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5），序章第七节〈宋诗的人生——悲哀的扬弃），页32—36。
25南宋•费衮：《梁谿漫志》卷7，《明妃曲》伊文颇论创意，其言曰：“古今
人作（明妃曲）多矣，皆道其思归之意。欧阳公作两篇，语杰出，然大概亦归于幽怨。白乐天有绝句云：“汉使若回烦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其措意颇新，然问“黄金何日赎蛾眉”，即亦寓思归之意。要当言其志在为国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念，则诗人之旨也。
记其和戎之功劳，未及其它。其中存在诸多不确定之空白，值得进一步补充论述，开发遗妍，于是唐代北宋诗人抒写其诸般不幸，南宋诗人则“异化深化”主题，作翻转变异之论述，后世所谓反常识之创意，26其中有之。如王洋《明妃曲》、陈长方《王昭君》、袁燮《昭君祠》、王阮《明妃曲一首》、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 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録之》、许棐《明妃》、萧澥《昭君词》、 赵文《昭君词》、陈涧《读明妃引》诸诗，多从安危所托，靖边有功、青冢不朽方面，推崇王昭君和戎之贡献；甚至以为美人是祸水，所谓“解携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能遣明妃嫁夷狄，画工元是汉忠臣”云云，南宋诗人咏昭君，诗思立论，多能扬弃陈言，别生眼目，从另类视角，作别出心裁之创意论述。其中较著者，如：
巫峡江边岁屡更，汉宫日月亦峥嵘。此身端可清边患，谁惜龙沙以北行。（陈长方《王昭君》，《全宋诗》卷1984,页 22252）
……从来败德由女美，褒姒骊姬及西子。玉环飞燕更绝佳，遗臭千载堪咨嗟。毛生善画古无有，强把丹青倒妍丑。却教尤物槟绝域，能为君王罄忠益。闻说昭君出塞初，朔风萧飒吹衣裙。聊将琵琶寄离恨，痛绝玉颜嫔老胡。…… （袁燮《昭君祠》，《全宋诗》卷2646,页3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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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日•高桥昌义著，江静芳译：《反常识创意术》（台北：远流出版事业公司，1988.11）。
伐国曾闻用女戎，忍留妖丽汉宫中？如知褒姒贻周患，须信巫臣为楚忠。青冢不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解携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因览诗话中赋昭君者，命意多溺于情，遂出此作。《全 宋诗》卷2898，页34621 ）
汉宫眉斧息边尘，功压貔貅百万人。好把香闺旧脂粉，艳妆颜色上麒麟。（许裴《明妃》，《全宋诗》卷3089，页36841 ）
骊山举燧因褒姒，蜀道蒙尘为太真。能遣明妃嫁夷狄，画工元是汉忠臣。（陈涧《读明妃引》，《全宋诗》卷3345，页 39966）
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録之》序言称：“因览诗话中赋昭君者，命意多溺于情，遂出此作”，所谓“多溺于情”，当指前代之昭君咏多同情不幸，代抒悲怨云云，于是诗人另辟溪径，以理代情，遂能于前人不到处，别生眼目，宋人之好以议论为诗，有如此者。不只郑清之、陈长方以“清边患”赞许昭君，许棐以“上麒麟”推崇昭君；袁燮、陈涧与郑清之观点相近，皆主张“祸水论”，以为女美败德，宜善加割舍攒绝。由是而推，毛延寿之奸臣形象，遂因此而翻案生新，所谓“能为君王罄忠益”，“延寿当年 合议功”，“画工元是汉忠臣”，盖从否定处与对比处生发翻案，论说堪称不经人道，古所未有。上列诸诗，歌咏昭君，以史事为鉴戒，为北宋以来之史观，南宋诗人遵行不悖，其中自有宋辽与宋金和议之时代意识在也。
王昭君形象之历史原型，《汉书》《元帝本纪》、《匈奴传》所述，十分简陋，已如上述，其中留存许多空白、模糊、不确定，提供后代补充、揭示、开发、创造。此种创意研发，宋人往往就前人作品意蕴未尽处、含存遗韵处、留有余地处、美中不足处，以及浅处、直处、粗处、窄处、反处、侧处、偏处，进行穿越开凿、拓展发明。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六论宋诗，所谓“浅意深一层说、直意曲一层说，正意反一层、侧一层说”；27伊瑟尔（Wolfgang Iser）等接受美学家论作品阅读，极重视阅读之能动性、创造性，以及开放性、召唤性，率指此等。28
