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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昭君形象之主题类型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全唐诗》所载昭君诗,大约70首;《全宋诗》所载昭君诗,北宋约38余首,南宋则在115首以上。由于论文篇幅所限,本文探讨范围,仅选定初唐到北宋时期。参考文本,唐诗以御定《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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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特色之自与形成》,页21—44。

7同上,〈参、自成一家与宋诗侍色〉,页115—123。

8 葛兆光:〈从古典诗到现代诗:诗歌语言的再度演变>,《汉字的魔方》(香港:中华书局1989)页208—228;张高评:《宋诗之新变与代雄》,〈参、破体与宋诗特色之形成》,页173—176。

9袁宏道:〈雪涛阁集序〉,钱伯诚笺校本:《袁宏道集笺校》卷18,引自蔡景康编选《明代文论选》(北京人民文出版社,1993),页312 。

10 钱仲聊:《全宋诗•序》(北京北京大出版社,1991),页2。

唐诗》、11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12宋诗则以北京大学主编之《全宋诗》131—35册为主。

在本章中,将以初唐到北宋诗为例,探讨唐宋诗中,昭君形象之主题类型倾向,以见唐宋诗之异同,宋诗对唐诗之传承与开拓,亦得以考见,这当然牵涉到主题学的理论和运用。

主题学研究,集中对个别主题或母题作追溯探原,并研究不同时代之作家如何利用同一个主题或母题来抒发积愫,以及反映时代14。而主题,是“明确归结出来的一些指涉性或语码范围常数” 15。作家的创作意图,决定了题材的取舍,影响了叙述的视角,左右了意象的经营,这些都跟作者对主题的关心度和着重点有关。至于研究方法,程千帆提出“主题的异化和深化” 16,陈鹏翔罗列十种表达技巧:具体化、扩增、重复、变异、细分、对比、协调、结合、预备和减缩,以及彼此诸法间之会通化成17。繁简各有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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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康熙御定:《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92)。

12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北京:中华书局,1992)。

13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1992、 1993、1995、1996、1998)。

14陈鹏翔:《主题学研究与中国文学》,《主题学研究论文集》(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3 ),页5。

15陈鹏翔:《主题学研究回笼》,王立:《中国古代文学十大主题——原型与流变》(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页4,引柴可夫斯基之言。

16程千帆《相同的题材与不同的主题、形象、风格——四篇桃源诗的比较研究》,张伯伟编《程千帆诗论选辑》,(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页 80 > 84 。

17陈鹏翔:《主题学研究回笼》,页5。

皆可作为诠释本文之佐助。

题材的因袭与传承,是文艺创作中的常规。其中的因革损益,攸关作品的优劣及作家之高下。清金德瑛言:“凡古人与后人共赋一题者,最可观其用意关键”;又云:“大抵后人须精刻过人,然后可以争胜。试取古人同题者参观,无不皆然。苟无新意,不必重作。”18。金氏的卓见,用来考察唐人宋人共咏昭君诗、以及评价宋人昭君诗之新变与开拓之价值,可谓赅当尽致。笔者初步考察发现:《全唐诗》中之昭君诗,乐府歌辞除刘长卿所作五言十四句,李白所作五言十句外,其它则或四句,或八句,皆短章小什,受体裁限制,王昭君之悲情与不幸,遂未见详尽之呈现及细腻之刻画。其它三十首诗,或拟乐府旧题,或因事命篇,计五绝、五律各九首,七绝八首,七律一首,亦皆短篇小章,颇难渲染驰骋。唯白居易五古二首,分别为五言三十二句、五言二十六句;敦煌写本伯2748《王昭君怨诸词人连句》一首,七言二十八句,篇幅较长,体现昭君之怨恨悲情遂较委曲尽致。

就诗歌体裁来说,北宋人所作昭君诗四十五首,大多选用开阖如意之古诗,篇幅宏大,最便于铺陈:其中七古二十二首,五古七首,五七杂言、三五七杂言各一首,约占总数七成。其它,则五绝四首,七绝三首,五律二首,七律则从缺。北宋诗人多选用古诗,这对诗人体现昭君命运之不幸,叙写昭君悲情之意识, 颇有裨益。因为妙用古诗之体裁,咏叹昭君之故事,具有舒卷纵横、详赡流畅、清婉曲折、感慨淋漓的效应,所以体裁多采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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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陆以湉:《冷庐杂识》(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9),卷7《金德瑛说》,页94。

是一种聪明的选择。陈衍《石遗室诗话》卷1称:“宋人皆推本唐人诗法,力破余地。”唐音的变奏,衍变为“宋调”,古诗广泛而成功的运用,是“宋调”特征形成的一大助力。尤其是两宋诗人,追求“因难见巧,精益求精”,同题竞作之风极盛19;因此,相同的昭君题材,就新变出不同的主题、形象,和风格特色来。遗妍之开发,蹊径之另辟,始终是宋人尽心致力之焦点。

