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滕守尧：《审美心理描述》（北京：中国社会科出版社，1987），第四章
其中存在许多空白、不完全，期待后人之补充、弥合，以便使之完整。所谓空白、否定性，前述接受美学已有论及，不赘。今只就格式塔心理学所提“完形结构”申说之，以之考察王昭君故事流传之踵事增华，或者可作为笔者探讨王昭君形象转化与创新之诠释系统之一。
格式塔心理学强调心理的整体组织作用，以及完形作用，移以解读文学作品，是把文学作品作为一个完形来掌握，看作是一个艺术整体来感受。48换言之，在艺术整体的建构历程中，存在若干基层之完形，如情节完形、意义完形、形象完形、语音完形等等：
在这艺术整体的建构过程中，还可以存在一些低层次的完形，如情节完形：排除各种时空交错和纷繁的头绪，以及断裂、残缺而组织成首尾连贯的完整情节。意义完形：从作品相互矛盾的内容中抽绎出统一明了的意义。形象完形：从描写片断中形成完整的、具有性格的鲜明性和内在统一性的人物形象等。还有语音层次的语音完形：如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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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形式及其意味——格式塔的启示》，第三节“‘空白’、‘不完全’的艺术形式”，页111—115。
48格式塔心理学强调心理的整体组织作用。它认为，大脑是一个动力系统， 在这个系统中所有感觉输入的元素在一定时间内都积极地相互作用着，并按照“相似性”、“接近性”、“闭合性”等原则组织起来，趋于完善。正是由于存在这种心理组织能力，人才能将包含着诸多层次、诸多质素的文学作品作为一个“完形”——艺术整体来感受。杨清：《现代西方心理学主要派别》（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3），页290—291。
中的韵律、节奏所构的语音完形等等。但是，这些完形在艺术整体中的地位并不平等，而往往由其中之一作为“结晶核心”，围绕这个核心将其余完形组织进来，形成“复调性和谐”的艺术整体个更高层次的完形。49
《全宋诗》收录之王昭君题咏，为本书研究之主体；由此触发开拓，进行上探下究之论述。上探源流，涉及唐代、六朝之昭君诗篇，以及史传、小说之昭君故事；下究流变，考察马致远《汉宫秋》杂剧，以及清代诗歌之咏写昭君。上下近两千年，王昭君故事之填补、发挥、创造、移换、衍变，或可以“完形”诠释解读之。这些史传、小说、诗歌、变文、戏曲，聚焦于王昭君形象之塑造，演述创造王昭君和亲匈奴之故事。如汉宫春怨、临辞情怀、和亲远嫁心声，是情节完形之所钟。和亲之哀怨、和亲之是非、和亲之功过、远嫁之悲喜；图画之妍媳、红颜之祸福、知音之有无、内外之分际、边政之成败等等，是意义之完形。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悲、青冢恨，外加丹青误、琵琶怨，多有助于形象之完形。六朝唐代之昭君题写，多七言绝句；两宋之歌咏，则多七言古诗。其中或随情押韵，声情合一，最为语音完形之代表作。王昭君故事之流传，形象之塑造，艺术整体之建构，确实存在侧重其一，略写其余之现象。侧重凸显之某一完形，即是结晶核心；整合其余次要、零星完形而一之，乃逐渐形成“复调性和谐”之整体完形。
总之，“完形”之召唤结构，与顾颉刚所倡“层累说”，曾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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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马大康：《召唤性与文学潜能》，页70—75，页54。
义所言民族故事之孳乳展延，接受美学所谓“空白”、“未定性”、“否定性”，彼此间善加调和利用，皆可以用来解读昭君题咏，形象流变。各种理论彼此间，多可以相互发明，相得益彰。
三、本书撰写之缘起与研究之构想
1985年，笔者受聘成功大学历史语言研究所，与黄永武教授合作筹编《全宋诗》以来，研究兴趣遂生发二歧。除原本对《春秋》《左传》之研究外，又将学术触角伸向宋诗之探讨。2000年以前，曾先后出版《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宋诗之新变与代雄》二书。50为拓展研究面向，初选择宋代咏史诗作为探讨之领域，再经聚焦，遂锁定以两宋王昭君之题咏为研究主轴，执行行政院国科会专题计划：“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风之异同”（NSC88—2411—H006—004）。笔者发现：两宋有关王昭君题咏，较诸六朝、四唐更有时代特征，此刘禹锡《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文集序》所谓“八音与政通，而文章与时高下。”51其中，宋辽、宋金四大和议之触发激荡，最为关键。
宋景德元年（1004）九月，契丹大举入寇。宰相寇准建请真宗御驾亲征。十二月，议和退兵。宋朝“每岁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予契丹，两国约为兄弟，彼此休兵，边境和平长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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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宋诗之新变与代雄》（台北；洪叶文化公司，1995）。
