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商量好了便行。”谢衍懒得掺和。
两个叔叔都挺兴奋,他们读书不行,连秀才都考不上。但还有些经营头脑,只不过缺个机会,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
谢以信踌躇满志道:“等两座水泥厂陆续办成,我独流谢氏便不缺钱了。你和兄长又是做驸马又是做官,官面上咱们也不缺人。今后再多购置一些土地,谢氏迟早能成为河北豪族!”
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曾做过名妓,而且他自己一直打理谢氏家业,或多或少会被族人背地里嚼舌根。
从今往后,看谁还敢再嚼舌根!
聊完水泥厂的正事,一直没开腔的谢以勤,突然问儿子:“你都跟你祖父说了什么?他闹着要去泛游长江,还要去洞庭湖和鄱阳湖,说是想体验渔舟唱晚之意境。”
“呃……”谢衍不知如何回答。
谢以勤抱怨道:“一把年纪了,还到处跑作甚?万一有个……他也不是年轻人了!”
谢衍只能转移话题:“祖父今日怎没来?”
谢以勤说:“他被几个宫廷乐师邀请,正在以琴会友呢,昨日甚至去了一趟青楼。那本《独流谱》,都在兰若院传开了!”
“哈哈,祖父还挺潇洒。”谢衍笑道。
谢以勤吐槽说:“他年轻时就是青楼常客,有次跑去杭州,愣在青楼住了一个月。不但没花钱,还有名妓送他路费!”
“厉害!”谢衍由衷赞叹。
何止是白嫖,老爷子在杭州的时候,直接把青楼当成客栈。他白天到处闲逛收集琴谱,晚上才回青楼睡觉。
而且还不是固定在一家青楼睡觉,经常跑去某个名妓的画舫过夜。
谢以信听得有点尴尬,毕竟他的生母就是一个名妓。当时已经二十七八岁了,什么也不缺,只求有一个归宿,几乎是死缠烂打把老爷子给倒贴上。
父子、叔侄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又过了些时候,谢婉被公主牵过来,朝着谢衍喊道:“六哥,你看我的金雀钗漂亮吗?嫂嫂送我的!”
“漂亮得很。”谢衍笑道。
谢婉又说:“嫂嫂对我可好了,还送了我别的。送的什么我不跟你说,都是女儿家的东西。”
谢衍说道:“那你干脆别回黄州了,就留在洛阳陪嫂嫂。”
“我倒是想……”谢婉看向老妈。
王贻彤一脸严肃,在儿女面前威严十足。
朱棠溪笑道:“姑母已经答应了,在回黄州之前,每日都带小妹过来耍耍。小妹喜欢这里的园林,还喜欢那两只鹦鹉。”
说起鹦鹉,谢婉就一阵心痛。
嫂嫂都说要把鹦鹉送给她,谁知她刚要答应,老妈就咳嗽几声,吓得她连忙拒绝。
唉,嫂嫂真好。
像个知心大姐姐,又像是温柔版的妈妈,比自己这位亲妈好上百倍啊。
谢婉只被牵去溜了一圈,就被公主给哄得团团转。
后记七十·未来的大明佞臣
垂拱殿。
叶太后质问道:“南豫国叛乱近半年,被叛军打得节节败退,为何如今才上报朝廷?”
鸿胪寺卿吕澹起身拱手:“回禀圣人,南豫国王认为自己能平定叛乱,所以一开始并不想让朝廷插手。现在乱子压不住了,又急匆匆的遣使求援。”
“他有火铳火炮,还有坚固城池,怎让叛军一路攻城略地?”叶太后又问。
邓公武说:“现任南豫国王,是六年前继位的。此人骄奢淫逸、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继国王位的当年就出动大军,强行灭了女王国(哈里奔猜)。新占地盘未稳,次年又出兵攻灭暹国(素可泰)。”
“如此一来,其国土迅速壮大,南豫国王志得意满,更加的刚愎自用。他开始广修土木,尤其是大建佛寺,还花重金聘请洛阳、开封高僧前去传法。此人又喜中原奢侈之物,每每询问洛阳贵人如何穿戴玩耍,甚至……甚至在重修南豫王宫时,处处按照洛阳皇城来修建。”
“横征暴敛数年之后,不但南豫国内异族部落造反,就连南豫国的一些汉人也开始叛乱。被灭掉的暹国,去年有幸存贵族造反。南豫国王虽然成功镇压,但由于山高路远、天气闷热,南豫国的军队死伤颇多,其国内地方势力趁机再度叛乱。”
“因为赏罚不明、克扣军饷,南豫国的将士已无战心,如今打仗总是消极避战,某些将领甚至选择加入叛军。各路叛军渐渐合流,南豫国王已经丢了大半国土。”
叶太后问道:“朝廷该不该出兵援救?”
