍觉得可以继续试探公主的为人。
公主挑他,他还挑公主呢。
老子可是穿越者!
谢衍捡起一双象牙公筷,给朱棠溪夹了一块肉:“姐姐平时可读小说?”
朱棠溪道:“看过几本。”
谢衍说道:“去年朝廷解禁了一本,书名叫做《孤童泪》。姐姐可曾读过?”
“六郎这是在点我呢?”朱棠溪微微一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少陵的诗我可没少读。太祖、太宗两位陛下,向来以节俭著称,甚至规定了官宴的菜品数量。”
谢衍说道:“太祖、太宗皆是圣君。”
朱棠溪问道:“你知道现在的官宴,是怎么遵守那些规定的吗?”
“不知。”谢衍摇头。
朱棠溪说:“用特制的大盘装菜,每个大盘至少有五格,五道菜拼成一道就不违制了。父皇当年曾怒斥光禄寺卿,京中的国宴、官宴总算收敛一些。从朝中权贵到民间富豪,皆言穿衣饮食若不奢华,无以彰显我大明的盛世气象。”
谢衍问道:“姐姐也认同此理?”
朱棠溪反问:“你觉得呢?”
谢衍实话实说:“我觉得人人都有欲望、好面子,谁也逃不过虚荣心作祟。我这人俗气得很,也喜欢华服美食,但我认为应该有一个度。”
朱棠溪指着桌上的金盏玉蝶、各色菜肴,又指向旁边捧着贵重器物的侍女:“这些让你不高兴了?”
谢衍放下筷子:“姐姐在试探我?”
朱棠溪装作听不懂:“什么试探?”
谢衍心中更加笃定:“看我是不是一个爱慕虚荣、贪图富贵的人。如果我大赞这些金银玉器,恐怕下次再来的时候,姐姐家的门就不容易打开了。”
朱棠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解释说:“这些贵重器物,都是抄自罪臣之家,一直放在皇室库房里,偶尔拿出几件来赏赐功臣。我搬出皇宫的时候,父皇也赐予了一些。以前经常拿来宴客,来往宾客无不赞叹,如今想来却是意兴索然。”
谢衍很想酸溜溜问一句:前夫哥也喜欢排场是吧?
算了,死者为大。
反正你老婆今后是我的!
朱棠溪回忆过往有些伤感,端起酒盏跟谢衍碰了一杯:“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我曾经以为珍贵的东西,此时想来皆为世间最廉价之物。他……算了,不提这扫兴之人。”
青鸾俯身帮公主斟酒,又把谢衍的杯子满上。
这位大长公主的心里,似乎藏了许多话,一直找不到人倾诉。
她觉得谢衍通过了考验,于是借着酒兴说出来:“你很不错。第一次来做客,就敢对着许多金银玉器,用《孤童泪》来劝我不要太奢侈。这样对我说话的人,父皇是第一个,你却是第二个。我当年确实很奢侈呢,就连雍王家里的排场,也远远比不过我这里。”
谢衍再次变成心机小绿茶:“我喜欢姐姐,所以不对姐姐说谎,心里怎样想的就怎样说。”
朱棠溪听得眉开眼笑:“这些东西你若不喜,今日便最后用一次,金银送去宝泉局换成钱财。”
“也可以留几样,我其实俗气得很。这两个金盏就很漂亮,这几双象牙筷子我也喜欢。”谢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刚才的话题有些沉重,而这一句玩笑话,却让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朱棠溪横了他一眼:“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个小滑头,老实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谢衍当即承认:“姐姐慧眼如炬,其实我满肚子坏水呢。”
朱棠溪又饮一小口酒,挑眉笑问:“都有哪些坏水?”
谢衍连连摆手:“有辱斯文,不能随便说出来。姐姐若想知道,日后有的是时间。”
朱棠溪似乎联想到什么,脸颊倏地一红,啐道:“果然是个小坏蛋,我才不想听你那些腌臜念头。”
气氛不但轻松,而且有些暧昧了。
谢衍居然又开始装纯,一脸懵懂问:“姐姐在说什么腌臜念头?小弟怎听不懂啊。”
朱棠溪顿时哭笑不得,而且浮想联翩,已然越想越歪:“你今日若对姑娘家说这些,早就被人打断腿扔出门了。浪荡登徒子一个,定然哄骗过许多女子,我须派人查查你的底细。”
谢衍叫屈道:“冤枉啊!我喜欢姐姐才说这些,又没喜欢过别家女子。而且我也没说什么,肯定是姐姐自己在乱想。”
“贼喊捉贼!”朱棠溪又喝一口酒,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已经被撩得心痒痒了。
趁着公主还没喝醉,谢衍又胡扯几句,然后开始讲正事:“姐姐,我快没钱了。出门的时候,父母只给了我三百贯。”
朱棠溪彻底放开,也开起了玩笑:“想借钱啊?还说你不是贪图钱财!”