王昭君之不幸，大抵以“汉宫”、“和戎”、“青冢”为三大场景，再以“琵琶怨”为一生不幸之形象描绘。北宋以前咏昭君之不幸，存在故事情节许多粗略、模糊、空白、不确定，南宋诗人所咏，则有针对上述场景作补白、串联、会通，且加以渲染铺写，视前代详明确定者，如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王洋《明妃曲》、徐得之《明妃曲》、陈造《明妃曲》、薛季宣《明妃曲》、高似孙《琵琶引》、释居简《昭君行》、赵汝钟《昭君曲》、洪咨夔《昭君行》、白玉蟾《明妃曲》、黄文雷《昭君行》、艾性夫《昭君出塞图》、方一夔《明妃曲》诸诗，除白玉蟾所作为五言外，其它多为七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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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16，第10则，张寅彭主编：《民国诗话丛编》本
（上海：上海书店，2002），页230。
28参考朱立元：《接受美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8），Ⅲ〈文学作品论：本文的召唤结构》，3•3“文学作品结构的召唤性”，页 111—117。金元浦：《接受反应文论》（THEORY OF RECEPTION—RESPONSE）（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10），第四章“阅读：双向交互作用的动术构成——伊瑟尔的主要美学思想”，页152—185。
篇，最便于以赋为诗，引申发挥，极力作缘饰、附会、填补、杜撰、联想、模拟、组合、会通，以建构王昭君不幸之形象。其中鲜明较著者，莫如对昭君和戎心曲之刻画，如：
妾生岂愿为胡妇，失信宁当累明主。已伤画史忍欺君，莫使君王更欺虏。琵琶却解将心语，一曲才终恨何数。朦胧胡雾染宫花，泪眼横波时自雨。专房莫倚黄金赂，多少专房弃如土。宁从别去得深吨，一步思君一回头。胡山不隔思归路，只把琵琶写辛苦。君不见有言不食古高辛，生女无嫌嫁盘瓠。（徐得之《明妃曲》，《全宋诗》卷2334，页26837 ）
明妃去时载橐驰，金环珠络红锦靴。燕支山北万蹄马，半夜剑槊铿横磨。呼韩须鼻极殊状，黄羊奶酪毡裘帐。此生赋分逐飞走，一回坐起一惆怅。当初自恃颜如花，不嫁比邻来天家。掖庭咫尺隔万里，十年不复逢宫车。画工不信能相误，一朝流落天涯去。汉使年年去复来，长安不见低烟雾。寒沙击面雁飞秋，手抱琵琶泪暗流。上弦冷冷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妾身生死何须道，汉人嫁我结和好。曲终谁是知音人，断魂去作坟头草。（方一夔《明妃曲》，《全宋诗》卷3533，页42254 ）
七言古诗，注重敷演、舒卷、振荡、奔放；南宋诗人咏昭君选用七古，对昭君故事之补充、昭君形象之塑造，以及一切遗妍之开发创造，体制十分适合，故多选用之。徐得之《明妃曲》，以拟言代言之手法，状写昭君和亲之心灵独白，有体谅、有抗议、有伤感、有怨恨，塑造昭君和亲之悲怨形象。方一夔《明妃曲》，铺陈摹写昭君人在塞外，心思汉家之惆怅与苦辛，分写回忆、当下、憧憬，大抵不出容华自误，琵琶写怨情结之演绎。传承多，创意少，唯运用七古之形容与组织，作联想、缘饰、比附、会通，亦有可取。又如：
红嫣翠湿平阳里，辘辘游车汛流水。苍头拥骑知谓谁，草草人家寄生子。君王神武重边功，不爱穰华胜桃李。青鸾扶下五云车，颠倒衣裳冠荐履。赏功未了说和亲，又堕蛾眉芳梦里。平章三十六宫春，遣似天骄买欢喜。朔风吹雪胡马嘶，猎归月淡龙城西。重旃穹窿压斗帐，泛盎快搅金留犁。细调弦索为郎鼓，手未推却眉先低。林深人静孤啄木，春尽树暗双黄鹤。大居次吹梅花老，小居次舞杨花迷。屠牙勃窣起为寿，一粲相对酣如泥。子卿海上亦良苦，牧羝未乳儿先乳。信道天涯共此情，谁谓姬姜必齐鲁。妾身不为汉婕妤，下嫁犹获当单于。从来蕃汉等昆弟，得婿渠不如家奴。君不见冢象庐山谁比数，青冢名传千万古。（洪咨夔《昭君行》，《全宋诗》卷2890，页34473 ）