“南豫国乃大明子孙之国,于情于理都该派出援兵。”枢密使武深甫说道。
兵部尚书韩崇也说:“些许藩邦叛军,可手到擒来。”
叶太后质问:“南豫国王如此残暴不仁,这次他激起臣民叛乱,我们若是出兵相救,他今后岂非更加有恃无恐?反正不论他怎样暴虐,都有朝廷给他撑腰。大明如果救援一次,必有第二次、第三次。难道要用大明的钱财,要用大明将士的性命,去填这等小国昏君的欲壑吗?”
礼部尚书吴继英说:“子孙之国,不得不救,否则大明威严不存。但救南豫国,不等于救南豫国暴君。此人模仿大明皇城,重修其南豫王城,已是大大的违制。又穷兵黩武、盘剥无度、残暴不仁,理应废其王位、另立新君!”
叶太后这才点头表示满意,又问:“南豫国的王室,有谁可立为新君?”
吕澹回答道:“南豫国王诸子皆年幼,恐难以应对叛乱局势。南豫国王的三弟朱奉柔,曾在洛阳太学读书四年,据传颇为贤明守礼、性情淳厚。”
“那就让这个朱奉柔做南豫国新君。”叶太后说道。
具体该怎么执行,阁部院大臣们自会讨论,用不着叶太后再多费心。
肯定不能直接宣告废立之事,大明援兵须得先接管南豫王城,然后兵不血刃的将那暴君给擒获。
而且,夏天也不是出兵的时候,东南亚那边实在太热了。
阁部重臣们躬身告退。
一直在外面等候的谢衍和朱棠溪,终于被召见入内。
那些刚退出去的大臣,跟夫妻俩在殿外相遇,互相之间作揖行礼问候。
谢衍现在虽然没有任何实权,但在理论上是跟六部尚书平级的,而且规格待遇还比六部尚书高半级。
“又有大事啊?”朱棠溪跑去叶太后身边。
叶太后叹息:“唉,南豫国出了个暴君,再不发兵救援都快亡国了。”
姑嫂二人点到为止,没有深入讨论政事。
谢衍上前见礼,太后微笑赐座。
叶太后打趣道:“看你容光焕发的,这婚后生活该是很舒心。”
朱棠溪一脸幸福笑容:“就是天气太热,不能带着六郎的家人到处逛逛。”
叶太后又对谢衍说:“六郎既做了驸马,就不便再去太学内舍读书。今后有什么打算?”
谢衍回答说:“在家研究学问即可。”
叶太后说道:“驸马虽然不能参政,但也有四个去处。一是到翰林院供职,二是到宗正寺供职,三是到皇家学会供职,四是到洛阳太学当老师。”
太学的博士、教授、讲师、助教,在宋代都是有品级的进士官担任。
大明开国之初也是如此,但在太宗朝就已经改了。
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学校的行政职务,主要由进士官来担任。通常在教育系统内部升迁,往往升到礼部侍郎就已是天花板。但在理论上,最高可以做到排名第三的阁臣。
而各级学校的教学职务,则优先让皇家学士们担任。
但学士的数量肯定不够,大学(高中)及以上的教师,也有很多末榜进士来充任。而小学、中学(初中)的老师,则一般是让举人来应聘,这是留给落榜举子的出路。
谢衍身为芙蓉学士,完全可以到洛阳太学当老师。但只能教书,不可插手学校的行政管理。
“不必现在就答复,可以回家慢慢想。”叶太后说。
谢衍说道:“
臣愿到洛阳太学教书。”
叶太后提醒:“你资历太浅,又年纪轻轻,暂时只能教导外舍生。”
谢衍说道:“有事做便可。”
小皇帝已经做完作业,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叶太后对儿子说:“君子一诺千金。你既跟小姑父比试读书,今日便要分出胜负。”
“哦。”小皇帝垂头丧气。
他刚开始对打赌还兴致勃勃,但一大堆中东国家的国名、人名、地名,把小皇帝学得脑袋都大了。仅仅用心了两三天,小皇帝就兴趣缺缺,剩下的时间都是被太后逼着学。
谢衍微笑着拿出一沓稿纸。
一张一张摊开,把小皇帝当场看得愣住。
谢衍解释说:“这些都是天方诸国地图,按黄帝纪元来排序,每二十年画一张地图。”
又拿出几篇文章说:“这些是天方诸国的政教体制,以及几位重要君主的施政得失。”
“以上地图和文章,主要参考《天方诸国志》,以及期刊上关于天方诸国的论文。臣研究天方诸国时间尚短,只能这样摘抄大致内容。”
叶太后把文章和地图仔细浏览一遍,点头赞许说:“虽然并不深入,但难得高屋建瓴,六郎有研究经学的潜质。”
朱棠溪听得心头一跳,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啥叫有研究经学的潜质?
