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连忙说:“奴记下了。不知阿姐如何称呼?”
那侍女说道:“我叫束素。你可知出处?”
袭人没有回答,而是奉承道:“束素姐姐想必腰身纤细,若是生在先秦,定教楚王日思夜想。”
侍女束素对此颇为自得,笑着说道:“不愧是兰若院出来的,果然心思伶俐。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
我与横波皆为老人,早在宫里就跟着殿下,只比青鸾、紫凤资历稍浅。”
袭人屈身比出叉手礼,恭恭敬敬说道:“奴年龄尚幼,又出身微鄙,什么规矩都不懂。以后怕是会出错,还请束素姐姐照拂一二。”
束素叮嘱道:“明日由我教你规矩礼仪。”
“是!奴一定听话。”袭人再度行礼。
束素这才满意离开。
她们这些从宫里出来的老人,不但看不惯袭人,还隐隐对黛玉和宝钗抱有敌意。
但暂时不敢有所表现,生怕因此惹怒了驸马。
袭人态度谦卑小心翼翼把束素送出院落。
刚回头就吓了一跳,宝钗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
“我叫宝钗,你叫什么?”宝钗笑问。
袭人连忙叉手行礼:“奴唤袭人,拜见宝钗姐姐。”
宝钗低声说:“你是被郎君看上才来的?”
袭人说道:“奴是公主殿下所赎。”
宝钗无声一笑:“不论如何,都是新来的。那些老人对新人可不好,处处防着,暗中刁难。稍有服侍郎君的机会,她们能抢就抢。无法争抢的时候,往往故意拖着,上次就害我迟到了。”
“奴什么都不懂。”袭人刚来不想掺和。
宝钗说道:“你以后就明白了。走,去我房里坐坐。”
公主第的面积很大,虽然空房无数,但也不能惯着侍女和男仆。
想要住单间,必须熬资历和地位。
如果两口子都是仆佣,可以共住一间房。比如谢衍那四个男随,就把妻儿给接来了。
做到了高等仆从,或者是低级管事,才有资格住单间。
如果是结了婚并有孩子的高级管事,甚至可以拥有一个小院。比如公主的乳娘,便跟丈夫、孩子在外院拥有一个单独小院。
黛玉和宝钗,暂时合住一屋。
等黛玉哪天能单独管理实验室了,就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屋子。
“黛玉,这是新来的袭人。她运气可好呢,暂时单独住一间房。”宝钗喊道。
黛玉正在读书,她已能背诵、默写《三字经》,此刻正认真学习《千字文》。
放下书本,黛玉起身行礼。
袭人连忙拜见,始终表现得恭恭敬敬。
不敢不恭敬,今天挺吓人的。
……
几个小时前。
大白天的没客人,袭人抓紧时间背诵诗词,并随时等着被赵京京使唤。
突然一个中年男子进来,而且老鸨还在小心陪同。
赵京京非常生气。
她不是什么客人都要见的,在兰若院的自主权很大。如果不是老顾客,第一次登门的客人,甚至需要给她递拜帖。
哪能招呼都不打便进她院子?
见到老鸨也跟来,赵京京摸不清此人路数,恭恭敬敬的叉手万福:“有贵客临门,请恕京京有失远迎。”
中年男子问道:“这里可有一个叫阿兰的胡姬?”
老鸨站在此人身后,用口型无声说道:“阉人。”
赵京京吃了一吓,对身边侍女说:“去把阿兰喊来。”
袭人稀里糊涂被带去。
中年男子皱眉道:“兰若院还使用童工?”
老鸨连忙说:“并非童工,而是我收养的孤女。”
中年男子冷笑:“既是养女,肯定没签契书,也不给工钱了?”
老鸨解释道:“以前签了雇佣契书,但去年禁用童工,契书也就作废了。这孤女自海外漂泊而来,若是不给口饭吃,恐怕得饿死在外头。奴可怜她孤苦无依,便收下做了养女。等她今后长大成人,再托媒人找个良家子嫁了。”
“好大的胆子!”
中年男子猛拍桌子,表情严肃道:“朝廷三令五申,不得借养子、养女为名,行那剥削奴役之事。一旦查实,重重责罚!”
