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从信说道:“十省灾荒,还是救得了的,不过需要出动一下军队平乱。自古至今,那种情况再正常不过。国朝现在虽然兼并加剧,但老百姓过得算是极好,自秦汉以降哪个盛世比得过当下?”
邓公武大怒:“你这就是裱糊匠做法!”
“还能怎样做?”葛从信说道,“大明的官员,哪个没学过前宋的变法史。从王临川到那蔡京,哪次清查田亩不搞得一团糟?王临川清查田亩,那是不得不为之,因为赵宋朝廷已经没钱了!”
“现在的大明国库,息兵多年已渐渐充盈。既然国库有钱,你查那田亩作甚?你我二人,还有在座诸君,谁能像太宗朝那样清查田亩?必然搞得天下大乱!”
邓公武也知对方说得有道理,他语气稍缓说:“事情再难做,总得有人去做。你我不查,难道留给后人,在难挽颓势的时候去查?”
葛从信说:“一点小乱子我不怕,我怕的是天下大乱啊!怕的是我们好心办坏事!”
邓公武看向其他阁臣,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
有王安石和蔡京的前车之鉴,所有阁臣都小心翼翼,能不碰田亩就尽量不碰。因为,他们担不起搅得天下大乱的骂名。
而且大明有工商税撑着,还能从海外领地持续吸血,根本没有到必须清查田亩的地步。
查不动的。
一查就乱,而且乱起来之后,必然是无数小民买单。
说不定还会因此加剧兼并!
朱国祥、朱铭搞的摊丁入亩,已然彻底掉入“黄宗羲定律”的陷阱。
摊丁入亩时废除大量苛捐杂税,把剩下的杂税全部摊入田亩。现在,摊进去的杂税理所当然要收,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卷土重来。
而且由于在土地兼并的同时,出现大量“飞洒”之类现象,许多百姓莫名其妙要承担不属于自己的杂税。
排名第五的阁臣杨正夫,见正副宰相都没说话了,于是发言道:“我觉得还是用上次讨论出的办法。第一,整顿工商税,用增加的工商税,去充盈中枢和地方财政;第二,地方财政因工商税而充盈之后,勒令地方取消各种违规杂税。”
“至于农业,还是先搁置吧。”
排名第三的阁臣候光,立即附议道:“我赞成搁置农业方面的改革。”
“我也赞成。”
“附议。”
“我也赞成。”
“……”
一位位阁臣陆续表态,只剩邓公武和袁怀义。
袁怀义睡着了。
邓公武一声叹息,他无法违抗众意,有太后和皇帝支持 不行。
他跟这些大臣一样,大家的根基都还不稳,需要抱团才能推行改革。
这一届的阁部院大臣,跟工商业暂时牵扯不深,但一个个都出自士绅之家。
他们支持改革,是改革工商业,尤其是提高某些行业的工商税。
这次改革的本质,是大地主对资本家的一次反扑!
等他们再发展几年势力,就会渐渐跟资本融合,到时候连工商业都不会再针对了。
葛从信也不好跟邓公武闹翻:“邓相公,搁置争议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再吵十年也吵不出所以然来。不如先谈点实际的,譬如早就变成一纸空文的工商法令,如何把它们真正落实或者干脆废除。”
排名第六的阁臣张育说:“禁止权贵和官员的近亲经商,这个就可以废止。他们随便找个奴仆,就能推出来经营工商业,藏起来弯弯绕绕还不好查。索性只禁止本人经商,真出了事情,一查一个准。”
邓公武扫了张育一眼,知道这些家伙迫不及待了,想名正言顺让亲属经营某些早就盯上的产业。
这玩意儿拦不住的,就像张育所说的那样,随便扔个奴仆出来就能绕开禁令。只要主人的权势不倒,那些奴仆就不敢私吞股份。
不如摆在台面上!
“谁支持废除这道禁令?”邓公武问。
阁臣们纷纷举手赞成。
只有袁怀义老先生还在睡觉。
邓公武说:“既然都同意了,那我拟个陈条禀奏陛下。从去年撤换地方官员至今,地方吏治已经有所好转,改革工商税也可以着手了。接下来半个月,汇总讨论阁部院递交的税改方案。散会!”
邓公武转身离去,其余阁臣都面带微笑。
等所有阁臣全部离开,会议书记官才喊道:“袁相公,袁相公,该醒醒了。”
袁怀义慢慢睁开眼睛:“会开完了?”
