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之外患,一向来自兵强马壮之北方游牧民族,历经夏、商、周、秦、汉、六朝、唐、宋、金、元、明、清,大抵皆然。元马致远《汉宫秋》杂剧《楔子》呼韩耶单于自报家门,所谓“久居朔漠,独霸北方,以射猎为生,攻伐为事。文王曾避俺东徙,魏绛曾怕俺讲和。獯鬻玁狁,逐代易名;单于可汗,随时称号。”1有极具体而微之概括。
《左传•襄公十四年》载戎子驹支对范宣子,曾称:“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2此《史佚之志》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者(《左传•成公四年》)。饮食、衣服贽币、言语,乃至心思,不与华同,于是判定夷、狄、戎、蛮为“非我族类”,正是春秋以来夷夏之防,所谓“内外分际”关键所在。3《左传•襄公四年》(B.C.569 ),山戎无终子嘉父请晋和诸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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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肇仓(学颉):《元人杂剧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元马致远:《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楔子》,页117。
2周左丘明著,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北京:中华书局,1990),《襄公十四年》:诸侯会于向,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戎子驹支对范宣子曰云云,页1007。
3许倬云:《我者与他者: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晋魏绛说晋君,谓“和戎有五利”,于是晋悼公使魏绛盟诸戎。4和戎之利大于弊如是,后世之和亲、和议“以古为鉴”,大抵多本于此。
下迨汉朝开国,乃有和亲匈奴之举。高帝刘邦七年(B.C.200 ),匈奴四十万骑围高祖于平城白登,七日不得食。陈平用美人奇计,围得以开。5是时,匈奴冒顿单于兵强,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于是刘(娄)敬献和亲纳币之策,主张“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势将无益。无奈吕后日夜哭泣,竟不能遣长公主。于是乃“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6汉胡之和亲,从此开始。宋姚勉《题王昭君》诗云:“丹青莫恨毛延寿,娄敬先为作俑人。”7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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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页 1—117。
4周左丘明著,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襄公四年》:魏绛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页939。
5汉司马迁著,日本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1996.10),卷8《高祖本纪》,卷56《陈丞相世家》,《集解》引桓谭《新论》,页178、814。
6同上,卷99《刘敬叔孙通列传》,页1112。
7宋姚勉:《雪坡集》,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商务印书馆,1983),卷12《题王昭君》,册1184,页89 ;又,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卷3399,页40445 。
高帝使刘敬和亲,“奉宗室女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缙、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8汉景帝元年,“遣御史大夫青翟至代与匈奴和亲”;二年,“秋,与匈奴和亲”;五年,”遣公主嫁匈奴单于”。 9自吕后至景帝,前后派遣十位公主和亲匈奴, 胡强汉弱使然。迨汉武帝立,亟思复仇雪耻,在位54年,乃征讨匈奴44年。于是,汉强胡弱,形势形成大逆转。
