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梁间诗人柳惮曾作《江南曲》,其诗云:“汀洲采白苹,日暖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不道新知乐,祇言行路远。”16这首闺怨诗,言尽而意未尽,虚处传神,甚有意趣。
北宋寇准(961—1O23),作《追思柳恽“汀洲之咏”,尚有遗妍,因书一绝》诗,对于望穿秋水的妻子心思,善加发掘,遂完成另首闺怨杰作,诗曰:“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苹香散东风起。日落汀洲一望时,愁情不断如春水。”17寇准作诗,专就前人意犹未尽处,发掘之、续成之,以状写闺中的一往情深,与痴情之枉然!此之谓“遗妍开发”;是宋人兼顾学古传承之外,追求创新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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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详参张高评:《唐宋昭君诗的文献学意义——以昭君和亲的反思为例》,《新国学》第1卷(成都:巴蜀书社,1999.12),页154—173 ;《南宋昭君诗与反思致用之主题》,《宋代文学研究丛刊》第5期(高雄:丽文文化公司, 1999.12),页 283—312。
16诗见逢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1995),《梁诗》卷8,页1673。
17《全宋诗》卷的,《寇准一》,页997。
一种自觉。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论宋诗之工绝处,有所谓“浅意深一层说,直意曲一层说,正意反一层说,侧一层说;俗语说得雅,粗语说得细”18;大抵志在翻转变异,期于推陈出新。运用上述创意思维,进行写作,自然有利于“遗妍开发”。
一、遗妍之开发
据笔者考察,“遗妍开发”的对象,大多着眼在“不经人道,古所未有”的未定点和空白处,情节的大跨度、笔墨之外的情韵处,亦多所在意和关注。就昭君和亲而言,确有许多遗妍值得开发。北宋诗人咏明妃冷落汉宫之不幸,大多误读文本,从指责毛延寿“忍为黄金不为人”,“凭仗丹青死误人”方面去着笔,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却别出心裁,从“意态由来画不成”视角去解读,而有“当时枉杀毛延寿”之创意翻案。邢居实《明妃引》亦有“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之奇特解会;王洋《明妃曲》则有“若教不杀毛延寿,方信蛾眉画不成”之别辟溪径19。其它,叙写昭君“出塞泪”、“异域恨”之北宋诗篇,在异化、深化主题,别生眼目方面,多在追求“不经人道,古所未有”之诗趣,弹精竭力留意于“遗妍之开发”20。南宋接受此一开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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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陈衍:《石遗室诗话》,张寅彭:《民国诗舌丛编》(上海:上海书店,2002),页230。
19《全宋诗》卷541,页6503;卷1302,页14810;卷1687,页18937。
20 详参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
拓》,《世变与创化:汉唐、唐宋转换期之文艺现象》(南港: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2000.2),页487—526。
更加精益求精,如郑虞任作《昭君曲》,费衮评《明妃曲》,皆可见南宋人诗思之一斑:
前辈作《昭君曲》,其词多后人追感昭君之事而怜之耳,未足以见当时马上之情而寄其隐悲也。从当时之称当曰《昭君曲》。(宋郑虞任(舜卿)《昭君曲序》,《诗家鼎向》卷上,引文渊阁《四库全书》,册1362,页9)
