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郎提笔,在狗粮的加持下,又来了一段春秋笔法。
叶太后走到钢琴前,好奇的随手按了几下:“你们只是来进献乐器的?”
杨麟之已经退到一旁,躬身作揖道:“此琴按十二平均律制作,跟自古以来的律吕皆不相同。礼乐大事,不敢有所隐瞒。”
这个时候,叶太后等人终于表情变得严肃。
就连那起居郎都正襟危坐。
“可否按传统律吕制作钢琴?”叶太后问道。
杨麟之说:“自然可以。”
陶金凤是懂音律的,提醒道:“圣人容禀。传统律吕的宫音,跟十二平均律的宫音,是含有极细微差别的。其他音,也各有差别。”
叶太后沉默不语。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
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
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宫商角徵羽五音,是各自有所深层含义的。乱不得,乱了就要亡国,这是《礼记》当中的记载。
而十二平均律,通过数学来划分律吕,把这五个音全搞乱了。
说得严重些,亡国之兆啊。
叶太后问道:“哪个更自然和谐?”
杨麟之回答:“传统律吕。”
叶太后又问:“十二平均律有什么好处?”
杨麟之回答:“更方便转调,能奏出更丰富多变的音乐。”
叶太后迟疑不定,良久才说:“你们先退下吧。”
后记一百零七·发动政治技能:和稀泥 人都退下了,连小皇帝都被带走。
见陶金凤一直看着钢琴,叶太后说:“陶先生想弹就试试吧。”
陶金凤坐到钢琴前,连续按下几个键,先是确定宫音(哆)所在位置。接着又顺着宫音往后按,来咪发嗦的琴音相继响起。
很快就搞懂各个白键的情况。
她又好奇的去按黑键,发现黑键全是变音。继而又把所有的黑白键按完,当即赞道:“这却便利得很,换乐时不用再调弦。”
中国古代音乐,只有五音始终不变,其他都是可以变的。
同样是七声音阶雅乐、清乐、燕乐所添加的两音各有不同。
比如古琴刚演奏完一首雅乐,如果立即就要再演奏清乐,必须重新校正调整琴弦。甚至是同样演奏雅乐,但要演奏不同的调式,也需要重新为古琴调整琴弦。
而十二平均律钢琴,就没那么麻烦,不用来回反复折腾。
不同种类的音乐,不同调式的音乐,直接一口气就能弹下来。
“真那么好用?”叶太后问。
陶金凤说:“有此一琴,可弹尽天下乐曲。”
叶太后问:“陶先生觉得可用吗?”
陶金凤沉默。
叶太后踱步走回寝宫,让所有人都出去,用钥匙打开一个箱子。
她拿出太祖太宗留下的小册子,迅速翻到太宗皇帝写的《变法篇》。
“万事万物有其性,此根本也,此主干也,余者皆为细枝末节。”
“变法之根本,在于建设制度。”
“有那制度,被得利者破坏。有那制度,陈旧腐朽难用。变法之本质,即让制度符合当下,并确保此制度运转。”
“先秦之封建,秦汉后郡县,便是如此。”
“又有唐末以来两税法……”
这些小册子,叶太后已经翻了无数遍,每次阅读都有新的体会。
太祖太宗,真是学究天人啊!
……
次日,御前大会。
内阁、都察院、礼部、太常寺官员参加。通政院官员负责会议记录。
小皇帝正襟危坐耐着性子等待开会。
叶太后坐在小皇帝旁边。
众臣的注意力,在会议室角落里。那边有钢琴,还有杨麟之。
什么情况?
叶太后说:“杨先生奏一曲吧。”
优美的琴声立即响起,《致爱丽丝》让大臣们颇感新奇。
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懂音律的。但律吕的细微差别,他们还真听不出来,只是隐约觉得有一丝怪异。
而且这种怪异,也没让他们往律吕上面想,下意识以为是藩乐调式不同。
太常寺卿首先问道:“杨先生,这又是哪国所献乐器?”