大明的那些经学大师,要么是民间大儒,要么是朝廷重臣!
这等于说谢衍有做重臣的天赋,朱棠溪瞬间觉得自己耽误了丈夫。
叶太后问儿子:“你可知小姑父为何能高屋建瓴?”
“抓主要矛盾,分清主次呗,太祖之学我记着呢。”小皇帝嘀咕道。
这不是什么皇家秘笈。
朱国祥晚年就已经提出认识论、方法论、矛盾论、实践论等等,这门学问现在也属于经学范畴,是许多研究经学之人的必修科目。
谢衍此刻心中感慨:穿越者前辈把啥都干了啊。
叶太后对儿子说:“你正在学《资治通鉴》,且按照小姑父的法子,把先秦诸国大致画出来。当时的诸侯国很多,画那些重要的大国即可。你也可以请老师帮忙,但不能什么都交给老师做。”
“哦。”小皇帝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小姑父太可恶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打赌!
叶太后说:“去玩吧。”
小皇帝道:“天气很热,我想去游泳。”
叶太后叮嘱陶金凤:“多派几个人盯着。”
朱铭在位的时候,就挖了两个皇家泳池。池底和池壁,皆铺设陶砖。
泳池一深一浅,浅的专供小孩子玩耍。
谢衍说道:“我水性不错,可教陛下游泳。”
“去吧。”叶太后点头。
小皇帝兴奋飞奔。
此前因为皇太孙连续夭折,小皇帝是不被允许下水的。也就这两年,他长大了一些,且不再经常生病,才被允许夏天游一会儿。
泳池此刻是干的,前几天把水全排了,还用石灰消毒并反复清洗。
小皇帝带着谢衍来到泳池边,太监宫女们正在重新清洗,继而打开放水闸给泳池灌水。
谢衍率先跳下去,水位才到他腰部。
又有几个太监跳进泳池,随时防备小皇帝出意外。
岸上还站着侍卫,既是在看着小皇帝,也是在监督那些太监。
“哦哦哦~~~”
小皇帝开心的跳进泳池,狗刨一般胡乱扑腾。
折腾半天,小皇帝一脸崇拜:“哇,小姑父你会躺着游啊,躺在水面不动都不沉下去!”
“这样省力,还能晒太阳。”谢衍真就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并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技巧,保持平衡即可。
小皇帝脚蹬池底,双手狗刨走过来:“快教我,快教我!”
“你得先学会正着游。”谢衍开始传授要领。
不多时,叶太后和朱棠溪也散步过来。
朱棠溪扫了一眼,害怕太后生气,于是率先佯装发怒:“这坏蛋怎把上衣全脱了,一点也不顾宫中礼仪!”
叶太后好笑道:“看不出来,还挺壮实的。”
“嫂嫂,我们去别处吧。”朱棠溪说道。
叶太后叮嘱那几个侍卫:“半个小时,便让陛下起来,不准在水里泡得太久。”
“是!”侍卫们领命。
谢衍还在教小皇帝游泳。
他没有系统和金手指,想要一辈子安心吃软饭,就得把小皇帝给哄开心啊。
老子不仅要做大明牛顿,还要做大明的头号佞臣!
