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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明妃曲》之唱和与宋诗之遗妍开发第一节 王昭君形象之创发与流变

关于王昭君故事的演化,与昭君形象的流变,自宋代以来,学界已作或多或少之探讨,如宋王楙《明妃事》、《明妃琵琶事》1; 程大昌《明妃琵琶》等。民国以还,则有张寿林《王昭君故事演变之点点滴滴》2,王季思《从“昭君怨”到“汉宫秋”——王昭君的悲剧形象》3,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4,曾永义《王昭君故事》5、内山精也《王安石”明妃曲”考》6、王荤《在历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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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楙:(明妃事)、<明妃琵琶事),见《野客丛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8、卷10,页13—14、页15。

2 张寿林:<王昭君故事演之滴滴),原载《文学年报》第1期(1932),页347—371。

3王季思:《从“昭君怨”到“汉宫秋”——王昭君的悲形象》,载《王季思学术论著自选集》(北京北京出版社1991.8),页526—541。

4 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见《大陆杂志》卷9期,页5—8。

5曾永義:《俗文学概论》(台北:三民书局,2003.6),二:民族故事•伍•〈王昭君故事〉,页495—508。

6 内正精也:《王安石‘明妃曲’考》,刊登於日本早稻田大学•宋代诗文研究会《橄榄》5期(1993年3月),页103—211。

吟诗逐渐偶象化的王昭君形象》7、刘静贞《异域的想象——从昭君故事的传述与变异看宋人对外心态之转折》、张文德《王昭君故事的传承与嬗变》,8或侧重讨论昭君形象之演变,或鸟瞰昭君悲剧之大凡,或泛谈综说,或专题探索,或顺带略及,研究主题大多有所轻重,不赅不徧,未能见唐宋诗流变之大凡、宋诗对典范之挑战,以及对创意之研发。今笔者选择两宋诗中《明妃曲》之同题竞作为视点,考察唐宋诗人对昭君故事之接受或误读,以探讨两宋昭君诗中典范挑战,与创意研发。

一、昭君故事之场面与创发

依据上节所述五个原型系统,王昭君和亲的故事,主体场面9可以概括为入宫、无宠、出塞、和亲;核心意象大抵不出画图、红颜、琵琶、青冢。唐宋诗人多以上述场面做粉本,进一步添枝 加叶、填补改造、联想模拟、会通组合;又以上述意象为焦点,就其空白处、朦胧处、否定处、犹疑处,挥洒才情,开发遗妍,于是源远流长,始蔚为唐写本《王昭君变文》、马致远《汉宫秋》 之元杂剧,金陵唐氏《王昭君出塞和戎记》、无名氏《青冢记》明传奇,至今历千百年犹脍炙人口,流播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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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翬:《在历代吟诗逐渐偶象化的王昭君形象》,载《中国典籍与文化》1996 年3月,页8—15。

8 张文德:《王昭君故事的传承与嬗变》(上海:学林出版社,2008.12)。

9场面,指故事人物在特定时间、场合里,展开行为活动所构成的生活画面。场景:指场面中人物活动之具体环境背景,两者并不相同。参考王向峰主:《文艺美学辞典》(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88),〈场面),页261—262。

王昭君形象的流变,由原型,而踵事增华,而形象完足鲜活,犹汉民族龙图腾形象的生成,是以蛇图腾为基型,又“接受了兽类的四脚,马的头、鬣和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而形成“化合式的图腾”。10王昭君故事流传的过程,亦复如此:基型经由触发、孳乳,再经缘饰、附会,于是意象滋长、生成,其中自有士人之思想、情感,时代之意识与文化在。11

本论文以宋代《明妃曲》之同题竞作为文本,考察王昭君形象之创发与娼变,拟以主题或母题类型为准则,进行论述,参考程千帆所谓“主题的异化和深化” 12,陈鹏翔所列十种表达技巧:具体化、扩增、重复、变异、细分、对比、协调、结合、预备和减缩诸法。13昭君故事基型之空白、缺漏、否定性、不确定性等召唤结构,诗人如何推敲、补充、增订、发挥,以之创作昭君形象,尤其值得探索讨论。同题竞作之优劣,遗妍开发之高下,参较可知。