“开完了。”书记官笑道。
袁怀义颤颤巍巍站起,拄着拐杖慢吞吞走出会议室。
三年多以前,这位还活蹦乱跳呢,领着陕西兵马直取洛阳,甚至亲自骑马冲到潼关劝降守军。
不知咋的,一进京就老迈不堪了。
后记四十六·我来养你啊
清晨,工部。
“谢学士早。”
“有礼了。”
谢衍一路点头致意,快步走上三楼。
他已经跟一些工部官吏混了个脸熟,但人们还是经常对他投来探究目光。
没办法,他在工部的名气太大了。
一部分因为学术,一部分因为公主。
负责跟他接洽的工部主事叫范英,正五品官员。平时负责处理来往公文,也偶尔管理一些中小型项目。
谢衍跑来查资料,用不着他亲自盯着,纯粹是想借机跟谢衍搞好关系。
毕竟,谢衍在陈尚书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谢学士,昨天的资料可看完了?我又找到一些。”范英的态度极为热情。
谢衍点头微笑:“多谢范主事帮忙查找。”
这几天,谢衍在工部的资料室里,主要阅读各种炉、窑信息。有高炉、转炉、石灰窑、陶瓷窑、玻璃窑等等。
幸好他对冶金一窍不通,否则大明的相关技术发展,又会给他一种时空错乱的魔幻感。
就拿冶炼钢铁的高炉、转炉来说。
各种配套工艺的科技水平,如果换算成另一个时空的年代,可以从乾隆中期一直延伸到第二次鸦片战争。某些工艺还停留在乾隆朝,某些工艺已经到了咸丰朝。
热风炉已经搞出来了,但采用的是外加热,而非蓄热式热风炉。
转炉也已经搞出来七年,但采用底吹空气的办法。炼出的钢材太硬太脆,韧性、耐久性和疲劳寿命都较差。
说白了,就是钢材含氮、含磷、含硫过高。
目前的徐州钢铁厂,年产生铁4500吨、熟铁200吨、粗钢1000吨。
不要用后世的转炉代入原始转炉,以1892年的美国举例,110座转炉的总年产量才470万吨钢,平均每座转炉的年产量只有4.27万吨。
大明此时的转炉技术,远远不如1892年的美国,连铁、碳和其他元素的比例都没完全搞清楚,尚处于依靠经验进行配料的阶段。还经常因为故障而停炉检修。去氮、去磷、去硫工艺更是摸都摸不着。
徐州钢铁厂的年产量,已经是全国独一份,因为这里的铁矿品质最高,所以朝廷优先发展徐州那边。
再说各类窑。
镇窑的温度最高,窑体内壁与外壁设置了空气间隙,形成保温层来减少热量损失。
谢衍打算借鉴各种炉窑的升温、保温方法,搞一个水泥立窑出来。
水泥回转窑太高端了,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范英隔桌坐在那里,装模作样看资料,时不时眺望谢衍在画什么。
似乎在画图纸。
画着画着,似乎哪里不对,换一张纸重新画。
谢衍嘴里嘀咕着:
“李家用的是普通煤炭,很难完全燃烧,得改用无烟煤或焦煤。传统提升窑温的方法已经做到极致,那就得采用其他手段。”
“可以把投入的物料分层。最上面为预热层,中间是烧结层,最下方是冷却层。应从冷却层附近鼓风进去,加速熟料冷却的同时,还能提高助燃空气的温度。”
“这样煅烧和鼓风,再加上料球受热体积改变,极可能造成边风过剩,而中间的通风性减弱,导致一窑物料加热不均匀,而且熟料冷却时间也会延长。这他妈该怎么解决呢?我操,得搭窑做实验,凭空想不出来的。”
“还有整座立窑的高径比,每个物料层的体积比例,该如何达到最优效果,这尼玛全得做实验才能确定。”
谢衍画出粗略图纸,递给范英说:“这是一种水泥窑,跟冶铁炼钢无关。”
范英笑道:“既然报备过了,以阁下芙蓉学士的身份,就算跟冶炼钢铁有关也可以。”
“这几日多谢照顾,我有急事就先告辞了。”谢衍拱手说。
范英立即起身相送。
谢衍坐着马车,急匆匆前往公主家。
门子热情地请他进去:“殿下有令,谢学士若来,不用再行通报,可直入内院那边。”
谢衍有些尴尬:“进内院之前,能否安排个人带路?这里廊径太多怕走错了,前两次来的时候忘了记路。”
门子立即安排。
