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二人,坐在屋里闲聊。
直至礼官在外面大喊:“吉时已到!”
叶太后挽着朱棠溪,一直走到院外坐上马车。
一众车驾,缓缓前行。
至内东门内,众人下车。
叶太后、孟太后左右搀着朱棠溪,其余太妃、太嫔、公主、女官,站在她们的后方静静等候。
“执雁者进!”
谢衍的四叔和五叔,此刻战战兢兢被引进内东门。
他们第一次进皇城,而且还进了内东门。见到前面一大堆宫中贵妇、贵女,吓得连忙低头不敢再看,弯腰鞠躬把手中大雁奉上。
此时此刻,谢衍站在内东门外,一直朝着门内作揖鞠躬,等到礼官核验大雁是否健康——只要不是死雁就行。
大雁被验证无误,朱棠溪也朝着门外,跟驸马隔着内东门对拜。
很快,朱棠溪被宫中贵妇们簇拥着出来,路过谢衍身边时二人相视一笑。
谢衍张嘴,无声说道:“姐姐真美。”
朱棠溪心中甜蜜无比,也用口型交流:“等我!”
他们撒狗粮的举动,丝毫不避旁人,看得许多宫中贵妇一阵姨母笑。当然,也有人嫉妒或悲伤,前来送嫁的太妃、太嫔可寂寞得很。
谢衍朝着公主再拜,看到公主换乘翟车,他才被礼官引着出东华门。
“驾!”
谢衍重新上马,一路疾驰前往公主第,他要提前赶回去等着,而不是跟公主一起走。
朱棠溪坐着一辆全新的翟车,被宫中贵人缓缓送到东华门内。
在此下车,一番礼仪之后,叶太后把公主交给守在门外的那位年轻太妃。
朱棠溪重新上车,驶出东华门。
门外的诸多京中诰命贵妇,排列成行徒步送公主出嫁。
街边围观的百姓更多,如此多的贵妇扎堆可不常见,而且她们还一路都没坐车。
许多民间的大姑娘小媳妇,尤其是那些未婚少女,盯着公主的翟车羡慕无比。这排场,这阵仗,多么风光啊,自己若能体验一下,便是少活二十年也值了。
“殿下,稳重,不要掀开车帘!”青鸾跟在马车旁边低喊。
朱棠溪说:“我就要。我要亲眼看看今日有多热闹。”
青鸾无语,懒得再多言。
公主家大门的牌匾,今日又加了一块,这是朱棠溪的主意。
两块牌匾。
上面一块是:秦国敬大长公主第。
下面一块是:驸马第。
从来没有公主这样做过,朱棠溪却非要如此,以显示自己跟丈夫有多恩爱。这不仅是公主家,也是驸马家。
乐队吹吹打打,很快到了宅第门口。
在礼官的赞引下,谢衍站在大门外,朝正在下车的公主作揖。
朱棠溪屈身还礼,又转身朝着送嫁的太妃和京中贵妇们行礼。
太妃和京中贵妇们还礼,算是完成了送嫁任务。她们接下来全都要去皇宫,跟那些送嫁的宫中贵人一起宴饮。
侍女搀扶着朱棠溪跨进大门,由谢衍陪同着前往内院寝楼。
这宅子太大,从大门到寝楼走了好半天。
站在寝楼台阶外,谢衍再次作揖,拉着公主到寝楼院中盥洗。
那里已有宫中女官等候,热水、毛巾的摆放位置也各种讲究,还有卺爵等物用来喝交杯酒。
没什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从宫里出来的女官,引导着驸马和公主洗手洗脸,继而把爵中之酒倒入卺中。
“姐姐!”谢衍笑道。
朱棠溪满心甜蜜,又作懊恼样子:“还喊姐姐吗?”
谢衍说道:“一辈子都是姐姐。姐姐娘
子!”
朱棠溪横了他一眼。
“咳咳!”女官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声咳嗽提醒。
谢衍这才说:“娘子请饮合卺酒。”
朱棠溪举卺说道:“夫君请饮。”
这玩意儿其实不用交杯,就两个装酒的瓢,各自执瓢饮酒便是。
谢衍却按住公主的手,在女官们震惊的眼神中,夫妻俩小臂相交共饮,喝下这世上第一次真正的婚礼交杯酒。
朱棠溪就觉得很新奇很惊喜,这种喝法让她眉开眼笑,眼中的浓情蜜意都快化开了,嗔道:“就你的花样多,一点也不守礼。”
“姐姐喜欢就好。”谢衍还在继续撩。
这冤家,怎如此会哄女人?连昏礼都带着许多惊喜。
朱棠溪恨不得立即扑到情郎怀里,跟他好生恩爱一番。她扭头对那些女官说:“不许再笑!”