《明妃曲》多矣,皆道其思归之意。欧阳公作两篇,语杰出,然大概亦归于幽怨。白乐天有绝句云:“汉使若回烦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邑,莫道 不如宫里时。”其措意颇新,然问“黄金何日赎蛾眉”,则亦寓思归之意。要当言其志在为国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为念,则诗人之旨也。(宋费衮《梁谿漫志》卷7,《明妃曲》)
前辈诗人叙写昭君出塞,虽然佳作不少,但对于昭君“马上之情”和”寄其隐悲”,却有许多“遗妍”尚待开发;郑虞任《昭君曲》之作,又填充了许多空白,开发了一些定点。古今诗人作《明妃曲》,共同的心理定势是:“皆道其思归之意”;历时接受既久,遂成习套窠臼,了无新意。费衮《梁谿漫志》标榜措意生新、造语杰出之作品;所谓“诗人之旨”,正是追求创意造语,开发遗妍之见证。
由此观之,宋人对遗妍开发之用心,可谓念兹在兹,不遗余力矣!宋人开发遗妍,诚如明袁中道(1570—1623)《宋元诗序》所谓“各出手眼,各为机局,以达其意所欲言,终不肯雷同剿袭,拾他人残唾,死前人语下”21。宋人位处唐诗繁荣昌盛之后,在名家辈出,佳作缤纷的态势之下,不得不处心积虑,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从事遗妍之开发。此即袁中道所言:“宋元承三唐之后,殚工极巧,天地之英华,几泄尽无余,为诗者处穷而必变之地”;此种处境,使宋人对遗妍之开发,面向危机,造成转机。
宋代《春秋》学十分昌盛,影响于诗歌评论与诗歌创作极为深远;其中基于中原文化优越感所形成的“夷夏之防”,体现于唐宋昭君诗之题咏中,最称显而易见。塞外阏氏居然不如夔洲“负薪女”,北宋苏辙(1039—1112)《昭君村》诗曾谓昭君之荣华富贵,“不及故乡山上女,夜从东舍嫁西家”;韩驹(1080—1135)《李伯时画昭君图》亦称昭君:“含悲远嫁来天涯,不如夔州处女鉴”; 南宋诗人本此意识22,继作者多,就昭君和亲之政治使命而言,可谓颠覆成案,开发遗妍,如:
明妃辞汉出宫门,丰容靓饰朝至尊。至尊左右皆动色,明妃欲语咽复吞。三千蛾眉塞天阍,帝独不识王昭君。顾影徘徊复良久,尚冀君王一回首。当时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可怜朱网画香车,却来远嫁呼韩邪。不如夔州旧村女,三幅罗裙两髻丫。陌上花开大堤暖,细雨春风归缓缓。宁从禁御落胡沙,长路漫漫碧云断。忽看汉月照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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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语見袁中道:《宋元诗序》,《珂雪斋文集》卷2,转引自蔡景康编选:《明
代文论选》(北京:人民文出版社,1993),页336。
22南宋诗人所作,诗意皆本杜甫〈负薪行〉,《杜诗详注》卷15(台北:里仁
书局,1980.7),页1284—1285。
裘,泪湿弹丝锦臂辖。龙眠会作无声句,写得当时一段愁。王庭珪《题罗畴老家明妃辞汉图》,李伯时作明妃丰容靓饰欲去不忍之状。御定《历代题画诗》卷42,页514 ;《全宋诗》卷 1453,页 16734)
冻云霾空风折木,乌孙公主歌黄鹄。昭君请自嫁单于,当时各倚颜如玉。露鬓云鬟胡地尘,帐中谁是可怜人。左抱琵琶右挥手,胡地汉宫能几春。呜呼古来出妇嫁乡曲,何曾肯望秦云哭。(吕本中《昭君》,《东莱诗集》卷5, 1136—716; 《全宋诗》卷1609,页18078)
朝日曜兮春花,玉壶炯兮清冰。耿余心兮不欺,付妍丑兮丹青。君王兮宵衣,壮士悲歌兮战死。岂余身兮惮殃,抗风沙兮万里。崔嵬兮增城,璀灿兮昭阳。羌末路兮多艰,幸朕时之不当。毡裘兮娱嬉,穹庐兮容与。怨群胡兮我欺, 讫九天兮谁许。南风兮徐来,掩涕兮无语。四十五十兮无家,抑有惭兮夔女。(刘宰《昭君曲》,读郑虞任所赋,及石湖诸贤题卷昭君事,反复略尽,管见容有未合,漫书卷尾。 四库本《漫塘集》卷1,册1170,页276 全宋诗》卷2806,页 33342)