杨麟之说:“驸马所制,在下辅助。”
叶太后又说:“杨先生,且再弹几首。”
杨麟之立即弹奏一首雅乐宫调曲子,弹着弹着,突然转为另一首雅乐角调曲子。
所有懂得音律之人,闻此俱是一惊。
这才刚刚开始呢,杨麟之弹奏两段,很快又转为燕乐商调式。
十五种七声音阶调式,在杨麟之的指尖来回切换,懂音律的官员听得瞠目结舌。
“这是怎么做到的?”左都御史韦谦之惊问。
杨麟之说:“十二平均律。”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
礼部尚书吴继英猛地站起:“律吕不能变!变则君、臣、民之位不正。”
这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是什么无关轻重的繁文缛节。
每一个朝代,都有官方核定的度量衡。
音乐也有。
标准律管就在朝廷放着呢,有时候还会拿出来祭祀。
邓公武看向叶太后,突然来一句:“其实也可以变。宋朝前期的权衡(称重器),就跟宋朝晚期民间的不同,朝廷采纳民意也改过来了,并被我大明继承且确定。”
“所以宋朝亡了。”吴继英说。
跟邓公武越来越不对付的葛从信,居然也揣摩太后的心意,反驳道:“太祖太宗常言,天人感应不足信。关于《礼记》的那段,国朝也重新注解了。并非五音乱导致天下亡,而是代指君臣民事物不在其位。”
邓公武说得更直接:
“好用的东西,就该拿来用。如果是民间私改律管,自然应当从重处置,那关乎到朝廷和律法的威严。但如果是朝廷采用新律,再颁行天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普天之下,弹琴吹笛的人多了。又有几个在演奏之时,能跟朝廷的律管一模一样。我若是一个牧童,今日开始学吹笛,音吹错了难道就能让君臣错位?”
吴继英说:“首相在强词夺理。朝廷律管是一回事,演奏乐器是另一回事。律管就像《大明律》,明明白白放在那里。演奏乐器的音不准,就像触犯了《大明律》。但不用法律来处置,他们遭人取笑便是惩罚。”
“《大明律》也可以改。”葛从信说。
韦谦之说:“《大明律》确实能改,但必须有更改的理由。十二律吕哪里出错了?为何要用十二平均律代替?为何要轻易改变它?”
叶太后突然发话:“杨先生是精通音律之人,让杨先生说几句吧。”
杨麟之颇为忐忑,朝着众人作揖:“宫音是没错的,其余各音,是以宫音为准,靠三分损益法推出来的。历朝历代,无论怎么推,都无法还原黄钟,使得十二律吕不能周而复始。而十二平均律可以周而复始、绵延不绝。”
这话的隐藏含义是,如果五音真能决定国家衰亡,那么传统的十二律吕无法永恒延续。这可能就是频频改朝换代的原因。
十二平均律可以绵延不绝,是不是能让大明千秋万载?
用魔法打败魔法。
这些话,杨麟之其实不想说,其政治风险太大了,但叶太后却逼着他说。
吴继英起身作揖:“君位不能移!”
对于吴继英来说,改不改律吕无所谓。但他身为礼部尚书,万一出了啥事儿,擅改礼乐的这口锅,肯定是要让他来背。
他必须表明态度,必须坚决反对,否则这口锅他就甩不掉了。
同样的,左右都御史,也要行使自己的劝谏职能。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儿,我该劝就必须劝,不劝谏我就是失职。
礼部、太常寺、都察院官员,只要是来参加了会议的,全部坚决反对十二平均律。
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葛从信起身面向叶太后,开始给这件事和稀泥:
“圣人,依臣所见,君位确实不能移。而且天下万民,有无数乐师、无数乐器,需要用到传统十二律便为万民着想也不能废弃。”
“但十二平均律确实好用,且周而复始、绵延不绝。此琴也极为奇妙,可弹万般乐曲。”
“两者何不并行之?”
“传统律吕不变。再以十二平均律,另造一套律管。就如大明开国之初,新历、旧历两套历法并行。”
“传统十二律,确保君臣民事物各在其位。因此在祭祀、朝会、大婚、传胪、誓师、献俘等重要场合,礼乐必须采用传统十二律。”
“至于别的场合,乐师爱用哪样就用哪样。”
叶太后微笑点头:“极好,此言大善。”
她从来没想过废除传统十二律,也不可能废弃。
甚至用不用十二平均律,叶太后对此都无所谓。她只不过想借此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借此表达自己支持变法的态度!