女官们连忙收敛笑容,一脸严肃道:“殿下放心,此事吾等绝不外传。”
朱棠溪却说:“谁让你们不外传了?尽管说出去便是,又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噗嗤!”
青鸾率先憋不住,捂嘴笑起来。
她明白公主的想法,恨不得向全天下人秀恩爱呢。
这恋爱脑已经没救了。
其他女官也一直憋笑,直至帮夫妻俩完成结发礼才解脱。
昏礼,就此礼成。
家里那些来吃喜酒的宾客,自有宗正寺卿和谢以勤负责招呼,新婚夫妻是不用去抛头露面到处敬酒的。
今天上门吃酒的客人,除了谢衍的亲属,其余皆为权贵重臣。
七位阁臣,一个不剩全都来了。
这还不算什么,另一个时空的南宋,周汉国公主出嫁才隆重呢。
一听其封号就知道有多受宠,又是周,又是汉。
当时南宋的公主一直夭折,已经很多年没有公主出嫁,老皇帝甚至连儿子都没有。别说皇帝高兴,就连大臣、百姓也高兴,周汉国公主大婚那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甚至由宰相亲自检视聘礼。
可惜啊,封号太大了扛不住。在由周国公主进封周汉国公主的当年,这位公主就病逝了,年仅二十一岁。
“天黑了,外头挺热闹呢。”谢衍听着隐约传来的宴席嘈杂声。
明月升起,红烛燃动。
朱棠溪趴在情郎怀里,一起躺在新婚大床上。她趴久了换个舒服姿势:“今天有点热,穿着嫁衣出了不少汗。”
“姐姐的汗都是香的。”谢衍深吸一口。
朱棠溪由着他到处嗅,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说:“夫君,我们已行房多次,为何始终不见动静?真想早点给夫君生几个孩子。”
“那我们今晚恩爱十次!”谢衍翻身把她按住。
朱棠溪笑道:“就会自吹自擂,十次你早就累趴下了。”
“你这小娘子,竟敢小觑夫君,今日便让你尝尝夫君的手段!”谢衍大怒,开始脱衣服。
朱棠溪把他无情推开:“哎呀,先去洗澡,一身都是汗。”
“一起洗!”
谢衍一把将公主抱起,跟土匪抢压寨夫人似的,扛在肩头就往浴室那边走。
朱棠溪吓得惊叫连连,继而又娇声欢笑。
青鸾撇撇嘴,对身边侍女说:“准备浴汤。”
后记六十七·婚宴
儿子潇洒嗨皮,父母忙里忙外。
谢以勤跟在驸马李昌身边,迎接着一个个贵客。
诸多阁部院重臣陆续到来,这些大佬他平时见一个都难,今天却是扎堆出现打包馈赠。
偏偏谢以勤还记不清脸,因为人数也太多了,留给他的记忆时间太短了。
“恭喜恭喜!”
“这位是……”
身为宗正寺卿的驸马李昌,倒是对此门儿清,不断给谢以勤做着介绍。
负责送大雁进宫的四叔、五叔,分别叫谢以廉、谢以信。
谢衍在内东门外跟公主对拜之后,就须独自提前返回宅中做准备。四叔、五叔则要担负起迎亲重任,率领迎亲队伍引着公主车驾。
“兄长,我们回来了。”
“兄长,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谢以勤说道:“你们来回皆步行,想必已经累了,进去坐着休息吧。”
谢家的男子独坐一桌,自然还有些空缺,由四个郡马给补上。
郡马,就是郡主的丈夫、亲王的女婿。
此类倒霉蛋比驸马还惨,朝廷对驸马的限制他们一个不缺,却还享受不到驸马那么高的待遇。
王贻彤和女儿谢婉,则跟权贵家的女眷,在院中的妇孺区域吃饭。
能够为公主送嫁的诰命女子,也需要精心挑选,不是谁都有资格的,而且还有年龄限制。她们今日可进宫去吃席。
剩下的权贵女眷,却是来公主第这边吃席。
当然,还有小孩子。
一般只带一个嫡子,连嫡女都少见,因为名额就那么多。
谢婉刚刚坐下,就仿佛被众星拱月。除了她之外,这张桌子全是小男孩!
