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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终章.20

作者:王梓钧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谢堪陪着祖父谢是章,先坐船去了保定,继而坐火车前往南皮。

接下来全程水路,沿永济渠直奔开封!

老头子快七十岁了,被火车颠得慌。是他自己坚持要去洛阳的,家里怎么劝都劝不住。

到永济渠坐船终于舒坦些,整天窝在船舱里休息。

闲得没事干,就训孙子玩。

谢是章说:“你莫要再整日玩耍,你大哥今年极有可能中举,你六弟又快要做驸马了。家里只你连秀才也没中,今后还如何出门见人?”

“祖翁教训得是。”谢堪只能老实听着。

谢是章又说:“想我当年,也是有机会考进士的。但家里的亲兄弟就两个,你二祖爷既中了进士做官,我就只能放弃仕途打理家业了。”

谢堪腹诽道:你当年三十八岁才中举,足足会试九年不第,举人资格都过期了,快五十岁终于放弃科举。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谢是章继续说道:“我虽为了打理家业放弃仕途,但还是把你爹培养成才了。你爹当年惊才艳艳,仅第二次参加科举,就连中府试和乡试。你爹考中举人的时候,才刚满二十岁,引得保定王氏主动下嫁女儿!”

“爹确实了得。”谢堪继续敷衍附和。

谢是章捋胡子说:“都是我教得好。我虽没考中进士,却有丰富的科举经验,这些经验全都传授给你爹了。”

谢堪心想:是丰富的落榜经验吧?您老当年屡试不第,考了三十年才认清现实。

“唉!”

谢是章一声叹息:“可怜你祖母走得早,若是她能活到现在,这番去洛阳不知有多高兴。”

谢堪心想:你若那般爱惜祖母,就不会隔三差五远游不归,每次归家都带回来一房小妾。若非二祖爷往家里寄钱,就你那花钱的本事,怕要变卖祖产才能供父亲读书。

谢是章回忆往昔:“我晓得你此刻在想什么。我这辈子,虽然纳了七房妾室,但心里始终只你祖母一人。那些妾室,一大半都是朋友赠送。我面薄心善,不便拒绝朋友好意,也不忍让她们孤苦伶仃,只得全部带回家里养着。”

还有这种事?

谢堪对祖父肃然起敬,忍不住问道:“祖翁当年屡试不第,外出远游也没带多少钱财,为何总有朋友赠送女子呢?”

谢是章得意微笑:“自是因为我风流俊俏、才华横溢、待友以诚。你三姨祖母当年可是保定名妓,对我一见倾心。明知我家只是乡下士绅,她也要自赎相随。此事你不可外传,她虽已经过世,却也要顾全她的名节。”

“孙儿记住了。”谢堪已被震惊得不行。

祖父的第二房妾室,居然是保定名妓,难怪进门的时候年龄颇大,难怪她在家里地位恁高,原来人家自己就非常有钱啊!

谢是章说道:“后来咱家购置那些田产的钱,对外宣称是我兄弟做官寄回的。其实吧,有一半都是你三姨祖母掏的腰包。”

爷爷你真牛逼,快快教我泡妞的本事吧。

谢是章在家里从来不提这些,估计是近日整天窝在船舱里闲得慌,他闭上浑浊的双眼继续回忆:“我并非花心之人,对她们每个都真心相待。这么多年,她们都过得很好,没有谁吐过一句怨言。还说这辈子嫁给我嫁对了。”

谢堪心想:我总算知道您老为啥屡试不第,一妻七妾还个个真心相待,你哪还有时间去读书科举?精力都花在哄女人上面了!

谢是章说道:“你却不能学我,应当以学业为重。”

“是!”谢堪暗自叹息。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很想尝尝女人的滋味啊。

谢是章让孙子取来古琴,船舱里很快响起悠扬的琴声。

这条河,他年轻时来往过很多次。

那个时候,他帅得惊天动地,一手琴技也出神入化,仅凭琴声就能勾得女子心动。

唉,岁月不饶人。

当年的白衣少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手琴技不便传给儿孙,免得他们步自己的后尘。

不过嘛,现在有个孙子要当驸马,却是可以倾囊相授的,反正也不怕耽误学业和工作。

他第一次会试落榜,差点被招进翰林院当琴师。

可惜他当时脑子抽了,总觉得自己再努把力,下一届会试就能中进士。即便有贵人引荐,他也没去参加翰林院的考核!