老鸨慌道:“绝无此举。”
中年男子说:“既然不是那样,这孤女咱就带走了,给她寻个好人家。再不济也送去慈幼院,总比这烟花之地更合适。”
这特么是要空手套白狼?
老鸨说道:“兰若院常有权贵、鸿儒出入,这孤女留在此地,也能跟大人们学到礼仪才识。”
“你是在拿那些权贵威胁咱家?”中年男子阴恻恻说,“兰若院的股东都有哪些,你尽管逐个讲出来。”
老鸨实在没办法,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中贵人驾临鄙舍,总该道明来去之处,再把一个大活人领走吧?”
“啪!”
一块官牌拍出。
老鸨扫了一眼,是内侍监的腰牌。她很想伸手去翻个面,看看腰牌的具体官职。
但不敢。
中年男子问道:“没有公文。要不要咱家去请谕旨?”
“中贵人亲临,自然带着谕旨,”赵京京突然说话了,“阿兰,你便随这位贵人去吧。”
老鸨欲言又止。
赵京京默默摇头。
袭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这陌生男子给领走。
一文钱都没花!
倒不是公主为了省钱,而是因为童工禁令,袭人跟兰若院的雇佣合同作废了。
一旦花钱把人买走,就属于买卖人口。
违法的。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老鸨回来吐槽:“这叫什么事啊?一个宫里出来的 人,亮一下官牌就把人带走。宫里恁多阉人,一人带走一个,这兰若院就空了!”
赵京京说道:“有人嫌这里脏,公然带走哪个,传出去会污了名声。”
老鸨气得发笑:“给优伶赎身是风流雅事,怎么可能会污名声?”
赵京京叹息:“在有些人眼里,便跟我们沾边,传出去也是污了她。否则的话,她派自己的家奴出面即可,又或者让洛阳府衙来人也行。硬要绕一下派个阉人来,就是不想把此事给传开。”
“谁呀?”老鸨问道。
赵京京苦笑:“谁能从太后那里,请来内侍监的阉人?”
老鸨恍然大悟:“是驸马看上了阿兰!”
赵京京撇嘴道:“驸马可能只是随口一提,那位大长公主就记在心上了。谢驸马真是好福气。”
老鸨哭笑不得:“算了,算了,一个藩女而已。我读那《大明旬报》,天方诸国恐又要打仗,到时候趁着低价多买几个。”
术业有专攻,老鸨也关心国际时事呢,甚至能预感到中东要打大仗了。
后记九十四·深宅大院里的女儿家们
驸马又出门了,听说是去做什么实验。
公主怀孕嗜睡没早起,把驸马送出门的差事,有好几个侍女去争抢。
跟在驸马身边的,自然是青鸾或紫凤。
这个位置肯定没法抢,侍女们抢的是跟在后头拿东西。
比如公主让厨子做了些糕点,带去分给实验组的化学家们,这能让驸马在同事那里更有面子。
袭人刚来,没资格掺和。
她正在院子里洗漱,忽然听到旁边传来背诵声,而且背诵的内容有些听不明白。
昨晚感觉黛玉挺好说话的,袭人忍不住问道:“黛玉姐姐在背什么?”
黛玉说道:“各种化学品的名称、外形、特性,以及它们的使用、存放、清洁和管理方法。我每天都要背诵一些,等郎君有空了,就带我去接触实物。”
“黛玉姐姐好厉害!”袭人连忙拍马屁。
黛玉颇为受用,微笑道:“实验器材的管理和使用,我都已经掌握了。化学品的管理使用方法,我也已掌握二十多种,不过这些都是最粗浅的东西。”
宝钗已经梳洗完毕,打着哈欠说:“我听到她背这些就犯困跟道士念天书一样。”
就在此时,一个侍女在院外喊道:“袭人,跟我走!”