邓公武沉默不语,刚才那些话他也想说,但被葛从信给抢先了。
礼部、太常寺、都察院官员不再反对,他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而且最终结果也能让他们接受。
消息很快传到谢衍那里,他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完全可以在科学计量单位上复刻。
传统十二律,用于军国大事场合。十二平均律,除了军国大事,其他时候随便使用。
传统度量衡,用于朝野各种场合。科学度量衡,专用于科学领域。
都是两套系统并行。
这段时间,不断有科学家笔友回信,表示对谢衍提出的科学单位极感兴趣。
因为只要确定下来,大家熟悉以后,确实更方便好用。
尤其是在物理和化学领域。
比如密度啊,体积啊,易于学生们记忆——1立方分米的水重1千克。水的密度为1克/立方厘米。
水作为最常见的物质,这样表达多么美观简洁啊。
江左村,老会长家。
“朝廷真要采用十二平均律,让两套律吕并行?”
“千真万确。”
“好得很,好得很。小谢的那套科学单位易用好记,我本人是很喜欢的,可以趁机联名上疏朝廷。”
“太后与诸位阁臣,都是支持变革的。有律吕在先,科学单位也多半能批准。”
“等朝廷批准了,借着学会颁奖之机,让参会的学者讨论讨论。如果支持者过半,此事就定下来了。”
老会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檐下,凝视院中大树久久出神。
他自知活不了几年,一直在考虑某件大事。
这次等谢衍被授予爵位,是该让这年轻人接触秘密了。
那辆宝马车,必须移交下去,一代又一代慢慢研究。
当然,须得叶太后批准。
就连小皇帝,此时都没见过汽车,得等到大婚之后才行。
后记一百零八·大明的妇产医学技术
老会长给朝廷上疏,请求更改科学单位的时候。七八个妇产科医护,急匆匆赶到公主第。
“李先生,拜托了!”谢衍朝着一位乳医焦急行礼。
乳医,即负责接生和治疗产后疾病的医生。(从汉代以来,就一直这么称呼。)
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
乳医往往也做接生婆。但如果是男性或年迈女性,则一般只是站在旁边指导,非常危险的时候才会亲自动手。
今天请来的,是洛阳第一乳医李太婆。
她的真名很少被提及,人们皆以“李太婆”相称。因多次成功接生皇子皇女,李太婆目前已是芙蓉学士。
她已经六十八岁了!
一间净室,被用作产房。
虽然大明已经有公立医院,但分娩还是选择在家里。
甚至可以说,除了较大的外科手术,大明百姓一般不会住院,诊断拿药之后就直接回家。而且权贵和富人,喜欢把医生请到家里来。
“砰!”
房门关上,谢衍不被允许进入,只能站在外面干着急。
“殿下请站起来。”李太婆进了产房就说。
青鸾和紫凤,连忙把朱棠溪扶起来站立。
李太婆等众多医护,拿出酒精开始洗手。调配好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也陆续从药箱里取出。
不用李太婆指挥,随她而来的医护人员,已经在各自忙活了。
李太婆在给公主号脉之后,又开始观察、触摸公主的下身和腹部,说道:“还早呢。扶着殿下散步。对了,侍女全都出去。”
古装影视剧里,产妇躺在床上呼天叫地,然后就一声婴儿啼哭,接着母子平安的情况,在中国古代其实是非常少见的。
从汉唐到新中国,产妇要么站着生,要么就是坐着生。
甚至到了新中国的特殊十年,都还有这样的记录:某山村的产妇已站不住了,被绑着头发吊在房梁下。直至卫生所的医生赶来才让产妇立即躺下。
因为传统的接生观念,站着或坐着更容易生产(坐是坐在接生桶上)。
只有坐的力气都没了,古代接生婆才会允许产妇躺下。
这种做法,当然是错误的!