洪咨夔《昭君行》，“朔风吹雪胡马嘶”以下二十二句，层波迭浪，纵横驰骤，图写昭君之塞外生活、和亲匈奴之剪影，大抵铺陈《汉书》所言“单于欢喜”，《琴操》所云“单于大悦”；29作为比兴，以反衬“子卿海上亦良苦，牧羝未乳儿先乳之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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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昭君和亲，单于欢喜之场景，敦煌唐写本《昭君变文》敷写最为详尽，可参阅项楚：《敦煌变文选注》（成都：巴蜀书社，1990.2），《王昭君变文》，页 195—196 203—204。
转折处在扬弃悲怨，卒章显志，以“青冢名传千万古”，曲终奏雅，论断得失。宋诗之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资书以为诗，于南宋诗人之昭君诸咏，颇有体现。
有关王昭君故事之场面描写，唐宋文人多所关注发挥，南宋诗人除图写昭君和戎之苦况外，对于汉宫秋、琵琶怨，以及青冢不朽三方面，亦多所联想、缘饰、附会、模拟，以之形塑昭君一生遭遇之得失荣辱，其中诗思，颇富创意，试各举一例：
汉宫沉沉凝紫烟，妾身一入知几年。楼高秋月照清夜，亭暖春花熏醉眠。忆初送我辞亲戚，便拟光华列旌戟。君门安得似人间，咫尺千山万山隔。花月朝朝空暮暮，长恋朱颜不如故。内家车子散金钱，安得此身沾雨露。忽闻花宫选罗绮，单于来朝汉天子。但言妾欲嫁单于，万一君王赏桃李。大明宫内宴呼韩，出水芙蓉鉴里看。徘徊顾影花颜覩，绰约丰容广殿寒。当日君王喜且惊，欲留失信去关情。若教不杀毛延寿，方信蛾眉画不成。茫茫汉塞连沙漠，柳色阳关断肠处。故乡阡陌想依然，马上琵琶向谁语。命薄身存有重轻，天山从此静埃尘。山西健将如君否，此日安危托妇人。人生景物疾如驰，翻覆由来万事非。莫笑巫山女粗丑，朝寻楚宫暮柴扉。男儿莫厌款段马，女儿莫羡金缕衣。君不见巫山歌舞赛神罢，野老至今怀秣归。（王洋《明妃曲》，《全宋诗》卷1687，页18937）
王昭君入宫后，和亲前，《汉书》、《后汉书》所载既付阙如，于是此一空白处、未定点，王洋《明妃曲》开篇“汉宫沉沉”以下二十四句，着力渲染铺陈，开发其中之遗妍，以第一人称拟言代言，口胳妙肖，亲切生动。又如：
楚山有美倾人国，家傍江城逐臣宅。逐臣赋并日月明，琵琶遣入穹庐鸣。哀弹不作胡儿语，写汉遗音吊亡楚。泪如铅水湿春风，苦心只与春风诉。曲中愁绪乱风丝，因风寄腐云南飞。汉家弹作《昭君怨》，试问昭君别怨谁。天生尤物天还如，仰天自笑蛾眉误。不如强醉枕琵琶，暂时栩栩梦还家。昭阳未有承恩地，阏氏孰与宁胡贵。不须频下思家泪，汉女雄猜如阿雉。（释居简《昭君行》，《全宋诗》 卷2792，页33103 ）
君不见未央前殿罗九宾，汉皇南面呼韩臣。无人作歌继 雅，至今遗恨悲昭君。丙殿春闲斗冯傅，掖庭新花隔烟雾。票姚枉夺燕支山，玉颜竟上毡车去。人生流落那得知，不应画史嫌蛾眉。痴心只共琵琶语，归梦空随鸿肠飞。穹庐随分薄梳洗，世间祸福还相倚。上流厌人能几时，后来鹫啄皇孙死。野狐落中高台倾，宫人斜边曲池平。千秋万岁总如此，谁似青冢年年青。（黄文雷《昭君行》，自石季伦始赋昭君曲，以后作者浸多，不容措手。每恨沿袭之误，作汉初和亲意着咏，非也。又按竟宁元年，呼韩既婿汉氏，其年五月，宫车晏驾矣，因并除之，不惟祛词人之失，亦以解昭君于地下云。《全宋诗》卷3448，页41083—41084 ）
释居简《昭君行》，自“琵琶遣入”以下十二句，侧重特写王昭君藉琵琶书写哀怨，初以身在穹庐，梦还汉家为诉求，终则以宁胡尊贵压胜汉女雄猜作结，中间以琵琶之哀苦别怨，穿插春风蛾眉，天生尤物，益加凸显红颜薄命之不幸。黄文雷《昭君行》序称：“自石季伦始赋《昭君曲》，以后作者浸多，不容措手。每 恨沿袭之误”云云，于是正本清源，考辨史实，回归原典而作此诗。“每恨沿袭之误”，推陈出新之道，在调整诠释角度：诗中特提“祸福相倚”之观点，以解读昭君流落穹庐、琵琶共语、归梦随雁，青冢常青诸遭遇之得丧荣辱，创意诠释，自有可取。
二、“琵琶怨恨”与昭君形象之附会
历代文人塑造王昭君形象，其重点之一，在绘声绘影，有声有色之强调。红颜容华，丹青写真、青冢不朽，属于色调影像之描述；琵琶哀弦、朔风塞雁、弓鸣马嘶，则属于声响之触发。