袭人连忙往外跑,各种讨好奉承,问明白这个侍女叫“玉彩”。她是朱棠溪刚刚及笄,并获得公主封号时,亲自从众多宫女当中挑选的。
同批侍女有好几个,分别担任不同职务。
跟“玉彩”配对的侍女叫“金华”,她们皆为公主的掌扇人——扛着大扇子做仪仗。
未出嫁的公主,住在宫里的时候,只有两个掌扇侍女。
出嫁之后,掌扇才变成六人。
玉彩和金华早就不执扇了,她们平时有别的工作。
“束素姐姐,人已带到。”玉彩说道。
束素点头:“我给她讲讲大致的规矩,剩下的你慢慢教,她今后就跟着你了。”
玉彩屈身道:“是。”
束素把袭人叫到跟前,主要说哪里不能去,到哪里需要提前申请,以及侍女的各种职务和等级。
讲完这些,束素就闪人。
“跟我走吧,带你到处熟悉一下。”玉彩说道。
袭人便跟着玉彩四处溜达,认真记住各种禁区。那些区域不能乱跑,必须获得允许才能进入。
走了一阵,玉彩说道:“公主第很大你刚来也记不明白,但大致可分为内院和外院。外院有许多侍卫和男仆,没有命令你别往那边跑。”
“是!”袭人回答。
玉彩又带她来到一处小楼:“这里是香楼,今后你就随我在此调香。”
香楼里还有两个侍女,被玉彩叫来做了介绍。
玉彩扔给她一本《香谱》:“拿去慢慢看,先要认得各种香料。等把诸多香料都记熟,再教你怎样调香。这些都只是香术,想要领略香道,还要提高自己的学识和境界。比如陆山阴(陆游)的《焚香赋》,此类文章你没事可以翻翻看。”
“奴记下了。”
袭人已明白自己的定位,她属于公主家的调香侍女。接下来几年,估计只能在香楼里打杂,并提升自己的调香技艺。
也不算完全被雪藏。
香道跟茶道一样,颇受文人雅士喜爱,经常亲自出手调配香料。
调香侍女,常与主人见面。
谢驸马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只偶尔跟着公主到香楼,坐在旁边看公主素手调香。
但现在公主怀孕了,在生下孩子之前,都不会再来香楼这边。
很可能接下来一整年,袭人都见不到公主和驸马。
“樱桃,你带她下去吧。”
“是。”
一个叫樱桃的侍女,带着袭人去香料储藏室:“这里都是常见香料,你对着《香谱》慢慢学。记住各种香料的外形、味道和秉性。”
说完,樱桃也跑了。
袭人独自站在香料储藏室发呆,有些迷茫,有点害怕,万般情绪都来自对未来的不可知。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相比起幼时的遭遇,这两日的经历又算啥?
她那天回答谢衍的问题,全是兰若院教导的固定答案。
别问身世。问就是出身大户人家,问就是家破人亡凄惨无比,问就是坐船被带到大明来的。
其实,袭人记得自己家在何处。
那座城市叫戈尔甘,位于里海的东南方。
那附近有银矿,数百年前就建了铸币厂。它曾是希尔卡尼亚的首都,曾住着大量的希腊人和犹太人。
后来萨珊波斯夺取此地,为防备北方草原蛮族入侵,还在戈尔甘修建了长城。
袭人出自卡伦家族——波斯七大家族之一。
萨珊波斯都覆灭了,波斯王子都投奔唐朝了。卡伦家族还在继续抵抗阿拉伯人,并建立起一个马斯穆罕王朝(波斯地方政权 信仰祆教和景教)。
但实在扛不住阿拉伯人的进攻啊。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呗。
国王马斯穆罕战败被俘之后,就把两个女儿嫁给了阿巴斯王朝的君主。随后,卡伦家族作为外戚,继续统治着那些地盘。
塞尔柱人杀来,卡伦家族也是全力抵抗,实在打不过又只能加入。
几十年前,大宛国杀来。
就在卡伦家族准备投降的时候,大宛国的后方出现叛乱,就是分封出天竺国那次。
大宛国被迫撤军之后,卡伦家族联络赞吉苏丹和其他领主,让大家一起出人出力帮他们建立要塞,甚至是修复当地残留的萨珊波斯古长城。
如果不帮忙,他们就投降!