新中国对旧式产婆进行培训,核心口诀就是“一躺三消毒”。
躺着生孩子,可以防止出血过多。
这种错误的接生观念,直至朱铭在位后期,才慢慢的改正过来。但在接生之前,还是习惯让产妇站着。
青鸾等侍女,全部被轰出产房。
朱棠溪由护士搀扶,在产房里缓慢行走。
医护们拿出消毒过的棉垫,先在床上铺了一层。接着又铺消过毒的床单。
穷人家肯定没这么讲究。
“太婆,有危险吗?”朱棠溪问。
李太婆笑道:“殿下且安心,你就是我接生的。”
简单一句话,朱棠溪就没那么紧张了。
又过一阵,李太婆说:“注射盐水。”
立即有护士拿出注射器。
注射器的针头为铁制,注射筒却是玻璃制成。使用前和使用后,都要用蒸汽消毒。
生理盐水也装在玻璃瓶里,用软木塞给塞好。
由于软木塞长时间放置,有可能会发霉滋生细菌。所以生理盐水都是临时调配,再装进蒸汽消毒的玻璃瓶里,软木塞同样要经过消毒处理。
除了静脉注射生理盐水之外,大明的妇产科医生们,还会往产妇的腰骶部特定穴位,注射刚调配的生理盐水来缓解疼痛。
就挺神奇的,必须注射穴位才能镇痛,针如果扎歪了则没啥效果。
见公主有些疲惫,李太婆说:“先躺下休息一阵。”
手臂粗壮的中年稳婆,始终站在旁边。
李太婆毕竟年龄大了,没力气给产妇接生,她会带上自己专用的接生婆。
男性乳医(妇产医生)也是如此,只在一旁指导,让接生婆动手。
自从有了“一躺三消毒”诀窍,大明的产妇和婴儿死亡率大大降低!
此五字口诀,远比产钳更有用。
这是太祖朱国祥传下来的。
一躺三消毒,即:产妇必须躺着生。躺的地方要消毒。接生的手要消毒。剪断脐带时要消毒。
朱国祥穿越前年纪比较大,有幸听说过一些赤脚医生口诀——中国直至1980年代,许多农村都还是赤脚医生兼职接生。甚至是请传统产婆接生!
谢衍站在门外走来走去,突然见到一个护士出来,连忙上前问:“怎样了?”
护士笑道:“驸马莫急,还没开始生呢,吃完饭再来守着也不迟。”
从下午守到入夜,公主的喊声越来越大。
谢衍又不能进去帮忙,蹲在外面的大树下抽起了烟丝。
他穿越前也抽过烟,在工地实习时,带他的师傅是个老烟枪。跟师傅一起抽烟,可以拉近关系。
此刻用烟斗抽烟丝,谢衍发现味道还不错,比成品香烟好抽多了。
吞云吐雾之间,谢衍的紧张情绪稍微缓解。
第一次要当爸爸了就挺焦急,生怕出现难产。
“郎君,去隔壁屋里吧,夜里有点冷了。”青鸾过来说。
谢衍站起来:“那我去坐坐。”
一大堆仆人,此刻都围在产房外,时刻听候医护人员吩咐。
就连厨娘也跑来了,询问是否要给公主弄点吃的。
谢衍坐在隔壁屋里打盹儿,隐约能听到公主的叫喊。迷迷糊糊间,竟然睡着了。
直至天明时分,有人拍门大喊:“生了,殿下生了,母子平安。”
谢衍猛地惊醒,拔腿就往外跑。
稳婆已经抱着婴儿出产房,等着谢衍过来看。
足月生产的,婴儿居然有头发,而且眼睛也睁开了。脸部皮肤舒展红润,并不是丑丑的小耗子模样。
谢衍看得直乐呵,对着婴儿傻笑。
稳婆只让他看了一眼,就把婴儿抱去隔壁另一间房。那里的所有被褥,都提前用沸水煮过并晾晒。
很快,公主也被担架抬着转移过去,母子俩静静依偎在床上。
朱棠溪此刻非常疲惫,她对着谢衍笑了笑:“眉眼跟你很像,长大了肯定英俊风流。”
“辛苦姐姐了。”谢衍坐在床前守着。
大部分仆人已经散去,几个侍女和厨娘,围着李太婆聆听医嘱。
等李太婆交代完毕,青鸾拿出大明宝钞,挨个给医护人员发赏钱。
如今的大明宝钞,最小面额已经变成10贯。
李太婆拿到100贯,接生婆拿到80贯,其余全都是10贯钱。
赏钱给得非常慷慨,医护人员们眉开眼笑。
兴奋劲过去,谢衍和公主各自安睡,都被生孩子整得困倦不堪。
谢衍一觉醒来已是下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连忙跑去看老婆孩子。
公主正在喝鸡汤。
孩子不见了,被奶妈带着呢。
小屁孩儿还没生出来,就已经请了四个奶妈。家庭背景,身体健康,都严格调查过。
公主初为人母,没有育儿经验,让奶妈带孩子更放心。
而且公主不亲自给孩子喂奶,几天时间就回奶了,可以全身心投入产后恢复。过段时间又是美美哒。
“孩子的乳名叫虎哥怎样?”朱棠溪把鸡汤喝完说。
谢衍问道:“为何叫虎哥?”