后记七十一·驸马爷的教师生涯
转眼已临近中秋。
谢以勤、王贻彤、谢婉返回黄州府。
谢是章要去游玩长江、洞庭湖和鄱阳湖,试图补全乖孙儿哼的那段《渔舟唱晚》。
老爷子那本《独流谱》,在洛阳引起颇大的争议,主要是那些失传曲目遭到质疑。
音乐家们围绕此书吵吵闹闹,搞出这桩公案的谢是章,却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了。
嘿,就是玩儿!
四叔和五叔,则暂时留在洛阳,协助谢衍建造水泥厂。等他们熟悉流程之后,就会回到河北去办厂。
“六郎,帽子!”
朱棠溪把丈夫送出家门,登车之前,又亲手帮他正衣冠。
谢衍笑道:“只是去太学授课,又不是要出远门。”
“早点回来,别赶不上关闭城门。”朱棠溪恨不得从早到晚腻在一起。
目送马车走远,她才转身回家,刚跨过门槛就打哈欠。
唉,还得回去补觉。
谢衍也在车上闭目养神,从公主第到太学就挺远的。
当初是为了就近到太学读书,才租住城南李家的小院。却没成想,住进去一节课没上,又搬去了公主第生活。
马车来到正街,回头率还挺高,很多路人都认出这是公主车驾。
大明开国之初,把权贵的仪仗队都缩减了,而且不再专门拨款给官员养亲随。一百多年过去,讲究排场的风气虽然有所恢复,但终究还是远远不如宋代。
谢衍出门就更简单,只有一个司机、两个男随。
谢长寿、王兴等四个男随,每天轮换着护送谢衍上班。虽然京城的治安不错,但鬼知道京郊是否会出现歹人。
虽无排场,但迎面而来的车辆和行人,却纷纷主动给谢衍的马车让路。
因为这是翟车。
一般是皇后和妃子乘坐,就连嫔都没有资格。
朱棠溪这辆是厌翟车,属于太子妃的配车规格,极为受宠的公主也能坐。
但驸马是否可以坐这玩意儿单独出行,朝廷却没有具体规定。当初那些制定礼仪的人,怎会想到有谢衍和朱棠溪这种奇葩夫妻?
穿过城外的一大片砖墙楼房,过桥继续向东南行驶,渐渐就能看到太学的校舍。
谢衍还准备给门卫亮腰牌,对方已经直接放行了。
一直驶到学校行政楼,谢衍跑去见了校长,说了一堆没营养的客套话,便被年级主任沈荐带去外舍区域。
这位年级主任的正式职务,叫做外舍太学录。负责纠察太学外舍生的违规行为,并每个季度主持一次外舍考试。
“谢驸马,这里是外舍老师们的办公楼,学校专门给你安排了单独的办公房。”沈荐带着谢衍走到一栋四层小楼说。
谢衍说道:“沈学录呼我为学士或讲郎即可。”
沈荐连忙改称谢讲郎。
讲郎就是讲师。
此外,还有博士、教授、助教等等,都属于古代的教学职务。
他们闲聊着进入谢衍的单独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个三十多岁的老师在等候。
沈荐介绍说:“这位是张充,张助教。”
“学生张充,拜见谢学士!”张充作揖见礼。
谢衍连忙还礼,随便聊了几句,就拉着沈荐出去。
谢衍说道:“沈学录,我一个外舍讲师而已,配助教是否太过招摇了?”
沈荐笑道:“我也是按照上头的安排做事。”
谢衍欲言又止,懒得再说什么。
招摇就招摇吧。
自唐宋以来,只有博士级别的老师,才会配发助教协助授课。而且,主要是由纳粟(买官)士子来担任助教。
沈荐交代完一些日常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了。
刚开学,他挺忙的。
谢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助教已经给自己沏好一杯茶。
就很离谱,十七岁的讲师,被三十多岁的助教伺候着。
“阁下是哪里人?”谢衍没话找话。
张充连忙拱手回答:“谢学士当面,不敢称阁下。学生祖籍陕西,先祖为大明军士。国朝初年跟金兵作战,随部队移居河北真定。”
谢衍笑道:“我也是河北人,咱们还算老乡。”
巧吗?
不巧,都是校长安排的。
张充奉承道:“十七岁的芙蓉学士,谢学士真乃我河北之荣幸。”
“莫要说那些虚的,”谢衍问道,“你是举人?”