都将心事与琵琶,青冢魂归路转赊。赢得故乡儿女子,至今头白不离家。(苏涧《昭君村》,《全宋诗》卷2850,页33982)
王庭珪(1080—1172)《题罗畴老家明妃辞汉图》,是一首题画诗。李公麟《伯时》长于构图,选取“明妃丰容靓饰,欲去不忍之状”,其中的潜藏讯息,最富于遗妍开发之空间。这即是莱辛论拉奥孔,所谓“最富孕育之顷刻”;黄庭坚所谓“书画当观韵”,可作范温《潜溪诗眼》论“韵”之实证23。王庭珪题画,挖掘其中的“遗妍”,遂挥洒成为此篇,其中有昭君“远嫁呼韩邪,不如夔州旧村女”之论,扬汉贬夷,对于北方沦陷,偏安江左之南宋朝廷而言,自是“夷夏之防”之意识体现。其它,吕本中(1084—1145 )《昭君》诗言:“古来出妇嫁乡曲,何曾肯望秦云哭”;刘宰(1166—1239)《昭君曲自注》称:“读郑虞任所赋及石湖诸贤题卷昭君事,反复略尽,管见容有未合,漫书卷尾”;创作动机,起于对前贤作品“未合管见”,自有翻新出奇之作,所谓“四十五十兮无家,抑有惭兮夔女”,昭君红颜薄命,故乡夔州之女子引为戒鉴,四十五十无家者多;“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间接造成不幸,故昭君自惭自责如此。凡此观点,轻和亲而重婚嫁,此意可谓“未经人道,古所未有”。苏涧(H70— )《昭君村》,以“故 乡儿女子”,“头白不离家”之安土重迁,反衬琵琶写心,归路转赊之憾恨;由昭君和亲,唤醒夔州女子慎重婚配,自是前人开发未尽之遗妍。其中自有尊华夏、贱夷狄之意识在。此种《春秋》大义之体现,于南宋87首昭君题咏中,堪称新奇不凡。
南宋题咏昭君诗,对于空白之补充、焦点之确立、跨度之联接,以及其它遗妍曾作许多开拓,如陈造《明妃曲》、沈继祖《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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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参考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9.3),《宋代“诗中有画”之传统与创格》,第四章第二节《三、包孕丰富》,页462—466 ;又,拙作《苏黄“以书道喻诗”与宋代诗学之会通》,《成大中文学报》第 5 期(1997 年 5 月),页 261—262。
君诗》、王阮《明妃曲》诸家之诗,即具有此种特色:
汉宫第一人,只合侍天子。四弦春风手,可用入胡耳。天生国艳或为累,金赂画工宁不耻。玉颜初作万里行,朔风党面边城昏。路人私语泪栖睫,况妾去国怀君恩。穹庐渐耐胡天冷,政复难忘心耿耿。夜深拜月望长安,顾叹当时未央影。胡雏酌酒单于舞,铭肺千年朝汉主。传闻上谷与萧关,自顷耕桑皆乐土。向来屯饷仍绘絮,庙算年年关圣虑。但令黄屋不宵衣,埋骨龙荒妾其所。(陈造《明妃曲》, 四库本《江湖长翁集》卷7,册1166,页78 ;《全宋诗》卷 2427,页 28031 )
黄沙漫空天一色,漠北阴山断行迹。明妃辞汉适单于,委骨胡沙无来日。心事欲向琵琶传,天荒地老何人识。胡腐经年去会还,汉月几夜圆复缺。鸠飞那解寄音尘,月明不管人愁绝。冢上千年不改青,怨入边风与羌笛。谁为君王设此谋,纵杀画工果何益。至今犹使昭君村,有女炙面殊不惜。汉已无策唐效之,公主沦弃豹狼域。何不设备御狂胡,人言仲舒计已疏。不以女色媚穹庐,圣宋之德千古无。(沈继祖《昭君村》,《全宋诗》卷2572,页29860—29861 )
胡尘漠漠风卷沙,明妃马上弹琵琶。琵琶一曲思归谱,明妃泪尽边人舞。边人不道思归苦,更问汉宫余几许。古来和戎人似铁,汉家和戎人似雪。午窗一抹春山横,万里关 河不须设。燕支寒帐秋复春,翠被不禁愁杀人。人生不可无黄金,无黄金兮死沉沦。明妃也莫怨青冢,死有佳名生有用。君不见秦楼当日卷衣女,——空随宿草腐。(王阮《明妃曲一首》,四库本《义丰集》,册1154,页539—540 ;(全宋诗》卷2656,页31108)