山区的层层防御工事,让火炮都难以发挥威力,大宛军队一次次进攻无果。
数十年的交战,卡伦家族也拥有了火器,打得大宛国王都不想再攻了。
大宛国只能改变策略。
在距离戈尔甘要塞百余里的地方,在河流汇入里海的河口处修建城堡。大宛军队时不时就离开城堡劫掠,尤其是在小麦收获季节。
终于,把防守方的民生给搞崩了。
靠着苏丹和其他领主的接济,戈尔甘守军勉强能吃饱饭,但士气却是一年比一年衰落。
直至袭人七岁的时候,卡伦家族出现内讧,她的叔叔叛逃投奔了大宛国。
大宛军队趁机杀到,一举攻克戈尔甘要塞。
袭人的母亲根本顾不上她,只带着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逃走。她自己是被侍女带走的,躲进山里藏了三天,实在扛不住饥饿,跟侍女出山找吃的被抓住。
那个侍女,不知是什么结局。
袭人却是被卖给大宛商贾,跟货物一起走丝绸之路,转卖给高昌的大明商人。接着又被卖到兰州,最后才来到洛阳。
在公主家做侍女,已经很好了呀。
不愁吃穿,生活安定。
这里的侍女姐姐们,虽然对她态度冷淡,却也比在兰若院好过。
她刚到兰若院的时候,被扔给一个老妓调教。
那老妓似乎心理变态,对她动辄打骂羞辱。很多时候,她是因为不熟悉汉语,很难听懂老妓在说什么,动作稍慢就又挨几下狠的。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渐渐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如何讨好所有人。
读书识字,学习歌舞,她渐渐脱颖而出,被安排到赵京京身边做侍女。
刚开始也是打杂,一个月前开始跟着见客,在旁边帮忙倒酒什么的,顺便学习如何跟客人交流。
谢驸马那些人,是她见的第十二拨客人。
她觉得驸马很英俊而且没有对她动手动脚,肯定是一个谦谦君子。于是她就起了心思,尝试着主动撩拨,生平第一次往男人身上蹭。
事后,她被赵京京严厉批评。说这种行为太过下作,清倌人必须矜持,能不碰男人就绝对不碰。
袭人嘴上承认错误,心里却不以为意。
她觉得这事很有趣,尤其是驸马不停避让,搞得好像她在占驸马的便宜。
袭人翻开《香谱》,开始寻找第一味香料。
一直学习到中午,樱桃喊她吃饭。
“你整个上午都待在里面?”樱桃问道。
袭人点头说:“是啊。”
樱桃笑道:“真是笨蛋。里面全是香料,虽然都装存好了,但味道难免逸出来,空气里的香味都杂了。你长久待在里面,嗅觉都要出问题。”
“那该怎么办?”袭人问道。
樱桃说道:“取一点点出来,到外面慢慢观察闻味。”
袭人问道:“可以拿出来吗?”
樱桃说道:“那间屋子都是普通香料,只要拿得不多就没事。但事后要报备,且不得把香料带出香楼。”
“谢谢樱桃姐提醒。”袭人仔细观察樱桃的表情,感觉这位姐姐没说假话。
她擅长察言观色,对看人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樱桃是个好人,可以多多亲近。
黛玉面冷心热,宝钗毫无心机,都是可以亲近的。
公主第的内院,有专门的侍女饭堂。
袭人和樱桃来吃饭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
樱桃说道:“最里面那两个空桌别乱坐,都是给内院高等女使留的。她们这时在伺候殿下呢,要过一阵子才轮流来吃饭。”
袭人连忙感谢教导,都是生存法则。
谢老六自然不知道这些,他还以为家里的侍女,都团结友爱、相处和睦呢。好姐姐好妹妹们,肯定一个个单纯善良,大家一起幸福快乐的过日子。
“喂,你们知道吗?郎君的兄长来了。”
“在哪?”
“就住在前院的客房。殿下亲自去会客厅见了,说了一阵话,又给安排了热水洗澡。”
“郎君岂不是要提前回来?”
“回来也轮不到你伺候。”
“嘻嘻,郎君昨日看了我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用?唉,我反正打算走了。”
“去哪里?”
“水泥厂的账房尤先生,他家二郎正在寻媒成亲。我以前见过几次,尤二郎长得还算端正,而且为人也比较老实。”
“就是在秦庄头手下做事那个尤二郎?”
“就是他。”
“不说别的,只论相貌,跟郎君比起来
也差太多了。”
“郎君是文曲星下凡长得再好看,又哪是我们能妄想的?你年龄也不小了,该为以后考虑考虑。”
“反正我不走。说不定哪天郎君……”
“你就慢慢做梦吧。”
袭人竖起耳朵听着,又想起那位谢驸马,下定决心要加倍努力学习调香。
只有自己长了本事,才能脱颖而出。还得防备身边之人算计,这是她在兰若院学会的生存法则。
哪天我要是做了驸马的女人……
啊,只想想都觉得兴奋!