孙子觉得他隔三差五远游,是非常不关心家人的表现。

但谢是章从来没有解释过,他四处远游是为了收集琴谱。他是一个琴痴,却稀里糊涂变成了情圣。

这一趟他坚持亲自到洛阳,除了参加孙子的婚礼,还要把自己整理的琴谱献给朝廷。

这本琴谱,他花了四十年整理,至少值一个碧玉学士!

爷孙俩带着仆从来到开封,很快换船直奔洛阳而去。

他们照着地址去城南李家,受到李敏求的热情接待。一番闲聊之后,才知儿孙早已搬去临时大宅,正忙着花钱采办隆重的聘礼。

“父亲!”

“祖父!”

“进去再说。”

谢衍第一次见这便宜爷爷,乍看之下感觉仙风道骨,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潇洒随性。

这跟父母、大哥、二哥,完全就是两个画风。

“拿着。”谢是章随手扔出一本书。

谢以勤慌忙伸手去接,差点没接住给落地上:“这是?”

谢是章得意笑道:“你们那些聘礼,加起来也不如我这琴谱贵重。有三首失传的古曲,我给找回来了。还有七首残缺的古曲,我耗费心血给补全了。其余皆是我自谱的琴曲。”

谢以勤说:“父亲说笑了。你那琴技在沧州确实数一数二,放在洛阳却恐不够,这里云集了全天下的知名琴师。至于琴谱嘛,着实不好写入礼单。”

“混账,你这不孝子,竟敢轻视我毕生心血!”

仙风道骨的老爷子,抄起拐杖就抡过去,瞬间变成棒打逆子的田舍翁。

谢衍、谢堪兄弟俩,连忙将爷爷拉住搀扶。

谢以勤逃出几步远,苦口婆心道:“父亲息怒,但你那琴谱,在沧州自娱自乐即可,真不方便作为六郎的聘礼。我知道你一辈子都在修琴谱,但如果真有价值,早就给你发学士腰牌了。”

“那是你老子闲云野鹤,没拿出来给他们评鉴!”谢是章气得胡须乱抖。

王贻彤拉着丈夫斥责:“你少说两句,莫要把父亲气坏了。父亲当年在河北的大名,我也是略有耳闻的。”

谢以勤嘀咕道:“靖海琴痴,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反倒是戏谑的意味居多。”

谢是章懒得再跟这逆子多言,转而对孙子说:“六郎,去把琴谱拿过来,莫要被这无知之人弄脏了。”

谢衍觉得老头儿挺有趣,走到父亲面前摊手:“爹,给我吧。”

谢以勤把琴谱拍到儿子手里。

他真不觉得这玩意儿有多珍贵,甚至他对老爷子都感到陌生。在他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这位父亲是经常不在家的,总是以游学为名出去花天酒地。

他自己都考中进士了,老父亲居然还在落榜,他打心底就看不起这个父亲。

这些年辗转各地做官,他跟父亲也没见过几次。只在给母亲丁忧的几个月里相处最多,那时才知道老头儿整天在家修什么琴谱。

修个鬼琴谱,一提起来他就生气,总觉得父亲辜负了母亲!

谢是章对孙子说:“你不是认识皇家学会的人吗?把我这琴谱递过去,让学会的音律宗师好生品鉴品鉴!”

“孙儿明日就送去。”谢衍对此无所谓。

爷爷是琴痴,他则是乐盲,看琴谱跟看天书一样。

后记六十四·假作真时真亦假

“雁来了,雁来了!”

大清早的,就有几个汉子带着大雁上门。

谢是章亲自去检视,发现大雁共有六只,仅其中一只大雁的脚有明显伤痕。

“不错,不错,”谢是章微笑赞许,“都养起来,到时候挑最肥的两只做聘礼。”

谢以勤当即掏钱高价买下,又给那几个汉子每人一份赏钱。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什么的,对于皇室而言只是聘礼的添头。真正的核心聘礼,是凤冠、嫁衣和一对大雁——公主的嫁衣,需要驸马家里购置,作为聘礼送去皇宫。

回到屋内,谢是章说:“家中浮财已不剩多少,这婚宴的钱可还够吗?若是不够,我拉下一张老脸,再去找往日好友借一些。”

王贻彤说:“父亲且放心。洛阳这边的婚宴,由皇家出钱筹办,我们只需送聘礼即可。老家那边的婚宴,其实也不必办得过于隆重。”

洛阳婚宴在公主家里举办,所有流程皆由宗正寺负责。尤其是该请哪些人吃喜酒,这个需要皇帝审批的。

驸马也可在自己的老家办一场,自己出钱,自己请客,时间能够延后。当然,驸马和公主肯定不会出现,纯粹就是老家的人自个儿热闹。

谢是章那一辈儿,仅有亲兄弟两人,但有几个堂兄弟、几个族兄弟。他那做进士官的亲兄弟,病死于瀛州督丞任上,儿孙有几人留在瀛州(日本九州岛)定居。

谢以勤这一辈儿,兄弟姊妹可就多了!