昭君故事的原始基型,十分简单疏陋,经过历代文士的赋咏议论,庶民的传播说唱,才得以发展成熟。其中自有民族之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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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闻一多:《伏羲考),《闻一多全集•神话与诗》(台北:里仁书局,1993.9),

页 25—27。参考李泽厚:《美的历程》(天津: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1.3),一、<龙飞风舞>,页15—16。

11曾永義:《俗文学概论》,〈导言:民族故事之命义、基型处发展与孳乳展延>,页415—417。

12 程千帆:《相同的题材与不同的主题、形象、画格——四篇桃源诗的比较

研究》,张伯伟编:《程千帆诗论选辑》(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页80、84。

13 陈鹏翔:<主题学研究与中国文学>,《主题学研究论文集》(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3),页5。

时代之意义、地域之色彩,更有文学之感染与合流。14六朝以来,有关王昭君和亲故事之歌咏不少,如何发现前修未密处,作后出转精之加工?如何扬弃陈窠,追新求变?如何创前未有,开后无穷?一直是历代诗人尽心致力开发“遗妍”之处。这种“遗妍开发”,正是宋诗学古通变,自得成家诸多策略之一。据笔者综合考察,宋诗学古通变、创意造语之道,多针对文本、作品之模棱处、蒙胧处、空白处、否定处、缺憾处,进行发现、填补、推翻、改造、开拓、建构,此即所谓“遗妍开发” 15。傅伟勋提倡“创造诠释学”,其五大层面分析法,除实谓、意谓外,“蕴谓”层次的义理蕴含,“当谓”层次的掘发深层,洞见当然;“创谓”层次的突破创新,开拓独创,都属于创意思维,16对于文本之阅读、诠释、触发、和创作,对于探讨宋诗之创意研发,亦有参考价值。

北宋自王安石作《明妃曲二首》,诗坛隽彦唱和酬答,争妍斗奇者多,如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曾巩、刘敞诸家皆有和诗,遂蔚为同题竞作之风尚。或和韵不和意,或韵意皆不依,但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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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曾永义:《俗文学概论》,三、《民族故事之孳乳展延》,1两个来源;2.四条线索,页417—427。

15所谓“遗妍”,指尚未完全发掘出来的美好心灵。寇准有《追思柳惮汀洲之咏,尚有遗妍,因书一绝》诗,程千帆《宋诗精选》品评称赏之,笔者发挥其说,指称文本、基型中,蕴含尚未完全挥洒出来的美好意象、情节、境界、主题。笔者执行国科会专题研究三年期计划:《遗妍之开发与宋诗特色》(NSC93—2411—H—006—018 NSC94—2411—H—006—004NSC95—2411—H—006—001 ),即针对此一课题作探讨,已完成四篇论文。

16傅伟勋:《学问的生命与生命的学问》(台北:正中书局,1994.5),10《创造的诠释学与思维方法论》,页220—244。

于命意视角之追求新变、遗妍开发,不一而足。同题诗之写作,大多承前人名篇佳作之余,故往往以创新变化争胜。何况宋诗处于唐诗“菁华极盛,体制大备”之后,鲁迅所谓“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之宋代,因者之难巧,开辟之难为,突破超越之难能,处穷必变之难得,可以想见。宋型文化具有竞争之意识,表现于同题唱和诗,或扬弃陈窠,求变追新;或在“前修未密”处,作“后出转精”之努力。清乾隆间金德瑛指出:“大抵后人须精刻过前人,然后可以争胜。试取古人同题者参观,无不皆然。苟无新意,不必重作。”17试取两宋昭君咏观之,此真一针见血之言。综观唐宋昭君诗之场面与意象,入宫、无宠、出塞、和亲,为王 昭君和亲故事的主体场面;画图、红颜、琵琶、青冢,则为昭君和亲故事的核心意象,本文据此考察唐宋诗之嫔变,以及遗妍之开发。