朱棠溪说:“一生下来就虎头虎脑的。”
谢衍笑道:“姐姐喜欢就好。”
古代男孩儿的乳名,有很多都带着哥字。比如欧阳修长子的乳名叫“僧哥”,陆游伯父的乳名叫“马哥”。
阿字辈儿的也挺多苏辙的次子乳名就叫“阿罗”。
女孩子的乳名,则是“某君”、“某姬”,又或者香香、云云等迭字。
夫妻俩聊了一阵,虎哥儿被奶妈抱来。
这奶妈还未满三十岁,却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育儿经验可谓极为丰富。
“吃了奶,睡了一阵,刚醒就抱来了。”奶妈笑着说。
朱棠溪把孩子接过来抱着,想要母子互动一番。但虎哥儿只愣愣看着她,很快又闭眼睡着了。
即便刚出生就睁眼,也是看不清东西的,视网膜都还没完全展开。
“六郎要不抱抱?”朱棠溪说。
谢衍小心翼翼接过,就跟捧着个炸弹一样,感觉怎么抱姿势都不对。
他那窘迫样子,把朱棠溪逗得直笑。
谢衍心中感慨无比,就觉得跟做梦一样。稀里糊涂穿越过来,刚满十八岁就有儿子了。
几个高等侍女也围过来。
青鸾盯着虎哥儿仔细端详:“额头和鼻子像郎君。”
紫凤说:“下巴和脸型跟殿下很像。”
“咦,皱眉了,是不是在做梦?”玉彩猜测说。
金华笑道:“好想摸一摸。”
朱棠溪安静的靠坐在床头,看着丈夫举轻若重抱着孩子,心腹侍女们对着孩子围观讨论。这场面让她非常舒心,似乎人生一下子就圆满了。
父皇在天有灵,应该也很高兴吧。
“哇呜呜呜~~~”
或许是被老爸抱得不舒服,又或许感觉周围太多人,虎哥儿突然就大哭起来。
谢衍吓得手忙脚乱,怎么哄都不起作用,连忙把这烫手山芋还给奶妈。
“呕!”
就在此时紫凤捂嘴干呕。
众人都是一怔。
青鸾整个人都愣住了,同时还很害怕:紫凤不会也怀孕了吧?我跟郎君先同房的啊。我这么久还没怀上,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后记一百零九·侍女的晋升之路与家庭
听闻公主产子,前来看望者络绎不绝。
就连那些身份敏感的亲王,也都派了王妃或世子夫人过来。
同属皇室宗亲再避嫌也不能断绝来往。
另外就是谢衍的朋友和同事,数量不多,但也不少。
许多居住在洛阳的理科学者,趁着登门道喜,跟谢衍讨论更改科学单位的事情。
又送走一拨道贺者,谢衍溜达回内宅。
青鸾从屏风后边出来,微笑道:“恭喜郎君,殿下终于出奶了。”
谢衍绕过屏风一看,见朱棠溪正在给婴儿哺乳,奶妈则在旁边指导注意事项。
为什么有四个奶妈,公主还要亲自喂奶呢?
