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去书房拿来一封聘书:“还请爹帮忙润色一下。”
聘书属于三书之一,最好是由男方或男方长辈书写,再请媒人送去女方家里提亲。
谢以勤虽然有点喝醉了,但脑子还算清醒,看完聘书眉头紧皱:“你这都写的什么?文白夹杂,四六不通,那么多年的书全然白念了。若不好生润色便送去宗正寺,怕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我今晚拿回客栈,给你重写一封文采斐然的!”
王贻彤问:“媒人找好了吗?我们在这京城,只跟陈尚书有些隔辈交情。”
谢衍笑道:“皇家学会的老会长愿意做媒。”
“就是那位宗室出身、历经数朝、德高望重的老会长?”谢以勤震惊道。
谢衍点头。
谢以勤拍手大笑:“我儿遇到贵人了。听说这位老会长,从小就聪敏过人,被太宗皇帝选在身边教导,还给先帝做过三年伴读。”
王贻彤忙说:“那须备上贵礼,好生感谢一下老会长。”
谢衍说道:“老会长不要礼物,让我跟公主赶紧生孩子便是重礼。他与先帝乃是至交,公主又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所以老会长也把公主当成女儿看待。”
“礼数还是应该周全的,”谢以勤说道,“我回去把聘书改好,再略备一些小礼。趁着送聘书的机会,一起去拜访老会长。”
正事商量完毕,夫妻俩便带着仆从,前往李敏求那边告别。
他们住在城南附郭街区的客栈,李敏求考虑得周全,派了一辆马车相送。
回客栈洗去一路风尘,谢以勤开始构思聘书,王贻彤帮他铺纸研墨。
王贻彤心情愉悦的晕开墨条,微笑着说:“六郎真是出息了,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还以为他大哥是最成才的。”
谢以勤感慨:“可不是一般的出息。那位老会长,虽然没有可传给下一代的爵位,也没有担任什么实权的官职,但其门生弟子遍布海内外。他能给六郎做媒人,六郎只要别犯十恶大罪,这辈子都可坐享荣华富贵。”
王贻彤还是有些担忧:“我就怕公主不好相处,六郎住在公主第早晚要受气。要不让族人凑凑钱,在洛阳给六郎另置驸马第,受气了好歹在外面有个住处。”
“洛阳的房子你买得起?族人得凑多少钱啊!”谢以勤连连摇头。
驸马第不可能是普通商品房,而且占地面积还不能太小,否则过于寒酸反而要闹笑话。
想在洛阳搞一处深宅大院,便是谢以勤这种地方实权五品官也抓瞎。谢氏族人凑钱都不可能办到,因为那必须变卖族人的很多产业。
洛阳城内一套大宅,抵得上地方普通士绅一整个家族!
王贻彤仔细想想也只得面对现实,她叹息说:“我可怜的儿啦,今后也不晓得要受多少气。只求那公主稍微温柔些,莫要动不动就把丈夫赶出家门。”
谢以勤无语道:“你越说越没谱了。”
“此事又不是没有先例,”王贻彤说,“几十年前的徐国长公主,就把驸马给扫地出门。可怜那驸马在京城没有房产,竟然住了一个月的客栈,还是先帝出面斥责妹妹才作罢。这笑话闹得天下皆知,我在女校读书都听到许多传闻。”
谢以勤说:“你就别瞎操心了。你儿子来洛阳才半年,就闯出恁大的名声。还没完婚,就留宿在公主家里。他就没点手段?别把儿子当成孩童。”
“他才十七岁,可不就是个孩子?”王贻彤唉声叹息,总觉得儿子要在公主那里受气。
她却想象不到,公主此时也正在烦恼,该给未来的公公婆婆什么见面礼。
公主生怕自己是二婚,会被公公婆婆看不起!
后记六十·娶公主也要给彩礼啊
地方官是不能随便离开其辖地的。
朝廷给湖北布政司发电报公文,特地给了谢以勤两个半月假期。他先去湖北布政司办了手续,进京第一件事是到吏部报到。
“又回来了!”
谢以勤乘坐马车,一路观赏洛阳街景。
他上一次来是回京述职,那会儿刚刚结束政变,洛阳城内风声鹤唳。阁部院大臣被换了一茬,许多官员甚至还有空缺,又或者尚在半路没赶回来。
当时他来去匆匆,根本不敢在洛阳多留。
亮出官员腰牌,谢以勤直入吏部稽勋司。这个部门,负责文官勋级、名籍、守制、终养等等。
比如文官给父母守孝,回京之后就要来稽勋司报道。地方文官因故进京,也要来稽勋司报个道。
接待谢以勤的,是一个高级文吏:“阁下何事进京啊?”