其中琵琶旋律之掩抑凄清、幽怨依依，白居易曾称其“四弦千遍语，一曲万重情”；“声似胡儿弹舌语，愁如塞月恨边云。闲人暂听犹眉敛，可使和番公主闻？”有关琵琶之旋律，唐人曾称：“琵琶弦中苦调多”，“指底商风悲飒飒”，因此，可以生发“关山思、秋月寒”的效应，对于撩乱边愁、惆怅思归，有加乘作用；尤其琵琶音响“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30琵琶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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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以上有关琵琶音效，审美作用，依序参考白居易《听李士良琵琶》、《春听琵琶兼简长孙司户》、刘长卿《王昭君》、元稹《琵琶歌》、王昌龄《从军行》、无名氏《琵琶》、白居易《琵琶行》诸诗，中国舞蹈艺术研究会：《全唐诗中的乐舞资料》（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6.11），一、《音乐琵琶》，页 90—95 。
或如“浮云柳絮无根蒂”，或如“喧啾百鸟见孤凰”，31可比兴双关，最切合昭君怨恨不幸、只身出塞、含悲和亲、黄沙青冢之遭遇与命运。因此，历代诗人文士咏叹昭君，多以琵琶音声作为昭君不幸之代言。
王昭君之悲怨不幸形象，自石崇《王明君辞并序》提示开端，至杜甫《咏怀古迹》、李商隐《王昭君》踵事增华，至宋人王安石、欧阳修、司马光、秦观、刘才邵、王洋、黄裳、刘次庄诸家之缘饰附会，联想、模拟，会通、组合，渲染开发，经过再三滋乳展延，悲怨不幸之形象乃大抵完成，如：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全唐诗》卷230,页2511 ）
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顾人。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李商隐《王昭君》，《全唐诗》卷540,页 6209）
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为唐人咏昭君诗压卷之杰作，诗中明示“怨恨”二字，作为昭君和亲始末之定评：画图失真，为怨恨之缘起；一去紫台，为怨恨之开端；独留青冢，为怨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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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同上注，韩愈《听颖师弹琴》，页69—70 ；唯苏轼《水调歌头序》称引欧阳修语云：韩愈“此诗最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也。余深然之。”薛瑞生：《东坡词编年笺证》卷2 （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9），页324。
结局；画图识面，是生前失宠之怨恨；环佩归魂，则死后无依之怨恨；结句直言“怨恨”，而不失含蓄摇曳之美：千载琵琶之曲调，分明是昭君怨恨之化身，则其怨恨之绵绵不绝，无远弗届，可以生发无限。32李商隐《王昭君》一首，“马上琵琶行万里”云云，于琵琶传怨，未作拓展与开创，遗妍之开发正有待宋人。
宋代歌咏王昭君，最具代表性作品为王安石《明妃曲》，其二首之二，特写昭君出塞，藉琵琶哀弦传写孤独情怀，所谓“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设身处地揣摩昭君心思，渲染补足琵琶传怨之场面，具体刻画昭君出塞、青冢芜没之哀情，试与杜甫《咏怀古迹》作比较，无论情节、场面、形象塑造，多见创意之开发。王安石作《明妃曲二首》，黄庭坚以为“词意深尽”，李壁注此诗以为“务为新奇，前人未道”，引发当时诗坛名流如欧阳修、司马光、梅尧臣、曾巩、刘敞诸人之酬和。如：
明妃初嫁与胡儿，氈车百两皆胡姬。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全宋诗》卷541，页6503 ）
胡人以鞍马为家，射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兽骇争驰逐。谁将汉女嫁胡儿，风沙无情貌如玉。身行不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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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参考黄永武、张高评：《唐诗三百首鉴赏》（台北：黎明文化出版公司，2004.5，三刷），193，《咏怀古迹》（五首选二），页612。