笔者执行国科会专题研究计划,曾先后发表《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唐——宋昭君诗与经世资鉴精神》、《南宋昭君诗与反思致用之主题》、《南宋昭君诗之接受与误读》四篇论文,18各有侧重,不能会通,尤其南宋昭君诗未尝多作整合考察。今再以“创发与嬗变”为论述主轴,重探王昭君之形象,以朝代为分界,以主题类型为纲领,再排比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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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张高评:《同题竞作与宋诗之遗妍开发——以《阳关图》、《续丽人行》为例》,《文与哲》第9期(2006.12),二、同题竞作与宋诗之遗妍开发,论 及宋人之竞争意识,申说清人金德瑛之言,页225—262。

18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为笔者国科会结案报告 (NSC88—2411—H—006—004 )。

列唐宋歌咏王昭君之诗篇,而以王安石《明妃曲》及其前后同题竞作诸诗为参照,大抵分为三节论述:其一,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其二、和亲是非与青冢不朽;其三,红颜祸福与随缘任运,由于篇幅所限,今只以“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之主题为例,详加阐说,后二者详参本书其它相关章节。

《汉书》《元帝本纪》、《匈奴传》中的王昭君,未明言其美丽,亦未诉说其悲怨。至《西京杂记》始称其“貌为后宫第一,举止闲雅”;蔡邕《琴操》,则特写其“志念抑沉”、“忧心恻伤”之塞外之思;石崇《王明君辞》,则想象类推,张冠李戴,移花接木,将同是和亲的乌孙公主琵琶移借予昭君,“以慰其道路之思”。从此以后,昭君和亲之悲怨不幸,藉琵琶抒写憾恨之形象,踵事增 华,缘饰附会,遂创作出一篇篇诗歌,一出出戏剧。

历史典籍中的王昭君原型,有两种身分:《汉书•元帝纪》称作”待诏掖庭王樯”,《汉书•匈奴传》名为“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后汉书•南匈奴传》则合成为“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据 《汉书•外戚传》,外戚女官分十四等,无论“待诏掖庭”或“后宫良家子”,都不在十四等之内;易言之,王昭君于汉宫之地位,比最低的十四等都不如19。后世叙咏昭君,大多罔顾历史事实,模糊昭君在汉宫之卑微身份,只为渲染昭君身世之不幸,只为表彰为国和戎之情操,故将其形象变异、夸大、缘饰、改造如此。对于王昭君形象之塑造,其中自多附会、缘饰、孳乳、改造之创意在,是所谓“主题之异化与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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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曾永义:《俗文学概论》,三编,《民族故事》,伍、“王昭君故事”,页496—498。

二、王昭君”悲怨不幸”之形象塑造

文学作品中,王昭君之悲怨,缘于平生遭遇之不幸;不幸之遭遇,往往藉由琵琶之弹奏,以传写其憾恨。昭君之悲怨不幸,琵琶之传恨,石崇《王明君辞并序》堪称原基,唐代诗人笔下之昭君形象,大抵开发此一“遗妍”,而宋诗踵事增华,进一步缘饰附会。考察唐宋诗中昭君悲怨不幸,主要在咏叹昭君冷落汉宫;而昭君所以冷落汉宫,不得宠幸,或以为自倚婵娟,或以为拒赂黄金,或以为图画失真,或以为容华误身,或以为兼而有之;甚或别出心裁,追求新奇。就昭君拒赂黄金而言,唐代与北宋诗人开发已多,故两宋诗人致力跳脱陈窠,如:

自倚婵娟望主恩,谁知美恶忽相翻。黄金不买汉宫貌,青冢空埋胡地魂。(僧皎然《昭君怨》,《全唐诗》卷820,页 9247 )

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顾人。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李商隐《王昭君》,《全唐诗》卷540,页 6209)