昭君和亲,带来汉匈两国什么样的政经或文化效应,是否如 《汉书•匈奴传下》所谓“边城晏闭,牛羊布野”?是一处未经弼发的遗妍,陈造(H33—12O3)《明妃曲》“穹庐渐耐胡天冷”以下十二句,铺写渲染单于舞、朝汉主、边境乐、中原安诸景象,既掘其中许多遗妍。和亲造成昭君愁怨不幸,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唐宋诗人鲜少提出对策!沈继祖(1169年进士)《昭君村》建言:“何不设备御狂胡”,推崇圣宋“不以女色媚穹庐”,论点有所开佑、不落俗套。对于昭君的愁怨思归,王阮(?—1208 )《明妃曲》, 选择人生价值去挥洒,昭君“死有佳名生有用”,秦楼女“——空随宿草腐”,两相对照映衬,便见和戎之有功,和亲之不朽。从人 生价值去评价昭君,又是另类的观点。
外此,如洪咨夔《昭君行》、郑思肖《昭君叹》、方夔《明妃曲》诸诗,亦多无中生有,缘饰触发,将“遗妍”挥洒淋漓,将内在的潜藏信习和盘托出。世所谓“唐诗含蓄,宋诗透露”,可于 此中求之:
红嫣翠湿平阳里,辘辘游车汛流水。苍头拥骑知谓谁,草草人家寄生子。君王神武重边功,不爱穰华胜桃李。青鸾扶下五云车,颠倒衣裳冠荐履。赏功未了说和亲,又堕蛾眉芳梦里。平章三十六宫春,遣似天骄买欢喜。朔风吹雪胡马嘶,猎归月淡龙城西。重旃穹窿压斗帐,泛盎快搅金留犁。细调弦索为郎鼓,手未推桥眉先低。林深人静孤啄木,春尽树暗双黄鹤。大居次吹梅花老,小居次舞杨花迷。屠牙勃喙起为寿,一粲相对酣如泥。子卿海上亦良苦,羝舐未乳儿先乳。信道天涯共此情,谁谓姬姜必齐鲁。妾身不为汉婕妤,下嫁犹获当单于。从来蕃汉等昆弟,得婿渠不如家奴。君不见冢象庐山谁比数,青冢名传千万古。(洪咨夔《昭君行》,《全宋诗》卷2890,页34473 )
依据《汉书》、《后汉书》正史,昭君和亲,呼韩邪单于册封为“宁胡阏氏”,先后生一子二女;滞留匈奴,直到老死,除思归愁怨外,岂无欢笑快乐可言?从近代出土汉墓文物,有西汉后期瓦当,其中包头发现“单于和亲”、“千秋万岁”、 “长乐未央”等瓦当残片看来24,昭君和亲未必没有欢欣、长乐!此一“欢喜”场 景之发挥,正是昭君题咏之遗妍。此一题咏,考察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及唐诗宋诗,皆未有触及。唯南宋洪咨夔(1176—1236) 《昭君行》,特写昭君和亲之“欢喜”场面:从“细调弦索为郎鼓”以下八句,铺写昭君与单于家人载歌载舞场景;“子卿海上亦良苦” 以下十句,由此生发,从蕃汉昆弟、青冢名传之开阔胸襟,看待昭君和亲:否定“姬姜必齐鲁”,而以“下嫁单于”为庆幸。乐观旷达,生面别开。至当代曹禺(1910—1996 )创作《王昭君》舞台剧,乃高唱和亲之乐,实发韧于南宋诗人之题咏昭君。郑思肖 (1241—1318 )《昭君叹》,则又开发另一种遗妍:
汉朝远人来入使,当时公卿短奇计。紫清殿内一朵花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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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参考数据》1955年10期(北京:文物出版社,1955)。
风妒春吹落地。命堕穷阴鬼为侣,回首玉皇紫清里。旧愁新愁东海深,黄鸡舌破伤春事。江南绝色天下夸,元贼尽虏归胡沙。或以嫁之鬻伪爵,于飞马背行天涯。年深乐与生子女,清热比翼忘咨嗟。果知礼义不忍去,亦有一死魂还家。德佑百官人稷契,腹饱理学纵横说。尚弃君父从背叛,乃教妻妾学贞烈。男儿或老不晓事,女子正少欲守节。天生至性教不得,时危罕见人中杰。能尽妇道能诲儿,王 陵之母王凝妻,世间妇人谁及之?空恨昭君上马时,颜色日老单于死,万里魂归身不归。广寒嫦娥今尘土,应见青冢双泪垂。(郑思肖《昭君叹》,《郑思肖集》《中兴集》卷2,页92 ;《全宋诗》卷3628,页43445 )
郑思肖《昭君叹》,是一首藉题发挥之作,以昭君“万里魂归身不归”,独留青冢的憾恨,来模拟“元贼尽虏归胡沙”的“江南绝色”。其中,以没番“绝色”的种种遭遇,比况昭君出塞和亲的心系汉家,声名不朽;“时危罕见人中杰”, “世间妇人谁及之”二句,既叹美“能尽妇道能诲儿”的归胡“绝色”,更影射双关昭君之出塞和亲。将昭君和亲,流落塞外之主题,善加引申发挥,遂成历代“陷番”或“沦落异域”之母题。南北宋之交、宋元之际、明末清初之时,多见此种遗妍之开发。有关昭君出塞时,出塞中的空白,唐诗北宋诗发挥虽多,仍有余妍;尤其设身处地,为昭君代言,可发掘者不少,如:
明妃去时载橐驰,金环珠络红锦靴。燕支山北万蹄马,半夜剑槊铿横磨。呼韩须鼻极殊状,黄羊奶酪毡裘帐。此生赋分逐飞走,一回坐起一惆怅。当初自恃颜如花,不嫁比邻来天家。掖庭咫尺隔万里,十年不复逢宫车。画工不信能相误,一朝流落天涯去。汉使年年去复来,长安不见低烟雾。寒沙击面雁飞秋,手抱琵琶泪暗流。上弦冷冷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妾身生死何须道,汉人嫁我结和好。曲终谁是知音人,断魂去作坟头草。(方一夔《明妃曲》,四库本《富山遗稿》卷5,册1189,页402 ;《全宋诗》卷3533, 页 42254) 方夔《明妃曲》,首二句,叙写出塞和亲之排场装扮;“燕支” 二句,写当时气氛之肃杀森严;“呼韩”二句,写匈奴人物之殊状,都是“遥体人情,悬想世势”的补白。自“此生赋分逐飞走”以下十八句,是以王昭君为视角,“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就文本之空白处、未定点,作“忖之度之,以揣以摩”的想象、补充、发挥、创造,于是塑造成昭君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之形象。在完成“汉匈结和好”的使命之余,由衷慨叹“谁是知音人?”知音与结好之不能兼得,小我与大我之不能两全,有如此者。
遗妍之开发,宜有敏锐之眼光,创意之思维,针对文本之空白处、未定点、叙事情节之大跨度,笔墨之外的情韵,多作纵深开凿,横向发挥;或变换叙事视角,或调整人生观感,从大处着眼,作“以赋为诗”之铺陈、渲染;如此,将可以成功开发遗妍。推而广之,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25、元杂戏《汉宫秋》,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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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参考谢海平:《讲史性之变文研究》(台北:嘉新文化基金会,1981),<王昭君变文传说来源及成立时代>,页69—73。
君故事,都是“遗妍开发”成功之作品。
二、翻案之运用
就昭君之题咏而言,南宋诗人对唐诗及北宋诗所塑造之昭君形象,有许多传承和接受;对于前人挥洒未尽之“遗妍”,更有许多发挥。尤其对于昭君和亲故事中之异域恨、琵琶怨、及身后名诸主题,各作若干空白的补充、焦点的确立,以及叙事情节的合情切理联接。
由于宋诗追求“别生眼目”之立意;因此,反其意而用之的
“翻案”诗法,讲究铺陈渲染之“以赋为诗”,以及假借叙事咏史而生发之“以议论为诗”法,运用最多,形成发扬蹈厉的三大特色。南宋昭君诗之议论化,是宋诗发展的必然趋势,已详拙作《南宋昭君诗反思致用之主题》一文26,不赘。两宋题咏昭君诗,为补充空白、确立定点、联接跨度,多采“以赋为诗”敷衍成章,可别立专章讨论,今从略。今但论翻案生新之诗法。
宋人面对唐诗的龙腾凤隶,云蒸霞蔚,思有以出新意,成一家,真是谈何容易!所谓“创者易工,因者难巧”,自是文学创作之通象。宋人不甘心规摹旧作,俯仰随人,所以指斥“千人一律”,遗憾“具眼未尽”。计有功《唐诗纪事孟浩然》标榜:“文不按古,匠心独妙”;蔡启《蔡宽夫诗话乐府辞》强调“自出己意, 不蹈陈迹”;戴复古《论诗十绝》其四申明:“须教自我胸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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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参考张高评:〈唐宋昭君诗的文献学意义〉,《新国学》第1卷(成都:巴蜀书社,1999.12),真154—173;〈南宋昭君诗与反思致用之主题〉,《宋代文学研究丛刊》第5期(高雄:丽文文化公司,1999.12),页283—312。