好不容易走进内院,谢衍再度停下。内院里边还是需要通报的,否则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公主,而且公主也需要花时间打扮。
不多时,青鸾喜滋滋跑来:“郎君快请里边来。”
谢衍摸出一对耳坠:“上次忘了带礼物。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几贯钱买的,送给幼娘聊表心意。”
青鸾笑得更开心,趁着左右无人快速收好:“公主正欲用餐,六郎吃午饭了吗? ”
“正好来蹭饭。”谢衍说道。
二人来到饭厅,朱棠溪坐于桌前等待。
餐具大部分已改成瓷器,但留了金盏和象牙筷子,这两样谢衍曾戏言自己喜欢。
互相见礼,朱棠溪招呼谢衍坐下,又让一个侍女去添饭。
谢衍是真饿了,一上午都在用脑,端起饭碗就狼吞虎咽。
朱棠溪自己也不怎么吃,只是看着谢衍吃饭,聊了几句说:“很快就要颁布法令。你可以经商了,但我还是不可以。”
“还有这种事?”谢衍惊讶道。
朱棠溪详细说道:“新法令颁布之后,有位号的皇亲,有爵位的宗室,以及各级官吏本人,依旧不可以经商。但他们的近亲已放开限制。”
谢衍评价道:“换汤不换药。”
朱棠溪笑了笑。
如今当权的改革派们,借着改革工商税的由头,必然趁机染指工商业。如果法令不变,他们会让远亲或奴仆当白手套,改了法令就直接让近亲下场。
其实都一个样,本质没变。
邓公武之所以同意,也是因为事情的本质没变,改不改禁令都拦不住的。摆在台面上之后,至少今后更方便查处——如果有人敢查的话。
什么提高工商税收,充实中央和地方财政,再借此让地方废除苛捐杂税。这个方法,只在工商业发达的府县有点用,对于广大落后地区而言纯属扯淡。
大明的地域发展极不平衡,落后地区的农民,负担会越来越重。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清查田亩和改革赋税,摊丁入亩也好,一条鞭法也罢,本质上就是一个东西。
但没人敢对农业动手。
别看邓公武态度强硬,其实他也心虚,他也对改革农业毫无信心。
王安石和张居正之所以敢动手,那是因为财政困难不改不行了。窘迫的国家财政,催生出一批改革派官员,他们硬着头皮去变法图强。
而此时的大明财政,在多年未有大战的情况下,已经变得宽裕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盈余颇多。
既然没被逼到那个份上,支持改革农业的官员自然很少。邓公武找不到足够的同道之人,他再有一腔热血也是白瞎。
聊了几句变法之事,朱棠溪问道:“六郎改进水泥可有眉目了?”
谢衍放下筷子说:“正为此事而来。我需要搭建水泥窑做实验,而且不止搭建一座两座。挺费钱的,但我手里的钱不够。”
“需要多少?”朱棠溪问。
谢衍说道:“目前还不是很清楚,一千贯肯定绰绰有余。搭窑的地皮找李家借用,实验水泥的物料他家也有,其他原料我也请李家帮忙购买。事成之后,我免费让他们使用十年专利。”
朱棠溪问道:“要做多久的实验?”
谢衍摇头:“说不准。可能一个月,可能要半年,甚至可能是一年。我现在只有大致的想法,更具体的细节,全都要通过实验来调整。”
“那你不去太学读书了?”朱棠溪又问。
谢衍说道:“请假呗。如果时间过长,干脆补办休学。”
朱棠溪没再说什么,只是跟谢衍吃饭闲聊。
午饭过后,朱棠溪把谢衍带去一处房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宝钞说:“这是一千五百贯,用完了再来拿。”
“用不着那么多,一千贯绰绰有余,剩下的钱留着我们一起办厂。”谢衍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数了一千贯宝钞直接收下。
朱棠溪笑着收回多余宝钞,也不写借条什么的。
一来谈钱伤感情,二来不怕谢衍赖账。
赖账的后果很严重!