毕竟,有一位情圣老爹。

不过考上进士做官的,只有谢以勤一人而已。

谢以勤的那些兄弟里面,有个弟弟在山东做府吏,有个弟弟在河北做县吏,有个弟弟在独流镇跑船搞运输。另有几个族兄弟,或为府县吏员、或做村塾先生。

其余的弟弟,皆务农为生。

搬去瀛州定居的堂兄弟们,已经不怎么来往了。

镇上的店铺和乡下土地,交给了五弟打理。五弟就是那位保定名妓的独子。

按照常理,家业该给谢以勤的胞弟打理。但有能力的胞弟,跑去山东做府吏了,剩下的都没能力管家。

谢衍这一辈儿,堂兄弟、堂姐妹就更多。

王贻彤只生了三儿一女,家族排行老大、老二、老六、老十三。

这么多的后代,又个个都在读书,家里那点产业早就已经养不起了。全靠谢以勤和几个能赚钱的弟弟在支撑,继续发展下去迟早分家,某些谢氏子孙很快就要沦为自耕农。

(另外,别质疑什么大哥、二哥还没结婚。如果多查查宋代进士的资料,就知道二十五六岁还没结婚的都大有人在。无非是想获取功名之后再谈婚论嫁。)

这次的洛阳婚礼,谢家人来多了也没意思,主要还是留在老家设宴庆祝。

……

谢衍正在读爷爷的曲谱,那些音乐术语他看不懂,但曲谱里面有大量的文字叙述。

“祖翁,你这《广陵散》究竟是真是假?”谢衍表示严重怀疑。

谢是章回答得模棱两可:“我认为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

谢衍听明白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谢是章笑道:“你这两句说得有趣!”

老骗子!

“这《广陵散》的琴谱,全是你自己编的?”谢衍又问。

谢是章说:“我可没恁大本事。我四十二岁的时候,受朋友所邀,结伴游历辽宁。在辽阳的旧书摊上,发现一本泡过水的古琴谱。字迹模糊还缺页,但根据还能看清谱子,基本可以断定是隋唐的《聂政刺韩王曲》。”

谢衍只知道《广陵散》很牛逼,好奇道:“既是《聂政刺韩王曲》,又跟《广陵散》有什么关系?”

谢是章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大明那一帮所谓的音律学士,根据前宋《琴书》只言片语的描述,又拿一本疑似伪书的蔡邕《琴操》来印证,非要说《聂政刺韩王》就是《广陵散》,相关论文前前后后好几十篇。他们那般笃定,那我就顺着他们编故事。”

“这两首琴曲,就不能真的是一首?”谢衍问道。

谢是章说道:“唐代才开始有琴桌,宋代琴桌才真正流行。嵇康那会儿盘膝架琴,哪弹得出前宋《琴书》描述的‘纷披残暴,戈矛纵横’之音?还有曹魏时期的应璩,在给友人的信里写得明白,他听到的是广陵清散。清散之声,浑厚宽和、清静柔远,哪里会是一首刺杀之曲?”

谢衍笑道:“所以,皇家学会那些音律学士错了?”

“我年轻的时候,专门写过一篇音律论文,反驳把两曲混同的说法,”谢是章语气里的讥讽之意更甚,“那篇论文如泥牛入海,甚至连退稿函都不给我发。想想也是,我的论文要是能发表,他们那几十篇论文不全都成了笑话?”

谢衍对此感同身受。

谢是章一肚子坏水儿冒出来:“我现在不反驳了,还顺着他们喜好来编《广陵散》,他们那帮人肯定奉若至宝。嘿嘿,待我临死之前,把当 的论文印刷几百份,专门寄给那些想冒头的低级音律学士!”

谢衍颇为无语,老爷子搁这儿赌气呢。

今天已经递了拜帖,过两日就能去拜访音律宗师杨麟之,就是成功测算十二平均律、谱写《大明太宗破阵乐》那位。

谢衍问道:“祖翁年轻的时候,应该在洛阳颇有名气吧?”

