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题咏王昭君,同题竞作既多,普遍自觉“苟无新意,不必重作”,因此相当注重创造思考,与“遗妍开发”。本文选择唐诗6首、宋诗30首,考察其中“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之主题,大多着眼在“前修未密”的未定点和空白处,作“后出转精”的发挥;情节的大跨度、笔墨之外的情韵,亦多所在意和关注。就昭君和亲而言,确有许多“遗妍”值得开发。北宋诗人咏明妃冷落汉宫之不幸,大多移花接木,别辟溪径。其它,叙写昭君“出塞泪”、“异域恨”之北宋诗篇,在异化、深化主题,别具只眼方面,亦在追求“不经人道,古所未有”之诗境,弹精竭力留意于“遗妍之开发”。
《史记•伯夷列传》,虽伯夷叔齐并称,然单说伯夷,顺带夷齐,于是清初艾衲居士《豆棚闲话》开发“遗妍”,撰成《首阳山叔齐变节》一篇小说,亦“自出机杼,成一家言”。35《史记•项羽本纪》载西楚霸王四面楚歌一节,不过数十字,后世小说家编剧家开发其中之“遗妍”,而有《霸王别姬》诸多杂剧、传奇、戏曲、小说。36尤其演义小说,最擅长开发历史叙事中之“遗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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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清•艾衲居士撰:《首阳山叔齐变节》,故事情节颠覆传统,借古讽今,详《明清善本小说丛刊》,《豆棚闲活》,嘉庆3年宝宁堂刊本(台北:天一局,1974)。
36 杨燕起 、俞樟华:《史记研究资料索引和论文专著提要》(兰州:兰州大学出版社,1989.5),<和史记有关的戏剧小说>,列举戏文18种,杂剧100种 ,傅奇33,地方戏115,小说变文33种,共299,戏剧小
南宋题咏昭君诗,致力此一“遗妍”研发之意识,更加尽心于求变追新、精益求精。对于空白之补充、焦点之确立、跨度之联接,以及其它遗妍之开发,皆曾作许多拓展,对后世有关昭君故事之叙事,如戏曲、小说、话剧、电影之创作,启益良多。
昭君和亲,带来汉匈两国什么样的政经或文化效应,是一处未经开发的遗妍。和亲造成昭君愁怨不幸,历代诗人面对相同主题,写作上如何避免重蹈覆辙,不落俗套?北宋以前诗人鲜少提出对策。对于昭君的愁怨思归,南宋诗人选择从天理之大公,人生之价值去挥洒,便见和戎之有功,和亲之不朽,则是另类的观点。昭君和亲,呼韩邪单于册封为“宁胡阏氏”,先后生一子二女;滞留匈奴,直到老死,除思归愁怨外,岂无欢笑快乐可言?《汉书•匈奴传》所载“单于欢喜”之“欢喜”场面,是否也发生在身负和亲使命,而妻单于、生子女、远嫁塞外的昭君身上?(对啊,未到二十的小女孩,被六七十岁膻臭老大爷和同样膻臭的四五十岁老大叔异族父子同肏,她欢喜得很呢!不知道那些二三十岁的小青年,被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和四五十岁的大婶们强上,他们是不是也欢喜得很?)正是昭君题咏之遗妍。此一题咏,考察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及唐诗宋诗,皆未有触及。唯南宋洪咨夔(H76—1236)《昭君行》,特写昭君和亲之“欢喜”场面。堪称乐观旷达,生面别开。至当代曹禺(1910—1996)创作《王昭君》舞台剧,乃高唱和亲之乐,实发韧于南宋诗人之题咏昭君。
郑思肖(1241—1318)《昭君叹》,则又开发另一种遗妍:若将昭君和亲,流落塞外之主题,善加引申发挥,遂成历代“陷番” 或“沦落异域”之母题。南北宋之交、宋元之际、明末清初之时,以及其它易代鼎革之世,多见此种遗妍之开发。有关昭君出塞时,出塞中有关人、事、时、地、物的空白,唐诗北宋诗发挥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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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史传叙事之“遗妍”开发,开示不少门径,页305—316。
仍有遗妍;尤其设身处地,为昭君代言拟言,其中可发掘者不少,唯两宋诗歌于此创发不多。宋初柳开(947—1000)作《代王昭君谢汉帝疏》,拟言代言,亦庄亦谐,颇有可观。37想象空间愈大,驰骋发挥处更宽,惜两宋诗人对柳开所揭示之遗妍,响应不多,其中尚有许多值得开发之处。