今参考诗人之创作意图,考察作品之叙述视角,研究其中之意象经营,以论证唐宋诗之异同。于是,笔者将唐宋诗中昭君形象之主题类型依其遭遇,概分为六:一、汉宫秋;二、出塞泪;三、异域悲;四、琵琶怨;五、青冢恨;六、和亲之是非;相较于唐诗,宋诗多体现异化、新化、深化、广化之趋向,正足以论定其传承与开拓之价值。为篇幅所限,今只选择前三者作论证, 依序论述如下:

一 汉宫秋

唐宋诗人咏叹昭君故事,大抵以《西京杂记》为原型,而进行联想触发,缘饰附会20。昭君既然天生丽质,“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依情按理,其平生际遇应如白居易《昭君怨》 所谓“明妃风貌最娉婷”,合该“专业奉帏屏”才是。无奈红颜薄命,抑郁汉宫,因此,唐宋诗人为其抱憾不平者多。唐宋诗中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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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王锡九:《宋代的七言古诗引言》(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页 1—3。

20参考曾永义:《从西施说到梁祝》,《说俗文学》(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1980),页 160—163。

叹昭君冷落汉宫之主题,不约而同侧重叙写昭君不得宠幸之缘因,唐诗简要,宋诗详尽,此其不同;至于叙述视角锁定图画失真、拒赂黄金,以及容华误身三大方面,则是殊途同归,如:

非君惜鸾殿,非妾妒娥眉。薄命由骄虏,无情是画师。…… (唐宋之问《王昭君》,《全唐诗》,卷52,页644)

自矜娇艳色,不顾丹青人。那知粉绘能相负。却使容华翻误身。……(唐刘长卿《王昭君歌》,《全唐诗》,卷151,页 1579 )

图画失天真,容华坐误人。君恩不可再,妾命在和亲。…… (梁献《王昭君》,《全唐诗》卷769,页8729 )

自倚婢娟望主恩,谁知美恶忽相翻。黄金不买汉宫貌,青冢空埋胡地魂。(僧皎然《昭君怨》,《全唐诗》卷820,页 9247)

明妃风貌最娉婷,合在椒房应四星。只得当年备宫掖,何曾专夜奉悼屏。见疏从道迷图画,知屈那教配虏庭。自是君恩薄如纸,不须一向恨丹青。(白居易《昭君怨》,《全唐诗》卷439,页4895 )

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顾(为)人。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李商隐《王昭君》,《全唐诗》卷540,页 6209)

唐代诗人咏叹昭君不幸,所谓“无情是画师”,“图画失天真”,“粉缋能相负”, “美恶忽相翻”,“毛延寿画不为人”,“见疏从道迷图画”,此即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所谓“画图省视春风面”;白居易《青冢》诗所谓“丹青一注误,白黑相纠纷。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汉元帝透过写真图画去理解美人的容貌,但是美人图被毛延寿动过手脚,迷误失真,于是导致昭君冷落汉宫,无缘得见君主。造成昭君一生不幸的第二个缘因,是拒绝向画师行贿黄金,僧皎然所谓“黄金不买汉宫貌”,李商隐责备毛延寿“忍为黄金不为人”,常建《昭君墓》所谓“万里驮黄金,蛾眉为枯骨”;张佑《赋昭君冢》所谓“已知无玉貌,何事送黄金”皆是。刘长卿《王昭君》诗,特别提出昭君“自矜妖艳色,不顾丹青人”的观点,触发宋代诗人许多想象之空间。容华误身,是第三个不幸的缘因,梁献所谓”容华坐误人”,刘长卿所谓”却使容华翻误身”者是。若此之类,唐诗大多一句尽意,言尽意止,渲染刻画的颇少。“前修未密,后出转精”,力破余地,精益求精,正有待乎宋人。

宋人诗歌咏叹昭君冷落汉宫之不幸,叙述视角偏爱从“容华误身”立论,这应该跟唐宋文学中“求知之难”与“感知之切”的两个情结有关21。这“感士不遇”的情结,折射在红颜薄命的昭君身上,同情她的遭遇,遂形成“容华误身”的观点,如:

汉宫姝丽地,华观连珍台。娥眉三千人,皆自良家来。昭君乃独出,负色羞自媒。一篇丹青误,白雪成缁埃。……。(韩维《和王昭君》,《全宋诗》卷420,页5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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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缪钺:《唐宋词中“感士不遇”心情初探》,缪钺、叶嘉盈:《词学古今谈》(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1992),页195—207。

不惜将黄金,争头买颜色。妾貌自可恃,谁能苦劳力。(文同《王昭君四首》其一,《全宋诗》卷432,页5304)

蛾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二,《全宋诗》卷457,页 5552)