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儿,学着大人模样起身作揖:“鄙人侯及之,暂未有表字,不敢问小娘子芳名。”
谢婉平时在家挺疯的,此刻居然也有礼貌,端端正正行万福礼:“我叫谢婉。今天的新郎官是我六哥。”
“原来是谢学士之妹,”另一个小屁孩也起身作揖,“在下葛象祖。当朝副相,是我的祖父。”
谢婉连忙还礼,心中有些不喜,总觉得对方在以势压人。
你祖父是副相好了不起?
我嫂嫂还是公主呢!
其他几个小屁孩,也纷纷自报姓名。这一桌的规格还挺高,除了谢婉之外,七个男孩全是阁臣的孙子、曾孙。
小男孩也是男人,也有莫名的胜负欲。
谢婉继承了优秀的颜值基因,在小姑娘里面算是极为美貌。而且,这桌只她一个女孩子,竟引得七位阁臣的后代争相表现。
有人套近乎,有人讲笑话,有人调皮捣蛋,有人假装高冷,都在试图吸引谢婉的注意力。
谢十三妹一下子就迎来人生的高光时刻。
那个叫侯及之的小屁孩儿,得意洋洋说道:“我五岁开蒙,只用三年就读完小学四年的课程,又用两年读完三年的中学课程。别看我才十二岁,却已读了两年大学(其实是高中)课程!”
“侯家哥哥真厉害!”谢婉由衷赞叹。
葛象祖认为侯及之抢了自己的风头,便在旁边酸溜溜说:“你这么厉害,怎不去读太学的神童舍?不会是没考上吧?”
侯及之冷笑:“先帝为了杜绝神童试舞弊,严禁阁部院大臣之近亲就读太学神童舍。葛兄身为副相之孙,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我自是知道的,刚才不过是戏言而已。”葛象祖一张小脸通红。
这桌小屁孩当中,年龄最小的只有八岁。他拍打桌子调皮捣蛋,发现无法吸引小姐姐注意,便拿出玩具自个儿玩起来。
又有一个九岁的小屁孩儿炫耀说:“我玩气毬,已练会了五套解数!”
这顿时引来同座的不屑:“我早就会十多套解数了。”
谢婉感觉好有趣,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哇,袁家哥哥踢球真厉害。”
被谢婉这么一赞叹,阁臣袁怀义(在内阁睡觉那位)的孙子仿佛斗胜的公鸡,昂首挺胸说:“我已在练箭了。别看我才十一岁,我已经能开三斗弓。阿翁还说,等我十三岁就练习火铳!”
谢婉问道:“袁家哥哥长大了要做将军吗?”
小屁孩儿猛拍自己的胸膛:“我要学祖翁那般,杀贼报国,凭军功入阁为相!”
“袁家哥哥太有志气了。”谢婉崇拜道。
这下轮到侯及之不爽:“我却要考状元,今后长大了做首相!”
谢婉说道:“侯家哥哥读书厉害,一定能考中状元。”
葛象祖说:“有什么好神气的?他祖父在内阁排第三,我祖父在内阁排第二!”
谢婉终究不是真绿茶,她看不惯这个葛象祖:“比长辈的官位算什么本事?你若是厉害,便跟侯家哥哥比读书,跟袁家哥哥比习武。”
“就是!”
“谢家妹妹说得对!”
侯、袁两个小屁孩纷纷赞成,感觉
谢婉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哼!”
葛象祖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生气摆脸色。
他在家里摆脸色,立即就有人来哄。可在这张桌子上,却引来一阵讥笑。
那八岁的小屁孩还递来玩具:“你要玩魔方吗?”
葛象祖顺手就把魔方扔了。
谢婉立即指责:“你欺负小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对葛象祖怒目而视。
葛象祖感觉自己混不下去了,就起身跑去隔壁桌,把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扯起:“换座。你去那边,我坐这里!”
“哈哈哈哈!”众人欢笑不已。
……
“在下谢以信,字德诚。这是家兄谢以廉,字德清。”五叔谢以信作揖见礼,“敢问几位尊姓大名?”