后记九十五·该我了,该我了
“大兄!”
谢衍从橡胶硫化实验室匆匆赶回。
谢宏颇为感慨:“年初一别,这才几个月时间,没想到竟有恁大变化。你结婚那阵,我要在老家备考,没能参加婚礼着实遗憾。”
谢衍笑道:“恭喜大哥中举。”
提起此事,谢宏自然高兴,但还是谦虚道:“只是举人而已。不中进士,万事皆休。”
兄弟俩坐下说话,侍女已端了茶来。
谢衍说道:“听闻大哥定亲了?”
“五舅家的表妹,明年及笄。婚期已经定下了,在明年秋天。”谢宏笑容灿烂,看来对未婚妻非常满意。
谢衍嘴里说着恭喜,心里却在想:朱哥咋不禁止近亲结婚了呢?
事实上,即便到了21世纪,也还有一堆发达国家允许表亲结婚,更别提数量更多的发展中国家了。
美国有十八个州,甚至允许堂兄妹结婚。
对社会危害不大的习俗,太祖太宗才懒得去管,因为阻力巨大还讨不了好。
真要说遗传风险,混血就没风险吗?
朱国祥身为农学专家,他对杂交繁殖非常清楚。杂交确实能培育出良种,但也有很大几率出问题,且易导致后代多方面退化。
这种现象叫“杂种衰败”!
人跟植物没啥区别。
只不过,人们往往更关注良种,更关注那些优质混血儿。
聊了一阵近况,谢宏说道:“我这次出门是到鲔岫书院深造,等明年秋天再回家成婚。婚后在家中刻苦攻读,看能否一举中得进士。”
谢衍说道:“巩县鲔岫书院的孟家,我正好认识一位青年学者,兄长可拿我的书信去拜访一二。”
“那样更好。”谢宏只能心中感慨,自己这六弟已今非昔比。
兄弟俩正聊着,朱棠溪从内宅过来了。
她此前已过来一趟,因为丈夫不在家,不便男女相处太久。只简单聊了一会儿,就安排谢宏沐浴,洗去身上的一路风尘。
谢宏及其随从,接下来两日也是住前宅的客房,不能住进公主家的内宅和园林。
朱棠溪说:“鲔岫书院也是极好的,山里清幽雅静。龙门书院就不行,距离洛阳城太近了,总有学子耐不住寂寞,三天两头跑去城里娱乐。”
“正是此理,”谢宏笑道,“所以鲔岫书院的进士数量,总是稳稳压着龙门书院一头。”
朱棠溪又说:“听闻兄长过两日便走,何不多住几日?我让六郎陪兄长到处转转。”
谢宏笑道:“弟妹好意,愚兄心领。年初我已来过洛阳,该玩的地方都玩过了。这次是专程多走一段路到洛阳,补上我没有参加你们婚礼的遗憾。”
“兄长太客气了。”朱棠溪说道。
谢宏说道:“刚听六郎说弟妹已经怀孕了。却是赶巧得很,祝你们喜得贵子。”
“借兄长吉言。”朱棠溪非常高兴。肚子里的胎儿,自是越多人祝福越好。
又聊几句,谈到别处。
谢宏问道:“六郎,陈尚书家的郎君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陈十郎嘛。”谢衍说道。
谢宏笑着说:“他今年也中举了。他以前就中过举,连考三届会试落榜,举人身份过期又重考。中举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偏偏就是考不中进士。奇哉怪也!”
“他考乡试是在陕西。”谢衍一下就猜到原因。
科举大省的乡试,举人录取率远低于考进士。比如浙江、福建、江西、淮南、四川、山东,那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这些省份的举人,跑来京城参加会试,其实更多是看临场发挥。因为他们的水平都很高!