汉元帝竟宁元年(B.C.33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愿壻于汉。元帝以待诏掖庭王嫱赐之,于是昭君出塞匈奴,号为宁胡阏氏。八年后,成帝河平四年(B.C.25 ),新单于复株累朝汉。焦延寿《易林》,有题咏昭君诗二首,歌咏其事,堪称首唱。10其后六朝、唐、宋,文人吟咏不绝。11在东瀛日本,九世纪初,嵯峨天皇亦有《王昭君》御制诗一首,大臣《奉和王昭君诗》四首,朝臣《王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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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同上,卷110〈匈奴列传〉,页1190、1192。
9 汉•班固著•唐•颜师古注:《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97),卷5〈景帝》,真140、141、144。
10 汉•焦延寿:《焦氏易林》(板桥:三才书局•1978)•清•顾广圻校宋本重雕,卷12〈萃之第四十五),“之临”,页294;“之益”,页296。《易林》本为占卜书,然其笔意高、笔意妙,往往为四言诗范。钱钟书《管锥篇》称:“《易林》几与《三百篇》并为四言诗矱焉。”钱钟书:《管锥篇》(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8),第二册,《焦氏易林》,一、焦延寿《易林》,页536。
11六朝有诗21首,唐诗67首,两宋诗153首,明代有诗175,清代有诗403首,实际数量,当更多。参阅可永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作品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3)。
一首。12十一世纪初编成之《和汉朝咏集》,亦辑有“王昭君”诗,收录和汉咏昭君诗10节。13昭君和亲故事之流传广远,可以想见。
昭君和亲的故事,载存于班固(32—92)《汉书》者,最为原始滥觞。其二,则《乐府诗集》所载蔡邕(133—192)《琴操》,叙述另类,情节独特。其三、东晋石崇(249—300)《王明君辞并序》,误读历史,移花接木,将公主琵琶转移为昭君琵琶。其四,号称葛洪(283—363)所撰《西京杂记》,踵事增华,秀异可观。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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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本平安时代初期,即公元九世纪初期,在位的嵯峨天皇发起了一次吟咏王昭君的主题诗会,参加者都是比天皇年长的朝臣。编成于公元818年的
《文华秀丽集》中的同题诗、即是当时诗会的实录:弱岁辞汉阙,含愁入胡关。天涯千万里,一去更无还。沙漠坏蝉鬓,风霜残玉颜。唯余长安月,照送几重山。(嵯峨天皇《王昭君》)虏第何辽远,关山不忍行。魂情还汉阙,形影向胡场。怨逐边风起,愁因塞路长。怨为孤飞雁,岁岁一南翔。(良安世(良岑安世)《奉和王昭君诗》)御狄宁无计,微躯镇一方。泣随重塞尽,愁向远天长。陇月分行镜,胡冰冻旅装。谁堪毡帐所,永代绮罗房。(菅清工(菅原清工)《奉和王昭君诗》)远嫁匈奴域,罗衣泪不干。寄眉逢雪坏,裁鬓为风残。寒树春无叶,胡云秋早寒。阏氏非所愿,异类诅能安。(朝鹿取(朝野鹿取)《奉和王昭君诗》)含悲向胡塞,辞宠别长安。马上关山远,愁中行路难。脂粉侵霜减,花簪冒雪残。琵琶多哀怨,何意更为弹。(藤是雄(藤原是雄)《奉和王昭君诗》)朔雪翩翩沙漠暗,边霜惨烈陇头寒。行行常望长安日,曙色东方不忍看。(滋野贞主《王昭君》)参考王志刚:《九世纪初期日本君臣的昭君母题诗作》,《湖北民族学院学报》第26卷6期(2008.6),页7578。
13参考王志刚:《昭君题材诗文在日本的流播发展与《和汉朗咏集》》,《内蒙古大学学报》第36卷1期(2004.1),页67—72。
刘宋范晔(398—446)《后汉书》所叙,情节完整,将昭君美丽形象具体化、生动化。后代述说昭君故事,状写昭君形象,大抵多就以上五个系统作粉本,进行生发、补充、增订、创作。
王昭君和亲之史实,发生在汉宣帝黄龙末年,汉元帝竟宁元年之间(B.C.49—33),距今已经二千余年,仍然脍炙人口,流传不衰。从史传到乐府,从唐诗到变文,从宋诗到元杂剧,到明清之戏曲、小说,到当代之歌曲、电影,可谓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若辨章学术,考镜渊流,要皆以王昭君故事之五个系统为基型,为胚胎,进而作种种之演化与发明。请论述形塑王昭君故事之五大基型如下,以便历代文人作遗妍开发之对照:
一、王昭君形象之五大原型
叙述王昭君故事之最原始文本,为班固(3292)《汉书》《元帝本纪》与《匈奴传》,以及《西域传》。由于《汉书》历史文本简约疏略,留存许多意境和场面的空白和不确定处,遂提供读者和作者许多开创的空间,与发挥的余地,这是昭君故事的第一个系统,如:
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虖韩邪单于来朝,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既伏其辜。虖韩邪单于不忘恩德,乡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边垂长无兵革之事。其改元为竟宁,赐单于待诏掖庭王樯为阏氏。14