谢以勤拿出湖北布政司的文书:“休假。”
“休假?”文吏颇为诧异。
休假官员一般回老家,赶在假期结束前回任职地即可,即便籍贯在京城也用不着来吏部报到。
他仔细核对文书,总感觉谢以勤的名字很耳熟。
黄州府通判?
姓谢?
文吏蹭的站起,恭敬作揖道:“阁下可是小谢学士之父?”
谢以勤反而愣住了:“我儿在洛阳这般有名?”
跟大长公主勾搭上了,还经常出入公主宅第,甚至被公主带去觐见太后和皇帝。这特么能不有名吗?
或许有人不关注这些,但肯定不包括吏部官吏,尤其是掌管文官档案的稽勋司!
这文吏态度热情,笑着说:“谢通判快快请坐。”
他找来一个薄册,登记谢以勤的进京情况,又在那份湖北布政司文书上盖章。
文吏一边忙活,一边打听道:“谢通判是进京看望令郎?”
“是。”谢以勤可不敢在洛阳显摆。
文吏基本猜到啥情况,便报上名号混个脸熟:“在下稽勋司笔贴吏丁昂,字奋之。谢通判以后若来吏部办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一声。”
“记住了,有劳阁下。”谢以勤连忙回应。
虽然只是一个文吏,但这特么是吏部的文吏,结交来或许没什么用处,得罪了却指不定要出啥幺蛾子。
文吏故意拖时间又闲聊一阵,加深自己在谢以勤心中的印象。
离开吏部,谢以勤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洛阳被人称为“小谢学士之父”。
而且,儿子的名头也太大了吧?随便一个文吏,只看了他的职务和名字,就能联想到他是谢衍的父亲。
晕乎乎一阵,谢以勤又高兴起来。
我儿子真牛逼!
回到客栈,谢以勤给妻子说了刚才的经历。
王贻彤也开心得不行:“这般才叫名动京城,随便遇到一个文吏都知道!”
谢以勤说:“还是我平时教得好。”
“你几时教过他读书?六郎小时候练字,多练几个写不好,你都显得不耐烦。”王贻彤又开始翻旧账。
谢以勤说:“我教的不是他读书,而是教他怎么为人处世。”
“懒得跟你争辩。”王贻彤认为是自己生得好。
夫妻俩离开客栈,前往南郊李家。
谢衍正在教两个小姑娘读《三字经》,他在公主家里是纯情小奶狗,转身就跟自家侍女亲热得很。
渣男!
听说父母来了,谢衍赶紧出去迎接。
谢以勤拿出聘书:“已经给你改好了,什么时候去拜访老会长?”
谢衍说道:“我已派王兴去老会长家里投拜帖,等他回来就知道什么时候合适。”
“拜礼呢?”谢以勤问道,“送得太贵重了,老会长可能不收。送得太普通了,又显得我们寒酸无礼。”
谢衍拿出一个礼盒:“已经准备好了,公主刚刚派人送来的。”
王贻彤觉得不妥:“男方给媒人的礼物,怎能让女方来出?结婚之后,你在公主面前更抬不起头。”
谢衍笑道:“老会长不但是男方媒人,也是女方媒人。对了,公主还说,请你们两位去她庄园做客。”
“这不好吧?”谢以勤说。
谢衍说道:“只是去郊外庄园,不是到公主第做客。”
夫妻俩不再多言。
但王贻彤却在犯嘀咕,公主急着见我们,难道是想给一个下马威?
婆媳天生就是潜在敌人!