谢衍坐直腰杆,拍胸膛说:“堂堂九尺男儿,怎能找女子借钱,姐姐着实把我看轻了。”
“那你想干什么?”朱棠溪说道,“我在郊外有处庄园,平时也不怎么住。可以租借给你,各种花销记在账上,不论读太学还是做研究都方便。”
谢衍义愤填膺:“那我不成傍富婆的了?”
“傍富婆?哈哈哈哈!”朱棠溪第一次听到这说法,竟被逗得拍桌子大笑。
谢衍说道:“我想跟姐姐合伙办厂。”
朱棠溪瞬间收起笑容,表情严肃道:“你是官员之子,按照法令不许经营工商。我是公主,也不许经营工商。这个法令虽已成一纸空文,完全可以轻松绕开,但朝廷正在变法期间,不知多少人想借故闹事。这个东西,我们不能碰。”
谢衍沉默,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些。
朱棠溪问道:“你想经营什么?”
谢衍说道:“水泥。”
朱棠溪说:“如果我们建厂生产水泥,恐怕很难生意红火,除非我以公主身份逼着商家购买。父皇当初不允许权贵经商,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欺行霸市。”
没有爵位的宗室,经营工商是被允许的。
所以说法令变成一纸空文呢,太容易绕开了,随便找个落魄宗室当法人就是。甚至都不用写清楚股份,只要真正的权贵不倒,落魄宗室还敢私吞不成?
谢衍解释说:“我的水泥不一样。不需要借谁的权势,就能轻轻松松卖出去。我没有本钱,所以想跟姐姐合伙在洛阳开一家厂。河北老家那边,可能也会办厂,但一切交给家人操办。”
“你那水泥有什么不同?”朱棠溪问。
谢衍说道:“更坚固耐用。若是配上钢筋、鹅卵石等物,至少可以把民房建到十层以上。”
朱棠溪明白过来:“你把水泥改进了?”
“还须试验。”谢衍说道。
朱棠溪道:“那你先试验好了再说。办厂的事情,我须问问太后和首相。”
谢衍又说:“请姐姐帮忙找一个精于冶炼之人。我需要尽可能提升炉温,但又不知道如今的炉温能有多高。”
“可以。”朱棠溪当即答应。
说完正事,朱棠溪好奇问道:“你真有信心改进水泥?”
谢衍说道:“十拿九稳。”
朱棠溪笑着亲自给谢衍斟酒:“不晓得你那脑子怎长的,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就你造出的玛瑙天平,这些日子把许多学者都忙坏了。一个个赖在洛阳不走,排队等着用你的天平做实验。”
谢衍笑道:“他们巴不得能更忙一些。”
“却也是,都急着出成果呢。”
朱棠溪让所有侍女都退下,只剩她和谢衍同桌共饮。
她一个劲儿的给谢衍夹菜,生怕这小郎君饿着了,自己饭量不大反而没吃几口。
两人又是几盏酒下肚,各自都有些上头。谢衍见她面带酡红,下意识又开始装嫩:“我要姐姐喂。”
朱棠溪板着脸:“自己吃!”
“啊~~~”谢衍张开嘴巴。
朱棠溪往外边瞅瞅,发现门已经关好。
她喝得有些微醺了,借着酒意越来越放得开,还真就夹菜塞到谢衍嘴里,撒娇似的埋怨说:“你这般无赖跟谁学的?”
谢衍得了便宜还卖乖,笑嘻嘻说:“姐姐喂的真好吃。”
“还能变味不成?”朱棠溪说着又开始夹菜,同时心虚的看向房门方向。
好刺激。
这小冤家就会作弄人。
后记四十四·不好,亲密值好像掉了
下午的太阳有些大,不便在室外活动。两人又喝了酒,于是前往阁楼休息。
谢衍还行,挣脱侍女的搀扶,自己扶着栏杆上楼。
公主却是被青鸾搀着上去的。
他们在琴室坐定,醒酒汤很快端来。
朱棠溪已有些放飞自我,晕乎乎还闹着要抚琴。谢衍喝了两口醒酒汤,便靠在椅子上听着琴声睡着了。
“殿下,殿下……”青鸾连声提醒。
“嗯?”