国人，马上自作思归曲。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却传来汉家。汉宫争按新声谱，遗恨已深声更苦。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全宋诗》卷289,页3655—3656 ）
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据《琴操》载昭君所作《怨旷思惟歌》，变琵琶作思归曲，胡人咨嗟，为昭君情思写照：“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却传来汉家”，翻转杜甫“千载琵琶作胡语”诗意，换时间为空间，作绝处逢生之抒写。状写昭君远嫁塞外，聚焦于琵琶；人死天涯，声传汉家，亦特写琵琶。这琵琶，令“胡人共听亦咨嗟”，汉宫“岂知此声能断肠”，叙写昭君和亲故事，特写琵琶，跃升为主体焦点，将生平之怨恨与不幸，凭借琵琶旋律表出，此宋人所谓“化景物为情思”，王夫之所谓“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邪？”33又如：
胡雏上马唱胡歌，锦车已驾白橐驼。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万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归。旧来相识更无物，只有云边秋雁飞。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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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范晞文《对床夜语》卷二引周伯弼《四虚序》：“不以虚为虚，而以实为虚，化景物为情思”，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本（台北：木铎出版社，1983.9 ）， 页421 ；清王夫之著，戴鸿森注：《姜斋诗话笺注》卷2（台北：木铎版社，1982.4），页 91。
可传。传遍胡人到中土，万一佗年流乐府。妾身生死知不归，妾意终期寤人主。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更无疑。（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499，页6044）
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敷写昭君远嫁场面，居延塞外，万里寒沙、草木稀少、旧识无物、云边秋雁、不解汉语、哀声可传，化景物为情思，而昭君之孤苦哀愁可知。至于琵琶抒发哀愁，生前之胡天状写四句：“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可传”，则琵琶写怨，知音无人，其孤独愁苦可以想见。身后之中土，则止两句，可见只是烘托，不作重点强调，与欧阳修和作不同。然曲终奏雅，藉题发挥，凸出讽谕作结，是其所同。
两宋其它诗人所咏昭君琵琶，或吉光片羽，或一鳞半爪，亦有可观，惜开发创意，后起难继。由此可见，文艺创作能发现“前修未密”处，而致力“后出转精”之表现，已属难得；即使扬弃陈窠，进行求变追新之构思与经营，亦非易事。至于“创前未有，开后无穷”，则非圣哲先知，不能成此典谟丕基。如下列诸家诗例，可证创意研发之可贵：
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一别汉宫空掩泪，便随胡马向胡尘。马上山川难记忆，明明夜月如相识。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辞家只欲奉君王，岂意蛾眉入虎狼。男儿返覆尚不保，女子轻微何可望。青冢犹存塞路远，长安不见旧陵荒。（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261，页3338）
明妃未出汉宫时，秀色倾人人不知。何况一身寸汉地，驱令万里嫁胡儿。喧喧杂虏方满眼，皎皎丹心欲语谁。延寿尔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穷通岂不各有命，南北由来非尔为。黄云塞路乡国远，鸿雁在天音信稀。度成新曲无人听，弹向东风空泪垂。若道人情无感慨，何故卫女苦思归。（曾巩《明妃曲二首》之一，《全宋诗》卷457，页5552）