而陕西的举人更好考得多,但学问稍差的,怎么考进士都考不中。
幸亏属于分榜录取,否则他们更没机会。
另一个时空的大明,分为南、北、中三榜进士。
现在的大明,却是有东西南北中五个榜。
西榜为各都护府辖地,以及安西省的考生。
东榜为各总督府辖地,以及朝鲜省的考生。
东西两榜的进士名额最少,甚至鼓励异族考生参加。因为即便是理科,也要考四书六经,也要接受儒家圣贤教化。
如此做法,是在照顾老少边穷地区。其核心意义在于,维持官员籍贯的地区平衡。
你想搞科举移民也可以,更换户籍十五年以上,不管你平时住在哪里,你必然被大家视为那个省的人!
……
谢衍带着大哥,去内宅那边的园林玩耍,顺便也是陪怀孕的公主散步。
此处园林,让谢宏大开眼界,对弟弟的日子心生向往。
不过他很快自我批评,咱是要治国平天下的人,怎能羡慕无法参政议政的驸马呢?
行走二十分钟,朱棠溪说道:“我有些乏了,请恕不能久陪。”
谢宏说道:“弟妹是该好生休息。”
谢衍
要亲自搀扶她回去,但被公主拒绝,让其留在此处陪客人。
公主很快远去。
谢宏赞叹道:“弟妹为人极好,一点也没有皇室贵胄的架子。如此贤妻,六郎可要珍惜。”
谢衍笑道:“我哪敢不珍惜?”
“倒也是。”谢宏哈哈一笑。
从小陪谢衍一起长大的王昇,这次也跟随谢宏进京,此刻就在他们身后。
谢衍问道:“你不打算再考了?”
“不考了。”王昇摇头。
大明没有贱籍,书童自然可以科举。
但大部分的书童,连秀才都考不上。而且第一次落榜,往往就会选择放弃,否则必然引来雇主的不高兴。
只有书童里真正的奇才,一考中秀才,二考中举人,才会获得雇主的鼎力支持。因为这样的人值得投资!
谢衍说道:“那你先在前宅住下,跟着王兴、谢长寿他们熟悉熟悉家里。平时出门做我长随,等明年再去水泥厂。”
“我听六郎的。”王昇连忙说。
谢衍继续说道:“你初到水泥厂,肯定不能管事。一边跟着打杂,一边多学东西,生产销售的各个环节都要了解。等你现在的雇佣期满,就改为跟水泥厂签雇佣合同。”
“遵命!”王昇大喜。
这是要把他往水泥厂管理层培养,今后也不再是谁家奴仆,而是水泥厂的高层管理者。
王昇愿意一辈子在水泥厂做事,娶妻生子,建立家庭,在这京城繁华之地落户扎根。
现在的水泥厂厂长是追随谢以勤多年的忠仆。
说实话,管理水平也就那样。
反倒是留在那里的四叔、五叔,帮忙出了不少主意,帮忙制定厂里的规章制度。
但四叔和五叔,在下雪之前就要离京。他们已熟悉了水泥厂流程,即将前往保定另建水泥厂。
只要王昇的手脚干净些,不肆无忌惮地捞钱,谢衍今后就打算让他做厂长。
财务、采购和销售,暂时都是公主的人。
这样不好,容易出问题,谢衍打算今后换个财务。
当晚提前吃饭,夫妻俩陪大哥喝了一通。
朱棠溪以水代酒,表示抱歉道:“六郎说,有一名医对他言,喝酒可能导致胎儿畸形。吃这一吓,我也不管真伪,反正是不敢饮酒了。”
谢宏说道:“既是名医所言,那就万不能饮。今后我那未婚妻怀孕,也不让她喝酒。”
三人吃饭的时候,王昇和谢宏的书童,也跑去找王兴、谢长寿等男随叙旧去了。
酒足饭饱,又聊一阵,谢衍微醉状态陪老婆回去睡觉。
“莫挨上来,一身酒气快去洗洗。”朱棠溪把想要亲嘴的谢老六推开。
谢衍笑嘻嘻说:“我写信问了名医,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夫妻之间也可以行房。姐姐再忍两个月就够了。”
朱棠溪闻言大窘:“此事你怎能写信问医生?传出去多不好啊,外人还以为我连怀胎十月都不能忍。与那……与那荡妇何异?”