下午王兴回来报信,说明天就可去拜访老会长。
次日,一家三口前往五十里外的江左村。
老会长身体不便,其幼子朱昶柏出门相迎。
老会长有六个儿子,长子、次子已被他熬死了。三子、四子、五子,也全在外地做官或担任教职。
只这幼子朱昶柏,负责打理庄园和照顾老父。
这次
做媒人来回奔走,也是朱昶柏负责出面,老会长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拜见老先生(老会长)!”一家三口进屋行礼。
老会长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在逗弄几个曾孙辈,笑呵呵说道:“都坐吧,恕我身体不便,不能起身迎客。”
“不敢。”谢以勤连忙说。
老会长说道:“我与先帝虽隔着辈分,但从小一起长大,可谓是情同手足。说句僭越的话,先帝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公主的前一段婚姻,我也负有责任,早就想再为她物色一位如意郎君。你们把儿子教得很好,人品学术俱佳,所以我倚老卖老来做这个媒。”
谢以勤说:“有劳老先生费心了。”
老会长又说:“宗正寺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很快陛下就能赐婚。你们且把聘礼备好,如果所带钱财不够,可等赐婚之后那一万贯。”
宋朝就是在赐婚之后,发给驸马一万贯钱,免得遇到贫寒驸马给不起聘礼。
大明开国之初,太祖太宗提倡节俭,号召官员嫁女娶媳不要铺张,皇室自然是要以身作则的。
当时即便是太子大婚,都用不了几个钱。而赐给驸马的现金,也从前宋的一万贯,直接降到只有两千贯。
经历了几位皇帝,各种开销都在上涨,终于又恢复到宋朝的额度。
谢以勤夫妇就算一分钱没带来,也可以先备好一份礼单,然后去市场上进行采购,等一万贯赏赐到账再付款。
娶公主也要彩礼,但彩礼钱变相由皇室来出。嘿嘿!
不过家境富裕的驸马,一般都会超额准备聘礼。一来彰显自己的实力,二来提高婚后的地位。
在老会长家里吃午饭,又闲聊了一阵,谢家三口作揖拜别。
半路上,马车内,他们开始讨论聘礼。
王贻彤说:“不能只用那一万贯筹备聘礼,一是传出去不好听,二是六郎容易受气。”
“妈,我不会受气的。”谢衍哭笑不得。
王贻彤说道:“你年龄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皇室赏给你一万贯,那是拿来兜底的。但你若只给一万贯的聘礼,公主心里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咱们一文钱不出,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她的。”
谢以勤说:“你母亲说得对。我当初就聘礼没给足……”
“嗯?”王贻彤看向丈夫。
谢以勤连忙解释:“我这在就事论事,你不要胡乱联想。”
王贻彤没好气道:“还用我联想吗?你都已经明说了!六郎你来评评理,我可有给你爹气受?”
谢衍一脸严肃:“没有。你们二位平时很恩爱,爹从来没有受过气,举案齐眉堪称天下夫妻楷模。”
王贻彤这才高兴起来:“听到没有?你说我胡搅蛮缠,儿子说话总是公允的吧?”
“公允,特别公允。”谢以勤暗自叹息。
谢衍朝老爹眨眨眼,表示我也无能为力。
谢以勤只得转移话题:“不扯这些。我这次入京,带了五千贯宝钞。你祖父也正在赶来,身上带着八千贯宝钞。加上皇帝赏赐的一万贯,这次我们用两万三千贯来筹备聘礼。”
谢衍心想,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是贪官,不声不响居然能掏出五千贯!
谢以勤确实贪了,但跟他手里的权力比起来,放在大明官场已算是比较清廉。
唉,腐败透顶的官场,就没几个真正的清官。
谢衍只得解释说:“真没必要搞那么大排场。我不需要恁多聘礼来撑面子,公主也不是那样的人。谢家掏两千贯就可以了,总计一万两千贯聘礼。”
“是人就好面子,”谢以勤说道,“我们谢家只出两千贯,公主或许不会说什么。但如果谢家出一万三千贯,公主肯定更高兴,今后对你也更尊重。”
王贻彤道:“你爹说的在理。更何况你那些聘礼,是要搬进皇室内库的。若是太过寒酸,皇室怎么看?宗室们又怎么看?”
谢衍就觉得很累。
算了,爱咋地就咋地吧。
谢以勤又说:“不知道你们婚期那么急,我这里完全没有做好准备。洛阳我也不熟,得赶紧打听打听情况。李员外是本地人,又家境殷实底蕴深厚,请他帮忙置办聘礼应该合适。”
“不必劳烦李家,公主会派人帮忙的。”谢衍说道。
王贻彤怒其不争:“这还没成亲呢,你就什么都听公主的,婚后还不全都她说了算?”
谢衍问道:“妈,家里不也是你说了算吗?”