张充说道:“侥幸中举,但会试一直落榜,便来应聘太学助教谋个出身。”
这种太学助教,只要混得不是太差,能外放到地方做官办正式老师。而且至少是中学老师,刚开始虽然没有品级,但多混几年就能捞到有品教职。
不过仕途上限很低,顶多能够在退休之前,做几年官办中学的校长,还必须要一帆风顺才行。
谢衍问道:“你做太学助教几年了? ”
张充回答:“去年会试落榜之后,便参加太学招聘考试,已经做了一年的助教。”
“懂化学吧?”谢衍又问。
张充回答:“学生是理科生,略懂化学皮毛。”
谢衍说道:“我的化学课,会从分子和原子讲起。而且,以前的化学课本,关于分子和原子的部分,大部分已在这两个月被推翻了。每次上课之前,我会给你看讲义,你也顺便跟着学生一起学。”
“啊?”张充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关于化学粒子的课程,一直属于尖端学问,至少要升到内舍才能接触,升到上舍才开始深入研究。
而谢衍呢?
他教的可是外舍生。
外舍生就是一群自费生,需要先巩固基础,通过考试才能升内舍。
谢衍直接给那些外舍生,讲化学领域最尖端的分子与原子,让内舍、上舍生知道了还不给急疯?
张充却意识到自己迎来了人生转机,只要他跟着谢衍认真学习分子、原子,指不定能够留在太学转为正式老师。
今天刚开学,没有课程。
谢衍主要是来踩地盘的,还要去实验室那边看看。
次日,正式上课。
大明太学对蔡京搞出的招生规模略微调整,外舍生2000人,内舍生500人,上舍生200人。
内舍、上舍的学生,食宿全免,还每月发给笔、墨、纸。
外舍生什么都需要自费,而且升舍考试非常难,纯粹就是给学校创收的。大部分的外舍生,读着读着就退学了。又或者一边读书,一边跑去考科举。
谢衍要教9个班,每个班25人,一天只授两节课。
旬休,即十天休息一天。
……
夏拱辰坐在教室里东张西望,他刚来洛阳半个多月,此时看啥都觉得新鲜。
这货是从锡兰来的留学生!
因为会说汉话,不用读预科班,可以直接到外舍读书。
“听说阁下是锡兰国世子?”一群外舍生围着他看稀奇。
夏拱辰解释道:“家父才是世子,家祖是锡兰国王。”
在谢衍迎亲途中砸花环的丁少严,此刻也在太学外舍混日子。他对海外邦国极为好奇:“你们那里是不是产宝石啊?锡兰宝石名气很大。”
夏拱辰道:“确实盛产宝石。”
“你们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异族?”丁少严又问。
夏拱辰说:“锡兰国以肤白为美,只要皮肤白又会说汉话的,就可视为华夏族裔。肤色特别黑的,不可做官。”
“哈哈,我看你就像有异族血统。”丁少严丝毫不给面子,没说几句就开始嘲笑。
夏拱辰怒道:“吾乃华夏贵胄!”
锡兰岛那边,五百将士开创基业,花了四十年时间统一全岛。其政治体制,有点像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
有一位国王做共主,虽然也科举选官,但进士几乎都出自大族。
那五百人的后代,依旧显赫的属于华族,日渐落魄的成了寒门。有一些甚至已经断嗣,绝了香火!
岛上的本土居民,已经不存在自耕农,土地全被汉人抢光了。
这一百多年来,土著也曾爆发多次起义。声势最浩大的一次,席卷半个锡兰岛,将二十多个汉人豪族给灭门。
当时锡兰国王已经快扛不住了,只能请来大明印度总督帮忙,代价是进献给明国皇帝大量的宝石、香料和粮食。
整个锡兰岛,从上到下皆以肤白为美,因为土著居民肤色太黑了。最初那一帮混血庶出子,为了洗去较深的肤色,代代都跟汉人、阿拉伯人、雅利安人通婚。
甚至锡兰的佛教,也变得有点婆罗门化,目的是为了用肤色来划分尊卑。
被丁少严讥讽为异族,这已触碰到夏拱辰的逆鳞。
可惜,他不敢在太学动手,只能握紧拳头怒目而视。
“想打我?”