僧皎然称昭君:“黄金不买汉宫貌”,李商隐讽毛延寿“忍为黄金不为人”,皆以绝句短章写昭君因拒赂黄金而遭致之不幸。《世说新语贤媛》称王昭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自倚绝世姿,不赂毛延寿,有助于昭君内在形象之塑造。又如:

蛾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二,《全宋诗》 卷457,页5552)

明妃辞汉出宫门,丰容靓饰朝至尊。至尊左右皆动色,明妃欲语咽复吞。三千娥眉塞天闇,帝独不识王昭君。顾影徘徊复良久,尚冀君王一回首。当时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可怜朱网画香车,却来远嫁呼韩邪。……(王庭珪《题罗畴老家明妃辞汉图》,《全宋诗》卷1453,页16734)

汉家离宫三十六,宫中美女皆胜玉。昭君更是第一人,自知等辈非其伦。耻捐黄金买图画,不道丹青能乱真。别君上马空反顾,朔风吹沙闇长路。此时一见还动人,可怜怏怏使之去。……(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全宋诗》卷478,页5780—5781 )

良家有子惠而秀,昔在汉宫谁更有。入宫见妒名不传,咫尺君王望恩久。奈何赋分薄如人,却属画工为好丑。千金买笑那敢当,无赂应嗟落人后。俄闻召见喜且惊,自以闲雅文轻盈。将谓君王必回顾,行且遂承恩与荣。权兼天下失所制,女子未免匈奴行。此身既系国休戚,君王虽悔难复更。雪怨云愁竟何语,自小谁知北征苦。既知中华栖上清,乃托胡人为死生。……(黄裳《昭君行》,《全宋诗》卷 939 页 11042 )

至北宋,则多用长篇咏叹昭君之红颜薄命,与孤高不幸,如曾巩《明妃曲》称美昭君“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王庭珪题画诗则谓其“当时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自信德操,自倚美貌,亦耿介高洁之形象。刘敞《和介甫昭君曲》感叹:“耻捐黄金买图画,不道丹青能乱真”,黄裳《昭君行》则反 讽:“千金买笑那敢当,无赂应嗟落人后”,叙写昭君洁身自爱之情操,大同小异,创发不多。唯篇幅加大,场面加宽,意象更加饱满,情节益加完整。

与“拒赂黄金”一体两面之情节,为“图画失真”,“丹青误人”。画师卖宠之情节,基型出自《西京杂记》,唐宋诗人多异口同声,据此以诗笔、史笔、《春秋》书法挞伐画师毛延寿之弄假失真、欺君误人,论创作数量,北宋南宋诗人关注此一主题尤多,如:

非君惜鸾殿,非妾妒娥眉。薄命由骄虏,无情是画师。…… (宋之问《王昭君》,《全唐诗》,卷52,页644)

图画失天真,容华坐误人。君恩不可再,妾命在和亲。泪点关山月,衣销边塞尘。一闻阳鸟至,思绝汉宫春。(梁献《王昭君》,《全唐诗》卷769,页8729)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全唐诗》卷230,页2511)

沈侄期《王昭君》但言“无晴是画师”,梁献《王昭君》云:“图画失天真,容华坐误人”;杜甫《咏怀古迹》踵事增华,缘饰发挥,速描昭君不幸之缘由,亦只”画图省识春风面”一句,其中空白处、粗略处实多,可供开发之遗妍颇大。又如:

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一别汉宫空掩泪,便随胡马向胡尘。……(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全宋诗》 卷261,页 3338)

汉宫姝丽地,华观连珍台。娥眉三千人,皆自良家来。昭君乃独出,负色羞自媒。一篇丹青误,白雪成缁埃。……。(韩维《和王昭君》,《全宋诗》卷420,页5153)

绝艳生殊域,芳年入内庭。谁知金屋宠,只是信丹青。(文同《王昭君四首》其二,《全宋诗》卷432,页5304)