谢是章得意洋洋道:“结交过当时的陶王,也就是鼎泰帝的六弟。那时我第一次进京会试,虽然不幸落榜,却以琴技惊艳文会。有士子把我引荐给陶王,我在陶王府上,足足住了三个月,离京时获赐宝钞两千贯。”

“厉害!”谢衍赞道。

谢是章说:“因我有举人功名,陶王不便私聘,就把我推荐去翰林院当琴师。我当时还想着考进士,就婉言拒绝了。也还有别的原因,鼓吹《聂政刺韩王》与《广陵散》同曲异名的混蛋,那会儿正是翰林院的首席琴师。我不愿与之为伍,现在想想挺傻的,就该去翰林院跟他斗一番!”

“后来呢?”谢衍问道。

谢是章叹息道:“我第二次进京会试,陶王已经病故。我视陶王为知音,他既死了,我还在洛阳弹琴作甚?只到陶王陵前奏一曲,便黯然回乡了。”

这老爷子还是性情中人。

又过两日,谢衍带着祖父去拜访杨麟之。

杨麟之的宅院在洛阳西郊二十里外,他也不想住那么远,主要是有钱也买不到更近的。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杨麟之笑呵呵作揖。

谢衍拜见之后,又介绍道:“这是家祖父。祖翁,这位是杨翰林。”

谢是章作揖道:“沧州谢是章,字文采,见过杨翰林!”

“贤兄有礼了,快请入内。”杨麟之总感觉很耳熟,但也没有再多想什么。

来到客厅坐下,侍女端来茶点。

寒暄几句,杨麟之笑道:“前两日接到皇命,老朽将在谢学士的婚宴上抚琴助兴。”

谢衍还真不知道这个,连忙拱手说:“有劳杨翰林屈尊了。”

杨麟之摆手说:“我既为翰林乐师,公主大婚,自当尽心尽力。”

谢衍趁机拿出琴谱:“家祖父也对琴艺略有研究,自编了一本《琴谱》,还请杨翰林斧正一二。”

“不敢当,切磋而已。”杨麟之双手捧过,看似郑重其事,其实没放在心上。

民间琴手,连个学士都没捞到,顶多也就在老家出名而已。

书名平平无奇,叫做《独流谱》。

序言内容也很简单,说自己七岁学琴,年近三十岁开始收集琴谱。此书收纳三首失传古曲,补全七首残缺古曲,另录十二首自创琴曲。

“嗯?”

杨麟之眉头一皱,正文开篇就是《广陵散》。

这玩意儿名气太大,而且失传太久。隔三差五就有投机之辈,说自己发现了《广陵散》,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伪作。

谢驸马的爷爷这首,估计也是伪作吧。

杨麟之开始思考如何应对,既不能得罪未来驸马,又不能把一首伪作当真。

唉,难搞!

等看到《广陵散》的曲谱内容,杨麟之突然又来了精神。因为他发现,这首伪作也费了一番心血,居然还正儿八经搞出调意。

所谓“调意”,即一段无标题的乐曲,其作用是表明正式琴曲的风格、调式和定弦。

某些曲谱的调意,甚至还配了歌词。

杨麟之抬头看向谢是章。

谢是章报以微笑,心头讥讽之意更甚。《广陵散》的调意,他花了二十三年时间创作,在细节上前后修改数十次,一切都是按古曲的特色谱写。

他倒想看看,这位杨翰林能否分辨真伪。

杨麟之还真被唬住了,甚至都没心思去看《广陵散》的正曲,这一段正曲前的调意就够慢慢研究的。

此调意已然以假乱真,杨麟之一时半会儿搞不明白,必须得把琴拿出来反复弹奏品味。

他放下琴谱问道:“敢问贤兄,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谢是章笑道:“陶王府上。”

杨麟之瞬间有了记忆,起身重新作揖:“失敬,失敬。陶王殿下当年号称乐痴,一生款待过无数音乐名家,阁下是陶王款待过的最后一位琴师。”

“唉,故人已逝。”谢是章不知是在叹息陶王,还是在叹息自己逝去的时光。

杨麟之问道:“这曲《广陵散》是真的?调意之中有杀伐之气,恐怕……”

谢是章斩钉截铁道:“我说它是真的!”