“姐姐不想试试?轻一点就可以。”谢衍挤眉弄眼。
朱棠溪耳根子都红了:“不想试,动了胎气可不好。整天就想着这些,一点也不正经。快去洗澡,回来跟我下棋聊天,你再去青鸾房里休息。”
谢衍得令洗澡去了,青鸾连忙跟上伺候。
朱棠溪却开始认真思考,怀孕五六个月真能……算了,算了,不能冒险。
紫凤看着二人离去,想趁机跟公主说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也害怕公主会生气。
忐忑纠结。
“给我按一下腰。”朱棠溪感觉腰部有些发酸。
紫凤立即去准备,并把金华给喊来。
前几日医生说了,孕妇腰部酸疼很正常,并传授了相应的按摩手法,还让按摩之前热敷一刻钟。
金华、玉彩二人,最初是给公主执伞的。
她们的臂力还算不错,玉彩出宫后转职为香楼管事,金华却是转为公主的按摩师。
嗯,有时也给谢老六按按。
热敷一阵,金华开始按腰,公主舒服得闭上眼睛。
紫凤在旁边静静站着,脑子里却在想浴室那边。此时此刻,青鸾不会是在跟六郎调情吧?指不定还鸳鸯戏水呢。
哼,只知道吃独食,枉我们还是好姐妹。
不知过了多久,朱棠溪突然开口:“紫凤,你跟青鸾自己商量吧。”
“啊?是!”
紫凤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朱棠溪最喜欢青鸾因为思想交流最合拍,她一个眼神使过去,青鸾就知道该干什么。
首席女使,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必须跟主人心意相通!
前些年,朱棠溪经常半夜失眠,总让青鸾陪她一起睡。也是在那时,主仆俩变得情同姐妹,甚至称得上无话不谈。
但紫凤毕竟也是从小跟着她的。
既然丈夫的需求大,那就让紫凤也分一杯羹呗,反正不能便宜了外面的坏女人。
“姐姐,我洗完了。”谢老六快步走来。
紫凤蓦地脸蛋绯红,羞得低头不敢跟驸马对视。
其实,驸马爷根本没看她,自作多情了属于是。
后记九十六·无忧洞每隔二三十年就要
从美洲带回来的橡胶,很快就被做实验用完了。
橡胶硫化小组暂时解散,几位化学家各自回到原岗位。
当然,化学副会长石怀还在继续。他一边处理学会日常事务,一边安排助手做实验,研究那些被硫化过后的橡胶。
比如用酸碱物质来腐蚀,比如扔到屋外风吹日晒雨淋,比如进行反复的捶打、碾压、拉伸等等。
“今年下雪好早啊!”朱棠溪看着屋外的积雪感叹。
昨夜下雪了。
刚开始是雨夹雪又渐渐下起小雪,早晨起来居然有积雪。
当然,屋外积雪很浅,很快就能融化。
谢衍心想:这他妈不会是小冰期要来了吧?
他对历史虽然不熟悉,却也听说过小冰期的威名。
事实上,最近三十年来,虽然气温整体还在上升,但已经变得越来越紊乱。
大概每隔十年,就有一两个月的“凉夏”。
史料记载为:某年六月(农历),亡暑,夜寒。又或者,某年五月(农历),亡暑,气凛如秋。
去年阳春三月(农历),浙江竟然突降小雪!
小冰期这时还没来,但全球平均气温,已经快要达到顶点。再起伏波动一二十年,就该气温直线下降了。
“姐姐快回屋吧,莫要受凉了。”谢衍搀扶她进去。
朱棠溪吩咐侍女:“再给郎君带件披袄。”
很快,一件呢子风衣就拿来。价值三百多贯,是朱棠溪前阵子买的,她跟丈夫一人订做了一件。
谢衍走出院子,很快感到寒风袭来,连忙把呢子风衣给穿上。
乘坐马车来到上东门大街,谢衍发现街面残雪已被扫尽,都是临街店铺自动的各扫门前雪。
出得上东门,来到东城郭坊。
一队官差从城内小跑而来,渐渐撵上了谢衍的车驾。然后就停下脚步,缓缓前进,不敢超过谢衍的马车。
谢衍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了看,对车夫喊道:“靠边,让行!”