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 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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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9《元帝本纪》,页297。
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寒吏卒,以休天子人民。……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15
《汉书》所载文献,有两个要点:一、单于来朝,请求和亲,所以“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二、昭君奉命和亲匈奴,两次为阏氏(单于皇后),生有一子二女。六朝以后之文学作品,对第一点大多加以联想、模拟、增添、缘饰、杜撰、改造。由于第二点有违汉民族美人贞节之风尚,故多视而不见,扬弃不谈。16其中之取舍予夺,与历代之审美情趣有关。另外,《汉书•西域传》叙江都公主和亲乌孙事,则为《琴操》述昭君怨旷、思乡之蓝本。《后汉书•南匈奴传》叙昭君和亲匈奴之结局,亦祖始于《汉书•西域传》(详后)。
昭君故事的第二个系统,是蔡邕(133—192)(琴操》所述。《琴操》描述王昭君,若干情节多前无古人,堪称独特。如昭君美丽形象之确立,杀身守节情操之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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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同上,汉•班固:《汉书》,卷94下〈匈奴传),页3803—3808。
16 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载《世变与创化——汉唐•唐宋朝换期之文艺现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2000),页488—526。本节诠释昭君故事基型,多本此。
王昭君者,齐国王穰女也。昭君年十七时,颜色皎洁,闻于国中。穰见昭君端正闲丽,未尝窥看门户。以其有异于人,求之皆不与,献于孝元帝。以地远既不幸纳,叨备后宫,积五六年,昭君心有怨旷,伪不饰其形容。元帝每历后宫,疏略不过其处。后单于遣使者朝贺,元帝陈设倡乐,乃令后宫妆出。昭君怨恚日久,不得侍列,乃更修饰,善妆盛服,形容光辉而出,俱列坐。元帝谓使者曰:“单于何所愿乐?”对曰:“珍奇怪物,皆悉自备,惟妇人丑陋,不如中国。”帝乃问后宫,欲一女赐单于,谁能行者起。于是昭君喟然越席而前曰:“妾幸得备在后宫,粗丑卑陋,不合陛下之心,诚愿得行。”时单于使者在旁,帝大惊悔之,不得复止;良久太息曰:“朕已误矣!”遂以与之。昭君至匈奴,单于大悦,以为汉与我厚。……昭君恨帝始不见遇,心思不乐,心念乡土,乃作《怨旷思惟歌》曰云云。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子世违继立。凡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也?为胡也?”世违曰:“欲为胡耳。”昭君乃吞药自杀。单于举葬之。胡中多白草,而此冢独青。17
蔡邕《琴操》所述,出身、入宫、怨旷、思乡、作歌、吞药,多与《西京杂记》不同,历代作品除怨旷、思乡外,大多扬弃不取。《琴操》叙述昭君入胡远嫁缘因是“备后宫积五、六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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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逮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出版社,1983),《汉诗》卷11•汉•蔡邕:《琴操》,〈琴曲歌辞•怨旷思惟歌〉序,页315。
有怨旷,伪不饰其形容”,于是帝“每历后宫,疏略不过其处”,因而元帝公开征召和亲女子时,昭君才“喟然越席而前”,自请求去;其联想、杜撰、补充、增饰,则与《后汉书》稍有差异。《琴操》叙昭君出塞和亲,“恨帝始不见遇,心念乡土,乃作《怨旷思惟歌》云云”,忧伤哀怨,藉歌表现,颇见声情,乃无中生有,想当然尔之空白填补。其中怨旷、思乡、作歌诸情节,有助于昭君哀怨形象之建立。《琴操》称昭君和亲匈奴,“心思不乐,心念乡土,乃作<怨旷思惟歌>云云,代传王昭君出塞和亲心曲,情节类似班固《汉书•西域传》江都公主刘细君和亲乌孙事。很有可能因袭一百多年前《汉书•西域传》所述“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云云。18移花接木,创造性模仿,自是小说家之能事。且《琴操》交待昭君和亲结局,是宁可“吞药死”,不愿再嫁作阏氏;则是类化推拓,而为马致远《汉宫秋》杂剧“誓死不从”之蓝本。这一点,唐宋诗中未有作品接受传承。
王昭君形象第三个原型系统,是东晋石崇(249—300 )<王明君辞并序>。石崇所作诗文,发挥创造性思维,刻意联想、模拟,误读历史、假借琵琶,张冠李戴,且以之开始打造昭君幽怨之形象,如:
王明君者,本为王昭君,以触文帝讳,故改。匈奴盛,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明君配焉。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声。故叙之于纸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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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汉•班固:《汉书》,卷96下《西域传第六十六下》,页3903。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为悲鸣。哀郁伤五内,泣泪沾朱缨。行行日已远,乃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未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东晋石崇《王明君辞并序》称“匈奴盛,请婚于汉”,是误读西汉史:以安抚羁縻为妥协忍让。盖武帝至元帝时主动积极之和亲政策,不同于西汉初年之匈奴强大,威逼王朝。石崇错置时空,联想模拟,后世咏昭君多受其影响。其次,石崇又发挥联想、模拟思维,进行移花接木,张冠李戴手法,将原本属于乌孙公主和亲的琵琶,移转给王昭君和亲弹唱,开启后世叙写昭君出塞,以琵琶传达怨恨之先声。本书第十章《清人题咏昭君与琵琶写怨——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定调》,略有阐发,不妨参阅。据傅玄《琵琶赋序》,公主刘细君嫁乌孙时,弹琵琶者“乃从行之人,非行者(细君)自弹也”,可见昭君弹奏琵琶,经过二次切换始成。石崇《王明君辞并序》所谓“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设身局中,以揣以摩,隅反类推,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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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上,《全晋诗》卷4,石崇《王明君辞并序》,页642—643。
20参考张长明:《试论西汉的汉匈关系及和亲政策》,《江淮论坛》1983年6 期,页 83—88。
然耳,这也是创造性思维之一法。至于《王明君辞》所谓“其造新曲,多哀怨之声”;“杀身良未易,默默以苟生”二联,其中哀怨之心曲,守节之情操,亦提示许多“遗妍”,留予后人开凿阐发。
王昭君故事的第四个系统,是葛洪(283—363)《西京杂记》对昭君形象的补充描述。《西京杂记》一书采摭丰富,结构完整,鲁迅称扬此书为古小说中“意绪秀异,文笔可观”之作。对于王昭君形象之刻绘,颇致力缘饰、附会、联想、模拟,相较于前后《汉书》,人物形象更加丰富生动,情节意境益觉精彩殊胜,如:
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画工有杜陵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陈敞,新丰刘白龚宽,并工为牛马龙鸟众势,人形好丑,不逮延寿。下杜阳望,亦善画,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同日弃市。京师画工于是差稀。21
由《西京杂记》之叙事看来,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在公元第六世纪时,大体已演化完成,渐趋成型,这是可以断言的。王昭君的名字,《汉书》作王樯、王墙,质朴有余,野趣十足;而《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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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陶宗仪等编:《说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宛委别藏本),卷66,晋•葛洪:《西京杂记》卷2,页3090—3091。
京杂记》、《后汉书》作王嫱,富阴柔婉约之味。由俗雅之变,衍化之轨迹显然。试考《西京杂记》叙述,与正史相较,凸显出下列六个重点:一、昭君自恃美貌,不肯行贿画师,因此不得召见。二、匈奴入朝请婚,“上案图以昭君行”。三、临行召见,元帝才发现昭君“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四、结局是帝重诚信,昭君和亲:虽然“帝悔之”,然“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五、影响所及,是元帝迁怒于画工,“穷案其事, 画工皆弃市”。六、弃市的画师中,有一位毛延寿,擅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于是后世叙写昭君容华误身,追究首恶皆指向毛延寿。《西京杂记》之说既传播流布,于是后世的诗词、变文、小说、戏曲,乃至稗官野史,遂多以此为基本架构,以之渲染,以之加工,以之发挥,以之创造,所谓踵事以增华,变本而加厉,而又“百家腾跃,终入环内”。
