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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结语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2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清蒋士铨《辨诗》曾称:“唐宋皆伟人,各成一代诗。变出不得已,运会实迫之。格调苟相袭,焉用雷同词?”因此感叹:“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这是因为:“能事有止境,极诣难角奇。”43鲁迅也曾经断言:“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44在登峰造极、辉煌灿烂的唐诗之后,宋人要跳脱唐诗的典范和本色,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的确是“开辟真难为!”

不过,宋人往往以独创成就自相期许,标榜“自成一家”之理想追求纺。苏轼提倡“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黄庭坚强调“随人作言十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杨万里亦提示:“丈夫自有冲天志,莫向如来行处行!”因此,宋人虽然生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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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蒋士铨:〈辨诗〉,《忠雅堂诗集》卷1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页986。

44 鲁迅:〈致榻云〉,《鲁迅书信集》下卷,《鲁迅全集》卷12(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

45参考张高评:《宋诗之新与代雄》,页74—141。又张高评:<苏黄‘以书道喻诗’与宋代诗学之会通)、《成大中文第5期(1997.5),页 265—270。

人之后,开辟不易,有此豪情壮志,从事传承开拓、诗学维新,却也能因难见巧,精益求精,尽心于未经人道,古所未有;因此 开拓不少诗国之疆土,这是宋诗难能可贵的地方。

宋人在唐诗“菁华极盛,体制大备”之后,犹能有所作为,重要的有两大方法:其一,学古通变;其二,力破余地,此自宋人与唐人先后咏叹昭君和亲故事,针对相同的题材叙写,却有不相同的主题、形象、风格,可为明证。大凡后人与古人共赋一题,最可以考察其中的“用意关键”。清乾隆状元金德瑛说:“大抵后 人须精刻过前人,然后可以争胜”;又说:“苟无新意,不必重作!” 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论。以昭君和亲故事为例,大约在六朝齐梁之后,故事原型已大体完成,《乐府诗集》所载可证。其后隋唐诗人继作,踵事增华,已略具规模;至宋代,和作之风既盛,竞呈异采,相互争胜,诗坛“共赋一题”者多,无不思追新求变,开发遗妍,于是宋诗乃变本加厉,而又后出转精。今就《全唐诗》、《全唐诗补编》、《全宋诗》(北宋部分)为范围,探讨北宋诗对唐诗之传承与开拓,由于篇幅所限,仅以“主题类型”作为讨论方向, 其它相关问题,可参考本书其它章节。

汉魏六朝之审美意识,大体是“以悲怨为美”46。唐代继承此一传统,观物论人遂多富于悲情意识。北宋诗与两宋词传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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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8),26,《全汉文》卷42,〈好音以悲哀为主〉,页946—951。又,参考强高评:《建安诗人与悲情意识——以三曹七子诗歌为例》,彰化师范大学国文系《第三届中国诗学会论文集—魏晋南北朝诗》(1996.5),页183—222。

亦多以悲哀为美;至北宋末到南宋,致力自持自适,才化悲哀为乐观旷达。今考察北宋咏叹昭君之诗歌,虽传承唐诗悲怨哀恨之审美意识,然于叙述视角、意象经营,以及创意造语方面,都有显著之拓展。本文探讨唐宋诗中昭君形象之主题类型,依其遭遇,选择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恨三大主题,稍加论证,获致下列结论:

一、就体制而言,唐人咏昭君,大多用乐府,其次用近体;北宋人所作,则古诗居冠,尤其七古,近体极少。盖七言古诗具有“舒卷纵横、详赡流畅、清婉曲折、感慨淋漓”的效应,最便于宋人学古通变,力破余地。

二、唐宋诗人咏叹昭君,大抵以《西京杂记》为原型,而加以触发缘饰。然唐诗多用短章之乐府、绝句,精要婉约,绰有余韵。宋诗多用七古,以文为诗,以赋为诗,以议论为诗,故兴会淋漓,详尽周赅。且著重叙述视角之新变,致力意象之经营安排,更追求创意造语的工夫,袁枚称宋诗“学唐变唐”,陈衍称“宋人皆推本唐人诗法, 力破余地”,由此可见。

三、就昭君在汉宫之遭遇而言,唐宋诗共同关注造成不幸的缘因;重轻之间,依序为容华误身、图画失真、以及拒赂黄金;而且后二者互为因果。宋人喜好翻案,以期推陈出新,于咏昭君诗亦可见。

四、昭君出塞之悲愁,与含恨异域的不幸,为唐宋诗齐心关怀,极力渲染之两大主题。自古以来,中国外患多来自北方,由于中原文化的本位及优越感,遂矮化丑化夷狄之邦。此种文化意识投射在文学,故以昭君一后宫女子身份,遂不甘心、不忍心下嫁单于,唐宋诗人共伤其去国,共怜其出塞、同情其憔悴异域,共哀其含恨青冢;即此之故。

五、就昭君出塞历程而言,唐宋诗人多特写其去国之泪,及出塞之悲。宋代《春秋》学昌盛,“正统论”研讨热烈,故北宋诗人所咏昭君之悲情不幸,较唐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宋人经营意象,处理场景,除传承唐人“化景物为情思”之手法外,又多夹叙夹议,寓物说理,借事明义。而唐诗议论,多“带情韵以行”,故较婉约含蓄。

六、昭君饮恨异域,独留青冢,唐宋诗人不约而同,共叹其不幸。唐人所咏昭君身处异域之憾恨,可以“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二语概括,尤其侧重叙写故国之怀思。宋人所作,在创作手法上,注重迭映与对比,叙述视角上,则关注梦归汉家及情托南雁。其它,有立意因袭,而内容更加深化广化者;亦有生发议论,独具只眼者;更有会通诸长,化成新作者,多有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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