汉宫深锁千蛾眉,妒宠争妍君不知。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当时望幸君不顾,泪湿花枝怨无主。一朝按图聘绝域,慷慨尊前为君去。……(姚宽《昭君曲》,《全宋诗》卷1969,页22061 )

至北宋诗人咏昭君,乃添枝加叶,附会不幸,而理趣十足,如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韩维《和王昭君》则曰:“一篇丹青误,白雪成缁埃”;文同《王昭君》云:“谁知金屋宠,只是信丹青”。姚宽《昭君曲》则谓:“画 师忍为黄金欺,一朝按图聘绝域”;以“青丹误”原因为核心书写, 而旁涉“汉计拙”、“向胡尘”、“成缁埃”、“聘绝域”诸不幸结局,作缘饰烘托。

汉宫侍女知几千,争妍取宠俱可怜。谁知恩爱托画手,黄金买得昭阳眠。昭君自恃玉颜好,未信光阴镜中老。不知万里嫁胡儿,憔悴蛾眉葬秋草。忆得昭君初嫁时,含羞忍泪无人知。胡天漫漫沙漠远,空抱琵琶说别离。捐金得宠固可耻,委身胡酋不如死。世间妍丑何曾分,自古贤愚亦如此。(周紫芝《昭君行》,《全宋诗》卷1496,页17086 )

绝代方能入汉宫,画图何必更求工。纵令得幸因图画,已落君王疑信中。(赵蕃《王昭君》,《全宋诗》卷2635,页30799 )

纷纷争赂毛延寿,今日丹青竟不传。万事无过真实处,后人赢得写婵娟。(裘万顷《题昭君图》,《全宋诗》卷2743, 页 32308 )

南宋诗人于此,亦略有开发,周紫芝《昭君行》称:“汉宫侍女知几千,争妍取宠俱可怜。谁知恩爱托画手,黄金买得昭阳眠”,从“争妍取宠”为诗眼,进行缘饰发挥,且寓议论于叙事之中,自有特色。赵蕃《王昭君》,强调“何必图画”;裘万顷《题昭君图》,拈出“丹青真实”,则夹叙夹议,理趣盎然。观此,可见唐宋诗之异同,以及宋代咏史诗之特质。

“拒赂黄金”之主题,其中可供开发之“遗妍”有限,因此,北宋诗人叙写既未见拓展,唐宋诗人歌咏乃致力拓展,尽心开发昭君不幸之“遗妍”。清代章学诚分史书为撰述与记注。《书教下》 称:“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而特推重撰述之史学;其《答客问上》盛称史学之独断,”必有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考察两宋诗人之创意造语,与章实斋所倡撰述、独断、史学,有异曲同工,相互触发之妙。前述诗作,直指昭君不幸之缘由为“图画失真”、“丹青误人”;然宋人咏王昭君,同时有针对“图画失真”、“丹青误人”主题作翻案者、20颇能推陈出新、开发遗妍,最见创意造语,不落俗套。伊瑟尔读者反应论所谓“否定式”的本文召唤结构,此中有之。如王安石《明妃曲》及其它诗人唱和诸什,信有此妙: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全宋诗》卷541,页 6503 )

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称:“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特提“意态由来画不成”作翻案,已开脱画工,凸显美人,荆公《咏史》所谓“丹青难写是精神”,唯其见人所未见,故能言人所未言。黄庭坚跋此诗,称其“辞意深尽无遗恨矣”,“可与李翰林(白)、王右丞(维)并驱争先矣”;李壁注荆公此诗,以为“诗人务一时为新奇,求出前人所未道”,《明妃曲》可谓长于开发遗妍矣。王昭君,初只是汉掖庭一宫女而已,地位卑微,不在品等之列,唯以绝世之姿,失身异域,后人制为怨调恨赋,穿凿附会,设想当然,其中自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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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3),<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页113—114。