51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卷605，刘禹锡《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文集序》，页2707。
百二十年，史称“澶渊之盟”。52靖康之难后，北宋沦亡；南宋偏安江左，高宗却独信秦桧，宋金两次议和，史称“绍兴和议”。 53孝宗即位，锐志兴复。隆兴元年（1163），命张浚督军北伐，同时下 诏亲征。不幸，而宋军挫败，于是宋金再次议和，史称“隆兴和议”。 54宁宗开禧元年（1205），亦下诏伐金。由于宋军缺乏战斗力与战斗意志，金军又掌握长江北岸之形势，于是促成宋金和议，史称“嘉定和议”。
从北宋澶渊之盟，到南宋绍兴和议、隆兴和议、嘉定和议，朝廷种种纳币割地、丧权辱国之行为，身为两宋士人，自不能无触发与感慨。对照汉元帝时汉匈之和亲，昭君之和戎，两宋诗人对于纳币纳绢，降尊纡贵，真是情何以堪？以《全宋诗》考之，两宋诗人对于敌我议和之是非得失，往往藉题咏昭君和亲以表现之。宋辽盟约，岁贡绢银，称兄道弟，北宋诗人犹能忍受。故北宋诗人题咏昭君只有9首。南宋绍兴以来，宋金和议不断，纳币丧权，绌尊辱国，堪称前所未有，于是南宋诗人题咏昭君和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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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北京：中华书局，2004），卷58，真宗景德元年”辛丑，录契丹誓书”条，附载《两朝誓书册景德元年誓书本》，页 1299。
53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35，参考陈振主编：《中国通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3 ），第7卷《中古时代：五代辽宋夏金时期》（上），页 328—335。
54元脱脱：《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97），卷33《孝宗纪一》，页630。参考刘伯骥：《宋代政教史》（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71.12），上篇第四章第十九节《隆兴和议》，页391—411。
55陈振主编：《中国通史》，《开禧北伐与嘉定和议》，页351—354。
诗篇因时乘势，竟高达30余首。王昭君故事之流变，昭君形象之转化与创新，因时乘势，遂多所改易。
“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风之异同”计划执行结案，只完成四篇论文，约10万言，大体就传承开拓、经世资鉴、反思致用、接受误读诸观点，讨论两宋之昭君题咏。不赅不徧，意犹未尽，其中遗妍值得开发者尚多。然诸事杰偲，一直未有续作。盖研究兴趣转向其它视角，致顾彼而失此。其后执行国科会专题计画，成果结集成书，出版面世者有五种：《会通化成与宋代诗学》、《宋诗特色研究》、《自成一家与宋诗宗风》、《印刷传媒与宋诗特色》、《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56另外，尚有诗话诗学之论著两种：《苕溪渔隐丛话与宋代诗学典范》、《《诗人玉屑》与宋代诗学》， 2011年12月双双出版。
无论就宋代知识流通、图书传播“媒介即信息”之现象言，57或从日本内藤湖南、宫崎市定“唐宋变革”论、“宋代近世”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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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会通化成与宋代诗学》（台南：成功大出版，2000.8）；《宋诗特色研究》（吉林长春：长春出版社，2002.5）；《自成一家与宋诗宗风》（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4.11）；《印刷传媒与宋诗特色》（台北：里仁书局，2008.3）；《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2008.12）。
57 张高评：《宋代雕版印刷之政教指向——印刷传媒之控制研究》，《成大中文学报》第20期（2008.4），页171—210；又，《图书传播与宋诗特色——宋代印刷文化史研究之一），第五届《宋代文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广州：暨南大学出版社，2009.8），页1—15；又，《宋代印刷传媒与诗分唐宋》，《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44卷第2期（2011.4），页39—48；又，《宋代雕版印刷与传媒效应》，《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40卷第4期（总第181期，2011.7），页45—57。
命题言；58或就缪钺“唐宋诗异同”、钱钟书“诗分唐宋”之视角言，59两宋150余首昭君题咏，尚有若干“遗妍”，值得进一步开发。何况，宋代以后之王昭君故事，仍然流传不衰。从唐宋诗到元杂剧之演变如何？马致远《汉宫秋》，堪称典范作品。清胡凤丹编纂《青冢志》，60备列古今有关王昭君之事迹、图像、评论；历代艺文作品之征存，尤为文献之大宗。《全明诗》、《全清诗》既未纂成面世，故《青冢志》之征存昭君诗，可谓斯学之渊薮。国科会既提倡人文学科之专书写作计划，于是以“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诗分唐宋——兼论《汉宫秋》杂剧之传承与创发”为题，执行专书写作计划（NSC 98—2410—H—006—103—）。今计划业已结案，除前一计划撰就之四篇论文外，又持续完成六篇论文，约14万余字。