朱棠溪醉眼朦胧,双手停下,迷迷糊糊抬头。
青鸾说:“谢学士已睡了,殿下也午睡一阵吧。”
“也可。”朱棠溪摇摇晃晃站起,青鸾赶紧搭把手扶着。
主仆二人离开琴室,走向隔壁的休息室。
行在廊檐下,来自人工湖的微风一吹,公主的酒意突然清醒了三分。
“好风!”
朱棠溪站着不走了,转身趴在栏杆上,半眯着眼凭栏眺望。
池中青荷,亭亭玉立,随着午后微风轻轻摇动。
朱棠溪站立一阵,彻底清醒过来,想起席间的亲密举动,感觉自己当时就跟失心疯一样。
我为何要跟着他胡闹?
平白让他轻贱了!
琴室之内,两个侍女吃力搀扶,想把谢衍扶到客房。
扶了半天,纹丝不动,反而把他弄醒了。
谢衍比公主喝得还多,半醒不醒的,梦游般配合站起,被两个侍女搀去客房躺下。
一觉睡了两三个小时,醒来仿佛置身香国。
床榻被褥是香的,整个客房都是香的。一旁的香炉里,不知燃着来自哪国的香料。
意识渐渐苏醒,聪明的智商重新在大脑里占据高地。
我操!
我都干了什么?还特么让公主喂饭。
太油腻了!太恶心了!
yue!
那也不是白酒啊,纯粹当啤酒喝的,没想到喝着喝着就上头了。
今后得悠着点,喝醉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干出啥来。
谢衍起床穿鞋子,只弄出一丁点动静,就有个侍女在外头敲门:“谢学士醒了吗?”
“醒了。”谢衍随口回答。
侍女快步跑开,也不知道去干啥了。
谢衍穿好鞋子,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再活动活动腿脚,才走去把房门打开。
侍女已经走到门外,双手还端着一盆热水:“谢学士醉眠初醒,不妨在屋里多坐一阵。”
谢衍退后两步,把侍女让进来。
他准备等侍女将盆放下,再去洗一把脸。谁知那侍女动作麻利,放盆拧毛巾一气呵成,展开热毛巾就要帮谢衍擦脸。
这万恶的旧社会,谢衍感觉自己快被腐蚀了。
难怪有那么多纨绔子弟,天天享受着被人伺候的生活,久经考验的老干部也扛不住啊。
谢衍夺过毛巾自己擦着:“殿下可醒了?”
“在醉卧看书呢。”侍女答道。
“烦请姐姐带一下路。”谢衍喊姐姐都喊顺口了,逮谁都叫姐姐。
侍女虽然高兴,却低声提醒:“郎君既然叫了殿下姐姐,就莫要再这样称呼别的女子。”
谢衍闻之恍然。
看来公主是个小心眼,而且占有欲很强烈,以后再乱喊别人姐姐会吃醋的。
朱棠溪心烦意乱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两人酒后胡闹的画面。不但她喂了谢衍吃菜,谢衍也还喂了她呢,酒酣耳热之下当时不觉什么,现在越想越觉得羞恼。
主要是发展得太快了,前后不过才第三次见面。
横竖睡不着,朱棠溪干脆拿出一本小说。
这是她去年让青鸾买的,当时一共买了二三十本,从小说笔记到诗词话本什么都有。
如今手头这本叫《女王国记》,讲一个大明落魄文人,科举落榜还惨遭悔婚。迫于生计,他随同乡出海赚钱,遭遇海难流落至一海外藩邦。
这海外藩邦也是奇特,讲的居然是大明官话,男主角可以无障碍沟通。由于他自称大明举人,在这小国受到热情接待,就连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
很快老国王死了,作为独生女的公主,按照该国制度应该继任女王。但女王的族兄谋反,带兵杀进京城,大明书生护着女王一路逃跑。
男女主角经历了各种磨难,说服许多贵族勤王,最终成功夺回王位。从此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书生辅佐女王以仁义治国,受到万民的衷心拥戴。
说白了,就是一本古代YY小说,寄托着落魄文人的美好幻想。
这本《女王国记》,能在众多同类作品中脱颖而出,无非是依靠以下三点:
第一,作者估计真出过海,把海外风土人情写得活灵活现;
第二,文笔极为出众,尤其是感情戏描写细腻;
第三,整颜色,打擦边球!