切忌随人脚后行”;吴可《学诗诗》其一期许:“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气本冲天”,无论消极的避免,或积极的提倡,都是藉“绝去溪径,别具只眼”的创意思维,来创造文学语言,达到“自成一家”之目的27。南宋杨万里论诗所谓:“丈夫自有冲天志,莫向如来行处行”;“近来别具一只眼,要踏唐人最上关”28,这种气魄和愿景,使宋诗的发展和成就,足以跟唐诗并驾比肩而无愧,“诗分唐宋”,此言有理。
宋人作诗追求“绝去溪径,别具只眼”,途径多方;“反其意而用之”的翻案法,运用最广,成效最佳。盖翻案之为法,不仅 可以“赋古典以新貌”,更足以“化腐朽为神奇”,有利于因难见巧,绝处逢生29。南宋诗人面对唐代诗人80首、北宋诗人50余首“同题共作”的昭君题咏,思跳出陈窠,自出己意;“不向如来行处行”,“要踏唐宋最上关”,运用翻案法作诗,是一种聪明的选择。试考宋代诗话,如葛立方(?—1164 )《韵语阳秋》,及赵与觑(1225—1264在世)《娱书堂诗话》所论,可知“翻案”诗法对于创意思维之意义:
古今人咏王昭君多矣,王介甫云:“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永叔云:“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白乐天云:“愁苦辛勤麒卒页尽,如今却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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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参张高《宋诗之新变与代雄》(台北:洪叶文化公司,1995.9),(贰•自成一家与宋诗特色》,页118—123。
28 语见罗大经《鹤林玉露》卷3,叶真《爱日斋丛钞》卷3,《说郛》本。
29 详参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3),《宋
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页113—114。
画图中。”后有诗云:“自是君恩薄于纸,不须一向恨丹青。”李义山云:“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为人。”意各不同而皆有议论,非若石季伦骆宾王辈徒序事而已也。邢惇夫十四岁作明君引,谓“天上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亦稍有思致。(葛立方《韵语阳秋》卷第19,页 643—644)
《明妃曲》,古今作者多矣,近时徐思叔得之所赋一篇,亦为时人脍炙。其词云云。(赵与觑《娱书堂诗话》卷下)
《韵语阳秋》《娱书堂诗话》列举古今咏昭君诗之杰作,宋人如王安石、欧阳修、邢惇夫、徐得之所题咏,其卓绝处皆在别生眼目,且以推翻前人“丹青误”主题之公案为突破口,反常而创新,层深而自得,故备受称赏如此。考察南宋87首昭君题咏,运用翻案法的“别具只眼”,以达到诗境的生新创发者,所在多有。举其著者言之,有以为汉计不疏,画工非奸;甚至于深信妖丽贻患,延寿当议大功者,如:
汉家无计饵单于,掖庭为出千金姝。秀色妍姿玉不如,天子一见先嗟吁。三千粉黛尔殊绝,谋身独拙何蠢愚。梨花带雨辞殿隅,遗恨画工犹可诛。世人重色多欷歔,不思婉变同戈殳。君王蚤识应耽娱,皇天为遣投穹庐。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君不见后世佳人号太真,坐令九鼎污胡尘。当时早解挥妖丽,长作开元一圣君。(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全宋诗》卷2852 ,页34006 )
琵琶马上去踌躇,不是丹青偶误渠。会得吴宫西子事,汉家此策未全疏。(萧懈《昭君词》,四库本《宋诗纪事补遗》卷75,册1538—1539 ;《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
妍丑何须问画工,美人终日侍宫中。奉春初计真堪恨,欲望单于敬外翁。(赵希逢《和阅明妃传》三首其一,《全宋诗》卷 3266,页 38945 )