那四位郡马,纷纷报上姓名。
他们的地位,放在这种场合极低,不敢有丝毫的傲气,倒是跟谢以勤的两个兄弟聊得来。
一问之下,竟有三个都是开国勋贵之后,分别是白胜、杨志、花荣的后代。
白家和花家已极为落魄,靠着子孙重新立功进封,勉勉强强还保着嫡系的末等爵位。他们先祖打下的丰厚家业,也因几次分家而日渐萎缩。
但杨志的后人,却是开封豪族,因在鼎泰朝立功,当时已恢复到侯爵之位。
四年前,失去兵权的杨侯爷响应勤王,跟着开封总兵又捞了一笔功劳。虽然没有进封县公,却加了食邑和食实封,并且重新获得兵权,若再立功必然升为县公。
四叔、五叔和四位郡马聊得起劲,谢是章拄着拐杖翩然而至,犹如隐士高人突然出现在红尘中。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谢是章点头微笑:“且坐。”
宾客已经到齐,一道道菜肴陆续端来。
谢以勤也终于回到了座位,他之前不断的作揖待客,此时腰都已经酸疼了。赶紧歇会儿,接下来还要拉着四弟、五弟去敬酒。
夜幕渐渐降临,戏台之上,灯火明亮。
大明裁撤了教坊司,顶尖乐师全扔进翰林院,平时除了给皇室演奏之外,还要负责朝会、祭祀等重要场合的音乐。
乐师们看似地位很高,经常接触到皇帝、重臣。但今天来参加婚宴,他们甚至没资格入席,只能演奏完毕再另开几桌。
谢是章曾经看不惯的那些人,其实真没什么能量!
宾客们吃吃喝喝,台上已经开始表演燕乐。
杨麟之坐在舞台正中央,身前摆着一架古筝。周围还有十多个乐工,演奏其他一些乐器。
筝音响起,宾客们纷纷看向台上。
此曲名叫《凤凰于飞》,由古筝弹奏凤与凰恩爱飞翔,其他乐器则弹奏百鸟相随。
这是一曲歌颂爱情、祝福婚姻的喜庆燕乐,由杨麟之在十多年前创作而成,如今早已成了婚宴必奏曲目。
杨麟之就喜欢这种热闹的作品,经常被人鄙视俗气透顶。但架不住皇室喜欢,权贵喜欢,富豪喜欢,平民百姓也喜欢。
所以,他现在成了主流音乐界的老大,重要的大型活动总是离不开他!
一曲奏响,热热闹闹,瞬间让喜宴变得更有气氛。
“啪啪啪啪!”
《凤凰于飞》奏罢,所有宾客都放下筷子,既为乐师们鼓掌,也是在庆祝今天的婚礼。
接下来又是一首喜庆的燕乐,而且演奏乐器增加到三十多种。
第三个节目,变成了戏曲,同样是热热闹闹的喜剧。
舞台上的演员插科打诨,台下的权贵们哈哈大笑,就连首相邓公武都笑声不断。
难得闲下来,何必想烦心事?
趁着热闹,驸马李昌带着谢以勤兄弟三人到处敬酒。
宾客喝得微醺之时,有操办婚宴的宗正寺吏员过来说:“该老先生抚琴了。”
谢是章也已喝得醉醺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那宗正寺吏员赶紧搀扶,开始担心这老头儿要搞砸。
舞台已经安静下来,台下宾客却更欢闹。
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猜枚行酒,甚至有人喝高了跑去吐。
已经没有几个宾客,还关心舞台上演奏什么。
众多乐工退到后台,大部分人趁机休息,也有一些在准备下一场。
“咚咚……”
琴音响起,在喧闹的喜宴上,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应。大部分宾客喝得正欢,甚至不晓得已经换了演奏者。
但在后台休息的乐工们,却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他们属于行家,只几个音就能听出东西来。
“这位是?”一个翰林琴师问。
杨麟之说道:“谢驸马的祖父,陶王生前款待的最后一位琴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张琴应该是陶王赠送的春雷。”
春雷,宋徽宗收藏的珍品,号称万琴堂中第一品,后被李清照带去了辋川谷。
乐工们听着琴声神色各异,有一脸陶醉者,也有满脸不屑者。。
谢是章弹奏的是《凤求凰》,不管后世对司马相如的评价如何,反正古代人是歌颂这段爱情的。
谢是章早就进入了醉酒状态,他似乎在回忆自己的某段感情。不但技巧达到巅峰,而且琴音里情绪饱满。
七位阁臣、正副枢密使、正副通政院使、左右都御史,以及那些亲王、公侯、驸马们,此刻坐得离舞台最近。
他们大部分人依旧在宴饮耍乐,
却有几人因为琴音看向了台上。继而闭上眼睛聆听,那琴声似乎能穿透喜宴的喧嚣,直达听者的耳朵并触及灵魂。
“这是新入翰林院的乐工?”邓公武问道。
阁臣袁怀义正在豪饮,迷迷糊糊问:“什么?”