书中有不少的擦边情节 ,但又写得隐而不露,既让读者浮想联翩,又能正常出版不会被禁。
去年青鸾买回许多书,朱棠溪也看了这本。
当时觉得庸俗不堪,只读几章便扔到一边。尤其是那书生,第一次见面就言语挑逗公主,这让朱棠溪感觉特别扯淡。
换成自己被这种无耻之徒冒犯,定然当场下令打断其狗腿!
如今再读,却又看入迷了,她竟喜欢那些挑逗情节。
“咚咚咚!”
“殿下,谢学士求见。”
正斜倚着身子看小说的朱棠溪,瞬间坐直把书塞到枕头下,跟做贼被人当场抓住一样,慌乱朝外面喊道:“带谢六郎去西楼候着。”
接着又喊:“青鸾进来为我洗梳。”
足足梳妆打扮四十分钟,朱棠溪终于再次露面。
端庄高贵,气场十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见谢衍正趴在窗前看满池青荷,朱棠溪仰首挺胸走去:“六郎可清醒了?”
谢衍转身,尴尬致歉:“今日是我唐突……”
“咳咳!”
朱棠溪两声咳嗽打断:“时辰不早了,六郎可急着出城?”
谢衍愣了愣。
这是在下逐客令?
咋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坏女人,你还我那个风情万种的公主姐姐!
谢衍躬身作揖:“能得殿下款待,荣幸之至。在下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拜访。”
朱棠溪突然有些患得患失。
我刚才是不是太冷淡了?他不喊我姐姐,改口称呼殿下,肯定很不开心。
其实还好,谢衍只是有点懵,搞不明白女人心。
如果是玩电子游戏,他们单独喝酒的时候,亲密值少说也达到80了。这他妈就睡了个午觉,亲密值一下子给降到60。
差评,退钱!
两个侍女把谢衍送出去。
行走一阵,青鸾气喘吁吁追上来,让那两个侍女先回去。
“殿下给你的,莫要拿去四处炫耀。”青鸾把一个香囊塞到谢衍手中。
谢衍心头的郁闷一扫而空,拱手说:“多谢姐姐。”
青鸾提醒:“除了殿下,你不准再喊别人姐姐。喊我也不行。”
谢衍问道:“那该如何称呼?”
青鸾想了想,居然有些扭捏:“我做侍女之前,在家里行末。有旁人在场时,你可直呼青鸾。若……若只有我们两个,你唤我幼娘也可。”
说到后面,青鸾已然羞涩低头,把谢衍看得头皮发麻。
这啥情况?
穿越者前辈作证,我真没招惹这位啊。
一路把谢衍送去外院,青鸾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香囊里那些香料,是我跟殿下一起挑的。”
“幼娘的心意,我记住了。”谢衍不知如何应对。
让他单线操作已是拉满算力,若双线操作肯定CPU过载崩溃啊。
老子虽然想得花,却不是真的渣男。
青鸾又说:“你交代的那些事情,殿下明日就着手去办,六郎在家里等着消息便是。”
谢衍说道:“请幼娘代我多谢殿下。”
青鸾左右看看,确定四处无人,鼓起勇气凑到谢衍耳边:“公主殿下还是完璧之身,你今后莫要太鲁莽,别有那些过分的言行,一定要把她当姑娘家对待。”
“啊?”谢衍瞠目结舌。
这前夫究竟是气性大,还是那方面不行啊。
青鸾低声解释道:
“成婚那天,驸马喝得酩酊大醉,什么事情都没做。次日就搬去驸马第居住,在驸马第另养着妾室,跟殿下分居足足半年之久。”
“后来被先帝知道了,把驸马叫去一番斥责,驸马这才假惺惺搬回来。但三天两头跟公主吵架,殿下被欺负的服软了,竟同意驸马把妾室接来住。”
“很快公主又后悔了,驸马总是睡在妾室房中。公主就去缠着先帝,把驸马外放做了一年县令,不许那个小妾跟随赴任。本以为这样就能夫妻和睦,谁知驸马又在辖地内纳了一个名妓为妾。此事被言官弹劾,先帝怒而罢了驸马的县令职务,驸马与公主的关系就闹得更僵。”
谢衍心想:这前夫哥的气性是真大啊,犟得跟头驴一样。
青鸾叮嘱说:“所以,公主还是姑娘家,六郎莫要过于轻浮。今日殿下酒醒之后,已是有些气恼了。”
谢衍终于弄明白了,难怪亲密值突然降低。
青鸾不再说话,把谢衍送到一处偏厅,跟安排在那里的两个随从汇合。
目送谢衍带着随从走远,青鸾藏在袖子里的带钩,缓缓滑落到手心里捏着。她也准备了礼物,但不能送出去。公主不方便的时候,她可以奉命分享,却万万不可主动抢男人。
甚至,她都没资格自己选择男人。只有公主喜欢上哪个,她才能跟着默默喜欢。
这就是命。
青鸾回去复命:“殿下交代的,奴已跟谢学士讲了。”
朱棠溪问道:“你没有多说什么吧?”