“我不一样,我讲道理的。”王贻彤说。
谢以勤扭头避开,悄悄翻了个白眼。
谢衍笑道:“明日你们见了公主,就知道公主跟母亲一样,都是那般通情达理之人。”
听得此言,谢以勤反而开始担忧了。
后记六十一·公主搞定公婆
王贻彤虽然嘴上强硬,可真要见公主却心里犯怵。
甚至都没前往真正的公主第,只是到公主的郊外庄园做客,临近庄园时就已经开始局促不安。
她生怕自己得罪了公主,导致儿子婚后受更多窝囊气。
“这一片都是公主的田产?”谢以勤问道。
谢衍解释说:“京郊土地,多被开国勋贵的后代占据。先帝整顿军队的时候,抄家流放了一些违抗皇命的贵族,把他们的宅子和田产皆充为皇产。其中有五千亩地,以及一处郊外豪宅,在七年前赐给了公主。但田宅产权归皇室所有,今后是要被收回的。”
王贻彤咋舌道:“京郊的五千亩地,先帝还真是宠爱公主啊。”
“确实,”谢衍对此还真了解过,“正常来讲,顶多赐予一两千亩。甚至经常口头赐田,根本看不到实际田产,把田租收入折算成钱财发放,就像有爵贵族的食实封一样。”
王贻彤的心情更加沉重,儿子要娶的这位,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富有的公主!
脾气能不大?
说话之间,马车缓缓停下。
谢以勤问道:“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是正门。”
“未来舅姑驾临,还能走侧门不成?”谢衍笑着说。
王贻彤自觉有了面子,对公主印象稍微改观,点头赞道:“却也是个讲道理的。”
他们刚刚进村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进去禀报了。
此刻青鸾率领仆从站在门口迎接,恭恭敬敬的给夫妻俩行礼。
谢衍介绍道:“这位是公主的贴身女使青鸾,从小跟公主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夫妻俩连忙还礼,不敢有丝毫轻视怠慢。
进了大门,继续往里走。
他们又入一门,赫然看到有个头戴金冠、身着曳地长裙、气质雍容典雅的女子,带着几个贴身侍女俏生生站在那里。
公主竟亲自到外院迎接?
谢以勤、王贻彤连忙上前打躬拜见,不管昨日怎么背后议论,此刻也不敢有一丁点别的念头。
换成唐宋两朝,他们还得跪拜,也就大明废除了跪礼而已。
跪礼废了,尊卑还在,自有别的礼节来补充。
于是投机之人,就借用《左传》里的典故,发明了一种叫“打躬”的拜礼。即蹲下来双手扶地,头部低伏,膝盖却又不真跪。
说实话,姿势挺难看的。
但满足了上位者的虚荣心,于是打躬之礼越传越广,尤其是小民见官时经常使用。
四十年前,有一个地方官员,因为其政绩卓著,回京述职时被鼎泰帝单独召见。
这官员非常有意思,见到鼎泰帝就打躬,而且故意把屁股撅得老高,跟短跑运动员的预备姿势差不多。
鼎泰帝大怒:“你堂堂一个朝廷命官,就不读《大明律·礼律》的吗?”
官员却说:“小民见官如此,方能彰显官府威仪。臣为陛下打躬,方可彰显天家威仪。”
“这般丑陋拜礼,哪有威仪可言?你还不如直接跪下!”鼎泰帝更生气了。
官员说道:“若是跪下,就违背了《大明律·礼律》。如今不仅小民见官打躬,就连下属见到上官,也是要这般打躬的。臣年轻时无知,见了上官没打躬,便因此被记恨了。臣已宦海浮沉多年,现在沉稳了许多,今日幸得陛下召见,不可再犯年轻时的错误。”
鼎泰帝终于回过味来,让这官员站起说话,又赏其锦衣一袭。隔日便颁布圣旨,不准任何人再打躬,尤其是下属见到上官,一经查实直接罢职。
咋办呢?
拱手、作揖、长揖这三种礼节之上,总得有一种礼节来填补空白吧。
于是,人们又把打躬礼稍作修改。
不直接蹲下,但须把腰弯得很深,双腿也要微微弯曲。双手不再触碰地面,但须把手举很高再拜得很低。
简单来讲,就是长揖的屈腿版!