杨麟之把曲谱留下,自称要慢慢研究,谢衍便跟爷爷一起告辞。

等爷孙俩离开,杨麟之把琴捧出,照着《广陵散》反复弹奏品味。他基本断定这是一首古曲,但是不是《广陵散》却存疑。

谢是章把残缺部分补得天衣无缝,愣是没让杨麟之看出是被后人补全的。

直至看到乐曲后面括号里的“笔者补”三个字,杨麟之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讶之色。

杨宅之外,马车之上。

谢是章从怀里又掏出一本《独流谱》,扔给孙子说:“当做聘礼,写进礼单。”

“不是,祖翁你带来多少本啊?”谢衍无语道。

谢是章笑道:“誊抄了一二十本。我毕生的心血,若不多抄几份,被火烧了、被水浸了怎办?”

谢衍感慨:“好有道理!”

后记六十五·公主很喜欢这聘礼

聘礼要在大婚的前一日,由驸马亲自送到皇城内东门。

皇室赐钱让驸马置办的聘礼,又收归皇室内库会显得很小气。因此,除了聘礼当中的活物,以及凤冠嫁衣等等,其他东西都是要送人的。

先是被点名的文武勋贵,依次进宫去祝贺公主大婚。他们离开的时候,路过皇城内东门,就从聘礼当中拿一份走。

接着是皇宫里有品级的太监和宫女,也要从聘礼当中拿一份走。

直至聘礼被拿完为止。

为了避免聘礼不够分的尴尬,所以驸马本人及其父亲,必须提前把礼单送去宗正寺。

宗正寺按照驸马提供的礼单,确定分得聘礼的勋贵、官员、太监、宫女名单,以及每人到时候可以拿走多少。

所以,父母让多多置办是对的,因为如果聘礼太过寒酸,在结婚的头一天就会被人笑话。

但朱棠溪和谢衍都无所谓,朱棠溪甚至懒得提醒此事。

“圣人,谢家礼单已送至宗正寺。”

晋国公主驸马、宗正寺卿李昌,捧着一份礼单上前。

一个太监接过,趋行几步转交给叶太后。

叶太后大致浏览了一下,笑着对旁边的朱棠溪说:“聘礼挺丰厚的,谢家看来贴了不少钱。”

朱棠溪说:“我早就看透了,聘礼再风光,也不如自己过得好。”

“咦,这里还有一本琴谱,而且排在嫁衣和大雁之后。”叶太后感觉非常新奇。

驸马李昌解释道:“那是谢驸马的祖父,耗费数十年心血编的《独流谱》。收纳三首失传古曲、补全七首残缺古曲,另录其十二首自创琴曲。”

朱棠溪好奇问道:“都有哪些古曲?”

李昌说道:“臣还没见到实物,据说其中包含《广陵散》。”

“《广陵散》?”叶太后和朱棠溪俱是惊喜。

李昌说道:“谢驸马是那样讲的。还说此书,已交给翰林乐师杨麟之斧正。”

朱棠溪连忙说:“嫂嫂,快传杨麟之!”

“你心急什么?”叶太后好笑道,“刚刚还说聘礼多寡无所谓,现在怎又迫不及待了?”

朱棠溪羞恼道:“哎呀,不一样的。黄白之物自然懒得理会,但这是收录了《广陵散》的琴谱啊。六郎家里把《广陵散》当做聘礼,此事必然传扬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羡慕呢。”

叶太后说:“好好好,就遂你的意,立即召见杨麟之。”

杨麟之此刻就在翰林院,随传随到。

他大概猜到太后为啥召见自己,直接把那本《独流谱》也带来了。

叶太后扫了几眼,就递给心急的朱棠溪。

“书中的《广陵散》是真是假?”叶太后问道。

杨麟之说:“基本可以断定是失传的《聂政刺韩王曲》。但‘聂曲’是不是《广陵散》,这个一直没有定论,只不过主流认定两曲相同。”

“主流?”叶太后没听明白。

朱棠溪却是懂行的:“《聂政刺韩王》和《广陵散》同曲异名,这个说法早在前宋就有了。近几十年来,出了好多相关论文,主流持赞同的观点。因为两曲皆已失传,所以无人反对。就算有人反对,吵起来也无法证实或证伪。”

杨麟之说:“就算不是《广陵散》,能寻回《聂政刺韩王曲》并补全,谢驸马的祖父也是大功一件。而且,此曲被补得天衣无缝,根本听不出哪里是原曲,哪里又是后来才补充的。”

“你能补成这样吗?”叶太后问道。

杨麟之说:“臣或许能做到,但非一朝一夕之功。”

叶太后有些好奇:“如此高人,怎隐姓埋名多年?连一点名气都没有。”

杨麟之说:“回禀圣人,谢驸马的祖父,当年在洛阳也小有名气。谢老先生在陶王府中,住了数月之久。陶王殿下那段时间,经常宴请宾客,每次都让谢老先生抚琴助兴。臣亦曾受邀,对谢老先生的琴技佩服不已。”

朱棠溪笑道:“天底下还有能让杨翰林都佩服的琴技?”