邓公武说:“没事,阁下继续喝吧。”
“来来来,猜枚猜枚,今日公主大婚,谁都不许躲酒!”袁怀义开怀大笑,他对听琴没有任何兴趣。
而且在内阁会议萎靡睡觉的他,此刻到了宴席上却精神奕奕,似乎铁了心要把其他阁臣全部灌醉。
阁臣张育对袁怀义摆手:“听完此曲再与你猜枚。”
袁怀义颇觉无趣,只能转身看向舞台,看着上面那个傻老头儿抚琴。
谢以勤已经跟着驸马李昌,绕着全场都敬了一圈酒。
他在回桌的时候,看见老父亲正在弹奏。而邻近舞台的几桌权贵,有三分之一都停止了喝酒,正在聚精会神的聆听。
这一刻,让他心怀怨怼的老父亲,似乎正在绽放着万丈光芒。
后记六十八·谢衍:老子跟太宗皇帝认识!
“咚咚!”
“殿下,殿下,起床梳妆了!”
卧室门外,青鸾敲门喊道。
朱棠溪迷迷糊糊睁眼,发现红烛虽已燃尽,但卧室里还是黑的,带着九分睡意说:“别喊了,还没天亮!”
青鸾提醒:“天亮就该拜堂了,殿下还要梳妆打扮呢。”
昨晚折腾半夜,朱棠溪实在困得慌,却又不得不爬起来。
好在如今是夏天,不必跟被窝外面的寒冷做斗争。她闭着眼睛爬过丈夫的身体,滚到床沿坐着,胡乱伸脚去寻鞋子:“你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鸾领着几个端捧水盆、毛巾的侍女进来。
朱棠溪此刻还在闭眼寻鞋,一半灵魂尚处于睡梦中。
至于谢衍,都不带醒的,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而且昨夜太过疲倦劳累,激情之后衣服都懒得穿,直接光溜溜抱着公主入眠了。
噫~~~
青鸾和几个侍女扫了一眼,便连忙把视线挪开,但又忍不住再偷看几下。
“殿下,快把衣裳穿好!”青鸾跑过去说。
如果说谢衍一丝不挂,公主此刻也就挂了一两丝,波澜壮阔的胸脯都露在外面。偏偏她还毫无意识,梦游状态坐在床沿,两只脚踩来踩去继续找鞋。
青鸾寻来鞋子给公主套上,又将带来的干净内衣,快速服侍公主穿好,仿佛在收拾一个小孩子。
侍女们也拧好了热毛巾,给公主擦脸顺便让其清醒。
“我自己来。”
青鸾让公主抬腿穿裤子时,朱棠溪终于缓过来了。她瞅了瞅自己的下身,突然脸红道:“等一下,我去浴室洗洗。”
说着又转身,猛拍谢衍的大腿:“六郎醒醒,你也快起来洗洗!”
拍了好几下,谢衍睁开惺忪睡眼:“这才几点啊?”
遂翻个身,又呼呼大睡。
好一番拉扯,谢衍终于被拖去浴室。
直至天光大亮,谢衍倒是已经搞定,朱棠溪却还在慢慢梳妆。
堂屋里。
谢以勤、王贻彤两口子,已经坐那儿等待多时。无聊到干脆起身走动,观赏墙壁上挂着的字画。
洞房昨日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宋代驸马升行之制,在宋神宗朝废除。而大明的驸马升行之制,则在朱铭在位中期废除。
所以,公主面对公公婆婆,身份同样也是晚辈,婚礼次日也要来拜见。
这个是正宗的拜堂礼。
不但如此,谢家先祖的牌位,也从老家带来摆在堂屋。只摆这一天,拜堂礼结束就会撤掉。
“我们结婚那会儿,你也是这般拖拖拉拉,躺在床上喊都喊不起来。”王贻彤突然回忆往事。
谢以勤就很无语:“儿子、媳妇拜堂,你扯我们作甚?”