明妃辞汉出宫门,丰容靓饰朝至尊。至尊左右皆动色,明妃欲语咽复吞。三千娥眉塞天阍,帝独不识王昭君。顾影徘徊复良久,尚冀君王一回首。当时自倚 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可怜朱网画香车,却来远嫁呼韩邪。……(王庭珪《题罗畴老家明妃辞汉图》,《全宋诗》卷1453 ,页16734)

汉宫侍女知几千,争妍取宠俱可怜。谁知恩爱托画手,黄金买得昭阳眠。昭君自恃玉颜好,未信光阴镜中老。不知万里嫁胡儿,憔悴蛾眉葬秋草。……(周紫芝《昭君行》,《全宋诗》卷1496,页17086)

昭君自恃颜如花,肯赂画史丹青加。十年望幸不得见,一日远嫁来天涯。……(李纲《明妃曲》,《全宋诗》卷1550, 页 17609)

汉宫深锁千蛾眉,妒宠争妍君不知。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当时望幸君不顾,泪湿花枝怨无主。一朝按图聘绝域,慷慨尊前为君去。……(姚宽《昭君曲》,《全宋诗》卷1969,页22061 )

王昭君红颜薄命,“容华误身”,博得千古文人无限的同情。况且,这红颜薄命的成因,是由于昭君自尊自重、自信自恃的个性特质,因而耻赂画师,遂被丹青所误,就更使人叹恨和抱憾了。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述昭君故事,称“王昭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22姿容甚丽,又志不苟求之姿质,竟成红颜薄命之肇因与结局。韩维称昭君“负色羞自媒”,文同称昭君“妾貌自可恃”,曾巩称昭君“自信无由污白玉”,孔平仲《王昭君》所谓“自倚花艳如芙蓉”;王庭珪所谓“当时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周紫芝所谓“明君自恃颜色好,未信光阴镜中老”;李纲所谓“昭君自恃颜如花,肯赂画史丹青加”;姚宽所谓“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都是赞赏褒扬她特立独行的操守,爱惜她端正闲丽、后宫第一的姿容。北宋诗人所咏昭君之姿质与形象,大抵来自《世说新语贤媛》,而又有所点染。宋代开国以来,积极致力儒学复兴,影响所及,诗学评论追求不俗、脱俗23,诗歌创作则主张“复雅、崇格” 24,品格气质,更是普遍受到重视25,昭君对美丽的坚持和原则的把握,是很有宋人的意识特质的。昭君形象广受爱怜与欢迎,应该不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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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南朝宋•刘义庆著,杨勇校笺:《世说新语校笺》(台北:正文书局•2000),〈贤媛第十九〉,页606。

23黄宝华:《黄庭坚选集•前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页9—12。24秦寰明:《论宋代诗歌创作的复雅崇格思潮》,《中国首届唐宋诗词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4),页619—622;页626—628。

25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成都:巴蜀书社•1997),乙编第二章,〈二,治心养气:品性的涵养》,页138—145。

同情昭君冷落汉宫,宋代诗人关心投注者较唐人为多,但也未着意强调,叙其容华误身如此;述说图画失真、拒赂黄金,亦然。由于叙述简要,故多以一二句尽意;而且述说昭君不幸之缘因,图画失真与拒赂画工间常顺带类及,凸显出二者之因果关系,如:

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一别汉宫空掩泪,便随胡马向胡尘。……(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全宋诗》 卷261,页3338 )

绝艳生殊域,芳年入内庭。谁知金屋宠,只是信丹青。(文同《王昭君四首》其二,《全宋诗》卷432,页5304)

明妃未出汉宫时,秀色倾人人不知。何况一身寸汉地,驱令万里嫁胡儿。喧喧杂虏方满眼,皎皎丹心欲语谁。延寿尔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穷通岂不各有命,南北由来非尔为。……(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一,《全宋诗》卷457,页5552)

汉家离宫三十六,宫中美女皆胜玉。昭君更是第一人,自知等辈非其伦。耻捐黄金买图画,不道丹青能乱真。别君上马空反顾,朔风吹沙闇长路。此时一见还动人,可怜怏怏使之去。……。(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全宋诗》卷478,页5780—5781 )

……死生难有却回身,不忍回看旧写真。玉颜不是黄金少,爱把丹青错画人。朝为汉宫妃,暮作胡地妾。独留青冢向黄昏,颜色如花命如叶。(王安石《明妃曲》,《全宋诗》卷573,页 6754—6755 )

良家有子惠而秀,昔在汉宫谁更有。入宫见妒名不传,咫尺君王望恩久。奈何赋分薄如人,却属画工为好丑。千金买笑那敢当,无赂应嗟落人后。俄闻召见喜且惊,自以闲雅文轻盈。将谓君王必回顾,行且遂承恩与荣。权兼天下失所制,女子未免匈奴行。此身既系国休戚君王虽悔难复更。雪怨云愁竟何语,自小谁知北征苦。既知中华栖上清,乃托胡人为死生。……(黄裳《昭君行》,《全宋诗》 卷939,页 11042)