杨麟之说道:“臣虽精通数十种乐器,但那些乐器的演奏技艺,臣其实都不是最顶尖的。”

杨麟之真正牛逼的地方,在于对乐理的开发和掌握,以及对大型燕乐的创作、编排和指挥。

简单来说,这是一位乐理学家、作曲家,大型交响乐和大型音乐剧的天才编导。

朱棠溪问:“谢老先生的琴技,在翰林院能排进多少?”

杨麟之仔细回忆道:“我只听谢老先生弹过一次琴,时间久远已经淡忘了。但当时听得极为震撼,余音绕梁绝非虚言。”

朱棠溪听得满脸笑容,心想:六郎那般聪慧天资,却是祖上传下来的。

叶太后拿过那本琴谱,继续往后面翻,表情古怪道:“《华胥引》不是词牌吗?怎变成古琴曲了?”

杨麟之一脸便秘表情:“臣见识浅薄,实在无法判断。”

其实,杨麟之怀疑那姓谢的老头子坏得很,自谱

琴曲《华胥引》再托名黄帝所作。

明明这首曲子谱得极为高明,仅凭此曲就能名扬天下,那老头子偏要伪托古人逗大家玩。

嘿,就是玩!

《华胥引》的词牌年代很近,是宋徽宗时期周邦彦所创。

但《华胥引》的传说出自《列子》。

谢是章按照《列子》的故事,自己创作了一曲《华胥引》,然后说这就是黄帝创作的那首。

他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看有多少人会承认。

按照谢是章原本的计划,打算再过两年自费出版,然后赠送给一些有身份的故人。

现在孙子要当驸马,那就更有趣了,直接当成聘礼送出。

恐怕有不少趋炎附势者,真就把《华胥引》当成是太古神曲来宣传。

太古个屁,“引”是乐府题材,顶多也就追溯到汉代。

这就又有说法了,帮谢是章鼓吹之人,可以声称此曲是汉代古人伪托黄帝所作。嗯,汉代的曲,当然是古曲。

如此做法,不会搅了孙儿的婚礼,只会让孙儿的婚礼更被人津津乐道。

而谢是章自己,也能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世人的无限嘲讽。

杨麟之硬着头皮说:“此书还有《阳关三迭》。谢老先生倒没说这是古曲,写明了是由琴歌而自创。”

听得此言,朱棠溪凑到太后身边翻阅琴谱,很快就噗嗤一笑:“这位谢老先生,是不是跟已经故去的琴师刘翰林有仇啊?”

“臣着实不知。”杨麟之回答。

已经死去好几年的刘翰林,正是毙掉谢是章论文那位。如今翰林院的琴师,有一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刘翰林当年根据民间琴歌,又借鉴哈密流传的琴曲风格,把已经失传的《阳关三迭》给重新谱出。

而谢是章则用同样的方法,也做了一曲《阳关三迭》,还故意说是听了刘翰林的琴曲技痒所作。

就差没有直接明言:你丫的曲子写得太烂,老子也写一首跟你比比。

偏偏谢是章的曲子,还真就写得更高明!

又是一番问答,杨麟之躬身退下。

朱棠溪翻着那本琴谱,越看越想笑:“六郎的祖父,可真是有趣得很,这份聘礼我太喜欢了。嫂嫂告退,我拿回去弹琴了。”

她目前住在皇宫里,只等着大婚嫁出去。

“殿下怎这般高兴?可是六郎的礼单送到了?”青鸾问道。

朱棠溪喊道:“快拿琴来。”

古琴捧至,朱棠溪对着琴谱弹奏。

连续弹了好几遍,终于熟悉顺畅起来。

青鸾看着琴谱上的曲名:“这是谁做的《阳关三迭》?”

朱棠溪问道:“跟刘行与的《阳关三迭》相比如何?”