王贻彤继续说道:“我当时却紧张忐忑,提前一个多小时就起来梳洗。”
“你起来得早,拜完堂就回去睡到下午,午饭都是我给你端回卧室的!”谢以勤没好气道。
王贻彤却笑容甜蜜:“你怕我饿着了,又怕我会失礼。于是悄悄跑去厨房,偷了烧鸡回来,坐在床头扶我起来抱着吃。”
谢以勤说:“看吧,我对你也很好的。”
“哼,也就新婚那一阵子,后来都是我伺候你。当时太傻,被你骗得团团转。”王贻彤似在埋怨,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
夫妻俩正回忆新婚时光呢,谢是章拄着拐杖进来。
“父亲,他们还没到。”谢以勤说。
谢是章说:“我知道,我一直在外面散步。你们也不必着急,让年轻人多睡会儿。”继而又冲外面喊,“老四,把那东西拿进来。”
四叔谢以廉抱着琴匣进堂屋,五叔谢以信也随之跟来。
一家人继续聊天,又等二十多分钟,谢衍总算牵着公主现身了。
老爷子坐在正上方,背后是祖宗的牌位。
谢以勤、王贻彤坐左下首。
四叔、五叔不敢受公主一拜,这种场合甚至不敢坐着,于是并肩站在右下首。
“孙儿拜见祖父。”
“孙媳拜见祖父。”
一对新人给老爷子见礼。
谢是章打开琴匣,又脱去琴衣,轻轻抚摸古琴说:
“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唐时蜀中九雷,以雷威的成就最高。雷威一生所制之琴,又以春雷为最。”
“这张春雷琴,历经唐末五代战乱,最后被前宋昏君收藏。昏君建有万琴堂,春雷被誉为万琴堂中第一品。大明开国之后,春雷琴被太祖带去辋川谷。后来有宗室把琴献给隆盛帝,隆盛帝又把此琴赐给陶王。”
“我受邀住在陶王府上时,陶王已然病重。我离京的那天,陶王派人追到码头,把这张春雷琴赐给了我。昨日婚宴那么吵闹,春雷之声却也没被压住。”
“我估计也活不了几年,此琴就当是大婚礼物送给你们。不要拒绝。
我身无长物,只这春雷还拿得出手。”
朱棠溪感动不已,恭恭敬敬捧琴接住,再次屈身一拜:“孙媳谢过祖父!”
谢衍笑嘻嘻说:“祖父真大方。如此贵重礼物,孙儿无以为报,明年让你抱曾孙子乐呵乐呵。”
“一言为定!”谢是章还就盼着抱曾孙呢。
朱棠溪把春雷琴放好,又去拜公公婆婆:“儿媳拜见舅父,拜见姑母!”
谢以勤点头回礼。
“好孩子,”王贻彤取出一对玉镯,给公主戴上说,“此镯虽不贵重,却是我的陪嫁之物,祝愿你们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保定豪族之女的陪嫁镯子,怎么可能不贵重?
朱棠溪说:“姑母放心,我一定好生侍奉夫君。”
侍奉二字听得王贻彤更高兴,拉着公主的手说:“六郎若是欺负你,你就狠狠的收拾管教。若他还是不改,就发电报给我,到时候我提着棍子亲自进京。”
“儿媳一定给姑母发电报。”朱棠溪眉开眼笑。
谢以勤听着婆媳间的对话,给儿子投去一个同命相连的眼神。
随即,朱棠溪又去拜见四叔、五叔,吓得两人连忙打躬回礼,他们是真不敢接受公主的拜礼。
拜堂礼结束,谢家亲属的任务也完成了。
他们明日就须搬离公主第,回到临时大宅之中。皇帝会在公主回门之后,派人到大宅赏赐驸马的亲属。
……
次日,朱棠溪带着谢衍进宫面圣,并在皇宫里陪叶太后、小皇帝吃饭。算是公主的回门礼。
第三日,告祭太庙。
太庙的布局,主殿分为前殿、中殿、后殿,主殿两侧又有东西偏殿。
前殿是祭祀的地方。
中殿是放帝后牌位的地方。
后殿是供奉皇家远祖的地方——朱铭晚年之时,把穿越前爷爷奶奶的牌位摆进去了。
东殿供奉已故的皇亲国戚,西殿供奉配享太庙的大臣。
这次告祭太庙的仪式并不大,无非就是跟列祖列宗说一下,朱家又多了个女婿。
整个祭祀由太常寺安排,宗正寺则出面协助,参与者皆为皇室宗亲。
小皇帝也来了。
谢衍和公主按照礼仪,在殿外跟皇室宗亲们祭祀一番,又单独随太后和皇帝进前殿跪拜。
前殿放置着很多椅子,平时椅子是空着的。
祭祀之时,把供奉在中殿的帝后衣冠和牌位,请到前殿来放在椅子上如其本人亲临。
每张椅子后方的墙壁上,都挂着一副画像。
小皇帝又长大一岁,已经学会了拜祭之礼,跪在历位帝后面前念念有词。大概意思是说,朱氏皇族人丁兴旺,今年又添了一位驸马。
一番礼仪之后,谢衍和朱棠溪上前,为历位帝后焚香告祭。
太祖、太宗的衣冠和牌位,被摆在正中央,谢衍距离他们二位最近。
太宗的衣冠非常显眼,居然是一副铠甲,铠甲之上还横放宝剑。
谢衍有些发愣,这铠甲咋越看越眼熟?