谢衍说道:“等我们的水泥厂生意红火了,到时候我来养姐姐,不需要再花皇室和朝廷的钱。”
“谁要你养?”朱棠溪啐道,心里却颇为期待。
那天醉酒之后,有了过于亲密的行为,放在这个时代就得结婚啊。
两人的关系,基本已经确定。
谢衍也不想着三妻四妾了,有一个公主打底,还有漂亮的侍女青鸾。这种日子以前只能靠做梦,现在却能变成现实,说不定公主还默许自己多养两个通房丫头呢。
嘿嘿,谢衍早就偷着乐了,他这个人没啥大的追求。
朱棠溪突然问:“六郎可看了这一期的《大明旬报》?”
“没顾得上。怎么了?”谢衍问道。
朱棠溪转身去锁箱子,趁机隐藏自己脸上的笑容:“《大明旬报》的文教版面,刊登了前些天的学术大会。”
青丝称毫的文章也出炉了,远在黄州府的谢衍父母亦能看到。
后记四十七·这个逼装得真爽
谢以勤最近也学会抽烟了,一个人窝在书房里抽。
这几天,夫妻俩在冷战。
起因是一个多年好友,路过黄州府的时候,顺便来跟谢以勤叙旧。
二人在黄州游山玩水时,好友调侃谢以勤还是那么怕老婆。谢以勤的脑子一热,就邀请朋友去歌楼唱K,而且夜宿在那里潇洒一整宿。
好友离开黄州以后,谢以勤又忍不住自己去了两回。没有留宿,掐着时间回家。
王贻彤哪会不知道?
第一次她没有追究,毕竟丈夫是陪故友玩耍。
第二次她也忍了。
第三次终于爆发,大吵一架,然后冷战。
谢以勤又是心虚又是委屈,认为自己堂堂一府通判,这么多年连小妾都没纳,去歌楼耍耍又咋的啦?他纯粹是觉得那里可以放松心情,跟衙门和家里都不一样。
歌楼并不完全等同于妓院,其主营业务还真就是唱歌、跳舞、喝酒。
尤其是一群好友喝醉之后,拍打倒空了的酒坛伴奏,随性唱着各种诗词小曲。正所谓击缶而歌,逍遥自在,畅快得很。
当然,肯定有歌女相伴。
又是一日清晨,夫妻俩对坐用餐。
王贻彤一言不发。
还是谢以勤主动开口:“昨日收到电报,并非正式公文,而是上面提前透露消息。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又要忙碌了。”
王贻彤也不想一直冷战下去,装作啥事也没发生,问道:“忙些什么?”
谢以勤说:“通过调换地方大员、禁止使用童工、恢复移民常例、临时更改吏员制度,朝廷已经加强对地方的控制,终于要对工商业动手了。第一步,是征收厂矿的烟囱税和地皮税。”
“烟囱税?”王贻彤觉得很稀奇。
谢以勤解释道:“征税理由是厂矿的烟囱扰民,今后必须按等级把烟囱修到多高以上,并按烟囱高低、大小、数量进行征税。地皮税则是按厂区、矿区占地面积征收,其中也有一些细节,比如距离城镇越远,地皮税就收得越低。”
王贻彤不禁调侃:“阁部院相公们,却是颇有收税的手段。”
谢以勤说:“这两个税,只是投石问路。地方官可以通过烟囱税、地皮税,彻底摸清楚那些厂矿的实情。等把全国厂矿的底子搞明白,估计后续动作也要来了。”
王贻彤点头赞道:“循序渐进,颇有章法。”
谢以勤感慨道:“怎会没有章法?朝中那些相公,全都起于州郡,一个个当年皆为干臣,他们晓得地方上是什么情况。陛下登基之后,他们忍了三年,一边收拢军权,一边新编教材。直至时机成熟,才骤然发动舆论。而且不立即全盘改革,先控制地方、稍微整顿吏治,再这样一步步着手。”
不得不说,阁部院那些大臣,即便他们再有私心,也不可否认其施政能力。
绝对是近几十年来,最有能力和魄力的一届领导班子!
别看制造变法舆论、替换地方大员时非常猛烈,真正施政却是有条不紊。各种法令,环环相扣,一步步往下铺垫。
烟囱税和厂地税,相对于厂矿利润,其实收得不算特别高。
而且这两个税,大部分都归为地方财政,中央只抽取较少的比例。它真正的作用,是摸排全国厂矿,加强朝廷对厂矿的掌控程度。
地方官吏为了小金库创收,自然甘为中央朝廷的马前卒,把全国厂矿的具体情况摸清楚。
不摸清楚,接下来的工商改革难以推进。
相当于一次针对厂矿的“清查田亩”行动!