青鸾仔细思考,整理措辞说:

“刘翰林的那首,更……更高雅、更富贵。就好像送行的时候,各自都有仆从前呼后拥。对,就是这种感觉,以前还不怎觉得,现在对比起来就有那种意味了。”

“殿下此刻弹的这首,就像失意之人即将孤独远行,多年的知交好友来含泪相送。”

“两曲应该不分高下吧,但我更喜欢现在这首。”

朱棠溪笑道:“刘行与少年成名,二十多岁便成了翰林琴师。他一生顺遂无比,所作琴曲自然更显高雅富贵。”

……

“好孙儿,要不要学琴?”谢是章开始忽悠孙子。

谢衍脱口而出:“不学。”

谢是章说:“你做了驸马,少不得跟王侯将相应酬,须得学点玩耍的本事才行。”

“我学马球就可以了,那个比弹琴更有意思。”谢衍说道。

谢是章怒其不识货:“马球有什么好玩的?那些纨绔子弟球打得最好。学琴却不一样,可装一装高人雅士。”

谢衍说道:“我自是高人雅士,不必再装。”

这老头一直缠着,把谢衍给缠烦了。

谢衍说道:“我知道一首古曲,比你那些更好听。”

“什么古曲?”谢是章忙问。

谢衍回忆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口中哼唱道:“嘟嘟嘟嘟嘟嘟……”

谢是章竟听得眼睛发亮:“黛玉,宝钗,快拿笔墨来!”

两个小姑娘,很快捧来笔墨纸砚。

谢衍反复哼唱,老头子快速记录曲子。

“就这一小段?”谢是章有些失望。

谢衍说道:“我只记得这一小段。”

谁没事儿去听完整版的天气预报背景音乐啊?

谢是章又问:“你从哪听来的?”

谢衍随口胡诌:“我来洛阳的半路上,夜晚客船靠岸。有渔夫吹笛,笛声顺着江面飘过来。”

谢是章喃喃自语:“渔夫,夜晚……难怪,难怪,听着有渔舟唱晚之意!”说着就激动起来,“你在长江哪个码头遇到那渔夫的?”

这把谢衍吓了一跳,以老头子的琴痴属性,估计真要跑去长江两岸寻找渔夫。

谢衍说道:“我走到船头去看,却没有见到渔船。可能是隐士高人,坐船要回老家。可能去了四川,也可能去了江南。”

谢是章叹息:“如此异人,恨不得一见啊。”

谢衍为了摆脱老头儿的纠缠,趁机挖坑说:“祖翁不如根据这段,自己把《渔舟唱晚》给补全。”

“对啊!”谢是章瞬间有事儿干了。

谢衍自己去找书看,他得恶补自己的文言文,否则有些时候看书都看不懂。

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大婚之日即将来临。

后记六十六·洞房花烛

在大婚的前几日,谢家又有几人进京。

谢是章、谢以勤父子,是提前来洛阳走流程的,主要带钱过来采办聘礼。

这次又来了谢衍的四叔、五叔和小妹。

四叔和五叔,不仅是来参加婚礼,还要来考察新式水泥厂。谢衍免费把水泥专利授权给他们,先在沧州把一个家族工厂办起来。

也可能不在沧州本地办厂,反正要找个附近有相关原料的地方。

小妹谢婉,则是纯粹来吃喜酒,一路由忠仆护送北上。

“吉时已到!”

谢婉跟母亲站在廊下,听到礼官的喊声,忍不住伸脖子往外瞧。

然后,她就被老妈拍了一下脑袋。

“站好了,别乱动。”王贻彤低声训斥。

“哦。”谢婉嘟嘟嘴。

却见谢衍穿着一身红色锦袍,走到长辈们面前作揖见礼。

谢以勤开始行醮礼,拿起托盘里的酒爵,倒一杯酒递给儿子说:“往迎肃雍,以昭惠宗祏。”(意为:去迎接高贵的公主车驾吧,让我们谢家的宗祠更有荣光。)

“祗率严命。”谢衍接过酒杯饮尽。

喝完,谢衍放下酒杯,朝着长辈们再拜,继而转身出门骑马。

谢婉嘻嘻笑道:“六哥今天真威风!”

王贻彤得意洋洋:“不威风怎能尚公主?走,我们去公主第。”

谢家的流程,到这里基本结束,只剩最后的昏礼。

谢衍今日确实威风凛凛,那红色锦袍是御赐之物,估计能够价值几百上千贯。

朱国祥、朱铭父子,对这个时空的影响,还体现在许多民俗上边。

比如朱铭戏言“婚姻如同小登科”,即结婚就像金榜题名一样,于是把“新婿”改称为“新郎”——新郎在唐宋时期,专指初授郎官的进士,泛指初次授官的新科进士。

既然结婚如同科举做官,那么穿官服也是应当的。朱铭又允许新郎在迎亲时,可以穿九品官服样式的衣服,让所有新郎都在结婚当天过一把官瘾。

这种礼俗的改变,立即受到民间追捧,短短几年时间就传遍全国。

紧接着,“新妇”也被改称“新娘”,朱铭的强迫症终于治好了。

“新郎官,新郎官!”