这当然也是太祖、太宗带来的医学进步。
由于初乳颜色偏黄、较为浓稠,让人不自觉的联想到脓液。所以古代比较讲究的家庭,会故意把初乳挤掉,认为这东西对婴儿有害。
甚至还有医生,把婴儿生病,归咎于喝了初乳。
而现代人,只要是当过爸爸妈妈的,都知道初乳对婴儿的好处。就算原本不知道,护士也会反复叮嘱你。
婴儿吃了初乳,不但可提高免疫力,还能促进肠道上皮细胞生长,促进肝脏和其他组织的上皮细胞发育,并参与调节胃液的酸碱度。
太祖太宗两朝,就连许多产科、儿科医生,都不接受这一套观点。
两位穿越者皇帝强行让皇子皇女喝初乳。所有的皇后、妃嫔,必须给孩子喂完初乳,才能把孩子完全交给奶妈喂养。
渐渐的,此法在宫廷变成规矩,又往权贵家里扩散出去。
医生们依旧半信半疑,通过长期观察总结,发现初乳似乎确实有用,这才慢慢接受并推广到全国。
于是乎,在那些有钱聘请奶妈的家庭。其产妇本人,多了两三天亲自喂养婴儿的任务。
后来甚至有医生写论文,推断宋朝皇帝体弱多病,是因为婴儿时期从来不喝初乳——此观点难以被证实,但有很多医生表示赞同。
谢衍坐在旁边,看着公主哺乳,便问那奶妈:“只喂两三天,回奶时会不会难受?”
奶妈经验丰富:“驸马不用担心。回奶第一天,公主殿下确实有点难受。到时候先喝麦芽水,再吃韭菜炒鸡肝,还要给敷上芒硝。第二天就不是很胀了,继续第一天的做法。到了第四天,基本就没什么奶水,胸里也不再结块肿痛。”
喝麦芽水,是为了辅助降糖,调节乳汁分泌,并补充B族维生素。
吃韭菜炒鸡肝,主要是为了补充维生素B6。
如今大明的医生们,当然不清楚具体的科学原理,但长期观察总结让他们知道有效果。
虎哥儿很快喝饱了。
朱棠溪没有把孩子交给奶妈,而是跟奶妈学习怎样拍嗝。
她脸上充满了母性微笑,等小家伙把奶嗝打出来,公主瞬间有了巨大的成就感。
又逗弄一番,奶妈把孩子抱走。
朱棠溪身心愉悦,对坐在旁边的紫凤说:“你去挑个小院,再挑两个侍女。以后不用服侍我,每日过来问安即可。”
紫凤闻言,既高兴又忐忑。
高兴是因为有单独小院和侍女,待遇已经相当于侧室,只差正式纳妾而已。
忐忑是害怕公主吃醋。
“奴一辈子都要侍奉殿下!”紫凤连忙屈身行礼表忠心。
若非肚子里有孩子,她估计已经跪下了。
这种表忠心还是很有用的,朱棠溪见她依旧卑微恭敬,对紫凤的不满瞬间消散许多:“等你生下孩子,再恢复本名本姓。”
“殿下之恩,奴无以为报!”紫凤更加激动。
纳妾也是要走法律程序的。
自唐宋以来,法律承认的妾室,都必须要写婚书。而且,还得正妻在婚书上签名。
正妻如果不在纳妾婚书上签名,那么就属于非法纳妾。官府不会跑来追究问责,但今后若是要打官司,官府也不会承认这房小妾。
别把朱棠溪真当成傻白甜。
她一直在拿捏谢衍,一直在拿捏青鸾紫凤呢。只不过手段比较和缓,被她拿捏了还得感激。
紫凤怀孕了,给小院和侍女。即给予侧室待遇。
等紫凤把孩子生下来,再恢复其本来姓名,为正式纳妾铺路。
但又不真给纳妾婚书,一直把紫凤给吊着。
直到朱棠溪哪天满意了,才会主动提出为丈夫纳妾,并在婚书上签下她这正妻的姓名。
……
次日,紫凤便搬进了独门院落。
院子很小,只有八间房,但已让紫凤昨夜兴奋得失眠。
包括青鸾在内,所有侍女都羡慕无比,期盼着自己哪天也能如此。
紫凤还挑了两个低等侍女,平时照顾她的起居。一下子就从仆人,变成了小院里的主人——虽然她现在的身份,依旧还是女仆,雇佣合同都没作废。
青鸾来小院
转了一圈,心里有点不痛快,语气里不免带着情绪:“你却是有福气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紫凤连忙说:“阿姐莫要这般讲。今后不论怎样,我都是殿下的女使,也是阿姐的妹妹。我不过是运气好些,侥幸更先怀孕。郎君那般宠爱阿姐,过两个月一定也能怀上。”
两人此前的关系一直很好,青鸾也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叹息道:“唉,是我没那福气。”
紫凤出主意道:“殿下出月子之后,肯定会去各大寺庙,为小郎君祈福还愿。到时姐姐若还没怀上,可跟着一起去许愿。或许就有哪教的神佛显灵了。”
“你不会就是新年期间,跟着殿下去拜神时许的愿吧?”青鸾好奇道。
“没……也有”紫凤害怕说谎得罪神灵,实话实说道,“当时跟着六郎和殿下去各庙拜神,我先是祈求神佛保佑殿下和胎儿。顺便求一下神佛,让我也能怀孕。”
青鸾嘀咕道:“看来真是哪位神佛显灵了。我当时怎就忘了许愿呢?唉,我真笨!”