梅尧臣指称“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文同指责 “谁知金屋宠,只是信丹青”,曾巩贬责“延寿尔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韩维《和王昭君》亦称:“一篇丹青误,白雪成缁埃”;刘敞《王昭君》则谓:“丹青固难恃,远嫁委尘埃”;此皆就图画失真立说者。至于将画工收贿与图画失真间,作因果之表现者,则如刘敞所谓“耻捐黄金买图画,不道丹青能乱真”;王安石则称“玉颜不是黄金少,爱把丹青错画人”;黄裳则云:“千金买笑那敢当,却属画工为好丑”;孔平仲《王昭君》:“黄金不买画者笔,西子变作娱女容”;周紫芝《昭君行》:“谁知恩爱托画手,黄金买得昭阳眠”,也都能为昭君之不幸代为控诉不义与代鸣不平。

宋人擅长翻案,往往能推陈出新,化腐朽为神奇26。对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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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张高评:《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页113—114。

君之不幸,诸家大多指责毛延寿“忍为黄金不为人”,宋代却有追新求奇的一派诗人,别作“奇特解会”,说画师无可恨,君王不必怨,怪只怪美人的气质神韵很难把握,因此不必责备画工,毛延寿肯定是被“枉杀”的: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看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全宋诗》卷 541,页 6503 )

汉宫有女颜如玉,浅画蛾眉远山绿。披香殿里夜吹笙,未央官中朝理曲。绛纱蒙笼双蜡烛,萧鼓声传春漏促。玉辇三更别院归,夜深月照黄金屋。莓苔满院无行迹,总为君王未相识。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嫣然一笑金舆侧,玉貌三千敛颜色。罗悼绣户掩风香,一朝远嫁单于国。……(邢居实《明妃引》,《全宋诗》卷1302,页14810)

盖作画,写形易,传神难,自东晋顾恺“以形写神”,南齐谢赫六法“气韵生动”,至宋苏轼《传神记》,都阐说传神写照之大不易。27因此,王安石称:“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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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董欣宾、郑奇:《中国绘画对偶范畴论》(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88), 第二章《绘画造型论形——神》,页64—69。

邢居实亦称:“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皆立言有本,点染发挥艺术作品崇尚传神之事实。其后王洋《明妃曲》亦云:“若教不杀毛延寿,方信娥眉画不成”,也都能在唐人及北宋时人“图画失真”的主题上,自出手眼,各为机局,推陈出新,力破余地。另外,昭君红颜薄命的主题,北宋诗人往往藉以发挥“多才遭忌”的意识,如欧阳修《再和明妃曲》:“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唐庚《明妃曲》:“生男禁多才,长沙伴湘药。生女禁太美,阴山嫁胡儿”,亦能别生眼目,富于创意。

二、出塞泪

对于昭君不幸之同情,唐宋诗人着力描述者,在两大方面:一、出塞泪;二、异域恨。唐代声威,远及边陲;唐代文明,高居四方夷狄之冠,由于中原文化的本位主义及优越感,遂矮化丑化夷狄,以为“非我族类”,未予平等相对待。因此,昭君身份虽为后宫女子,亦不甘将之下嫁单于,故共伤其去国,共怜其出塞,更为其饮恨异域而代鸣不平。由去国,而出塞,而异域,唐宋诗人多设身局中,表现昭君各阶段之心路历程。如叙写去国之伤心落泪:

合殿恩中绝,交河使渐稀。肝肠辞玉辇,形影向金微。(卢照邻《昭君怨》,《全唐诗》卷42,页5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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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北京:三联书店,1987),页4 ;英崔瑞德编:《剑桥中国隋唐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一章《导研隋唐和外部世界》,页33—39。

敛容辞豹尾,缄恨度龙鳞。金钿明汉月,玉筋染胡尘。…… (骆宾王《王昭君》,《全唐诗》卷78,页840)

莫将铅粉匣,不用镜花光。一去边城路,何情更画妆。…… (顾朝阳《昭君怨》,《全唐诗》卷124,页1232)

揜泪辞丹凤,衔悲向白龙。单于浪惊喜,无复旧时容。(东方虯 < 昭君怨》三首之二,《全唐诗》卷100,页1075 )

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今日汉宫人,明朝胡地妾。(李白《王昭君》二首之二,《全唐诗》卷163,页1691 )

北望单于日半斜,明君马上泣胡沙。一双泪滴黄河水,应得东流入汉家。(王偃《昭君词》,《全唐诗》卷773,页8768 )