多创发。21其后,邢居实《明妃引》,本荆公创意,亦称:“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沿袭痕迹可见,创造性不足。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曲终奏雅,以叙事为议论,特提“人生失意无南北”,诗人代写红颜薄命之哀怨感慨,亦能别出心裁,言人所未道,《明妃曲二首》其二,亦卒章显志,代言昭君心曲,以为“汉恩自浅胡自身,人生乐在相知心”,盖为行人之回首自语,聊为蔚藉之辞,拟言代言,富于理趣,颇有创意。而新旧党争效应影响南宋范冲误读荆公《明妃曲》,以为“无父无君”,“坏天下人心术”,学界早有论辨。22吕本中《明妃》诗所云:“人生在相合,不论越与秦。……君看轻薄儿,何殊异地人”,显然脱化自荆公诗意。

南宋其它诗人咏昭君,处心积虑,开发遗妍,如曹勋、郑樵、萧潞、程鸣凤诸家,都能致力于“不经人道,古所未言”之空白处、不确定处,去作否定式、翻案式之开发。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称:“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特提“意态由来画不成”作翻案,已开脱画工,凸显美人,唯其见人所未见,故能言人所未言。其后,邢居实《明妃引》,本荆公创意,亦称:“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沿袭痕迹可见,创造性不足。南宋其它诗人咏昭君,处心积虑,开发遗妍,如曹勋、郑樵、萧澥、程鸣凤诸家,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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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宋王安石撰,宋李壁注:《王荆文公诗李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12),卷六引山谷此跋,页5。参考清•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卷7,《王安石年谱三种》(北京:中华书局,1994.1),页328—333。

22漆侠:《王安石变法》(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9),《王安石《明妃曲》》引述《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79,页359—365。

致力于“不经人道,古所未言”之空白处、不确定处,去作否定式、翻案式之开发。如:

汉宫有女颜如玉,浅画蛾眉远山绿。披香殿里夜吹笙,未央宫中朝理曲。绛纱蒙笼双蜡烛,萧鼓声传春漏促。玉辇 三更别院归,夜深月照黄金屋。莓苔满院无行迹,总为君王未相识。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嫣然一笑金舆侧,玉貌三千敛颜色。罗悼绣户掩风香,一朝远嫁单于国。……(邢居实《明妃引》,《全宋诗》卷1302,页14810)

好恶由来各在人,况凭图像觅天真。君王视听能无壅,延寿何知敢妄陈。(曹勋《王昭君》,《全宋诗》卷1882,页21079 )

巫山能雨亦能云,宫丽三千杳不闻。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郑樵《昭君怨》,《全宋诗》卷1949,页21781 )

古今题品几词人,莫怨边风两鬓尘。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萧澥《写乐府昭君怨后》,《全宋诗》卷3254, 页 38822 )

琵琶马上去踌躇,不是丹青偶误渠。会得吴宫西子事,汉家此策未全疏。(萧洁《昭君词》,《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汉宫粉黛应无数,明妃却向毡城路。自怜倾国不用金,翻被一生颜色误。世间那有真妍媸,明妃马上休伤悲。不信但看奇男子,多少尘埋未见知。(程鸣凤《明妃》,《全宋诗》卷 3420 ,页 40657 )

曹勋《王昭君》,拈出“好恶由来各在人”,以推翻世俗所谓昭君不幸,缘自“图画失真、丹青误人”;再经触类引申,遂有“君王视听能无壅”之假设式翻案,亦理称辞举,有资鉴意义。郑樵《昭君怨》,亦别辟溪径,从弄拙成巧、因祸得福方面去叙论:“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因美丽而形成错误,再因错 误而报偿不朽,其中不无理趣。萧澥所作二首,皆锁定“不是丹青曾汝误”、“不是丹青偶误渠”,亦运用假设式翻案,一则推论“琵琶到老一宫嫔”,一则辩称“汉家此策未全疏”,类此推哩,亦自有韵致。程鸣凤《明妃》诗,先称扬昭君拒赂黄金,又遗憾其容华自误,再用旁通思维感慨:“世间那有真妍媸”,以安慰明妃之伤悲。通篇以知音难遇,怀才埋没作结,已升华为“怀才不遇” 之人生主题。上述王安石诸家之翻案创意,就昭君故事不确定处,作否定式之开发,只作局部改换转化,其实并未改变昭君悲怨不幸之整体形象,所谓“遗妍开发”者指此。