王昭君故事的第五个系统是《后汉书•南匈奴传》,就前代史传、小说之昭君形象,缘饰、模拟、组合而会通之,其中“积悲怨”、“自请嫁”,或袭自《琴操》;而昭君美丽形象至此有较具体之勾勒,于是“幽怨美丽”的王昭君形象,从此拍板定案,如: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小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22
《后汉书•南匈奴传》记载昭君和番之事迹,故事情节较《汉书》及其它传记详尽精彩。考其重点,大要有四:一、昭君为其本名,嫱是其字。二、昭君入胡,由于“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换言之,是“自请”、不是“诏赐”,盖本于《琴操》,而有所增华。三、对昭君的美丽,有精要的素描与 勾勒,所谓“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以致于“帝见大惊,意欲留之”;“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述昭君故事,称扬“王昭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23强调王昭君资质之美好,与《后汉书》所叙可以相发明。两宋诗人咏昭君多传承之,作为红颜薄命之肇因与托词。四、生二子,再为阏氏。除第四项忠于历史事实,不合士人贞节观念与审美情趣外,其它三者皆为后世雅俗文学所摭拾,作为原型,从事加工,触发创造。
《后汉书•南匈奴传》述王昭君和亲匈奴事,大抵取材《汉书•西域传》叙乌孙公主和亲始末,张冠李戴,进行创造性转化而成。《汉书•西域传》:
汉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乌孙)焉。…… 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焉。……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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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刘宋•范晖撰,唐•李贤注:《後汉书》(台北:文印馆•1958)•卷89《南匈奴传》,页1057。
23南朝宋•刘义庆著,杨勇校笺:《世说新语校笺》(台北:正文局•2000),〈贤媛第十九〉,页 606。
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 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生一女少夫。24
试比较《后汉书•南匈奴传》与《汉书•西域传》,王昭君和亲匈奴之结局,与江都公主刘细君和亲乌孙王,有高度之类似:王老、再嫁、上书、从俗、生女。本文论述王昭君故事形成之五大基型,《汉书》之系统除《元帝本纪》、《匈奴传》外,尚有《西域传》有关江都(乌孙)公主之情节。
就近代发现之敦煌遗书而言,涉及王昭君之文献有四,即《王昭君变文》25、《王昭君(安雅词)》26、《王昭君怨诸词人连句》、《昭君怨》。27有关王昭君和亲故事及人物形象,较前文所述五个系统之空白与未定,又有所添加、滋长。尤其是《王昭君变文》,九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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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汉•班固:《汉书》,卷96下〈西域传第六十六下),页3903—3904。
25伯2553<王昭君变文>,项楚:《敦煌文选注》(成都:巴蜀书社•1990),191—226。
26 伯2553、伯2673、伯4944三个写本,同是〈王昭君(安雅词)),见柴剑虹:〈敦煌唐人诗人集卷(伯2555)补录),《文学遗产》1983年第4 期,页146。
27伯2748〈王昭君怨诸词人连句),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上册(北京:
中华书局1992)页76—77。斯 0555〈昭君怨)潘重规<补全唐诗新校),《华冈文科学报》第13期(1981.6),页171—228。
昭君为明妃,渲染丹青误蛾眉,凸显恩情与爱情。无论场面、场景、和亲、情节、出塞心态,都有显著之踵事增华。以昭君为轴心,以汉王为线索,情节哀婉凄惨,下开马致远《汉宫秋》之悲剧故事,拓展了文学的新境界。28《王昭君变文》对于昭君故事之流变富于转变地位,堪称昭君和亲的第六个系统。变文与安雅词, 都是民间文学,当时究竟流传多广远?对于宋元诗歌及戏剧有无启发作用?皆有待考证。上述有关敦煌写本,《安雅》词写于初唐,《王昭君变文》写于盛唐,自五代宋初以后至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间,皆封存于敦煌石窟中,不见于天壤之间。因此,变文与安雅词对于宋元文学之影响,姑且存而不论;本文所谓主题之异化与深化,只就五个系统述说。