“相公,娘子,今日的报纸来了。”一个女仆走进来。
报纸有好几份,都是夫妻俩订购的。
吃过早餐,谢以勤没有立即去上班,而是打开报纸看起来。
果然,头版头条跟烟囱税、厂地税有关。
而且文章特别指出,此税不对普通百姓征收,不对街区店铺作坊征收,让老百姓不要听信谣言造成恐慌。
另外,还详细介绍了朝廷对烟囱、厂地的等级划分。
谢衍即将开办的水泥厂,就属于被征重税的对象之一!
王贻彤却是先看《大明旬报》的其他版面,她猛地惊呼道:“六郎做芙蓉学士了!”
“什么?”谢以勤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贻彤简单概括那篇文章:“年仅十七岁的谢衍学士,以其创造性的发明玛瑙短臂阻尼天平,使得困扰学界数十年的诸多实验可以进行。特授芙蓉学士头衔,特许进入洛阳太学读书。谢衍学士大公无私,把天平捐赠给工部,并未申请相关专利,工部特别颁发奖金一千贯,后续奖励该精密天平一台。”
谢以勤愣了两三秒,猛拍大腿说:“不愧是我儿子!”
这是一篇综述文章,主要讲精密天平的意义,以及接下来学界的基本动态。
王贻彤把报纸翻了一面,却是专门报道谢衍的文章。
此文详细讲述谢衍的名字、年龄、籍
贯等信息,估计还采访过谢衍的那些笔友,把谢衍在书信里编的小故事也写进去。
又讲谢衍受邀前往洛阳,如何在学术报告会上一鸣惊人。
关于青丝称毫,也写得颇为详细。
记者本来害怕公主不高兴,打算使用春秋笔法。但公主邀请谢衍参加马球会的消息传出,而且还有人目睹谢衍出入公主宅第,这就让记者的胆子变大了。
竟然引用那天的采访内容,而且选择最浪漫的一种说法!
“六郎要……要尚公主?”王贻彤目瞪口呆。
谢以勤猛地夺过报纸,仔仔细细看完,一时间又惊又喜。
大明有许多官场潜规则。
比如驸马是否能够做官,究竟最高可以升到何职,一直都没有明确规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除非皇帝发话,驸马连县令都做不成。
类似的潜规则很多,比如父子、兄弟不可在同一部门为官。比如地方官任命不但要回避本贯,还要回避妻家的籍贯等等。
而对于驸马的近亲,也有一些潜规则。
虽然都可以继续做官,但有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驸马的父亲尤为明显,基本不可能升到地方三司主官的位子。驸马的亲兄弟则会放宽一些,但也最高只能到侍郎级别。
也就是说,如果谢衍做了驸马,他爹最多干到从三品,他兄弟最多干到正三品。
谢以勤刚开始很震惊,觉得自己仕途要遭打压,仔细想想又觉得杞人忧天。
自家事,自家知。
谢以勤就算在改革当中立功,这辈子能做实权从三品就不错了。
正常情况下,他会在五品官上打转好些年,又会在四品官上打转好些年。然后退休!顶多在退休之前,做一个没啥实权的从三品。
从三品本来就是他的天花板!
不再担忧自己的仕途,谢以勤又为儿子感到惋惜:“六郎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学术成就。他完全可以谋求太学直授进士做官啊!”
王贻彤却说:“这样也好,他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做官。做了驸马之后,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大郎、二郎的仕途都有帮助。说不定看在皇室的面子上,你和大郎、二郎都能做到三品官呢。”
谢以勤摇头:“驸马的父兄,最高能到三品是不假。但真正升迁的时候,反而会因这层身份被刻意压着,比正常的升迁速度要慢上许多。”
王贻彤说道:“这位大长公主,可是有徽号的。大明开国百余年,她是第二个有徽号的公主。”
“也对。”谢以勤认同此理。
王贻彤重新拿起那篇文章,越读越开心:“我儿真个名士风流,与公主这般青丝称毫,不亚于当年力士脱靴、贵妃捧砚!”
夫妻俩彻底忘记了冷战,坐在那里读报纸开玩笑。
估摸着时间,谢以勤溜达着去上班。
刚跨过后院来到厅衙二堂,就看到一群官吏站在那里,齐刷刷作揖道:“恭贺大判!”
谢以勤心里虽然爽翻天了,却面色平静如水:“大清早的,何喜之有啊?”