紫凤又是好一阵哄劝,终于把青鸾给哄高兴了。
她卑微得很,身为孕妇还要去哄别人。
仿佛完全消除了心中芥蒂,两个女子亲如姐妹拉手交谈,回忆着小时候在宫里的往事,又倾诉着前些年的寂寞和委屈。
最后,再展望一下未来。
她们约定,今后不管生男生女,孩子都互相拜对方为义母。而且,还要互相为对方的孩子取乳名。
青鸾满怀期待的离开小院,她要趁着公主产后恢复期间,多跟谢老六好好的开展造人运动。
昨日医生登门,确定紫凤怀孕的时候,她悄悄让医生给自己诊断。
医生说她的身体没啥问题,应该是可以怀上的。
她打算抽空再做些女工,悄悄缝制更羞人的亵衣,让郎君对她的身子更迷恋。郎君说的那些解数,以前她不愿意的,今后也全都痛快答应。
紫凤那边,却是在继续欣赏院子。
只有八间房的小院,紫凤觉得比皇宫更富丽堂皇。这是她的私人领地,人生一下子就有了奔头。
还有那两个侍女。
由于公主的软弱纵容,不仅前夫哥带来的仆人耀武扬威,还让一些不忠心的公主仆人投靠过去。
前夫哥被问斩之后,公主对家中仆人也进行清理。
当时解聘了一大堆男仆女仆,继而又重新招募补充了一些。
紫凤挑选的两个侍女,便是四年多前聘来的,已经快满合同期限了。都是十八九岁的年龄。
“你们的雇佣契书,都是秋天到期,”紫凤说道,“如果不打算续约,提前三个月说一声。”
其中一个侍女说:“奴已十九岁,家就在北郭。过年时放假回家,父母提起了婚事,同坊有个男子很合适。只比奴大上一岁,却已是五城兵马司直属的巡警。他家还有个叔父在北城兵马司做一等吏……”
“明白了,你不用再说,”紫凤打断道,“秋天就放你回家成亲。”
另一个侍女则颇为纠结:“奴……奴还不知道是否留下。”
到了夏天,公主第还会招人,根据现有侍女的去留意向,重新招募一批补充进来。
培训两三个月,就能换岗了。
紫凤打算到时候再挑称心的,当成自己的心腹亲自培养。
她也没想过什么宅斗。
再斗能斗得过公主?
但心腹侍女还是得有啊。
让两个侍女自己去做事,紫凤回到屋里拿出纸笔。
她想写信回家报喜,却又担心高兴得太早,万一流产或者难产,岂不是要让家人担忧?
呸呸呸!
我的孩子才不会有意外。
紫凤终于还是没忍住,提笔给父母和兄弟写信。
她说公主待自己很好驸马也极为宠爱她。如今自己怀孕了,有单独的院子和侍女,等孩子生下来就有可能立为侧室。到时候,驸马会派人去家里下聘。
继而又叮嘱父母,一定要督促侄儿和弟弟学习。就算考不上进士做官,有学问也更容易谋生。
紫凤和许多侍女一样,平时非常节俭,把工资和赏钱存起来,每年通过邮局寄回家里。
她家在小镇上的茶水摊,已经变成了茶水铺,而且把店面给买下来。
算得上小康家庭。
她若真被纳为妾室,能往家里寄的钱就更多,到时候说不定还可在本乡购买土地。慢慢的变成小地主家庭!