王昭君出塞和亲之故事,可歌可泣,张力十足,历代文人传诵不绝。或以诗歌,或以词曲,或以戏剧,或以小说,或以散文,甚至流播东瀛与海外。单就诗歌而言,有关王昭君之题咏,六朝存诗约21首,《全唐诗》、《全唐诗补编》收录凡68首。《全宋诗》所载,北宋题咏共38首,南宋题咏凡115首。可见两宋诗人所咏共153首,数量为唐人之两倍多。金元人所咏昭君诗亦有47题55 首,明人所作昭君诗,大约175首,清人题咏则在400首以上。自六朝至清代,总数约872首以上。29王昭君故事之流传,在东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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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高国藩:〈敦煌本王昭君故事研究〉,原刊《敦煌学辑刊》1989年第2期;后辑入巴特尔编选:《昭君文》(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3),页182—198。
29可永雪、余国钦辐纂:《历代昭君文作品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编选汉代至1990年间,有关书写王昭君之文学作品,包含
日本,九世纪初,嵯峨天皇亦有《王昭君》御制诗一首,大臣《奉和王昭君诗》四首,朝臣《王昭君》一首。30十一世纪初编成之《和汉朝咏集》,亦辑有“王昭君”诗,收录和汉咏昭君诗10节。31其后,《今昔物语》、《曾我物语》多所收录引用,而以谣曲《昭君》最为著名。昭君和亲故事之流传广远,可以想见。
诗、词、散曲、说唱、戏曲、小说、散文、故事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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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本平安时代初期,即公元九世纪初期,在位的嵯峨天皇发起了一次吟咏王昭君的主题诗会,参加者都是比天皇年长的朝臣。编成于公元818年的《文华秀丽集》中的同题诗,即是当时诗会的实录:弱岁辞汉阙,含愁入胡关。天涯千万里,一去更无还。沙漠坏蝉鬓,风霜残玉颜。唯余长安月,照送几重山。(嵯峨天皇《王昭君》)虏第何辽远,关山不忍行。魂情还汉阙,形影向胡场。怨逐边风起,愁因塞路长。怨为孤飞雁,岁岁一南翔。(良安世(良岑安世)《奉和王昭君诗》)御狄宁无计,微躯镇一方。泣随重塞尽,愁向远天长。陇月分行镜,胡冰冻旅装。谁堪毡帐所,永代绮罗房。(菅清工(菅原清工)《奉和王昭君诗》)远嫁匈奴域,罗衣泪不干。寄眉逢雪坏,裁鬓为风残。寒树春无叶,胡云秋早寒。阏氏非所愿,异类诅能安。(朝鹿取(朝野鹿取)《奉和王昭君诗》)含悲向胡塞,辞宠别长安。马上关山远,愁中行路难。脂粉侵霜减,花簪冒雪残。琵琶多哀怨,何意更为弹。(藤是雄(藤原是雄)《奉和王昭君诗》)朔雪翩翩沙漠暗,边霜惨烈陇头寒。行行常望长安日,曙色东方不忍看。(滋野贞主《王昭君》)参考王志刚:《九世纪初期日本君臣的昭君母题诗作》,《湖北民族学院学报》第26卷6期(2008.6),页75—78。
31参考王志刚:《昭君题材诗文在日本的流播发展与《和汉朗咏集》》,《内蒙古大学学报》第36卷1期(2004.1 ),页67—72。
32日泽田勋著,王庆宪、丛晓明译:《匈奴:古代游牧国家的兴亡》(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11),第二章第四节《嫁往异域的姑娘们
二、王昭君形象之空白、未定性与召唤结构
德国美学家伊瑟尔(Wolfgang Iser 1926—2007)研究审美反应 或审美效果,以为文学作品是本文和读者交互作用的结果:本文未写来的场景,未说出的对话,以及许多“略图”(梗概),刺激着读者的创造性参与、想象、加工和设计。33伊瑟尔从接受角度去界定文学作品,有所谓“本文的召唤结构”,略谓:文学作品中存在着意义空白、缺略、否定性和不确定性。这些召唤性结构,成为激发、诱导读者进行创造性填补,和想象性连接的基本驱动力。因为,欠缺、空白、不确定,就是需要,需要就会诱发与激起创造的欲望,此即文学作品具有召唤性的原因。34
学界研究王昭君之人物形象,讨论昭君之出塞和亲,探察汉匈之外交关系;作家则创作诗文、戏曲、小说,表现其同情与理解。诚如论者所云,王昭君本是一位具体存在之历史人物,“但是她的故事却在历代传写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渲染,被扭曲,又被修整。无论是她自身的性格、角色、际遇,还是时代场景如汉匈关系,甚至是故事的结局,都一变再变,且至今仍然。35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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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王昭君的故事、传说和文作品),页92。