卢照邻以恩绝、使稀、断肠、孤影,形容明妃去国之伤悲。骆宾王以金钿、明月、玉箸、胡尘诸形象,渲染敛容、缄怨的哀感心情。顾朝阳以镜光、画妆暗示“女为悦己者容”,今既悲怨,故皆舍去不用。东方虯以掩涕、衔悲、浪惊喜诸情绪语言,形容昭君去国之哀怨。李白选用“拂玉鞍”和“啼红颊”两组依违趋避的肢体语言,来表现明妃去国的无奈。王偃则以“双泪滴河水,东流入汉家”,来表现昭君之去国怀乡,一心思汉。总之,唐诗表现昭君去国的心伤泪滴,由于选用七绝四句,受篇幅的制约,多简要蕴藉,且以丰神情韵见长。

早在南北朝,已有陈昭《明君词》叙写昭君出塞之哀伤凄凉:跨鞍永诀、垂泪别亲、汉地将远、胡关望新之外,更迭映交河、塞路、陇首、暗尘、孤月送人诸意象,昭君出塞之悲情不堪,可以想见。29唐诗咏叹昭君和番,除叙写其去国之泪外,又多描绘昭君出塞之悲感,如:

戒(应当作“戎”)途飞万里,回首望三秦。忽见天山雪,还疑上苑春。玉痕垂粉泪,罗袂拂胡尘。为得胡中曲,还悲远嫁人。(张文琮《昭君怨》,《全唐诗》卷39,页504)

自古无和亲,贻灾到妾身。胡风嘶去马,汉月出行轮。衣薄狼山雪,妆成虏塞春。回看父母国,生死毕胡尘。(梁琼《昭君怨》,《全唐诗》卷801,页9009)

张文琮咏昭君出塞,着重写其戎途万里、回首望汉,“天山雪”误疑作“上苑春”,写垂泪、胡尘,以见远嫁之可悲。梁琼一首,亦罗列胡风,马嘶、汉月、行轮、衣薄、山雪、虏塞、春妆诸形象语言,以浮现昭君“回看父母国,生死毕胡尘”的哀感。如:

西行陇上泣胡天,南向云中指渭川。帝幕夜来时宛转,何由得似汉王边。(储光羲《明妃曲》四首之一,《全唐诗》卷 139,页 1419)

汉宫若远近,路在寒沙上。到死不得归,何人共南望。(戴叔伦《昭君词》,《全唐诗》卷274,页3098—30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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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南朝陈昭《明君词》:“跨鞍今永诀,垂泪别亲宾。汉地行将远,胡关逐望新。交河拥塞路,陇首暗沙尘。唯有孤明月,犹能远送人。”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1995),《陈诗》卷6,页 2541。

明妃远嫁泣西风,玉筋双垂出汉宫。何事将军封万户,却令红粉为和戎。(胡曾《汉宫》,《全唐诗》卷647,页7424)

储光羲一首,对比“西行陇上”与“南向云中”;安排“泣胡天”与“指渭川”相互映衬,以见“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的悲剧。戴叔伦一首,则以路在寒沙,却若近若远;孤独南望,到死不归来体现昭君之悲情。胡曾一首,特写其饮泣西风,玉箸双垂,以见昭君远嫁之无奈与苦楚。后半出以议论,讥贬将军尸位素餐,害苦红粉和戎。唐诗咏史之出于议论者,多在中唐元和之后,张祜《昭君怨》,施肩吾《昭君怨》30,以及胡曾《汉宫》诸诗,可作代表。大多在形象的基础上,开展议论,富于理趣,不见理障;沈德潜所谓“议论宜带情韵以行”者可,唐人所作,真足当之。中唐递降为晚唐,是唐音逐渐转变为宋调之孕育期,由诗歌的议论化可以窥知。

北宋诗歌咏王昭君,一方面固然是绍述唐诗的悲情传统,一方面更因为历代“说《春秋》者,莫伙于两宋”(《四库全书总目日讲春秋解义》),故宋人提倡“夷夏之防”,较前代有过之而无不及。“正统论”的价值判断,从欧阳修到朱熹,一直主导着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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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张佑(7822—852?),元和长庆间诗人。施肩吾,元和15年选士。胡曾,懿宗咸通中进士(860—873),皆中唐诗人。

31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下第63则,丁福保《清诗话》本(台北:明伦出版社,1971),页553。

32 卢钟锋:《论胡安国及其<春秋传>》,林庆彰编:《中国经学史论文选集》下册(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3),页204—211;张高评:《会通与宋代诗学——宋诗话‘以<春秋>书法论诗’》,国科会专题计划报告