蛾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一辞椒屋风尘远，去托毡庐沙碛深。汉姬尚自有妒色，胡女岂能无忌心。直欲论情通汉地，独能将恨寄胡琴。但取当时能托意，不论何代有知音。长安美人夸富贵，未央宫殿竞光阴。岂知泯泯沈烟雾，独有明妃传至今。（曾巩《明妃曲二首》之二，《全宋诗》卷457,页5552）
由于琵琶哀怨之曲调，足以愁塞月、恨边云、敛人眉、诉衷情，故宋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往往藉琵琶书写心声，如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一 ：“度成新曲无人听，弹向东风空泪垂”，皆从知音难遇处设想；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二：“直欲论情通汉地，独能将恨寄胡琴。但取当时能托意，不论何代有知音”；真所谓绘声绘影，有声有色。其中，心苦、泪垂、论情、寄恨、托意、知音云云，“分明怨恨曲中论”，可以概括之。又如：
晓钟传箭金门开，翠裘玉几高崔嵬。蕃官膜拜领天语，玉颜忍泪青娥摧。尘香金翠风鬟乱，琵琶难写重重怨。回望秦关烟雾深，心魂暗逐么弦断。大阉当国国势卑，坐致匈奴辄轻汉。请婚荐女不自惭，画师微罪翻深按。虽然责赂变真质，却为宫中去尤物。正似渠成秦利厚，反间之辜宜特宥。汉皇傥有帝王资，尽戮奸谀赏延寿。（刘才邵《昭君出塞行》，《全宋诗》卷1681，页18839 ）
犬马犹怀报主恩，妾身不恨丹青误。春风掩泪别明光，万里烟沙从此去。胡笳一曲塞尘清，何似尊前侍歌舞。（李朴《明妃曲》，《全宋诗》卷1275漏收此诗，据《王荆文公诗李壁注》卷6，《明妃曲二首》其二注征引）
刘才邵《昭君出塞行》：“尘香金翠风鬟乱，琵琶难写重重怨。回望秦关烟雾深，心魂暗逐么弦断”；藉琵琶之抒情写怨，以代言昭君之心曲，亦是联想模拟，想当然尔之词。李朴（1063 —1127）《明妃曲》，深得李壁赏爱，以为“李语忠厚，意在国家，不以远嫁为苦，得诗人之意”；今观其“胡笳一曲塞尘清”，翻转琵琶写怨窠臼，强调柔能克刚，乐曲可以靖边，干戈可以化为玉帛，扬弃悲哀，化为乐观旷达；随缘任运，堪称创意佳作。其它南宋诗所咏，大抵亦传承杜甫《咏怀古迹》中此一“分明怨恨”之诗胚，而又各有挥洒，如：
妾生岂愿为胡妇，失信宁当累明主。已伤画史忍欺君，莫使君王更欺虏。琵琶却解将心语，一曲才终恨何数。朦胧胡雾染宫花，泪眼横波时自雨。专房莫倚黄金赂，多少专房弃如土。宁从别去得深吨，一步思君一回头。胡山不隔思归路，只把琵琶写辛苦。君不见有言不食古高辛，生女无嫌嫁盘瓠。（徐得之《明妃曲》，《全宋诗》卷2334,页26837 ）
胡尘漠漠风卷沙，明妃马上弹琵琶。琵琶一曲思归谱，明妃泪尽边人舞。边人不道思归苦，更问汉宫余几许。古来和戎人似铁，汉家和戎人似雪。午窗一抹春山横，万里关河不须设。燕支寒帐秋复春，翠被不禁愁杀人。人生不可无黄金，无黄金兮死沉沦。明妃也莫怨青冢，死有佳名生有用。君不见秦楼当日卷衣女，——空随宿草腐。（王阮《明妃曲一首》，《全宋诗》卷2656,页31108）
人生聚散难为别，何况匆匆作胡越。眉梢带雪下昭阳，明朝便隔关山月。长安城中百万户，家家竞学琵琶谱。酸声苦调少人知，食雪天山忆苏武。西风吹霜腐飞飞，汉宫月照秋砧衣。票姚已死甲兵老，公主公主何时归。长城不战四夷平，臣妾一死鸿毛轻。回凭汉使报天子，为妾奏此琵琶声。（高似孙《琵琶引》，《全宋诗》卷2719,页31984）
徐得之《明妃曲》称；“琵琶却解将心语，一曲才终恨数！”琵琶知心，曲中传恨，“胡山不隔思归路，只把琵琶写辛苦。”藉琵琶传达思归，挥写辛苦，以物为人，因物寄情，化景物为情思，照应都到。王阮《明妃曲》：“琵琶一曲思归谱，明妃泪尽边人舞”，从人心归汉处拟言。高似孙《琵琶引》“长安城中百万户，家家竞学琵琶谱”二句，脱化自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而“酸声苦调少人知，食雪天山忆苏武”，亦从欧公“岂知此声能断肠”而来。噫！创意造语之难得，后继无人有如此者。又如：
周求莘女终亡纣，越献西施竟灭吴。马上琵琶徒自恨，不思强汉弱匈奴。（于石《读明妃引》，《全宋诗》卷3677,页 44154）
明妃去时载橐驼，金环珠络红锦靴。燕支山北万蹄马，半夜剑槊锵横磨。呼韩须鼻极殊状，黄羊奶酪毡裘帐。此生赋分逐飞走，一回坐起一惆怅。当初自恃颜如花，不嫁比邻来天家。掖庭咫尺隔万里，十年不复逢宫车。画工不信能相误，一朝流落天涯去。汉使年年去复来，长安不见低烟雾。寒沙击面雁飞秋，手抱琵琶泪暗流。上弦冷冷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妾身生死何须道，汉人嫁我结和好。曲终谁是知音人，断魂去作坟头草。（方一夔《明妃曲》，《全宋诗》卷3533，页42254 ）