此时此刻,谢以勤、王贻彤夫妻俩,便是这种改良版的打躬姿势。
官场使用已经非常普遍,不过在正式场合一般不用,相差五品以内也不会使用,且在京城公开场合严格禁用。
就拿谢以勤这个府通判来说,一般只有遇到省里的三司主官才会打躬。
如果换成性格强硬的官员,遇到谁都不会打躬。这也成了某些官员彰显气节的举动,很大几率会得罪某位大员,但也会因此被人们广为称赞。
直腿县令,直腿知府……即形容他们弯不了腿来打躬。
朱铭若是能活到现在,估计也会哭笑不得。
“不须如此大礼!”
朱棠溪连忙让侍女把夫妻俩扶起。
谢衍就很无语,他已经提前告诉过父母,结果遇到公主还是行了打躬礼。
等夫妻俩站直,朱棠溪端端正正万福回礼。
谢以勤和王贻彤见状,都感觉很有面子。
因为以公主的身份,对他们点头回礼即可。如果能略微 身,就已经显得很重视。
而公主此刻,却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朱棠溪转身迎他们进去时,谢以勤悄悄朝妻子点头,王贻彤也朝丈夫眨眼微笑。
谢以勤心想:不愧是皇室贵胄,礼节如此周全,丝毫没有端着架子。
很快,他们又觉得儿子不懂礼貌。
因为进去坐下之后,谢衍仿佛回到自己家,靠坐在椅子上过于放松。
“咳咳!”谢以勤干咳两声,提醒儿子腰杆坐直了。
谢衍似乎没听懂,吃着侍女端来的葡萄说:“这葡萄甜得很。”
朱棠溪说道:“这是自家庄园所种,引自西域良种,近日刚刚成熟。六郎若是喜欢,我遣人多送些过去,不过还要再等几日才能大量成熟。”
“那可好得很。”谢衍毫不客气。
夫妻俩总算是看出来,儿子跟公主确实感情很好。
谢以勤说道:“犬子不懂礼数,今后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一二。”
朱棠溪微笑道:“大人过虑了,六郎很有礼貌的。”
公主竟然称我为“大人”?
谢以勤瞬间飘飘然,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觉得这个未来儿媳太尊敬长辈了!
刚才互相行礼是在外院,所以公主礼节性称呼谢以勤的职务,对王贻彤的称呼则是“王大娘子”。
现在到了内堂,直接喊“大人”,把他们当成自家长辈。
王贻彤此刻也眉开眼笑,哪还管儿子婚后受气,只要媳妇对公婆尊敬就行了。公主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儿子若是不听话,公主确实该管教管教。
青鸾捧来两个礼盒。
朱棠溪说:“初次见面,也不知两位大人的喜好。询问六郎,他也不清楚。我就自作主张选了两样,不知是否合两位大人的心意。”
“殿下有心了。”
夫妻俩连忙站起,接过礼物拜谢,也不好当面拆看是啥。
朱棠溪又说:“昨日太后派人通传,说按正常的公主出降办昏礼。到时候,礼节更繁琐一些,还烦两位老大人跟着礼官练习两天。”
“应该的,大礼不可废。”谢以勤连忙说。
王贻彤虽然平时经常数落丈夫,出门在外却表现得温柔贤淑。基本都是丈夫在说,她在旁边默默聆听。
正常的公主出降,是从皇宫里出来,直接前往公主第结婚。
礼节非常隆重,一般是皇后或妃子,率领京中诰命女子,亲自把公主送出皇宫。接着又是某位贵仪(最高级别的嫔),率领京中诰命女子,把公主从皇宫外送到公主第。
而公主改嫁,则要简单得多。
因为改嫁的公主,早就不住在皇宫了,不需要皇后妃嫔从宫中相送。
现在的情况是,叶太后给足朱棠溪面子,以公主初嫁之礼来隆重举办。在结婚之前,朱棠溪要搬回宫里居住,婚礼各种流程也要随之改变。
初次见面,也不知聊什么。
只能由谢衍说些闲话来暖场,夫妻俩大部分时间都微笑聆听。
很快他们前往饭厅,在谢衍的要求下,这次午宴不讲排场,只备了一桌家常菜,更是不用金银玉器。
低调,却很奢华。
因为那些装菜盛饭的瓷器,比他妈金银玉器还贵重!