“驸马爷……”

街道两旁,人们争相围观呼喊,闲得没事儿干跑来看热闹。

昨日送聘礼时也很热闹,一箱一箱的聘礼,从谢家的临时住所抬往皇宫。那些礼箱全部开启着,能够看到里面装了什么,许多围观者都在计算其价值。

谢衍此刻已飘飘然,骑在高头大马上仿佛置身云端。

穿越之前,一直挺苦逼,做梦都梦不到这种场面。

谢衍满脸笑容朝着街道两边拱手,又因为骑术不精,改为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朝着人群挥动。

以前还有驸马,迎亲时沿途大撒币,围观百姓因抢钱而酿成踩踏事件。

现在已经没人敢撒钱了。

“新郎官,新郎官!”

“接花!”

一座临街的豪华酒楼上,武尧臣、丁少严等鬼火少年,趴在窗户上朝着街头大喊。

他们身后是捧花的仆人,鬼火少年们拿起花朵或花环,朝着谢衍的方向用力扔过去。

也就谢衍娶的是大长公主,否则这些家伙肯定使坏,故意用水果往新郎身上砸,而且还要比试谁砸中的次数多。事后还没法追究他们,掷果投花嘛,能有什么坏心思?

十多年前,有一京中富家子风光结婚,直接被当时的恶少们用水果砸落马了。

一个花环飞来,把谢衍的帽子砸歪。

谢衍不禁扭头看去,立即发现那群鬼火少年,他微笑着朝酒楼窗户方向比了个中指。

王八蛋,爷爷记住你们了!

“我投中了,我投中了,快快给钱!”丁少严欢呼庆祝,却是在玩砸新郎官的游戏。

武尧臣说道:“莫急,看我大显身手。”

这货抡起花环就朝谢衍扔出,仿佛用乾坤圈砸龙王三太子的哪吒。

谢衍顺手接住,再次朝楼上比了一个中指。

直娘贼,老子迟早收拾你们!

武尧臣还以为比中指是打招呼,于是也笑嘻嘻的对着谢衍比中指。

一路热热闹闹来到东华门,迎亲队伍就在东华门外停下。只有谢衍独自骑马,引着负责执雁的四叔、五叔至东华门内。

东华门外,有一位太妃端庄站立,身后是数十上百个有诰命之身的贵妇。

她们负责把公主送去宅第,此刻还要慢慢等待。闲来无事,就开始品评新郎官。

她们目送谢衍入东华门,跟身边闺蜜窃窃私语起来。

“小谢学士今日着实俊俏,难怪能得大长公主倾心。”

“听说昨日的聘礼,有一本珍奇琴谱,收录了已经失传的《广陵散》和《华胥引》。”

“真的假的?《广陵散》都失传千年

了。”

“我女婿在翰林院供职,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那可真有面子!”

“《华胥引》我知道,《广陵散》也是失传的词牌?”

东华门内。

礼官迎上,谢衍下马。

谢衍被礼官引着继续前行,四叔、五叔各执一只大雁跟随,走了七八分钟终于抵达内东门外。

……

宫中。

朱棠溪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怎么看怎么漂亮,都快把自己给美死了。

院外,站着鼎泰帝、前太子(小皇帝之父)的诸多遗孀。

这些太妃和太嫔们,不论平日里过得怎样,反正今日都喜气洋洋,打扮得花枝招展等着吃席——皇宫之内设宴。

另外,还有一位十四岁的长公主,是小皇帝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位要等明年及笄,才有正式的公主号。

她们要跟叶太后一起,把公主送去东华门外。

“东宫太后驾到!”

“西宫太后驾到!”

如今的太后有两位,小皇帝的生母叶太后是东宫太后。

另有一个西宫孟太后,则是小皇帝的嫡母。只不过嘛,这位已经快五十岁,平时都不管事儿的,只在自己的寝宫吃斋念佛。

孟太后此刻坐在马车里,手指拨弄着念珠,仿佛今天的事情跟她无关。别问,问就是在给公主和驸马祈福。

叶太后径直推门进屋:“还没打扮好吗?”

朱棠溪站起来原地转圈:“嫂嫂看我今日美不?”

“美美美,貌美如花,却是便宜了那小子。”叶太后满脸笑容,就像要送女儿出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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