前后历经十年，执行两件国科会专题计划，计发表十篇论文，总字数约27万言。今通盘调整，稍加修订润饰，拟以《王昭君形象之转化与创新：史传、小说、诗歌、杂剧之流变》为书名，分十二章述说之。全书大抵以宋人咏写之昭君诗为核心，作源流正变、因革损益之比较论述。复以宋代诗歌体现之异化深化，宋代诗话笔记所倡导之创意造语为矩范，对于宋之前或宋之后诸昭君题咏作辨章学术、考镜渊流之阐发“凸显”“转化”、“创新”二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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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王水照：《鳞爪文辑》（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重提‘内藤命题’>，页173—178。
59 缪钺《诗词散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论宋诗》，页36—37；钱钟书：《谈艺录》（台北：林出版公司，1988），<诗分唐宋），页1—5。
60清•胡凤丹编：《青冢志》，收入虫天子（原名张廷华）《香艳丛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第五册。
念，作为本书阐说之脉络与焦点。明曹学侄序宋诗谓：“取材广，而命意新。”61清金德瑛论文学创作，宣称：“后人须精刻过前人，然后可以争胜”；“苟无新意，不必重作”；62书中每持上述创造性 思维作为金科玉律，以之权衡古今昭君作品，以之评价历代昭君题咏之转化与创新。笔者以为，此一诠释准则，可以类推，可以隅反，而生发无限。
关于王昭君故事的演化，与昭君形象的流变,自宋代以来， 学界已作或多或少之探讨,如宋王楙《明妃事》、《明妃琵琶事》63；程大昌《明妃琵琶》等。民国以还，则有张寿林《王昭君故事演变之点点滴滴》64,王季思《从“昭君怨”到“汉宫秋”——王昭君的悲剧形象》65,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66，曾永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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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清•吴之振、吕留良等辑：《宋诗钞》（上海：三联书店•1988），吴之振：〈序〉，引“曹学佺序宋诗”之语，页1。
62清•陆以湉著，崔凡芝点校：《冷庐杂识》（北京：中华书局，1984），卷8引清金德瑛语，页399。程千帆：《古诗考索》，莫砺锋编：《程千帆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8卷，<相同的题材与不相同的主题、形象、风格——四篇桃源诗的比较），页144引述。
63王楙：《明妃事》、《明妃琵琶事》，见《野客丛书》卷8、卷10，《四库全书》本，页13—14；页15。
64 张寿林：〈王昭君故事演变之点点滴滴〉，原载《文学年朝》第1期（1932），页347—371。
65王季思：《从‘昭君怨’到‘汉宫秋’——王昭君的悲剧形象），载《王季思学术论著自选集》（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8），页526—541。
66 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见《大陆杂志》1卷9期，页5—8。
《王昭君故事》67、内山精也《王安石”明妃曲”考》68、王荤《在历代吟诗逐渐偶象化的王昭君形象》69、刘静贞《异域的想象——从昭君故事的传述与变异看宋人对外心态之转折》、张文德《王昭君故事的传承与嬗变》70诸论著，或侧重讨论昭君形象之演变，或鸟瞰昭君悲剧之大凡，或泛谈综说，或专题探索，或顺带略及，研究主题大多有所轻重，不赅不徧，未能见唐宋诗流变之大凡、宋诗对典范之挑战，以及对创意之研发。今笔者选择两宋诗中《明妃曲》之同题竞作为核心视点，考察唐宋诗人对昭君故事之接受或误读，元杂剧、清诗歌对昭君形象之转化与创新，以探讨昭君诗中典范挑战与创意研发。
内蒙古呼和浩特”昭君文化研究会”,出版系列《昭君文化丛书》，中有《昭君论文选》一书，共选录相关论文57篇，附录《其他有关王昭君论文篇目》77则，可谓盛矣！近百年来文史学界研究王昭君之学术成果，研究之面向，选题之层次，已具体而微表述，其中有许多值得参考借镜处。其书俱在，翻检可得，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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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曾永义：《俗文学概论》（台北：三民局•2003.6），二编：民族故事，伍，〈王昭君故事〉，页495—508。
68 内山精也：〈王安石‘明妃曲’考〉，刊登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宋代诗文研究会《橄榄》5期（1993年3月），103—211。
60王肇：〈在历代吟诗逐渐偶象化的王昭君形象〉，发表于《中国典籍与文化》1996年3月，页8—15。
70 张文德：《王昭君故事的传承与嬗变》（上海：学林出版社，2008.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