要之,遗妍之开发,宜有敏锐之眼光,创新求异之思维,针对文本之空白处、模糊处、粗略处、争议处、未定点、叙事情节之大跨度,笔墨之外的情韵,多作纵深开凿,横向发挥;或变换叙事视角,或调整人生观感,或转化审美意识,从大处着眼,作“以文为诗”、“以赋为诗”、“以才学为诗”之铺陈之铺陈、渲染; 如此,将可以成功开发遗妍。其中,缘饰、附会、填补、翻转、杜撰、稼接、联想、组合、模拟、会通诸法,在在多可作为吾人开发创意之借镜与参考。由此观之,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元杂戏《汉宫秋》,于昭君故事,都是“遗妍开发”成功之作品。
本论文将后续论述者,尚有二节,其一,和亲是非与青冢不朽;其二,红颜祸福与随缘任运,由于篇幅所限,未暇举例论说,已别撰三文,参考本书第六章《王昭君和亲主题之异化与深化——以《全宋诗》为例》、第七章《王昭君和亲故事与宋诗之创意研发》、第八章《《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福为例》。今姑将撰述理念表述于下,以便读者得其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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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柳开:《河东先生集》卷三,曾枣庄主编:《全宋文》(成都:巴蜀书社,1989.1 ),第三册,卷115,《代王昭君谢汉帝疏》,页575—576。
一、和亲之是非与青冢之不朽
汉朝自武帝到元帝,由于国势富强,因此对匈奴、乌孙的和亲政策,大多采取主动积极,用意在安抚与羁縻。唐宋诗人咏昭君,传承《西京杂记》以来之成说,故意“误读”这段和亲之史实,错置时空,张冠李戴,把汉元帝时代安抚羁縻的和亲政策,硬说成“忍让屈辱”的“和番”使命。把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惧而归汉,“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误解为单于势强,侵逼中原,不得已而昭君出塞和亲兖。且以之论断是与非,批判其幸与不幸。北宋以前诗早已触及,南宋诗人借题发挥,往往最津津乐道。
宋代开国以来,外族侵逼,边患不断,宋朝向来采取妥协忍让的政策,宋辽澶渊之盟(公元1004年)39、宋金绍兴和议(西元1137年)40、宋金隆兴和议(公元1164年)41,可为明证。(宋人窝囊,天下无双,它们认为汉人也这样吗?有无王昭君这个卑贱寻常的宫女,换上李昭君,张昭君,甚至不给宫女侍寝,单于照样规规矩矩!汉匈和平,是汉武大帝,卫霍的功劳,是千千万万汉军将士的功劳,跟王昭君这个卑贱无用的脱裤子女人,毫无一丝关系!她也就是一个客人来了,送去陪睡的女奴而已!)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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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参考约翰•纽鲍尔:〈右史和文化的文学〉)。让•贝西耶〈小说误读与文化素材),载乐黛云主编:《文化传递与文学形象》(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第二部分“文化对话与文化误读,页122、页141—145。关于王昭君和亲之史实,除正史所载外,南宋陈普(1244—1315)〈王昭君五首自注》言之极鲜明,《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12)•第六九册,卷三六五○,页43808—43809。
39参考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3),第7卷•陕振主编:《中古时代•五代辽宋夏金期》,乙编综述,第三章第三节〈澶渊之盟),页 239—240;范文澜主编:《中国通史》第五册第四编,蔡美彪、朱瑞熙等著:《宋辽金元时期》(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11),第一章第三节,〈封辽夏的妥协〉,页11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