一个属官上前说:“小郎君学识超卓,十七岁便为芙蓉学士,此乃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岂非文曲星下凡乎?”
又一个属官说道:“报纸上还说,就连皇家学会的老会长,都当众朝着令郎作揖致敬。还有许多翡翠学士、玫瑰学士、芙蓉学士集体作揖致敬。此等盛景,恨不能亲眼一见。”
又有属吏说:“我家那两个混账,要是比得上小郎君半分,我怕是半夜做梦都能笑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马屁如潮,把谢以勤拍得飘飘然。
当然,他们不敢在衙门里谈论公主——这些家伙,此刻恨不得跪舔谢以勤,主要就是觉得谢衍要做驸马了。
对于某些人而言,做驸马属于一场噩梦。
但对通判厅大多数的属官属吏而言,驸马已经是他们必须仰望的存在。
“哎呀,谢老弟,你家六郎取得恁大成就,你怎一声不吭藏着掖着!”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外面传来,却是知府也跑来道贺了,同样是感觉谢衍攀上了大长公主。
谢以勤表现得云淡风轻,负手而立,逼格满满:“小儿辈的事情,我一般不去干涉理会。”
属官属吏们,再次马屁如潮,称赞谢以勤的养气功夫。
谢以勤心里早他妈乐开花了。
这个逼装得真爽!
后记四十八·声名远播
大明开国之初,河北省城在真定(距离石家庄市区不到二十里)。
为了控制幽燕、提防金兵南下,河北省城很快又搬到保定,并且这个设置一直延续到现在。
如今的河北省很大,巴林左右旗都被囊括在内,那边甚至专门设了一个临潢总兵。
天津那一片,也属河北省管辖。
不过嘛,张家口、涿鹿、怀来、康保、沽源、赤城、丰宁、滦平等地,却被切割出来划给了北京燕山府。
如今,北京、保定和临潢(巴林左旗),皆为北方政治、经济、军事重镇。
还有一个重镇是遵化。
仅遵化一个县,就被单设为景州,属于河北省管的直隶州。
无他,铁矿而已!
遵化钢铁厂,地位仅次于徐州钢铁厂,建有铁路直通北京和保定。
……
谢衍的老家,在沧州靖海县独流镇。
靖海县,即后世的天津静海区。它在北宋年间,第一次有了靖海县的称呼,但很快又被废除县级区划。
为啥?
因为黄河泛滥,县城都没了!
那里属于宋辽两国边境,设立了一堆军事寨堡,独流镇就源于北宋的独流东寨。
大明刚刚收复此地时,一片荒芜,人烟稀少,黄河时常泛滥。
直至朱铭下令治理黄河,人工改道迫使黄河东流,靖海县这边才渐渐恢复。
谢衍的祖先,最初被拆族迁徙到独流北寨,那里的生活环境要好一些。子孙繁衍多了,便跨过黄河故道,分出一支迁至独流东寨垦荒。
两支谢氏,皆在沧州靖海县地界。
顺便一提,朱铭在位期间的黄河工程,让黄河水患平息了百年之久。现在又隔三差五出问题了,这二十年来,时不时就有小规模决口。
没办法,泥沙长期沉积,抬高了下游河床。
时常受灾的府县百姓,无不怀念太祖、太宗朝。甚至民间广为流传,说那个时候有圣人治世,所以黄河水都是清的,黄河水患一次都没发生过。
黄河下游,还有不少民间私建的庙宇,供奉太祖太宗以及当时的治河功臣。
地方官对此视而不见,因为根本管不过来。
随着黄河水患增多,为了让百姓宣泄情绪、祈求平安,地方官甚至默许民间举行大型祭祀活动。似乎拜了太祖太宗及治河功臣,洪水就能很快退去一样。
沧州府城,贡院之外。
谢堪和小伙伴们正在看榜。
他顺利考过了县试,此时正在查看府试榜单。
第一张榜纸贴出,谢堪反复观察,并未发现自己的名字。
第二张榜纸贴出,还是没有。
谢堪懒得再看了,越后面贴出来的,考试排名就越高,他不可能排那么前面。
落榜了,第一次考秀才失败!
谢衍的小伙伴王昇,此时也在看榜,同样考了个稀碎。
“中了,我中了!”一个同县考生大喊。
谢堪、王昇等人虽然沮丧,却也只能上前道贺:“恭喜王八郎!”