此前距离帝王像太远,如今靠近了才能看清。谢衍看向太宗的画像,这是一副有胡子的中年像,依稀让他回忆起某个逗比主播。
谢衍穿越前姓侯,是一个小镇做题家。
疫情期间,他逗留家中。
那里其实没有新冠病例,只在大城市闹得凶时,才偶尔搞一下封镇、封村。
疫情彻底解除之前,谢衍也曾回到大城市。但当时房地产不景气,他很难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只能一边自学计算机一边送外卖。
疫情管控彻底放开那年冬天,谢衍身边的外卖员阳了一大堆。
他自己屁事儿没有,又因为临近春节,干脆回老家过年去了,顺便帮着叔叔的小镇快递站送货。
方圆好几个村,就小镇上一个快递站点,村民基本都是自己来拿快递。
但也有一些快递,必须送货上门。
比如某逗比主播的铠甲和宝剑!
那个主播是外地人,在镇外租了一处带小院的民房。他时不时就会收发快递,属于快递站的大客户。
“小侯,帮我拿下自拍杆。”
“朱哥,这东西挺贵吧?”
“八万。”
“卧槽!真有八万块,我还不如去买王者荣耀全套皮肤。”
“小侯,绕着我拍。”
“朱哥,耍两套。”
“……”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谢衍。
那个逗比主播,穿着天王甲在院子里直播,舞几下长枪就累得气喘吁吁。
谢衍扭头看向公主,心里嘀咕:朱哥,我这是把你多少代的曾孙女给睡了?
靠,朱哥离开小镇也没两年,我咋跟他的穿越时间隔了一百多年?
我老家那边是不是有虫洞啊!
后记六十九·吃软饭的快乐时光
三伏已过,依旧闷热难当。
谢衍躺在家里都不想动了,穿得极为清凉,直接就是背心加宋裤。
从唐代流传下来的半臂,在宋代又出了超短袖版本,唤做“背心”。
有点像后世的短袖衬衣,而且领口开得极低,胸膛露出一大块,只在胸腹之间用绳带系拢。一般系成蝴蝶结,看着蛮可爱的。
宋裤则是双层阔腿喇叭裤。
内层是直筒开裆裤,便于尿尿。外层虽为合裆裤,但在两侧开衩,并收褶出喇叭形状。侧缝还能加系带,开多宽的衩自己决定。
这种裤子可直接穿出门,不用再穿裙裳。走起路来裤腿摆动,显得潇洒而飘逸。
最主要的是它能透风!
尤其是走路的时候,摆动的裤腿成了风扇,使劲儿的往里面灌风。再加上内层的开裆设计,哎呦那个爽快,风直接就往那里灌。
“六郎,冰镇葡萄来了!”朱棠溪带着青鸾阔步走来。
公主今日也穿着宋裤,这玩意儿最初就是女式裤子。她上身是抹胸外加短衫,精致的锁骨、雪白的小臂完全露出。
谢衍正躺在一张凉椅上看书,《论语》他已经看完了,但只能背诵少数名篇,其余部分仅对照注释读了几遍。
今日他读的是《大学》,也不打算全背下来,只背开头那几段而已。
朱棠溪不疑有他,只认为丈夫在重读四书。
毕竟这玩意儿属于基础教材,一般十二三岁的学童,就已掌握《大学》和《中庸》。
如今的哲学、政治学、经济学,通通被划归经学范畴。
经学家们在研究哲学、政治、经济时,往往喜欢套用四书六经,以便让自己的学说更具说服力。
乱七八糟的,衍生出一大堆经学解释,甚至已经反过来影响文科的出题和答题。
“张嘴。”
朱棠溪也不嫌热,挨着谢衍半躺,这张凉椅够大的。
谢衍张嘴咬住她塞来的冰镇葡萄,瞬间就感觉凉快了许多:“冰窖里还有冰吗?”
“已用了大半,够撑到秋天的,”朱棠溪说,“等过几天凉快了,我带着祖父、舅姑、小妹他们在洛阳到处逛逛。”
谢衍说道:“一起去。”
朱棠溪自己也吃着葡萄:“祖父赠予的那张春雷琴,不愧是唐宋两代第一神品。我这几日弹得极为顺手,已把祖父所作的《阳关三迭》练熟了。你要不要学一种乐器?”