伐国曾闻用女戎,忍留妖丽汉宫中。如知褒姒贻周患,须信巫臣为楚忠。青冢不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解携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因览诗话中赋昭君者,命意多溺于情,遂出此作。四库本《安晚堂集》卷6,册1176,页851 全宋诗》卷2898,页 34621 )
骊山举烬因褒姒,蜀道蒙尘为太真。能遣明妃嫁夷狄,画工元是汉忠臣。(陈个《读明妃引》,四库本《宋诗纪事补遗》
卷69,册1422,页1423 ;《全宋诗》卷3345,页39966)
许宓(1171—1230)所题《昭君图》,坚持“美人祸水”论,以为明皇“早解挥妖丽”,即可“长作开元一圣君”,由此假设性翻案推衍,故有“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之结论,就和亲政策之疏密、画工行为之忠奸作翻案,虽出人意表,却言之成理。其它,或为汉朝和亲之策作辩护,如萧澥云:“汉家此策未全疏”,赵希逢称:“欲望单于敬外翁”者是。黄金赂、丹青误,是唐宋以来题咏王昭君之习套陈言,南宋诗人歌咏昭君,企图跳脱窠臼,乃作许多翻案。或推广“美人祸水”之论,而翻画工之奸谀为忠臣,如郑清之(1176—1251 )、陈个(1243年为安溪尉)所题咏,立论皆能出人意表,又能入人意中,翻案生新处,可谓另辟溪径,别具只眼。
南宋诗人同情昭君之遭遇,探讨和亲之是非,叙事视角或设身处地开脱画工罪责,而推崇昭君和戎之功;考虑汉匈之和平,着眼大我之利益,最合温柔敦厚之诗教。如:
妾生岂愿为胡妇,失信宁当累明主。已伤画史忍欺君,莫使君王更欺虏。琵琶却解将心语,一曲才终恨何数。朦胧胡雾染宫花,泪眼横波时自雨。专房莫倚黄金赂,多少专房弃如土。宁从别去得深嚬,一步思君一回头。胡山不隔思归路,只把琵琶写辛苦。君不见有言不食古高辛,生女无嫌嫁盘瓠。(徐得之《明妃曲》,《全宋诗》卷2334,页26837 )
汉宫眉斧息边尘,功压貔貅百万人。好把香闺旧脂粉,艳妆颜色上麒麟。(许裴《明妃》,四库本《梅屋集》卷1,册1183,页188 ;《全宋诗》卷3089,页36841 ;《江湖小集》卷75,作者指为髙翥)
羞貌丹青斗丽颜,为君一笑靖天山。西京自有麒麟阁,画向功臣卫霍间(文狗真是恬不知耻,一个寻常宫女脱裤子陪父子睡觉,还功比卫霍?没有卫霍,十万个王昭君都是狗屁,也就是随便一肏慰安妇!你大宋全体后妃,太后皇后都去露了屄,还不是等同下等妓女,有狗屁用!从来没有靠女人屄能够强国之说!)!(刘子画《明妃出塞图》,御定《历代题画诗》卷42,页514 ;《全宋诗》漏载此诗)
沙平草软云连绵,臂弱不胜黄金鞭。琵琶围绕情如诉,妾心骤感君王怜。自入昭阳宫,过箭流芳年。娙娥容华貌如玉,琐窗粉黛添婵娟。妾丑已自知,羊车春草空苹苹。内中时时宣画工,分定愧死行金钱。那知咫尺间,笔端变姥妍。玉阶铜砌呼上马,重瞳光射搔头偏。念此一顾恩,穹庐万里宁无缘。紫台房拢梦到晓,日暮忍看征鸿翩。吞声不敢哭,哭声应彻天。但得君王知妾身,应信目前皆山川。不必诛画工,此事古则然。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寄语幕南诸将军,虎头燕颔食肉休筹边。自呼琵琶写此曲,有声无词谁能传!(郑虞任《昭君曲》,《诗家鼎向》卷上,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册1362,页9。诗序云:前辈作《明君曲》,其词多后人追感昭君之事而怜之耳,未足以见当时马上之情而寄其隐悲也。从当时之称当曰《昭君曲》。《全宋诗》、《全宋诗订补》皆漏收)
徐得之(1184年进士)《明妃曲》强调守信不欺,黄金莫倚; 许棐(—1237?)《明妃》诗,刘子翚( 1101—1147)(明妃出塞图》, 肯定昭君和亲、蛾眉息边,功勋不朽,可以荣登麒麟阁;郑虞任《昭君曲》称:“不必诛画工,此事古皆然。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从出塞和亲,光荣达成和平使命着笔,开脱了画工,讽刺了边将;与唐宋其它昭君题咏,强调出塞泪、异域悲,琵琶怨相较,自是立意新颖、别出心裁之翻案佳作。学者研究匈奴史,考察王昭君身居“亲善大使”,在巩固和加强汉匈友好关系上,贡献良多;且树立风范,嘉惠子孙。即如王莽时代,在汉匈之间,折冲尊俎者,多为王昭君之女、婿,或外孙30。至今,在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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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林干:《论昭君出塞》,《内蒙古日报》1962年3月7日,辑入《匈奴史论