青鸾答道:“该讲的都讲了,不该讲的万万不会胡说。”
朱棠溪有些着急:“那个……你有没有说?”
青鸾婉转回答:“谢学士不会看轻殿下的。”
“知道了,你退下吧。”
朱棠溪从枕下抽出小说,却没心情再看。
在屋里走来走去一阵,朱
棠溪又把青鸾叫来:“两个事情。一是派人进宫,我要求见太后,看太后哪日有空闲。二是派人邀请皇家学会的吕副会长,请他到我这里来坐坐。”
“是。”青鸾微笑离去。
她知道公主在忙活什么,无非是想早点办成谢六郎交代的事情。
朱棠溪又翻箱倒柜,找出许多账本,仔细计算自己能拿出多少钱财。
那小冤家既然想办厂,她不论如何也是要帮忙办成的。
后记四十五·内阁那些改革派们
皇家学会的副总会长吕概,带着满头雾水进城,稀里糊涂的进了秦国敬大长公主第。
大长公主以前也经常邀请学者,但从没有单独邀请过谁啊。
而且,本会长最近很忙有没有。
“吕概拜见殿下。”
“吕会长请坐。”
为了避嫌,会面不在室内,而是那处名叫立雪阁的水榭。
极品绿茶端上来,吕概朝侍女点头致谢。
朱棠溪接过青鸾拿来的袋子:“听说云南也开始广种烟草,但最好的烟丝还是出自南洋。这是一位长辈从南洋带回来的,我分辨不出好坏,还请吕会长尝一尝。”
又是好茶,又是好烟,吕概感觉事情有点难办。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一声便是。”
朱棠溪问道:“如今的水泥需要改进吗?”
吕概回答:“现在市面上的水泥有两种,各有优劣,皆须改进。这几十年来,着手改进水泥的人很多。也陆陆续续取得一些成果,比如加入某些物料煅烧,但总体上还未取得质的突破。”
朱棠溪又问:“现在最好的冶炼炉是哪种?”
吕概说道:“高炉和转炉。工人搅拌铁水,过于危险和辛苦,于是在四十年前,有人提出了转炉的想法。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转炉钢材,早期转炉的炉温相对较低。”
“直至七年前,万、何、徐、薛四位先生,终于成功制得稳定可用的转炉用钢。万先生连跳四级晋升翡翠学士,何、徐、薛三位工匠也破格录为碧玉学士。”
朱棠溪说:“我记起来了。万先生晋升翡翠学士那年,我刚从皇宫里搬出来住。可否留下万先生的通信地址?”
吕概提醒道:“殿下直接召见都可以,但这种转炉用钢是朝廷机密。目前全国只有四处官营钢厂可以制造,私人胆敢仿造形同谋反。”
“那民间就没有转炉了?”朱棠溪问。
吕概说道:“其他官营钢厂和民间钢厂,可以花钱向那四大钢厂定制转炉。但不能打听钢材配方,防止被泄密到海外。”
朱棠溪又问:“可生产转炉的官营钢厂,距离洛阳最近的是哪家?”
吕概说道:“徐州钢厂。万学士便在徐州钢厂做知监,别看其官职不是很高,但他的官衔已是从一品。就连他那娘子,也获封了一品诰命。”
朱棠溪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亲手把一袋烟丝递过去。
这是在送客。
吕概致谢接过,拿着烟丝告退,稀里糊涂离开公主家。
他一路上都在马车上思考,结合公主提出的那些问题,猜到是有谁想改进水泥。
吕概对此没啥研究。
转炉属于大明的顶级机械设备,虽然可以花钱向四大钢厂订购,但每订购一台都需要提交工部审批!
泄露转炉用钢的配方,民间私自仿制转炉,都跟私藏军火一个罪名。
这是鼎泰帝颁布的法令,他担心有人悄悄大规模打造军械。
……
谢衍接到公主的书信,着实被惊了一下。
这个时空的大明,居然已经搞出转炉炼钢法了?