王八郎叫王磐,出自三槐堂王氏,也是在大明开国之初,被朝廷强行拆族迁过来的。刚开始垦荒辛苦得很,科举读书完全被放下,两三代之后才重新科举。
又有人喊:“我也中了,我也中了!”
谢堪认得此人,是靖海县三女镇的士子朱清范。
这个姓氏,跟大明国姓有关。
但并非什么宗室出身,而是改为朱姓的异族后代。
朱清范的祖宗是奚人,现在已经没有奚族,所有奚人都被同化为汉人。他们甚至不承认祖上是异族,给自己乱找祖宗,就连朱温都被找上了。
靖海县地盘虽大,论人口却是科举小县,每一届只有10个秀才名额。
谢氏也有一个考中了,但不是谢衍这一支,而是黄河故道对岸的谢氏。论辈分,可算谢衍的远房族叔,远到族人都不一起排行次。
“谢二郎,且一起去吃酒!”
“我就算了。”
“你才第一次科举,落榜实属正常,莫要灰心丧气。走走走,吃酒去!”
“……”
谢堪、王昇等落榜者,被同县士子拉去酒楼。主要是为了庆贺考中秀才者,顺便联络一下同乡情谊。
众人一路高谈阔论,谢堪默默听着不是滋味。
他以为自己必中秀才,还打算跟大哥一起考举人呢。谁知居然府试就落榜了。
今天聚餐的士子很多,时间这才半上午,他们连续找好几家皆已客满。无奈之下,只能跑去附郭街区,半路上陆陆续续有人告辞。
最终选定一家饭馆,聚餐的靖海县士子只剩二十多人。
众人让酒保把桌子拼起来,约好了AA制,点上满桌酒菜开始聊天。
聊着聊着,同镇的落榜士子程固问道:“谢二哥,六郎怎没回乡科举?他跟我一起开的蒙,一起读了四年小学,按理说今年也该科举了。”
谢堪解释说:“六弟去了洛阳,受邀参加皇家学术大会。”
众人哈哈大笑。
今年考上秀才的王磐说:“贤弟莫要戏弄我等。你家六郎,我也是见过的,他参加什么学术大会?”
谢堪叹息:“你们不看学刊,也不晓得学界秘闻,跟你们解释也说不通。”
那位考上秀才的远房族亲谢以用说:“你那六弟,莫非是神童不成?大明开国百余年,整个沧州府也只出了一个神童。”
“你们爱信不信。”谢堪懒得解释。
就算把学术期刊拿来,指着论文的作者名字,这些家伙也会认为是同名同姓。
饭馆里的士子越来越多,距离午饭时间还早呢,居然很快又坐满了。
大明开国一百三十多年,物价整体上一直在涨。
但有些商品价格保持稳定,比如粮食,几乎没有大的波动,百余年来只上涨了40%左右。
这当然是从海外疯狂运粮的结果,就算不是大明的殖民地,也有许多国家在卖给大明商贾粮食。
而且,北方草原和澳州,也在持续往大明本土销售肉类。保鲜技术落后无所谓,做成腌腊制品即可,连城市平民都能经常吃到腌肉。
食盐和布匹,相比开国之初,价格甚至还下降了。这源于生产力的发展,以及运输成本的降低。
生活必需品的价格稳定,而整体收入又在上涨,导致读得起书的士子,几乎都下得起馆子聚餐——亦有贫寒士子,此刻早就溜了,根本就没一起来。
饭馆大堂里热闹非凡,渐渐不局限于同桌闲聊,邻桌之间也互相交流问候。
有一个叫叶宪之的士子,成为全场中心焦点,因为他考了第九名,是这家饭馆里名次最高的。
叶宪之举杯站起:“既然诸君让我说说此次府试策论题,那我就抛砖引玉简单讲讲。提问是关于工商的,论点无非义利之辨。这个很容易答出,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对照当下。南方的沿海沿江省份,富庶确实富庶,但问题实在很多啊。我曾去过浙江,那里的好多富商,比我们沧州府的盐商还奢靡……”
众士子都仔细聆听,不时的点头表示赞同。
叶宪之足足讲了十多分钟,整个酒馆都鼓掌喝彩。
谢堪撇撇嘴,他认为自己的策论文章,比叶宪之说的这些更深刻精彩。可惜啊,自己的四书、六经和律法,考得太糟糕拖了后腿。
又过一阵,饭馆里重新嘈杂起来,士子们互相敬酒高谈阔论。
有个坐在角落里无聊看报的士子,突然站起来喊道:“有谁识得靖海县谢衍?”