两宋诗人歌咏昭君和亲故事,多思在“前修未密”处,作“后出转精”之创发;苟无新意、大可不必同题竞作。除王安石、欧阳修外,所作《明妃曲》扬弃窠臼,翻转变化,开发遗妍,追求创新者,尚有郑虞任之《昭君曲》一首,其诗曰:

沙平草软云连绵,臂弱不胜黄金鞭。琵琶围绕情如诉,妾心骤感君王怜。自入昭阳宫,过箭流芳年。媲娥容华貌如玉,琐窗粉黛添婢娟。妾丑已自知,羊车春草空苹苹。内中时时宣画工,分定愧死行金钱。那知咫尺间,笔端变媸妍。玉阶铜砌呼上马,重瞳光射搔头偏。念此一顾恩,穹庐万里宁无缘。紫台房拢梦到晓,日暮忍看征鸿翩。吞声不敢哭,哭声应彻天。但得君王知妾身,应信目前皆山川。不必诛画工,此事古则然。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寄语幕南诸将军,虎头燕颔食肉休筹边。自呼琵琶写此曲,有声无调谁能传!(郑虞任《昭君曲》,《四库全书》本《诗家鼎向》卷上,册1362,页9。诗序云:前辈作《明君曲》,其词多后人追感昭君之事而怜之耳,未足以见当时马上之情而寄其隐悲也。从当时之称当曰《昭君曲》。《全宋诗》,《全宋诗订补》皆漏收)

郑虞任,字虞卿,时代与陆游同时,所作《昭君曲》,陆游推 崇备至,曾云:“吾友郑虞任作《昭君曲》,如‘羊车春草空芋芋’,及‘重瞳光射搔头偏’之类,文潜(张耒)殆不死也。‘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能道昭君意中事者。”23刘宰亦有《昭君曲》之作,其诗序亦提及“读郑虞任所赋”,由此可见,郑氏此作,自有优长。笔者以为,本诗之遗妍开发不少,数其特色大概有三:其一,拟言代言,速描和亲前后场面,时间定格在和亲塞外,“沙平草软”以下四句,及“紫台房权”以下十四句,首尾十八句是当下之感怀与隐悲,出于拟言代言,塑造了昭君为国和戎,无怨无悔之美好形象。其二,温柔敦厚,不怨天不尤人:中间“自入昭阳宫”以下十四句,回忆汉宫场面,点染芳华虚度、羊车空过,画工、行贿、笔端、媲妍‘乃至于上马和亲'仍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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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陆游:《渭南文集》卷27,《跋郑虞任昭君曲》,吴文治主编:《宋诗话全编》 (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8.12),第陆册,《陆游诗话》,第三七则,页 5793 。

顾恩。此诗侧重昭君美人形象之内在美塑造,唐宋咏昭君诗中最为难能可贵。其三,哀而不伤,襟抱宽宏伟大,郑虞任《昭君曲》,从为国和戎之大处着眼,故昭君遭遇之不幸,多略写带过,既强调婵娟误、画工欺,亦不渲染出塞悲,琵琶怨,却从昭君识大体处着墨挥洒,轻点哀情,而着力特写为国和戎之自豪。诗中速写昭君臂弱不胜,琵琶如诉,梦萦紫台、忍看征鸿、吞声不哭、不诛画工云云,即是诗序所谓“寄其隐悲”;“自呼琵琶写此曲,有声无词谁能传”,更将“隐悲”之“隐”点明。昭君刻意将“悲”哀“隐”去,是吉川幸次郎所谓“悲哀的扬弃”。24尤其“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以下四句,陆游跋语颇为欣赏,此即费衮《梁谿漫志》所标榜:“当言其志在为国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为念”,25所谓正大光明之胸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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