朱棠溪下意识的就要给谢衍夹菜,刚夹出去又反应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夹回自己碗里。
谢以勤没注意到这个举动,他正在观察满桌子的瓷器。
只是青瓷和白瓷而已,看起来非常素雅。但谢以勤是识货的,他以前见过类似瓷器,而且瓷器的主人还炫耀般详细介绍。
王贻彤却时刻关注公主,对公主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清楚。
朱棠溪把菜夹回自己碗里,心虚的朝谢衍父母看去,正好跟王贻彤的视线相遇。
这一瞬间,两个女人都笑了。
吃过午饭,又休息一阵,公主谈起聘礼之事。她不干涉谢家的礼单,但会派一个可用之人,协助谢家在洛阳置办礼品。
半下午,谢衍带着父母告辞。
他回李家的小院,父母则是回客栈。
接下来的事情很多,先要去陈尚书家里拜会,毕竟谢宏和谢衍在尚书府邸住了一阵。顺便的,谢以勤去陈尚书那里跑跑官。
筹备聘礼,也挺花时间的。
夫妻俩没等回到客栈,在马车上就迫不及待打开礼盒。
谢以勤收到的见面礼挺重,物理意义上的重,盒子里是一套书籍。
仔细看了扉页,谢以勤瞬间两眼冒光,声音都在颤抖:“前宋末年的《范文正公集》抄本!虽不是名家所抄,但这书法,这品相……有钱也买不到啊!”
王贻彤也在把玩自己收到的礼物,一顶金玉女冠。
“这位公主,真是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谢以勤连连感慨。
王贻彤笑着说:“咱六郎今后有福了,这还没成婚呢,公主就跟小媳妇似的。你吃饭时看到没有,公主想给六郎夹菜。想必她经常那样,都已经习惯了,跟当妈的照顾儿子一样。”
说着又有些吃味:“这哪是娶了个公主?这是娶了个妈呀。”
谢以勤哈哈大笑:“公主毕竟要年长一些,弄得怎样照顾人。这下你不怕儿子受气了吧?”
王贻彤叹息道:“就怕他有了新妈,忘了老妈。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白送给别人了。他以后只能住在公主第,都不能一家 同住一个屋檐下。”
“天底下的好事,哪能都被你占全了?”谢以勤说。
想想儿子能让公主倾心,甚至公主对自己也礼敬有加,王贻彤又有些得意起来:“还是我儿有出息!”
后记六十二·驸马专属装备金缰银鞍玉
谢衍被父母带去拜见陈尚书的次日,安排给谢家人临时居住的宅院就送来了。
地址在洛阳西城区,原主人是鼎泰朝的最后一位首相。
这位首相,其实没有亲自参与政变。
他年事已高,就算支持雍王政变,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万一失败,反而连累整个家族。
但他也没站出来阻止,一直装聋作哑。
既想着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又盼着不得罪新君,给儿孙留一些人脉。
鼎泰帝病重期间,这位首相始终称病不出。
算盘打得啪啪响,不论谁来当新皇帝,他都要等尘埃落定再病愈。毕竟他才是首相,新君登基仪式,必须由他来主持。
而且,不论谁来当新皇帝,他这个老迈首相都是要滚蛋的!
这家伙一直赖在洛阳装病,无非是想在退休之前,在形式上捞一个拥立新君之功,为儿孙留下足够的政治遗产。
然后,他就被雍王及其党羽坑了。
雍王隐瞒皇太孙出逃的消息,暗示皇太孙母子已被软禁,借此忽悠满朝文武投靠过来支持自己。
首相果然上当,关键时候突然病愈,亲自主持雍王登基仪式。
新君继位的第二天,首相就上疏请辞,给真正的雍王心腹腾位置,顺便换取自己的儿子升官。
三请三辞的把戏还没完成,皇太孙母子就在长安通电勤王。
首相直接懵逼,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跟着雍王一条道走到黑。他积极联络全国文武官员,宣布长安那个皇太孙是假冒的,还给各地的带兵主将升官赐爵。
等叶太后带着儿子杀回来,大军都还没接近洛阳,老首相就畏罪自尽了。
听说他在临死之前,曾经含泪大呼:“吾愧对先帝矣!”
首相虽然自尽,其家人却要连坐,因为他被定性为仅次于雍王的二号逆臣。子孙、亲兄弟、亲侄子,全部处斩。亲侄孙、堂兄弟、堂侄子、堂侄孙,全部流放。这些人的家中女眷,全部发配给苦寒边军为妻。
至于首相及其兄弟、堂兄弟的家产,浮财自然要抄没充公。但其固定产业嘛,则就有些说头了。
包括其他被杀头或流放的逆党,财产处理都是同一套流程:浮财充公,固定资产拍卖。京城的房产、田产收归皇室。其余所有固定资产,皆被朝廷新贵通过“竞拍”瓜分。
清查逆党及附逆之人,对于新贵而言就是一场饕餮盛宴!