不过“转炉”二字,让谢衍唤醒类似记忆。
土木老哥们的必修课《土木工程材料》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如何制备水泥。虽然基础配方讲得很细,但制造水泥的机械,却一句话配一张图片就带过。
谢衍只知道,制备水泥需要用到“回转窑”,图片是一个长长的大管子。
除了大管子的外壳,什么也看不到,鬼知道水泥回转窑里面长啥样。
谢衍心想:水泥回转窑,会不会跟转炉一样会转呢?
早期水泥烧制,用的是传统立窑,想尽各种办法增加炉温。
波特兰水泥发明出来之后,虽然广受追捧,但由于炉温不稳定,水泥质量也良莠不齐。
又过了半个世纪,才有人造出第一台水泥回转窑,水泥工业才宣告基本成型。
谢衍决定行动起来。
他先去江左村拜访老会长,又进城拜访工部陈尚书,接着再次前往公主家里做客。
拿着老会长、陈尚书和大长公主的三封推荐信,谢衍又带上自己的芙蓉学士玉佩,终于成功进入工部的资料库。
有一位工部主事全程陪同,既方便帮谢衍查找资料,也监督防止谢衍带走绝密资料。
谢衍请这位工部主事,找出全国各种炉、窑的图纸。
一连好几天,谢衍都在查阅资料。
……
朱棠溪却是等着太后接见。
直至两天之后,叶太后才派人来召见她。
陶金凤正在旁边辅导小皇帝做作业,叶太后把朱棠溪叫去隔壁的偏厅。
“听说你邀请那位谢学士打马球了?”叶太后一脸吃瓜表情。
朱棠溪说:“还请他到家里坐了坐。”
叶太后问道:“他志不在仕途?”
朱棠溪点头:“谢六郎一心钻研学术,最近还忙着改进水泥工艺。”
叶太后微笑道:“何时需要赐婚,你尽管进宫来说一声。”
朱棠溪问:“内阁还在吵吗?”
叶太后叹息:“唉,吵了好几年。吵出一个结果,就颁布一道政令,然后又关起门来继续吵。”
七位阁臣,至今意见不统一。
他们全都同意改革,但具体怎么改,却有着巨大分歧。
尤其是跟土地有关的!
……
内阁,又一次会议。
出身低级军官、号称勤王首义的袁怀义,此刻老态龙钟坐在那里,眼睛半眯着似乎随时都能睡着。
他来自黑龙江畔,根基实在太浅,如今连军权都没了,入阁之后就一直装聋作哑。
随便你们怎么吵,别打扰老子睡觉就行。
“先改革工商,农业不能动,尤其是田亩不可清丈!”副相葛从信大声嚷嚷。
首相邓公武说:“可以先不动农业,但最迟三五年内必须对农业下手。如今不但兼并加剧,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也卷土重来。若非有大量海外粮食可以调来救灾,每逢灾荒年月不知会出现多少民乱。”
葛从信说:“既然能从海外调粮,那就先别去碰它。恒河入海口一带,已经驱使印度土著垦殖数十年,如今把汉民迁徙过去又是大粮仓。”
几十年前,大明出兵帮助犀那王子复国,犀那王子便把恒河三角洲赠送给大明。
为啥献土那么爽快?
因为中世纪的恒河三角洲,遍布红树林和沼泽地,根本就不是什么大粮仓,反而瘴气横行死亡率极高。
大明在那里建了一个港口,驻军也不是很多,离港口较远的地方根本不管。
但有一件事情,却坚持做了几十年。
即以南亚次大陆东岸的中部沿海地区为殖民地,不断往那里的总督府迁徙汉民。被汉民抢占土地的本地人,则扔到恒河三角洲去开垦。
同时,运用自古以来对付草原民族的办法,对印度诸国进行分化拉拢。说白了,就是英国搅屎棍那套。
大明不允许印度有强国出现,稍微哪个邦国有崛起的征兆,就拉着一大堆小国去围殴。大明只须出一两千精锐,剩下的全是印度各邦国部队。
打仗获取的战争俘虏,大明也会低价购买,一股脑儿扔去恒河三角洲垦荒。
几十年过去,恒河三角洲已出现大片的肥沃农田。
葛从信的施政理念很简单,就是吸海外殖民地的血,给土地兼并加剧的大明续命。而渐渐耕熟的恒河三角洲,即为大明的下一个血库。
邓公武质问:“如果出现全国性的天灾,本土各省皆流民汇聚,海外粮食还能管用吗?救得了一省的灾,可同时救得了十省灾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