丁少严哈哈大笑:“你祖父是锡兰国王又怎样?我父亲可是拥立今上的功臣!”
班上的其他几个恶少,也跟着一起哄笑嘲讽。
外舍生就是这样,要么家里有钱,要么家里有权,而且有很多人都是来混日子的。
大明刚刚开国那会儿,即便是自费读太学外舍,也要通过严格的考试。成绩若是太烂,做自费生都没资格。
现在嘛,内舍依旧卡得很严,但外舍录取各种走后门。
反正都是一群用来创收的自费生,睁只眼闭只眼就行了。
夏拱辰强忍怒火坐下,对恶少们的嘲笑充耳不闻。
他后悔来洛阳了,应该在其他地方的太学读书。至少,其他太学的学生,他惹得起敢打架!
就在此时,靠近教室门的地方嘈杂起来。
丁少严那一群恶少,下意识扭头看去。
驸马咋来外舍读书了?
报纸上不是说他被特招进内舍吗?
“驸马爷,你也来外舍啊?咱俩居然做了同窗。”丁少严笑嘻嘻过去套近乎。
“谢学士!”
“谢驸马!”
许多洛阳本地的学生,又或者去年就在读太学的留级生,纷纷朝着谢衍作揖问候。
夏拱辰颇为好奇,这是谁啊?大明驸马?
谢衍拱手朝众人回礼,走到讲台说:“准备上课。”
学生们瞬间傻眼,谢学士咋
成了老师?
后记七十二·办公室play
这种外舍自费生,每天课程排得很满。
因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没有形成良好的读书习惯。想让他们课后自习,无疑比登天还难。
反倒是内舍生,课程要变少很多,有充足的时间自行分配。
谢衍虽然每天有两节课,但其中一节,他今后打算交给助教负责。助教不讲新的东西,只做巩固练习。
“今年入学的请举手。”谢衍坐在讲台上。
全班25个学生,大概有一半举手。
剩下的全是留级生……准确来说,是留班生、降班生。
即便同样处于外舍,但也有班次区分。各班的名字还挺雅致的,有笃行、思齐、明德、养心、求索等等。
每学期有月考和季考,季考相当于期中、期末考试。
每次月考、季考都合格,下学期就能升班,并按成绩决定升到哪个班。
一年当中的所有考试全部合格,并在升舍考试名列前茅,那么外舍自费生就能变成内舍公费生。
反之,如果月考、季考经常不合格,下学期就会进行降班处理。
眼下这个叫“求索班”,在外舍也属于最垃圾的班级之一。要么是刚入学的自费生,要么就是留班、降班的学生。
“你叫丁少严是吧?”谢衍看向某人。
丁少严站起来,还想套近乎:“驸马爷……”
谢衍立即打断:“称学士也可,称讲郎也可,或者笼统的喊一声老师、先生。这里是学校,没有驸马,只有师生!”
“是,是……谢学士。”丁少严尴尬坐下,不敢再攀交情。
谢衍问道:“你读太学几年了?”
丁少严说:“两年。”
“都两年了,还在这求索班?”谢衍又说。
“哈哈哈哈!”
一群学生欢笑起来,大部分都是丁少严的损友。
丁少严怒视嘲笑自己的同学:“你们不也一样?有人读三年了还在这个班,明年再不升舍就要被清退了!”
可那些损友还在笑,他们无所谓被清退,反正就是来太学交朋友混日子的。
谢衍翻着学生名册:“求索班的新生入学考试第一名叫杜况。杜况是谁?自我介绍一下。”
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站起,先朝着谢衍作揖,又朝着同学作揖:“学生杜况,字益之,山西曲沃人。晋州府学(高中)第十七名毕业,今年春天已考上秀才。”
谢衍点头表示赞许,这个虽也是自费生,但并非来洛阳混日子的。
估计下学期就能升班而且在外舍班次比较靠前。如果加倍努力,自身又有天赋,或许两三年就能升内舍。
谢衍问道:“今春既已中秀才,为什么不去考举人?”
杜况回答:“能中秀才已是侥幸。”
紧接着,谢衍让所有新生都做自我介绍。
但很遗憾,真正是来读书的并不多。
杜况虽然是求索班的新生第一名,但放在整个外舍却属于二百名开外。那些学习成绩好的,刚入学就被安排到更好的班次。
“你是锡兰国王孙?”谢衍也对留学生颇为好奇。
“正是,”夏拱辰恭恭敬敬作揖,“学生拜见谢学士!”