于石《读明妃引》：“马上琵琶徒自恨，不思强汉弱匈奴”，则从敌我强弱作发挥；方一夔《明妃曲》：“寒沙击面雁飞秋，手抱琵琶泪暗流。上弦冷冷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则特提出塞和亲之哀苦；如此之类，侧写标榜，追新求异，颇有可取。同题共作，频频转换叙写角度；披沙捡金，亦往往见宝。唯相较于杜甫《咏怀古迹》、王安石《明妃曲》、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诸作，可谓瞠乎其后，新创不多。甚矣，创意造语之难能也。
试检索《全唐诗》之咏明妃，写其命薄、不遇、出塞、饮恨、怀乡、思归，卷十九“相和歌辞”载存二十四题二十九首，只有刘长卿《王昭君》、李商隐《王昭君》二诗，藉琵琶写怨。卷二十三“琴曲歌辞”，载存昭君诗四题四首，未尝言及琵琶。唐代其它诗人题咏昭君尚有26首，除杜甫《咏怀古迹》以“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夸张明妃之怨恨，李咸用《昭君》诗言：“千秋青冢骨，留怨在明琴”外，皆未以琵琶入诗，更未言昭君自弹琵琶。至北宋诗人咏明妃，受杜甫影响，选择琵琶作为形象，以挥洒其传恨与留怨之主题者遽增，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妃作》、韩维《和王昭君》、曾巩《明妃曲》其二、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 沈辽《昭君操》、黄裳《昭君行》诸名篇，皆是五言、七言长篇古诗，多为咏明妃诗之翘楚，要皆以“琵琶”作为传恨或留怨之媒介。其它诗人咏明妃，顺带略及琵琶者更所在多有。至南宋103 首咏昭君诗中，藉琵琶之写怨传恨，塑造昭君哀怨不幸形象者，即有三十篇。南宋评论家，在唐代昭君歌咏多达67首，两宋题咏昭君多达140余首，昭君形象塑造渐趋完成的情势下，追本究源，厘清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之异同，考察“误读”之原委。南宋人诗歌、诗话、笔记所及，多有此种自觉，而莫详于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备举《汉书》、《后汉书》、《西京杂记》、《琴操》所载昭君事迹，较论异同正误，而称“其事杂出，无所考证。自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实事求是之风，自与图书流布，印刷传媒便利，引发之阅读接受、创作表述有关。34其中，自有宋文化 重反思、主议论、尚怀疑、贵创造之意识在。其它诸家亦多有论述，如韩驹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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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张高评：《北宋读诗诗与宋代诗学——从传播与接受之视角切入》，《汉学研究》第24卷第2期（2006年12月），页191—224。
《汉书》：竟宁元年，呼韩邪来朝，言愿婿汉氏。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昭君字墙配之，生一子。株累立，复妻之，生二女。至范晔书始言入宫久不见御，积怨掖庭，因请行。单于览辞大会，昭君丰容靓饰，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惊悔，欲复留而重失信夷狄。然晔不言呼韩邪愿婿，而言赐五宫女。又言字昭君，生二子，与前书皆不合。其言不愿妻其子，而诏使从胡俗。此自乌孙公主，非昭君也。《西京杂记》又言元帝使图工图宫人。宫人皆赂画工，而昭君独不赂，乃恶图之。既行，遂按诛毛延寿。《琴操》又言本齐国王穰女，端正闲丽，未尝窥看门户。穰以其有异，人求之不与。年十七，进之帝，以地远不幸。欲赐单于美人。墙对使者，越席请往。后不愿妻其子，吞药而卒。盖其事杂出，无所考正。自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要之《琴操》最抵午吾矣。（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全宋诗》卷 1439 ，页16585—16586）