的政治思想和史书编纂33。因此,宋人咏叹昭君故事,对于昭君之去国、出塞、饮恨匈奴,终绝异域,在“攘夷”与“正统”的时代文化意识下,自然受到更普遍而深入的关怀和注意。接近七成的北宋诗,用古诗体裁来体现昭君出塞和亲的悲情,而且绝大多数藉七言古诗富于“恣纵错落、转折腾挪”的特质,来表现她的哀怨和不幸,运用“以文为诗”,“以赋为诗”之手法来经营挥洒,故虽与唐人同咏昭君,宋人却仍有“自成一家”之特色。先从北宋昭君诗咏叹“出塞泪”主题来说,就有七古十三首,五古三首,只有一首五律,未见绝句,因为运用古诗的纵横如意,较便于表现层波迭澜,委曲尽致的悲剧情怀,如: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欧阳修《再和明妃曲》 《全宋诗》卷289,页3656)

汉宫诸女严妆罢,共送明妃沟水头。沟上水声来不断,花随水去不回流。上马即知无返日,不须出塞始堪愁。(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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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SC—87—2411—H—006—002),页33。

33王水照:《北宋的文学结盟与尚“统”的社会思潮》,《国际宋代文化研讨

会论文集》(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91),页258—263;吴怀祺:《中国史学思想史》(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96),第八章第三节(正统论和史书的编纂》,页234—242。

阳修《明妃小引》,《全宋诗》卷290,页3663)

江淹《恨赋》描述昭君出塞情景,有“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诸句,34将昭君出塞的悲感氛围,借着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善加渲染,可谓长于发挥“体物溜亮” 的赋体特色,以之表现意象之迭映,佐助形象之刻划,有利于开阖回荡,顿挫生姿诗境之传达。上列欧阳修诗,自“明妃去时泪”以下,写昭君泪洒、风起、红颜、薄命,而以议论案断作结,言之成理,自有韵致。《明妃小引》一首,着重特写昭君去国之场景,写水声溅溅,花去不回,所谓“化景物为情思”35,以形容其出塞之哀愁。如:

蝉娟巫峡女,秀色倾阳台。昔为一片云,飞入汉宫来。明镜徒自妍,幽兰谁为媒。丹青固难恃,远嫁委尘埃。十步一反顾,百步一徘徊。出门如万里,泪下成霰摧。左右相娱乐,丝竹声正哀。岂不强言笑,郁郁不可开。黄河入东海,还从天上回。嗟尔独抱恨,一往掷蒿莱。(刘敞《王昭君》,《全宋诗》卷467,页5667)

汉家离宫三十六,宫中美女皆胜玉。昭君更是第一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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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南朝梁•江淹<恨赋>,梁•萧毓•唐•李善注:《昭明文罢》(台北:五南图书公司,1995),卷16,页407。

35 张高评:〈不犯正位与宋诗特色〉“八、侧箪见态”,《宋代文学研究从刊》创刊号(高雄:丽文文化公司,1995)、页 111—112,解说范晞文:《对床夜话》卷2“化景物为情思”,范公偁《过庭录》“实下虚成”。

知等辈非其伦。耻捐黄金买图画,不道丹青能乱真。别君上马空反顾,朔风吹沙闇长路。此时一见还动人,可怜怏怏使之去。早知倾国难再得,不信傍人端自误。黄河入海难却来,昭君一去不复回。青冢消摧人迹绝,惟有琵琶声正哀。(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全宋诗》卷478 > 页 5780—5781 )

胡雏上马唱胡歌,锦车已驾白橐驼。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万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归。旧来相识更无物,只有云边秋雁飞。愁坐冷冷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可传。传遍胡人到中土,万一佗年流乐府。妾身生死知不归,妾意终期寤人主。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更无疑。(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499,页6044)

刘敞一首,“别君上马空反顾”以下四句,亦特写反顾、朔风、吹沙、昏闇、长路,而以“可怜怏怏”点醒题意。司马光一首,渲染万里寒沙、草木稀少、塞外人归、云边秋雁、愁坐调弦、曲终掩面、侍儿不解诸层面,将情化景,使之景中含情,于是昭君之举目无亲,孤苦哀愁呼之欲出。司马光处理昭君出塞场景,自较前人有所拓展。北宋叙写昭君出塞之悲情,精彩作品颇多,又如: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全宋诗》卷 541,页 6503 )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两皆胡姬。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全宋诗》卷541,页6503)

……权兼天下失所制,女子未免匈奴行。此身既系国休戚,君王虽悔难复更。雪怨云愁竟何语,自小谁知北征苦。既知中华栖上清,乃托胡人为死生。平居怅望一成梦,用傃遐荒寻去程。胸前但殒默默泪,门外已抗悠悠旌。辕马悲鸣日云远,行经几处单于城。平沙莽莽春不青,顽阴漫漫天不明。随无鸳鹫欢悦情,送有琵琶哀怨声。大抵言意非吾类,眷眷向前愁益并。宁落家乡作孀妇,焉用阏氏尊予名。人惟适性乃有乐,未必膏梁胜藜董。当时将相若为策,岂意安边用颜色。君虽不幸功可称,莫道佳人只倾国。思归曲在人已非,青冢空悲塞南客。(黄裳《昭君行》,《全宋诗》卷939 页11042)