谢衍只听说过锡兰红茶,不过他在穿越之后,经常把玩地球仪,晓得锡兰国就是斯里兰卡。
什么时候可以去玩玩。
谢衍又问丁少严:“迎亲那天,用花环砸我的武尧臣,是否也在太学读书?”
难道驸马把这仇记上了?
丁少严顿觉不妙,连忙恭敬回答:“他去年在太学读书,因为屡次考试不合格,今年被家人安排去了洛阳军校。”
谢衍不再说什么,直接开始上课:“你们以前接触过化学,但应该都是些粗浅知识,今天我从头开始讲。把你们的化学课本全部关上!”
啊?
学生们纷纷看向谢衍,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谢衍说道:“关上化学课本,拿出纸笔,记录我讲课的要点。”
学生们一头雾水,下意识的照做。
谢衍拿着粉笔站起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物理”二字。
今年入学的新生不管是不是来混日子的,都还似模似样的认真听讲。
但那些降班、留班的老生,却全都属于回锅老油条。才刚开始上课,就已经在开小差了。
有人拿出小说,有人神游物外。
丁少严假装做笔记,却是在写纸条,揉成一坨抛给邻桌。
邻桌拆开纸条读罢,便跟丁少严挤眉弄眼。
谢衍说道:“物理,是研究万物之理的学问。那什么是化学呢?”
他又在黑板上写出“化学”二字。
趁着谢衍转身写板书,丁少严抛给邻桌一根木棍,这木棍平时是用来训练斗鸡的。
“化学,是研究万物生化之学。但水变成冰,是化学吗?非也,它没有产生新的物质。”
“那么,什么是物质呢?”
谢衍又转身板书。
丁少严的邻桌接到斗鸡棍,猛地朝前方的夏拱辰戳去。
夏拱辰正在专心听讲,突然屁股中招,扭头对身后之人怒目而视。
丁少严和邻桌捂嘴偷笑。
谢衍面无表情,放下粉笔,拿起戒尺:“丁少严,刑大中,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恶少只得走向讲台。
“伸出左手。”谢衍说道。
刑大中老老实实伸手。
丁少严却还想辩解:“谢学士,这与我无关,是刑大中在胡闹。”
谢衍懒得多费口舌:“若不伸手就打脸。”
“真的与我……啊!”
谢衍已经一戒尺抽过去,把丁少严的左脸抽出紫色尺印。
好爽!
你特么在迎亲路上,用花环砸我是吧?还把老子的新郎官帽子都砸歪了!
“摊出手来!”谢衍再次重复。
丁少严很想把父亲抬出来,但眼前这位却是驸马,而且是秦国大长公主的驸马。
这恶少满腔怒火,却也只能老实伸手。
谢衍一脸严肃,心中却快活得很,公报私仇的感觉多爽啊。
啪啪啪啪,狠狠补了四戒尺,痛得丁少严表情扭曲。
那个刑大中,也被抽了五戒尺。
谢衍对二人说:“去教舍最后排站着听讲,要全身站直了,不得再交头接耳。”
两个恶少走到教室后排,心里想着如何报复此仇,却又碍于驸马的身份不敢真动手。
谢衍对全班学生说:“我知道你们有人是来厮混的,如果不愿听讲,可以趴着睡觉。谁敢干扰愿意听课的同窗,别怪我下手太狠!”
“先生,真……真的可以睡觉?”一个学生吞吞吐吐问道。
谢衍说:“别打呼噜就行啊。”
“哈哈哈!”