同桌士子愣了愣,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此人竟然拿着报纸爬上柜台,在掌柜一脸懵逼的表情中,站在柜台上大呼:“有谁识得靖海县谢衍?”
连续喊了好几声,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他,整个饭馆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这人再次喊道:“有谁识得靖海县谢衍?”
王昇连忙站起:“那是我家郎君!”
谢堪起身走过去:“谢衍是我胞弟,他怎么了?”
这士子依旧站在柜台上,挥舞报纸道:“谢衍,字朝宗。河北沧州府靖海县人。年仅十七岁,制得玛瑙短臂阻尼天平,受到诸多学者作揖致谢。工部特发一千贯奖金。皇家学会授予其芙蓉学士。洛阳太学特招其入读内舍。”
全场哗然!
刚才还觉得谢堪在开玩笑的同桌士子,此刻全部面露惊愕表情。他们这一桌,可都是来自靖海县,一个个全都跟谢衍是同乡。
沧州府其他县的士子,同样惊讶不已,他们也算是谢衍的同乡啊。
这种消息的冲击性怎么说呢?
一群学生刚刚参加完高考,聚在一起喝酒对分数呢。突然中央报纸刊登消息,说他们的同乡同龄人,因为贡献突出被授予院士……
就尼玛离谱!
那个府试考了第九名的叶宪之,不可思议道:“真没弄错?”
站在柜台上的士子,把报纸翻页说:
“还有呢。谢学士在学术会议上,当众演示自己的天平。众学者质疑其精密性,谢学士说:我这天平,可称尽天下万物,诸君且任选一物试之。”
“当时大长公主也在场,就在众学者难寻细微之物时,公主殿下抽钗解髻,如云秀发披散及腰,截下一缕青丝问道:君可量其轻重乎?谢衍学士言:此事易耳。遂称得公主一缕秀发为0.615毫。”
“此事已传遍西京洛阳,甚至都有了成语。正所谓:截发问秤、青丝称毫!”
“大长公主殿下,对谢学士佩服不已,还邀请谢学士参加了京中权贵的马球会,并亲自为谢学士挑选良驹练习骑术。如今,谢学士已是大长公主府上的常客!”
全场安静,一个个士子,已然听得目瞪狗呆。
“好一个称尽天下万物,谢学士真乃不世奇才也!”一个理科生拍桌赞叹。
又有文科生说:“青丝称毫,不亚于当年贵妃捧砚,此风流雅事当传诸千秋。为谢学士痛饮一杯!”
“谢学士乃我沧州士子之楷模!”
“是靖海县士子楷模,我便是靖海县的。你又是哪个县?”
“你管我哪个县,反正都是沧州人。”
“只是听着就心向往之,当时的场面该多震撼啊。”
“诸君且满饮此杯,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十七岁芙蓉学士,就出自我们沧州府!”
“为谢学士贺!”
“……”
谢堪已经懵逼了。
他自己的弟弟是啥水平,他还能不知道吗?咋被马车撞坏了脑袋,反而变成少年天才了?
去年被授予碧玉学士,谢堪就已经觉得很离谱,但主要还是为弟弟感到高兴。
今年又升为芙蓉学士,还跟公主传出一段佳话?
谢堪看向王昇。
王昇也是不可置信:“我一直跟在六郎身边,也……也没发现什么啊。不过去年夏天以来,六郎确实跟魔怔了一样,整天都在后院跟工匠一起做东西。”
“我当然知道他在做东西,”谢堪脑子晕乎乎的,看着热闹非凡的酒馆大堂,喃喃自语道,“我谢家出了千里驹啦!”
那位远房族亲谢以用,此刻也喝酒大喊:“谢学士是我的族侄!”
程固则呼喊道:“谢学士是我的小学同窗,我跟他一起读了四年书!”
就连掌柜的,也拿着笔墨跑来谢堪面前:“鄙店今日蓬荜生辉,能否有幸留下谢郎君的墨宝?”
谢堪说道:“我又不是芙蓉学士。”
掌柜的说道:“文曲星的胞兄,迟早也会金榜题名。”
这话谢堪爱听,接过毛笔说:“借你吉言。”
沧州府城的小饭馆轰动之时,正在靖海县老家备考乡试的谢宏,此刻也正端着一份报纸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