33德•伊瑟尔:<阅读过程:一个现象学的论述>,朱立元等主编:《二十世纪西方文论选》(下卷)(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5),页351。
34朱立元:《接受美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8),Ⅲ,〈文学作品:本文的召唤结构)•3•3“文学作品结构的召唤性”,页111—112。
35刘静真:<异域的想象——从昭君故事的传述与变异看宋人封外态之转折>,张希清、田浩、黄宽重等主编:《10—13世纪中国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在传写过程中,持续经由渲染、扭曲、修整,形象塑造渐趋饱满与完足。它是可以添加、减损、补强、改易的,这是基于形象具有空白性、未定性之召唤结构而来。
试以上述伊瑟尔读者接受论,考察王昭君故事的五个系统,其中即存在许多空白、缺漏、不确定性,等待后世读者进行想象、填补、发挥、创造。伊瑟尔创立阅读现象学,有所谓“游移视点”, 指每一叙事本文多存在若干视点,如叙述者视点、人物视点(含主要人物、次要人物)、情节视点、虚构读者视点等;读者正是通 过游移视点,才能穿越本文,整合本文意义。36今探索王昭君故事 在唐宋诗中之流衍嫔变,其诠释解读,将参考伊瑟尔之学说,借镜其“召唤性结构”、“游移视点”,以述说四唐、北宋、南宋诗歌中王昭君形象之流变;元杂剧《汉宫秋》,清人题咏昭君诗,亦作流风遗韵之考察。其中两宋诗人传承与开拓间,遗妍开发与创意提炼,尤为笔者重视与致力。
顾颉刚先生以“层累说”探讨上古史,37又触类转化到民间 文学研究。有关孟姜女故事的研究,分别从历史的系统和地域的系统,来探讨传说和故事,方法创新,自是历史演进法的成功示范。其研究结论指出:传说和故事的形成,往往”随顺了文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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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2),页183—203。
36金元浦:《接受反应文论》(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10),第四章〈:双向交互作用的动态构成),第一节,“阅读现象学”,页158—159。
37顾颉刚:《古史辨》第一册,《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93)。刘起釪:<顾颉刚>,陆清泉等《中国史家评传》(下)(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页1447—1451。
心而迁流,承受了各时各地的时势和风俗而改变,凭借了民众的情感和想象而发展”;38顾先生以第一等史学家的眼光和手段来研究孟姜女故事,致刘半农推崇其论文,为“二千五百年来一篇有价值的文章”。39历史演进法、层累说,对于本文研究王昭君故事之演化,昭君人物形象之流变,皆富于启发意义。
曾永义教授研究俗文学,成就卓越。对于牛郎织女、西施、昭君、杨妃、孟姜、梁祝、白蛇、关公、包公九个故事,曾研究其渊源、形成与发展径路,进而提出民族故事之基型触发与孳乳展延的理论:
大抵说来,民族故事的发展,不外乎有个根源,由此而生枝长叶,而蔚成大树,这就是“基型”、“发展”、“成熟”的三个过程。……民族故事的基型,大抵都非常的“简陋”,如果拿来和成熟的的“典型”相比,那么其间的差别,往往不止十万八千里,甚至于会使人觉得彼此之间似乎没什么关系。可是如果再仔细考察,则“基型”之中,都含藏着易于联想的“基因”,这种“基因”,经由人们的 “触发”,便会孳乳,由是再“缘饰”、再”附会”,便会更滋长、更蔓延,(便几乎没有完了的一天。)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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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顾颉刚编著:《孟姜女故事研究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第一册〈孟姜女故事研究〉,页72。
39 同上,刘复〈敦煌写本中之孟姜女小唱〉,页185。
40曾永羲:《俗文学概论》(台北:三民局,2003.6),三编〈民族故事),页414—417。
由基型基因,经由触发,而有缘饰、附会;再从缘饰附会触发基因、故事传说就进一步孳乳展延、到无穷无尽。王昭君故事之形成,形象之塑造,未尝不是如此。曾教授对于“基型触发与孳乳展延”的观点,亦值得本文借镜参考。
笔者执行国科会专题计划,曾以两宋昭君诗为例,探讨诗人间之同题竞作。有关昭君题咏,宋人生于六朝唐代之后,面对89 首之昭君诗,如何开辟谿径?如何创获有得?笔者发现:关注文本之空白处、未定点,致力“开发遗研”,尽心“创意研发”,往往成为宋诗创新开拓之道:
关注文本基型之“遗妍”,侧重宋诗对唐诗典范之挑战与创意研发,对于前人文本之空白处、未定点、叙事情节之大跨度处,笔墨之外的情韵处,尝试作纵深开凿,横向发挥;或变换叙事视角,或调整人生观感,或翻案求奇,或破体为诗,多可供开发创意,发挥遗妍。要之,宋诗之学古通变、创意造语之道,多针对典范作品之模棱处、蒙珑处、空白处、否定处、粗略处、轻忽处,进行发现、推敲、经营、安排、建构,其中缘饰、附会、填补、翻转、杜撰,稼接、联想、组合、模拟、会通诸法,在在可作为吾人开发创意之启示。宋诗之传承与创新之道,继往与开来之方,可于此中探求之。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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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张高评:《<明妃曲>之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以王昭君之<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为例》,“谕文摘要”,台湾师大《中国学术年刊》第 29 期(春季号,2007.03),页85。
文本(基型)自身,存在许多模棱处、蒙胧处、空白处、否定处、争议处、轻忽处,提供后人许多研究发挥的空间,以及着墨之余地。笔者提出“其中缘饰、附会、填补、翻转、杜撰、稼接、联想、组合、模拟、会通诸法”,已证明可以达到开发创意之成效。因此,本文将持续推广上述诸法,以考察作品。
西方各派的接受美学,都强调读者阅读的能动性和创造性。德国美学家伊瑟尔(Wolfgang Iser,1926—)创立阅读现象学,以考察本文的生成或实现,特别重视文学本文的“召唤结构”,已如上述。 作品本文潜藏若干不确定性、空白、缺漏、否定性,在在召唤读者充分发挥再创造的才能,或进行创造性填补,或从事想象性连接,这就是文学作品召唤性的含义;而不确定性与空白,便是文学作品具有召唤性的原因。42论者指出:文学艺术的空白与未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刺激式样;在审美交流及审美感觉生成的过程中,起了中介的召唤和调节功能,具有格式塔心理学之依据。43又称:空白与否定,是本文未定性的两个基本结构,是阅读交流的基本条件;而且,是空白导致了本文的未定性。诚如伊瑟尔所言:“一篇虚构的文学本文,从本质上讲,一定要推陈出新,别树一帜,背离人们所熟悉的、规范的有效性”;因此,否定成了文学的本质特征。44接受美学“召唤结构”强调的空白与未定性,在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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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朱立元:《接受美学》,Ⅲ、《文学作品论:本文的召唤结构》,页111—127。
43金元浦:《空白与未定性:审美感性生成的中介》《中国社会科院研究生院学报》1994年第4期,页68—75。
44伊瑟尔著,金元浦、周宁译:《阅读活动——审美反应理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出版社,1991),〈召唤结构〉,页220。参考金元浦:《接受反愿
宋人题咏昭君诗,考察传承开拓、阅读接受、创意研发之时,亦自有参考价值。
文学作品皆有其召唤性,文学作品之召唤性究竟如何形成?召唤性与文学潜能之间,有何密切关系?论者曾据格式塔心理学美学(Gestalt Aesthetics),45是出“核心边缘”完形结构、空白结构、否定性结构三者述说之,46值得参考借镜。依照格式塔(完形)心理学的解释:当空白、不完全的形呈现于眼前时,会引起视觉中一种强烈追求完整、追求对称、和谐和简洁的倾向。换言之,会激起一股将它“补充”,或恢复到应有的“完整”状态的冲动力,从而使知觉的兴奋程度大大提高。47王昭君故事有五大系统基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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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论》(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10),第四章第一节〈文学本文与读者的交流结构》,页163—167。
45格式塔,是完形心理学美学的核心概念,德文原意是“组织结构”,或“整体”,“完形”。完形心理学美学重视作品的整性,尤其强调组织结构,以为“组织结构”的来源,缘于人脑组织的天生要求。“完形”,是封象原有的整体性;学习与创造,是封整体结构的领悟和把握。人的感知,自身即有完形化之功能。要之,此派美学之主要特征,在强调艺术作品的整体性,以及人类心理的“完形”作用。参考王向峰主编:《文艺美学辞典》(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88),五、“外国文艺美学要略”,《安海姆(Rudalf Arnheim)》条、《完形心理学美学》条,页 1062—1063、1347—1349。又,蒋孔阳主编:《哲学大辟典•美学卷》(上海:上海辟出版社,1991),《格式塔心理学美学》,页711—712。
46 马大康:<召唤性与文学潜能>,《学术月刊》1993年3月号(286期),页70—75,页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