全班爆发出一阵轻笑。
好嘛,当谢衍再次讲课时,一下子趴着五六个。还有两三个虽没趴下却大大方方把小说拿出来。
谢衍开始讲纯净物、混合物的概念,最后抛出结论:“化学变化,就是分子和原子的变化。物质在化学变化中表现出的性质,叫做化学性质……我们来做一个实验。做实验之前,顺便教大家认识、使用化学实验器材。”
这个时空的化学很难讲,谢衍当初学习的化学基础知识,放到现在却属于最尖端的学术前沿。
他甚至需要重新构建化学体系。
还有很多化合物的名字,也跟原始空不同。比如高锰酸钾大明化学家称之为“黑酸粉”,虽然经常用来做实验,却对高锰酸钾的化学构成一无所知。
于是高锰酸钾的加热实验,其化学式只能这样文字表达:黑酸粉→灰酸粉+无名异+氧气。
第一堂课,只是讲化学基本概念,还没有真正进入正题。
……
下课时间。
确定谢衍已经走远了,两位罚站同学终于松了一口气。
其他几个混子学生围过来,装模作样的慰问他们,其实嘻嘻哈哈更多是在取笑。
二人面子上挂不住,施展尿遁之术去上厕所。
“就这么被他白打了?”丁少严问。
刑大中说:“你还能打回去?人家是驸马,虽没什么实权,但如果遇上了,就连阁臣都得客客气气。再说了,他还是老师。学生犯错,老师惩戒,放到哪里都有理。”
“我咽不下这口气!”丁少严说。
刑大中叹息:“唉,认栽吧。以后他的课,咱们睡觉便是。”
丁少严色厉内荏道:“我以后定要找机会报仇!”
刑大中呵呵两声,知道这货只是在口嗨。
谢衍溜达着回办公室,沿途不时有师生主动来见礼。
尤其是教化学的老师,因为玛瑙天平的出现,这两三个月来很多知识被实验推翻,新的教材根本就来不及编撰。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讲课了!
“我也还在研究如何授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谢衍对跑来他办公室拜访的几个化学老师说。
这不是假话,谢衍也在梳理。
有些已经被近段时间的实验证明,有些他还得自己做实验得出结论。
跟化学老师们聊到将近中午,众人约好了一起去食堂吃小灶,就在这时青鸾却送饭来了。
“不是说别送饭吗?城里送来那么远。”谢衍颇为无语。
青鸾笑道:“一路在食盒里捂着呢,郎君快趁热吃了。”
“驸马与公主伉俪情深,实在让人羡慕。”
“既然谢学士有女使送饭,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谢学士再会……”
那些化学老师纷纷告辞。
助教和两个男随,也结伴去食堂吃饭,办公室只剩谢衍和青鸾。
青鸾打开食盒,取出两菜一汤,底层全是米饭。
又从另一个篮子里,拿出酒壶、酒杯和温酒器。
“我在学校喝酒作甚?”谢衍哭笑不得。
青鸾说:“殿下吩咐的。郎君在学校辛苦,中午可以小酌两杯。”
辛苦个屁啊,一天就两堂课,每堂课才四五十分钟。
而且还有助教,很多时候自己懒得教了,还可让助教代授不重要的内容。准备实验器材什么的,做教学实验之类的,也都可 扔给助教。
今后升到内舍当老师,教学时间就更短。
“你还没吃饭吧?”谢衍问道。
青鸾说:“我回去再吃。”
谢衍说道:“这么多饭菜,足够两人饮食,一起坐下吃吧。”
青鸾扭扭捏捏坐下,心里开心得不行。
她整天跟在公主身边,很少有机会跟谢衍单独相处,此刻却能跟谢衍同桌对食对饮。
“幼娘。”谢衍喊她小名。
青鸾甜丝丝说:“郎君还记得呢?”
谢衍说道:“一直记得呢,这是我们的秘密。”
只有一个杯子,谢衍把酒杯满上递给青鸾,自己则干脆倒在饭碗里喝。
筷子也只有一双,不够两人适用,但可以用汤匙代替。
两人碰了一杯,青鸾说道:“我为郎君添酒夹菜。”
同样的饭菜酒食,青鸾却吃得特别香,感觉此刻谢六郎属于她一个人。
嘻嘻,我以后每天都来送饭!
陪着谢衍享用完酒食,青鸾赖着不想走。她也不说话,就坐那儿盯着谢衍看,越看越觉得郎君英俊非凡。
“怎的,我脸上有花?”谢衍笑问。
青鸾说:“比花还好看呢。”
老子这是被女人调戏了?
青鸾又羞涩说道:“今日出门之前,殿下与我说了。等她怀孕之后,我便与六郎……行房。若我也怀孕了,便正式给六郎做妾。”
谢衍本来就喝了些酒,这话听得身体一热,把青鸾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幼娘愿嫁给我做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