幸亏那些阁部重臣顾念大局,害怕牵连太广引发混乱,否则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余党”。
但也因此有很多漏网之鱼,比如逆党们暗藏的白手套,就悄悄把某些资产给侵吞了。逆党们在一些大商号的暗股,同样遭到其他股东的侵吞。
谢衍也临时搬进前首相的私宅,这个宅子属于皇室,估计未来会赐给哪位亲王。
小皇帝赐婚之后,很快就要发来圣旨。
斋戒三日,沐浴更衣。
一个皇帝行人,带着太监和官差到来,谢家三口焚香设案接旨。
“大明奉天应民皇帝,诰曰:夫妇之道,人之大伦。婚姻以时,礼之所重……朕今命尔谢衍为驸马都尉,尔当坚夫道,毋宠,毋慢,永肃其家,以称亲亲之意,恪遵朕言,勿怠……”
“臣领旨谢恩!”
谢衍穿越以来,第一次下跪磕头,而且是对着香案上的圣旨跪拜。
除了圣旨,还有系亲(订婚)赏赐。
一条玉带,一袭锦衣,一套马具,一方官印,万贯钱财,百匹绫罗。
玉带和锦衣,谢衍须在迎亲那天穿上。
马具,也要在迎亲那天使用,尤其是金缰银鞍彰显驸马身份。
万贯钱财,用于筹备聘礼。
绫罗绸缎百匹,用来给谢家的亲属,缝制迎亲那天所穿衣裳。
赏赐清点无误,谢以勤热情招待传旨队伍。他早就准备好许多红色礼盒,说是装着茶叶,其实暗藏银元和铜钱。
行人、太监、官差各领一份,对谢家的态度更加热情,喜滋滋的回皇城复命去了。
传旨队伍离开之后,王贻彤逮着金缰银鞍摸来摸去。
女人嘛,就喜欢布灵布灵的东西。
而谢以勤的注意力,则在那方驸马官印上。
驸马都尉是正二品官职,秩比从一品,而非什么爵位。
如果出席正式场合,驸马和公侯们站一堆。
祭祀时就更有面子了,比较受宠的驸马,甚至经常代替皇帝担任主祭人。
“正二品啊!”
谢以勤轻轻抚摸驸马官印,这是他此生接触二品官印的唯一机会。
抚摸一阵,谢以勤突然喊:“闭门谢客!若有客人到访,就说忙着采买聘礼,大婚之前恕不接客。”
已经有客人来了。
这处前首相的私宅,已经四年无人居住,前些天突然开始清理打扫。那些非富即贵的邻居,自然会暗中派人打听。
今日行人传旨,皇帝正式赐婚,登门送礼的很快也要来。
别的驸马不用结交,也没啥结交的必要,但秦国大长公主的驸马却是例外。
谁不知道朱棠溪是叶太后的闺蜜?
侧门之外,已经聚集了六七家派来的送礼者。
有官位或爵位的,一般不亲自出面,只是派来家仆送礼,防止吃了闭门羹会尴尬。
若是富商送礼,则往往是本人亲至。
谢以勤带来的老仆谢全,当着送礼者的面,把字条贴在门上:筹备聘礼,忙碌忐忑。大婚之前,恕不接待。
把字条贴好,这老仆朝着送礼者们拱手:“诸位的好意,我家相公心领了。但这几日确实忙得很,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各位的礼物,也请拿回去。”
礼物可以拿回,拜帖须得收下,否则就是打别人的脸。
其中一个富商在递上拜帖时说:“在下就是布行商贾,谢相公若要采买聘礼,可到我家的铺子来看看。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老仆接下拜帖:“我一定转告。”
又有富商递送拜帖说:“我家是经营皮毛的,东北的貂皮,台湾的鹿皮,塞外的羊绒,西域的地毯,要什么有什么!”
“一定转告。”
老仆把那些拜帖全部收下,再次作揖致歉,微笑着把众人送走。
三个富商让家仆把礼品带回,自己则相约着去酒楼闲聊。
进了楼上包间,酒菜还未端上,就已经开始八卦。
“我听宗正寺的熟人说,大长公主这次要按初嫁之礼来办。”
“嘿嘿,我也听说了。”
“那岂不是要搬回皇宫住一阵?”