族地区,昭君不仅是人民喜爱的汉家妇女,更是众口讴歌的“仁慈女神”引,可见南宋诗人所咏,早作先声。其它昭君题咏,立说不俗者、尚多有之,如下列诸作:
巫山能雨亦能云,宫丽三千杳不闻。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郑樵《昭君怨》,四库本《夹潦遗稿》卷1,册1141页507 ;《全宋诗》卷1949,页21781 )
巴峡向来惟屈姊,汉宫奚事出明姬。当时本有平戎术,中国难容绝世姿。忍死定仇娄敬策,惜生不遇武皇时。后人却恨毛延寿,断送春风入远夷。(李曾伯《昭君溪》,四库本《可斋杂稿》卷28,册1179,页457 ;(全宋诗》卷3247, 页 38731 )
谢却君恩入塞尘,宫花从此不能春。丹青莫恨毛延寿,娄敬先为作俑人。(姚勉《题王昭君》,四库本《雪坡集》卷12,册1184,页89 ;《全宋诗》卷3399,页40445 )
古今题品几词人,莫怨边风两鬓尘。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萧湖《写乐府昭君怨后"四库本《宋诗纪事补遗》卷75,册1538 ;《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
一霎春风出塞行(一作“中国无人虏肆轻”),六宫挥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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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选集》(1919—1979),(北京:中华书局,1983),页353—354。
31曹禺:《关于《王昭君》的创作》,《曹禺文集》(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9)(四),页 420—421。
倾城。当时谁议诛延寿,益重君王好色名。(武衍《明妃曲》,四库本《江湖小集》卷93,册1357,页679 ;《全宋诗》卷 3268,页 38966 )
明妃如花颜,高出汉宫右。可怜君王目,但寄丹青手。寂寂保孤妍,悠悠成伪丑。坐此嫁穹庐,流落无时回。无时回,琵琶未关边笳催。哀弦流入千家谱,明妃只作关支舞。 年年犹借南来风,吹得青青一抔土。君不见汉家嫁得几娉婷,不闻——琵琶声。祸起当年娄敬谬,后人独恨毛延寿。(孙嵩《明妃引》,《全宋诗》卷3603,页43156)
李曾伯(1230—1265年在世)《昭君溪》提出:“当时本有平戎术,中国难容绝世姿”的观点,翻案生新、可圈可点;由此引申,而有“生不逢时,断送春风”之遗憾,亦匠心独妙,言之成理。郑樵、萧潞所作,从弄拙成巧,因祸得福立论,扬弃不幸不遇,而以“若为公道,后人不识”;“丹青不误,题品不到”相慰藉, 自有可取。武衍(?—1241—?)《明妃曲》,从“君王好色”之论题,大翻“议诛延寿”之公案,依因求果作翻案,亦新奇深折,生面别开。姚勉《题王昭君》,传承接受李曾伯诗意,以为昭君入塞,作俑娄敬;孙嵩《明妃引》,亦追本溯源,强调汉家和亲,祸起娄 敬;就“慎始”、“首恶”等《春秋》书法论断是非;脱却凡近,透辟新警,论点自有可取。
翻案生新之手法,有许多特色,如反常、活泼、出奇、创造、自得、层深等等,于南宋诗人题咏昭君,可以见其大凡。民国以来,郭沫若(1892—1978 )创作舞台剧本《王昭君》,独辟蹊径,控诉昭君悲惨命运,由于“一夫可以奸淫万姓”的制度32,亦言人所未言。其后曹禺创作历史剧《王昭君》,乃改写王昭君之悲剧命运、为深爱单于之亲善大使、贤明阏氏33。姑不论郭曹二人之创作意识 为何,实皆为翻案生新之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