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唐宋诗、文、小说之接受而言,昭君故事之文本原型在《汉书•匈奴传》,及《后汉书•匈奴传》中。与后世流传之昭君故事相较,其中保留极多的空白和未定点,叙述跨度大,跳跃性强。于是昭君故事的文本,形成“召唤性的语符结构”,提供给读者许多想象的空间,和发挥的余地6。试看《汉书》、《后汉书》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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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协涛:《文学读解与美的再创造》,第六章《文学阅读的心理定势》,第三节“证同和趋异”,页224—236。
4朱立元:《接受美学》,《Ⅷ、文学效果论:对接受者视界的改变与影响》, 8 •3,“纵向的历史影响”;8•4,”横向的交互影响”,页276—294。
5朱立元、陈克明译、美国哈罗德布鲁姆著:《比较文学影响论——误读图示》(板桥:骆驼出版社,1992.11),《译者前言》,页2、页6。
6朱立元:《接受美学》,《Ⅲ、文学作品论:本文的召唤结构》,页87—127。
京杂记》之文本,考察昭君形象之原型,即可知其大凡。7
上述三则资料,是昭君和亲故事之三种文本和原型,是一种具有潜在意义的叙事实体。尤其是《汉书》之情节,与《后汉书》以下流传的昭君故事相较,文本的空白处最大,不确定性最多,叙述的跨度和跳跃性也都最强。加上女主角王昭君是个圆形人物,于是千百年来,昭君和亲故事吸引许多读者兴味,纷纷加入其中,自由参与创作。由于历史文化传统、文学审美对象、文本涵义认识,以及文本美学价值,皆富于可变性:于是在“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阅读接受下,王昭君和亲故事,就有了丰富多姿的文学意象。
尝试考之,《汉书•匈奴传》有关昭君和亲事迹记载最略,故《后汉书》得以补充发挥之。范晔(398—445)(后汉书》写定时,距昭君和亲已逾四百年。《汉书》既已不能详言,范晔却能娓娓陈述。论者称:范书晚出,其叙事颇采民间广泛流传之琐闻轶事,刘知几《史通采撰》,已提出严厉之批评8。其中如“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云云,乃接受应劭注文,而对《汉书》“入宫”情节,所作遗妍开发。“丰容靓饰”一段,描绘有声有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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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汉•班固著,唐•颜师古注:《汉书集注》,《二十五史》点校本(北京:中华局1997)卷9〈元帝本纪〉,页297;卷94下〈匈奴传),真3803—3808。刘宋•范晔著,唐•李贤注:《后汉书集解》(台北:艺文印书馆,1958),卷89《南匈奴传》,页1057。明•陶宗俄等编:《说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宛委别藏本),晋•葛洪:《西京杂记》,卷2•页3090—3091。
8清•蒲起龙:《史通通释》(台北:里仁书局,1980.9)•卷5〈采撰第十五),页116。
艺气息浓厚;为后人题咏昭君,提供无数法门9。夷考其实,范晔实取材《汉书•西域传》载乌孙公主刘细君和亲事迹,加以类化与移花接木,张冠李戴,遂牵合二者为一,造成误读之接受。可见,《后汉书》叙写昭君和亲,也是就《汉书》叙写昭君姿容的空白处、未定点作发挥,进行再创造。后世诗、词、文、小说、戏曲,将昭君形象定位为悲剧人物,大抵是以《后汉书》为文本。
若以《后汉书•南匈奴传》为文本来说,“昭君入宫不得见御”是自请和亲的缘因,语焉不详,留下一片空白,所以《西京杂记》有了补白发挥的空间:添加了画工收贿,昭君拒赂的情节,又凭空坐实画工姓名为毛延寿;这些,都为唐宋诗人咏昭君“汉宫秋”提供许多启发。图画失真,容华误身诸情节,大多由此化 出。《琴操》于此,未有着墨。《后汉书•南匈奴传》叙述“帝见(昭君)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其中情节,空白亦颇大,未确定性亦不少;而且纯从汉元帝角度叙述,无视于昭君当事人对此重大决定之感受。其中的想象空间,空白天地,留给唐宋诗人许多发挥的余地。《南匈奴传》叙述“(昭君)遂与匈奴”之后,立刻跳接“生二子”;“及呼韩邪死”下,只用六句交待昭君“复为后单于阏氏焉”,其中情节也有极大空白,叙述更有极大的跨度,有极大的包容性;好像空地,有极宽广的创造空间,文本的“召唤性结构”10,此中最所具备。唐宋诗、小说、戏剧,于此多所创发,良由慧眼所见,故有志一同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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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参考吴小如:《关于王昭君故事的札记》,《吴小如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5),页 536—548。
10参考同上,Ⅲ,3•3“文学作品结构的召唤”,页111—127。
唐宋诗人咏昭君,侧重叙写出塞泪、异域恨、琵琶怨、身后名诸主题,就是针对文本的空白、不确定性、以及叙事的大跨度处;作“创造性填补和想象性连接”,所获得的成果。唐人咏昭君,大约80首,北宋诗人咏昭君,数量约有50余首,南宋则有87首。体裁选择大多介于叙事与咏史之间。就召唤结构而言,“叙事作品中人物肖像、性格刻划、环境描写、事件情节叙述等方面,都属意象意境层,语言都难以描写穷尽,都必然存在许多不确定性与空白”;有了这些空白和不确定性,自然对创作主体产生“创造性填补,和想象性联接”的效应11。就咏史诗而言,往往兼含咏怀,“要寻求浆括史传和咏怀的统一,就要使咏史成为比体”12,这就得兼采藉事喻志、自理胸臆的表现手法。如果咏史诉诸理性,出以批判,充满着睿智的评论,和深沈的褒贬,则是南宋费衮所谓“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13。无论感性抒怀,或理性评论, 都是针对文本空白处和不确定性作补充、缘饰、发挥、创造。
傅伟勋提倡创造的诠释学,有所谓五大辩证层次:即实谓、意谓、蕴谓、当谓、创谓14。以历代诗人歌咏昭君来说,六朝诗人所咏,只在“实谓”层次;唐人咏昭君,已进层到“实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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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同上,页124 °
12参考萧驰:《中国诗歌美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11),第六章 《历史兴亡的咏叹——咏史诗艺术的发展》,页125—126。
13费衮:《梁谿漫志》卷7,《诗人咏史》,吴文治主编:《宋诗话全编》第七册(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12),页6774。
14参考傅伟勋:《学问的生命与生命的学问》(台北:正中书局,1994.5 ),《创造的诠释学与思维方法论》,页226—240。
谓”;至宋人咏昭君,归于反思致用、出以评论褒贬,对文本的空白和不确定点,又作若干挥洒,已进阶到“蕴谓”、“当谓”、“创谓”层面。宋人发明创造之功,自有其价值。尤其南宋诗人咏昭君,由于处穷必变,所以更重思辨、更尚议论15,在质量上自较北宋诗人普遍、精妙,在识见上也较北宋诗人精湛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