“那是肯定啊。”
“这谢家六郎,真就一飞冲天了。”
“我那亲家,还说谢六郎可惜呢。他在工部知道的消息更多,谢六郎先是发现阻尼,最近又似乎改进了水泥,这两样都极受工部重视。我那亲家说,谢六郎要是到工部做官,恐怕不是伎术官那么简单。这跟公主一结婚,仕途全毁了!”
“水泥我晓得,阻尼是什么东西?”
“你连阻尼都不知道?”
“我看了报纸,没看明白。”
“京城那些车行商贾,已在让工匠研究马车阻尼器了。听说原理很简单,想做出来却极困难。”
“我还是没听明白。”
“……”
此时大明的四轮马车,已经有了悬挂系统。
字面意思的悬挂!
即把车厢底部设计成弧形,把多层皮革做成类似汽车钢板弹簧的形状,用来将那弧形底部的车厢给托住——现代汽车悬挂系统的雏形,就是美国马车的皮革托底装置。
皮革托底,弹簧减震,大明四轮马车已经比较平稳了。
但遇到野外崎岖路面,还是显得有些颠簸。
谢衍第一次看到马车皮革悬挂装置时,就怀疑是穿越者前辈仿造汽车搞出来的。
只猜对了一半。
确实是仿造宝马汽车部件,但并非出自朱国祥的授意,而是朱国祥徒子徒孙们的自主行为。
且说这三个富商,喝得醉醺醺回家,很快就得知更多消息。
却是那些因为有附逆之嫌,而被削去国号的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们,叶太后趁着朱棠溪即将大婚,通通给她们恢复国号,或者赐予国号。
其实都是被迫附逆的,有很多只在雍王登基时参拜而已。
除号惩戒四年,是该恢复了,否则宗亲关系很紧张。
比如老公执掌宗正寺那位,不但恢复国号,而且进封为晋国大长公主。
参拜过雍王的王爷们,此前一直被停发爵禄,如今也通通把爵禄恢复了。只不过,太后对他们的提防依旧很深,亲王们个个深居简出不敢结交官员。
可以说谢衍这次结婚,其他的亲王和公主,通通都沾了他的光。
“唉,上辈子一直是单身狗,穿越才一年居然要结婚了。”
谢衍整理着马具不禁感慨。
所有的赏赐之物中,这套马具他最喜欢。
缰绳嵌着金丝,马鞍局部镶银,马鞭的握柄为玉器。这套装备骑出去,绝对有够拉风。
只差一匹骏马。
等以后有了钱,怎么也要买匹好马,谢衍颇有些鬼火少年的潜质。
结婚之后,谢衍还要去告祭太庙,听说那里有穿越者前辈的画像,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瞻仰一番。
说不定,穿越者前辈还是咱的校友呢。
后记六十三·我的爷爷是情圣
南易水和滹沱河,在霸州境内合二为一。合流之后的名字,叫做独流河。
独流河蜿蜒百余里,在独流镇汇入黄河故道,然后北上流入当年的宋辽界河。界河穿过后世的天津市区,最终奔向大海。
如今黄河早已改道,但从独流河到界河一段的故道,却一直挖深疏浚保持着水道通畅。
沧州府,靖海县,独流镇码头。
不但本地士绅前来相送,就连县令、主簿都来了,这让谢是章乐得合不拢嘴。
我孙子真有出息!
客船缓缓离岸,逆着独流河西行。
谢衍的祖父谢是章、二哥谢堪,此番接到电报都要进京。
唯独大哥比较苦逼,乡试在中秋节前举行,他得继续留在老家备考。
南风吹拂,谢是章负手立于船头。
这老爷子此刻仿佛达到人生巅峰,他的胞弟是进士官,他的儿子是进士官,他的孙子即将做驸马。
我自己没本事无所谓,我家人都有本事可太牛逼了。
“祖翁,船头风大,进去歇歇吧。”谢堪说道。
“不急。”谢是章继续负手而立。
直至送行的官员士绅,远得只剩一点黑影,谢是章终于回到船舱。
船行百余里,便到达南易水和滹沱河的交汇处。经前者可去保定,经后者可去真定。
他们自然是去保定,因为从那里坐火车更近。
保定不但是河北省会,而且属于铁路枢纽。那里的火车,往北可至北京,往东北可至遵化,往西南可至真定,往东南可至南皮(永济渠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