王安石《明妃曲二首》,为古今咏昭君诗之杰作。第一首,咏昭君出塞,叙其一去不归、着尽汉衣、心系塞南、情托鸿雁,盖传承唐诗咏叹昭君之原型。然诗自“家人万里”以下,别辟溪径,咏史而出于议论,言人生失意乃寻常事,无分南北中外,用此宽慰昭君之“相忆”,大是奇语。荆公第二首诗,起首叙写昭君和亲之盛大排场,接着以六句刻划昭君出塞之心路历程:含情欲说,琵琶写怨、弹看飞鸿、情劝胡酒,汉宫侍女垂泪,沙上行人回首,则昭君去国怀乡之孤独无助,抑郁伤感,不难想见。末四句,夹叙夹议:既然“汉恩自浅”,而胡恩日深,突出人生以相互知心为可乐的主题,亦是宽慰语,颇富理趣。试将王安石此番论点对照 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下卷,叙单于为昭君“非时出猎”,“千兵逐兽”;昭君思乡得病,单于“夫妻义重,颇多借问”36,足见荆公论点或有所本。黄裳诗,对于昭君出塞,特写其北征悲苦,托胡死生,无欢悦情,有哀怨声之心理,诗中用怅望成梦、去程遐荒、默默殖泪、悠悠抗旌、猿马悲鸣、行经胡城、长安日远诸意象渲染去国之离恨;又以“平沙莽莽春不青,顽阴漫漫天不明”的昏暗色调,烘托出塞之落漠与不欢,如此铺陈和蕃之悲苦,可谓委屈尽致。篇末议论,由此生发而出,突出“适性乃有乐”的主题,同时嘲讽文武将相,称扬昭君和戎之功,亦颇见思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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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王昭君变文》敦煌写本P2553,仅此一本,项楚:《敦煌变文选注》(成都:巴蜀书社,1989),页203—204;页207—209。吕本中有《明妃》诗一诗,周密《皓然斋雅谈》卷中称引之,其中云:“人生在相合,不论胡与秦。但取眼前好,莫言长苦辛。君看轻薄兒,何殊胡地人?”宋•吕本中撰,沈晖点校:《东莱诗词集》卷2(合肥:黄山,1991),页25—26。与荆公此诗,亦可以相互发明。

又如: 敛袂出明光,琵琶道路长。初闻胡骑语,未解汉宫妆。薄命随尘土,元功属庙堂。蛾眉如有用,惭娩羽林郎。(刘次庄《王昭君》,《全宋诗》卷978,页11325 )

汉宫选女适单于,明妃敛袂登毡车。玉容寂寞花无主,顾影低回泣路隅。行行渐入阴山路,目送征鸿入云去。独抱琵琶恨更深,汉宫不见空回顾。(秦观《王昭君》,《全宋诗》卷1068,页12151 )

汉宫有女颜如玉,浅画蛾眉远山绿。披香殿里夜吹笙,未央宫中朝理曲。绛纱蒙笼双蜡烛,萧鼓声传春漏促。玉辇三更别院归,夜深月照黄金屋。莓苔满院无行迹,总为君王末相识。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嫣然一笑金舆侧,玉貌三千敛颜色。罗悼绣户掩风香 一朝远嫁单于国。金凤罗衣为谁缕,长袖弓弯不堪舞。一别昭阳旧院花,泪洒胭脂作红雨。回头不见云间阙,黄河半渡新冰滑。马蹄已踏辽碣尘,天边尚挂长门月。黄沙不似长安道,薄暮微云映衰草。羌人马上呜胡茄,绿髪朱颜为君老。西风萧萧郅水寒,啼痕不断几阑干。年年看尽南飞雁,一去天涯竟不还。少年将军健如虎,日夕撞钟槌大鼓。宝刀生涩旌旗卷,汉宫嫁尽婵娟女。寂寞边城日将暮,三尺角弓调白羽。安得猛士霍嫖姚,缚取呼韩作编户。(邢居实《明妃引》,《全宋诗》卷1302,页4810) 刘次庄诗咏昭君出塞历程,为仅有的一首五律,以敛袂、出塞、琵琶、路长、胡语、汉妆、薄命、尘土诸形象,勾勒昭君和亲始末,末联以“蛾眉有功”,军士有愧论断作结,亦顺理成章。秦观一首八句,亦状写明妃去国出塞始末,选用敛袂、毡车、玉容寂寞、名花无主诸形象,突显顾影低回、饮泣路隅、渐入阴山、目送征鸿、独抱琵琶、不见汉宫诸肢体语言,化景物为情思,以表现昭君之恨深与乡思,颇近唐诗的风格。刑居实一首,描写昭君在别了昭阳院,不见了云门阙之后,举目惟有山河之异:黄河冰滑、马蹄踏尘、薄暮微云、衰草连天、羌人鸣笳、西风水寒、看尽飞雁、一去不还;尤其“天边尚挂长门月,黄沙不似长安道”二句,将胡天与长门之月交相迭映,塞外黄沙与长安大道彼此相形,昭君之泪洒庑脂,啼痕不断,自然跃动纸上。篇末议论,亦由此对面触发,归结到“猛士安边”的主题旨趣,立论水到渠成,未尝凭空发论。凡此,皆宋人“以议论为诗”之可取者37。另外,刘才邵《昭君出塞行》,写昭君“尘香金翠风鬟乱,琵琶难写重重怨。回望秦关烟雾深,心魂暗逐么弦断”,侧重琵琶写怨38。王洋 《明妃曲》,写昭君入胡:“茫茫汉塞连沙漠,柳色阳关断肠处。故乡阡陌想依然,马上琵琶向谁语”;实即南宋姜夔《疏影》词所谓“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旨意39,大体不离唐人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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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张高评:《宋诗之新变与代雄》,《肆、破体与宋诗特色之形成——以议论为诗》,页195—209。