“学会了我们合奏吗?”谢衍笑问。
朱棠溪说:“是啊,你可愿意?”
“那我学箫吧。”谢衍自然而然想起琴箫合奏,但总感觉吹箫这词儿有些别扭。
谢衍倒是会唱《沧海一声笑》,可那歌词放在古代有点太白了。
但也还能唱,宋曲发展到现在,已经出现散曲形式。总体发展趋势是下沉的,许多歌词直接使用市井俚语。
尤其是那些底层瓦子,所唱散曲不但歌词浅白,而且还低俗不堪爱搞黄色。但老百姓就是喜欢,你把歌词整太文雅他们反而听不懂。
《沧海一声笑》的真正问题,在于它的歌词放在古代,既不够文、也不够白。卡在中间就很尴尬,有点像是打油诗的感觉。
谢以勤要是听到了,肯定又会嘲笑儿子四六不通。
朱棠溪又给谢衍塞颗葡萄:“对了,刚刚宫里派人来传唤,明日下午我们须入宫面圣。婚礼耽误了你们的读书比试,太后可是在让陛下认真学习天方诸国志。”
得,叶太后和小皇帝还没忘呢。
叶太后出身七河都护府,她是乐见儿子熟悉天方诸国的,能这样激励儿子读书也是一种教育方式。
说起皇帝,谢衍又想起那位太宗。
当年的朱哥那么逗比,穿越之后咋就变牛逼了呢?直播时舞几下长枪都累得够呛,跑到古代居然能亲自率兵冲锋破敌。
难道朱哥有系统?又或者是什么金手指?
草,老子的系统和金手指还没到账!
看来这辈子只有吃软饭了,顺便搞搞发明赚点小钱。
公主的软饭,就挺香的。
这种生活谢衍特别喜欢,看看此刻侍女们在干啥就知道了。
青鸾坐在旁边,给两人接葡萄籽,顺便自己也吃几颗。另有两个侍女,站在凉椅的两侧,正在给他们打扇。
妈的,两口子吃葡萄消暑,旁边就有三人伺候着!
公主虽说要把青鸾送给谢衍做妾,却迟迟不让他动手,估计要等到公主怀孕之后。
“殿下,郎君的家人求见。”
“快快有请。”
朱棠溪立即起身,她要去换一件褙子,显得着装更正式些。
谢衍也慢吞吞爬起,把背心换成了短衫。
不多时,除了谢是章之外,谢家人全都来了。而且黛玉和宝钗,也跟在王贻彤、谢婉身后。
皇室虽然给谢家亲属提供了临时大宅,但没有提供仆人。结婚那天的仆 数量不够,还是找陈尚书和李员外借来仆人充数。
当然,那些被借来的仆人,个个都非常高兴,因为可以领到赏钱。
谢衍的四个男随、两个女仆,这些天一直留在临时大宅。
黛玉和宝钗见到谢衍心中雀跃,可又不敢过来说话。她们还忐忑得很,因为很快就要搬进公主第,担心会受到公主仆人的欺负。
互相见礼之后,聊了几句就分作男女两堆。
公主带着王贻彤、谢婉、黛玉、宝钗,去游玩自己的园林。
五叔谢以信说:“李员外家的新式水泥窑,前些天就修好了,已经烧制出一批水泥。还请了一些洛阳建筑商和工匠,演示这种水泥有多么优质。卖得挺好。”
“五叔你再多住一阵,”谢衍说道,“我那水泥厂也要动工了,你最好全程参与水泥厂建设。熟悉之后,再回老家那边办厂。”
谢以信说道:“六郎,老家还是太小了。我打算到保定或真定去办厂,那里不仅有铁路方便运输,而且都是大城市,水泥需求肯定更高,还能就近获得更多原料。”
“可以,这想法很好。但在外地办厂,恐怕不好购得地皮。”谢衍提醒道。
谢以信笑着说:“所以我最后决定去保定,跟你外公家合资办厂。王家乃是保定豪族,他们有的是办法。而且,你现在做了驸马,我也不怕合伙时被王家压着。”
谢衍又问:“那四叔呢?”
谢以廉说:“我留在老家,接替你五叔打理家业,顺便继续在独流河跑船。等谢家的钱财宽裕了,就在沧州也办一家水泥厂,规模肯定不如保定水泥厂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