琵琶，是唐宋以来诗、词、变文、小说、戏曲中，述说昭君不幸遭遇的主要传媒。唐宋文学有关昭君故事的情节，如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悲、青冢恨诸描写主题，琵琶作为道具，皆不可或缺。然翻检《汉书•匈奴传》、《后汉书•南匈奴传》、《西京杂记》最原始之文本，皆未载昭君弹奏琵琶事。唯石崇《王明君辞并序》稍稍揭示，而傅玄《琵琶赋序》甚至称公主嫁乌孙时：“弹琵琶者，乃从行之人，非行者（细君）自弹也”；然经唐宋士人穿凿、缘饰、附会、发挥，踵事增华，孳乳展延，遂弥离其本。后人习焉不察，形成误读接受，此种情形，经南宋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姚宽《昭君曲序》提出考证，王楙《野客丛书》、程大昌《演繁露》辩说，遂昭然若揭。如：
石崇云：“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送昭君亦然，非昭君自弹琵琶也。”昭君恨帝始不见遇，席上请行。单于得昭君，大喜。献白璧一双，骏马数疋而已。昭君留北地，作怨思之歌，传于汉，后为此辞者多遗其事实。（姚宽《昭君曲》序，《全宋诗》卷1969，页 22061 ）
傅玄《琵琶赋序》曰：“故老言汉送乌孙公主嫁昆弥，念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于马上奏之。”石崇《明君词》亦曰：“匈奴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配焉。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则知弹琵琶者，乃从行之人，非行者自弹也。今人画《明妃出塞图》，作马上愁容，自弹琵琶。而赋词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鲁直《竹枝词》注引传玄序， 以谓“马上奏琵琶，乃乌孙公主事，以为明妃用，盖承前人误。”仆谓黄注是不考石崇《明君词》故耳。（王楙《野客丛书》卷10，《明妃琵琶事》）
琵琶所作，为乌孙公主出塞也，文人或通明妃用之，姚令威辨以为误，是矣。然《玉台新咏》载石崇《明妃词序》曰：“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 其送明妃，亦必尔也。其造新曲，多哀声，故书之于纸。”则崇之《明妃》诗尝以写诸琵琶矣。郭茂倩著为《乐府》，遂载崇此词，入之楚调中。楚调之器凡七，琵琶其一也。则谓明妃为琵琶词，亦无不可。（程大昌《演繁露》卷3,《明 妃琵琶》，《儒学警悟》卷13）
姚宽援引石崇诗序，略说乌孙公主琵琶类化误植为昭君琵琶之大概；王楙自觉地发现：“今人画明妃出塞图，作马上愁容，自弹琵琶。而赋词者5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综考傅玄《琵琶赋序》、石崇《明君词》、黄庭坚《竹枝词》注，原为”从行之人”弹琵琶，误为“行者（刘细君，乌孙公主）自弹”，再从“细君”误为“明君”，又皆出塞和亲，于是乌孙公主琵琶，借为明妃出塞用，张冠李戴、移花接木，原是出于美丽的错误，唐宋士人误读的结果。试考唐宋以下之明妃图、题画诗、明妃诗词、明妃故事，对昭君形象的描述，就接受的“心理定势”而言，确实如此。关于石崇《明妃词》之考证“琵琶”来由，程大昌《演繁露》曾加以申说，其精义有二：一、追究弹奏琵琶，张冠李戴的错误，所谓“琵琶所作，为乌孙公主出塞也，文人或通明妃用之。”二、（乌孙）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有别，后人模拟联想，误合为一，所谓“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妃亦必尔也”，以彼例此，想当然耳，是造成误读的主因之一。程大昌同时认为：石崇《明妃词》“写诸琵琶”，郭茂倩《乐府诗集》载入楚调，以此推论“明妃尝为琵琶词”；然昭君“为琵琶词”，与昭君“自鼓琵琶”，分明是二事，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谈诗作诗，注重考证求真，主张回归原典，此为南宋之诗风与学风。此一风尚，与图书信息丰富，印刷传媒便捷，自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