38刘才卲诗,见《全宋诗》卷1681,页18839。

39王洋诗,见《全宋诗》卷1687,页18937。姜夔《疏影》词,见唐圭璋:《全宋词》(台北:宏业书局,1985) 第3册,页2182。

昭君出塞诗意。由此可见唐宋诗中之因革损益。

宋人咏昭君诗,有侧重叙写昭君出塞入胡此段历程者,颇见顿挫抑扬之妙,及淋漓尽致之美,如:

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一别汉宫空掩泪,便随胡马向胡尘。马上山川难记忆,明明夜月如相识。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辞家只欲奉君王,岂意蛾眉入虎狼。男儿返覆尚不保,女子轻微何可望。青冢犹存塞路远,长安不见旧陵荒。(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261,页3338)

胡人以鞍马为家,射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兽骇争驰逐。谁将汉女嫁胡儿,风沙无情貌如玉。身行不遇中国人,马上自作思归曲。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却传来汉家。汉宫争按新声谱,遗恨已深声更苦。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全宋诗》卷289,页3656)

十月北风燕草黄,燕人马肥弓力强。虎皮裁鞍鵰羽箭,射杀山阴双白狼。青毡帐高雪不湿,击鼓传觞令行急。戎王半醉拥貂裘,昭君犹抱琵琶泣。(黄庭坚《塞上曲》,《全宋诗》卷1027,页11741 )

梅尧臣一首,联缀别汉宫、空掩泪、随胡马、向胡尘、马上山川、相识明月、月下琵琶、塞路远、入虎狼诸意象,以表现昭君之悲苦与怨望。欧阳修一首,着重描写汉胡异俗,琵琶思归两个场景,以见“玉颜流落”,“琵琶却传”之旨趣,构思立意,颇能新人耳目。黄庭坚一首,运用“七一句法”,前七句渲染胡人之 “射猎为欢”,以反衬未句“昭君犹抱琵琶泣”之憾恨,对比成讽,意在言外;同时,亦可微见《王昭君变文》故事流传之痕迹。又如:

汉宫深锁千蛾眉,妒宠争妍君不知。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当时望幸君不顾,泪湿花枝怨无主。一朝按图聘绝域,慷慨尊前为君去。萧萧车骑如流水,惨淡风沙千万里。昔年公主嫁乌孙,妾身况是良家子。自嗟薄命无归路,弱质安能事强主。可怜宫锦换毡裘,忍变故音作新语。马上琵琶送将远,行路闻之亦凄断。寄书空忆厉南飞,只有怨歌传入汉。汉家失计何所获,羽林射士空头白。白璧骏马无时无,倾国倾城难再得。(姚宽《昭君曲》,《全宋诗》卷1969,页22061 )

姚宽一首,以车骑如流水,风沙千万里来铺写昭君出塞景观,再以薄命无归路、弱质事强主、宫锦换毡裘、故音作新语、琵琶凄断、南雁空忆诸情景,表现昭君入胡的哀怨与思归。篇末藉题发挥,称昭君和亲,是汉家失计,得不偿失;因为这造成射士蹉跎,美人难再得。南宋费衮称:“诗人咏史最难,须要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追求“未经人道,古所未有”,为宋人创意造语的目标40,宋人咏昭君诗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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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费衮:《梁谿漫志》卷7,<诗人咏史>,《四库全书》本,第864册,页738。

三 异域悲

《左传•成公四年》季文子引《史佚之志》称:“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左传•襄公十四年》戎子驹支对范宣子谓:“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孟子•滕文公上》引《诗》,亦主张“戎狄是膺,荆舒是惩”,所以攘夷思想,夷夏之防,自《春秋》以来,历代多所提倡。尤其是天下一统的唐代,及争论“正统”的两宋,诗文中自然多所呼应与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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