见驸马居然靠边停车,负责带队的官差,连忙过来行礼致谢。
“你们这是要去作甚?”谢衍问道。
领头官差低声说:“堵住东郭地道出口要抓无忧洞里的歹人了。”
谢衍不再多问:“差事要紧,君且快去。”
等这队官差快速跑过,谢衍才让车夫继续前进。
不多时,又撞上一群禁军。
那些禁军驻扎在郊外,今天竟也被调来,一起抓捕地下道里歹徒。
洛阳毕竟是首都,天子脚下哪能有真正的贫民窟?
贫民窟在下水道里!
小皇帝登基四年以来,第一年整顿城内外治安,第二年清查洛阳福利机构(济养院、慈幼院等等)。
所有的洛阳官方福利机构,里面救济供养的所谓穷人,超过五分之四都属于关系户!
真正需要救济的,却被迫躲进下水道里。
又或者沿着洛水两岸,在洛阳远郊搭窝棚度日。那里甚至出现成片的棚户区,也就是天子脚下有了贫民窟。
大量关系户,被官府从福利机构清退,把真正需要救济的鳏寡孤独残幼安排进去。
第三年,开始逐步拆迁棚户区,一批一批的往琉球群岛和南洋诸岛迁徙。此举还能提高那些地区的汉人比例。
今年秋天,终于把洛阳棚户区拆迁完毕。
本打算明年再清理下水道,谁知由于棚户区消失,洛阳城内外的失踪案件大增——无忧洞里那些歹人,无法从棚户区获得人口,竟然直接诱拐绑架妇女儿童。
昨夜降温,突然下雪,不能再等了。
须在大雪普降之前,把下水道清理干净。否则冬天会有更多无家可归者,主动躲进下水道,到时候清查起来更麻烦。
为了防备走漏风声,防止小吏跟歹人勾结,洛阳府衙和附郭两县的官差,全部调换到对方的区域去执法。
洛阳的五城兵马司,同样对调执法。
并且,接到命令立即动身,不得故意拖延时间。
就连城外禁军,都调来担任主攻力量!
“把这个拿去交给张充(助教)。”谢衍递给王兴一份讲义。
他这个化学老师,工作态度极为敷衍,经常让自己的助教代课。
今天为了看热闹居然直接选择翘班。
随着消息传开,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在地下道各个出口外远远聚集。
“砰砰砰砰!”
一阵枪声响起,虽然距离很远,谢衍的几个随从,还是赶紧把马车护住。
却是有歹人头目,并不住在下水道,反而在附郭街区开店。他们把店铺作为贼窝总部,此刻正遭到一群禁军围攻。
禁军军官的旁边,还有几个黑衣军士。
他们隶属于皇城司!
也即丐版锦衣卫,只在洛阳地区行动。
规模更
大的情报部门,依旧叫做军情司,隶属于枢密院和兵部双重管辖。
谢衍提着自己的配枪,迅速完成填弹。
他缩头缩脑却又跃跃欲试,好半天没再听到枪声:“这就打完了?”
王昇笑道:“几个歹人,哪能抵抗禁军?”
不多时,就有数人被捆绑着押去大理寺。大理寺的牢房如果塞满,就往刑部大牢里塞,此外还有府衙和两个县衙的牢房。
另有一些尸体,直接被拖去火化。
火化在古代还是很流行的,并非如现代人想象的那样抗拒。
尤其是在大城市,火葬极为普遍。历史上的宋朝和明朝,甚至多次下令禁止火葬,但老百姓根本就不听。因为火葬更省钱!
见暂时没了危险,谢衍提着燧发枪下车,被男随们簇拥着靠得更近。
“有人要出来了!”
随着一声呼喊,堵在这处下水道出口外的官差,纷纷抡起腰刀和棍棒往里面砸。
“饶命,饶命啊!”
“丢掉兵器,一个一个出来。”
很快,有人赤手空拳爬出,立即被官差按住捆绑。
“好!抓得好!”
“早该收拾这些歹人了!”
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喝彩,显然对下水道里的耗子深恶痛绝。
一个接一个,爬出下水道就被按住,转眼间就已捆了十多个。
谢衍正看得起劲,隔壁街区又传来动静。
却是有官差在收拢乞丐,尤其是那些残疾乞丐,大部分是被故意斩断手脚的。
其中几个乞丐,见官府动了真格,立即举报说有乞丐头目在附近盯着。官差连忙带着乞丐去抓人,不但他们沿街搜查,还让老百姓帮忙提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