这不就实现阶层跨越了吗?
后记一百一十·新式律度量衡颁布
对于科学界要求更改计量单位的奏请,朝廷君臣答应得非常痛快。
因为谢衍给出的方案,非常符合自然。
穿过洛阳的子午线的两千万分之一为1米。
以此为标准,再划出分米、厘米、毫米。
又以1立方分米的水,确定其重量为1千克。从而划分出克、毫克。
多么的天人合一啊!
虽然太祖太宗反复强调不要搞天人感应,但人们依旧追求着“天人合一”,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哲学思想。
御前会议上,阁部院重臣踊跃发言。
“自古以来,积黍为尺。秦汉的七尺男儿,放到现在也就五尺。地球的子午线长度却不会变。”
“是极。此等长度、重量单位定下,我大明的度量衡,可千秋万载而不易也。”
“子午线长度测出了吗?”
“哈哈,张相公是文科进士,不知道这个很正常。唐代的高僧一行,就已测过子午线长度。我大明开国之初,太宗派人绘制天下舆图时,又在全国27个观测点测算了一回。”
“大明和唐朝的测量结果可相同?”
“不同。唐朝测算出的经线,每一度跟大明相差40多里。”
“想必是我大明的更准确。”
“正因两朝测量差异颇大,太宗晚年又派人测了一回。那次的观测点,增加到了50处。最北边到了北海,最南边到了占城。最东边的观测点,设在日本平安京。最西边的观测点,设在七河的碎叶城。”
“前后两次,结果一致?”
“都不同。既跟唐代的不同,也跟大明初次测量不同。”
“啊?怎会如此?”
“测量总有误差的。大明的两次测量每度子午线相差不到10里。此后数十年间,又大规模测量了两次。现在选定的子午线长度,是取最相近的两组数据的平均值。”
“也就是说,并不完全精确?”
“已经非常精确了。连接地球南北两极的经线,约有四万里。每度几里的差异算什么?再除两千万作为长度单位,其误差可以忽略不计。”
“谢驸马为何用米、克来作为新科学单位?”
“是为了跟传统度量衡的称谓相区别吧。毕竟以前的度量衡,民间还得继续使用。”
“克有限定之意。驸马取名,当出于此。”
“自古累黍为尺。哈哈,驸马干脆用米来表长度。”
“……”
有了十二平均律那档子事,大臣们现在谈论度量衡都非常轻松。
反正都是两套单位并行不悖。
律吕变了,度量衡也可以变嘛。
因为中国古代度量衡,最初就是根据律吕而得出。
先通过音乐,制作出标准的律管。
又因为宫音是君主,所以选择宫所属的中央黄钟律管为标准器。
选90粒中等大小的黍米,摆放连接起来排列,大概就是黄钟律管的长度。
按照这种黍米的长度,一粒黍米就是1分,十粒黍米就是1寸,百粒黍米就是1尺。
容积和重量单位也差不多。
一黄钟律管的容积为1合,十合等于1升,十升等于1斗。
一黄钟律管的黍米(1200粒),其重量为12铢。再乘以2就是1两。
这里的90粒和1200粒黍米,是汉代时候的标准。
历代的黄钟律管,虽然音始终没有变,但长度和直径比例可变。朝廷在制定度量衡的时候,长度、重量、容积单位大小,也跟着黄钟律管而改变。
音乐的律吕,是中国度量衡之母。
律度量衡,“律”始终排在“度量衡”的前面。
所以就不难理解,为啥叶太后要采用十二平均律,有些大臣的反应会那么大了吧?
律吕那边已经定下来,不需要谁来担责背锅。那么现在就无所谓了,反而一个个都有政绩,说不定还能因此青史留名。
……
转眼到了夏天,全国公立学校开始放暑假。
学者们陆陆续续来到洛阳,参加几年一次的科学大会,并评选皇家学会的金银铜大奖——去年的大会,是临时发起的,今年的大会属于定期举办。
讨论修改科学计量单位,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通过。
几乎是全票通过。
这玩意儿太好用了,大家又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