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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南宋昭君诗对误读之理解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12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王昭君和亲之故事,源远流长。在历代流传的过程中,衍生许多文本与作品。其中,有历史记载,更多的是诗歌、小说、戏曲的创作。如果以《汉书•元帝本纪》、《汉书•匈奴传》,以及《后汉书•南匈奴传》诸史传作为昭君故事的文本原型,由此而滋生之《西京杂记》、《琴操》、《王昭君变文》,以及六朝、唐代、宋代 诸多昭君题咏,则是文学创作。文学创作对文本原型进行认知、揣摩、联想、触发,往往别有会心,涉笔成趣。其中攸关文本的读解,和再创造问题;换言之,就是文本的理解接受和影响误读的问题34。

试考察当年西汉与匈奴之外交史,竟宁元年(B.C.33)西部郅支单于被杀,东匈奴呼韩邪单于心惧来朝,自愿婿汉和亲,汉元以王昭君嫁之。呼韩邪以正月来朝,二月偕昭君抵胡庭,五月而元帝驾崩。昭君远嫁匈奴时,呼韩邪已老,三年而死,昭君与之生一子。新王雕陶莫皋立,复妻昭君,生二女。昭君一生之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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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郭沫若:《王昭君》,《郭沫若全集文学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

33曹禺:《王昭君(五幕历史剧)》,《人民文学》1978年第11期,页37—111 °

34参阅金元浦:《接受反应文论》(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10)。

遇与命运,大抵如此。唐宋诗歌,元明清戏剧、小说叙写昭君和亲本事35,大多与此悖离,甚或阙而不谈。可见文学创作,有意误读文本,扬弃丑陋的本质,颠覆历史的真相,形成指涉的不可靠性36。像唐宋人咏昭君,常以误读为主题,以误读为素材,运用悬搁、遮盖、隐匿、更改各种手法,来叙述故事、塑造形象、推动情节、造成冲突,于是造成文学虚构和历史事实的悖离。诗人对文本的误读,无宁是一种革新的尝试;这种创作方式最能提供崭新的视野,和创意的观察,最便于自由诠释,挥洒才情37。唐宋昭君诗,尤其是南宋诗人所咏,在接受与误读文本之际,最具此种特色。

信息文化的传播,从上古时代之甲骨简帛,演进到中古时代之写本,已经是很大的变革。到了宋代,发明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进入印本文化时期,信息传播迅速确实,知识爆炸达到空前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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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其中较著者,元代有马致远《汉宫秋》之杂剧,明代有陈与郊《昭君出塞》、 无名氏《和戎记》、《青冢记》等传奇戏曲;清代则有尤侗《吊琵琶》、薛旦《昭君梦》杂剧,及周乐清《琵琶语》。章回长篇小说,则有依据《和戎记》渲染改编之《双凤奇缘传》,凡80回。

36参考乐黛云、张辉主编:《文化传递与文学形象》(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9.1),第二部分,文化对话与文化误读,美国约翰纽鲍尔《历史和文化的文学“误读”》,页122。

37同上,法国,让贝西耶《小说误读与文化素材》,页141、144、145。

38参考程焕文编:《中国图书论集》(北京:商务印书馆,1994.8),四,印本文化:张秀民《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及其对亚洲各国的影响》、赵万里《中国版刻的发展过程》、李致忠《宋代刻书述略》、张秀民《南宋刻书地域考》,页 164—236 。

宋代诗人对文献信息之掌握,自较唐人方便与全面。对宋代以前诗集文集之整理,私家或官方对史乘的编纂,乘时利便有了印本的传播,书院之讲学、科举之考试,经纶满腹,资书以为诗,自然语语有本,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自是顺理成章之事39。史同理,蟠胸万卷,发为评论,自然实事求是,令人信服。印本信息传播之快速确实,影响诗歌创作和诗学批评的惯性,体现了尚思辨、重怀疑的宋型文化特色40。这种特色,表现于南宋诗人咏昭君,就出现两种趋势:其一,考证文本,匡谬正误;其二,回归原典,推陈出新。分论如下:

一、考证文本,匡谬正误

北宋诗人咏昭君,大抵传承唐人所咏昭君形象而恢廓创造,盖依据《西京杂记》为文本加以敷衍。只有王洋(1087?—1154 )《明妃曲》41,接受《后汉书•南匈奴传》为文本;其它,则多采《西京杂记》等小说家言。至南宋程大昌(1123—1195)(演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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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张高评:《印刷传媒与宋诗特色——兼论图书传播与诗分唐宋》(台北:里仁书局,2008)。

40参考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3),

第三章第四节《宋学精神•二、怀疑精神)•页292—303;萧华荣:《中国诗学思想史》(上海:华东大出版社,1996.4),下篇《情理冲突•宋元第五章•技进于道),二、通论:理学流行与诗学之转折,页157—164;周裕:《宋代诗学通论》(成都:巴蜀书社•1997.1),甲编第三章〈三、月印万川的理性精神》,页90—101。

41《全宋诗》卷1687,页18937。

王楙(1151—1213)《野客丛书》,始考察昭君故事有关史传与小说之出入,以及公主琵琶与明妃琵琶之纠葛。其言谓:

明妃事,《前汉匈奴传》所载甚略,但曰……,而《西京杂记》甚详。《后汉匈奴传》载此,与《记》小异。如《杂记》,则是昭君因不赂画工之故,致元帝误选己而行。如《后汉》所说,则是昭君因久不得见御,故发愤自 请而行。二说既不同,而《后汉》且不闻毛延寿之说。《乐府解题》所说,近《西京杂记》;《琴操》所说,近《后汉匈奴传》。然其间又自有不同。《琴操》谓单于遣使朝贺, 帝宴之,尽召后宫,问谁能行者?昭君盛饰请行。如《琴操》所言,则单于使者来朝,非单于来朝也。昭君在帝前 自请行,非因掖庭令请行也。其相戾如此。此事《前汉》既略,当以《后汉》为正,其它纷纷,不足深据。(宋王楙《野客丛书》卷7《明妃事》,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王楙对昭君和亲故事的理解,经过史传与小说之对照,发现其中的详略出入,正误异同。这个理解,在宋代文献丰富,传播迅速,疑古精神盛行,崇尚思辨学风的氛围中,是一种自觉的发现,有意的考察。唐诗名家如李白《王昭君》其一称:“生乏黄金买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杜甫《咏怀古迹》其三称:“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白居易《青冢》称:“何乃明妃命,独悬画工手”;李商隐《王昭君》亦称:“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为人”,诸家所咏之昭君,大抵依据《西京杂记》等小说家言、误读文本的结果,造成对昭君故事原型的修正与改换42。与史传最明显的不同,为增添昭君不赂画工一节,甚至特书画工姓名为毛延寿云云。诸家于此,汉民族的优越感形成本位主义,于是形成集体潜意识,表现在诗中,遂以昭君之和亲为悲怨,为不幸,完全漠视和亲使命之神圣,对昭君和亲、生子、与再嫁,也未表达应有的关切。所以,唐代诗人笔下的王昭君,已经不完全是历史的原型。对事件情节的选择和扬弃,取决于诗人的心理定势,表现为“价值取向”和“期待视野” 43;宋型文化和唐型文化不同, 诗人的心理定势、价值取向、期待视野也就有所差异44。 琵琶,是唐宋以来诗、词、变文、小说、戏曲中,述说昭君不幸遭遇的主要媒介。唐宋文学有关昭君故事的情节,如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悲、青冢恨诸描写主题,琵琶作为道具,皆不可或缺。然翻检《汉书•匈奴传》、《后汉书•南匈奴传》、《西京杂记》最原始之文本,皆未载昭君弹奏琵琶事。盖作俑于晋石崇《明君词》,唐宋人穿凿附会,踵事增华,而后人习焉不察,遂弥离其本。此种误读接受之情形,经南宋王楙、程大昌辩说,遂昭然若揭,如:

傅玄《琵琶赋序》曰:“故老言汉送乌孙公主嫁昆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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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参考朱立元、陈克明:《比较文学影响论——误读图未》(板桥:骆驼出版社,1992.11),<译者前言>,页6。

43参考龙协涛:《文学读解与美的再创造》,第六章〈文学阅读的心理定势〉,页214—217。

44参考傅乐成:〈唐型文化与宋型文化〉,载《汉唐史集》(台北:文化公司,1977.9),页339—382。

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于马上奏之。”石崇《明君词》亦曰:“匈奴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配焉。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则知弹琵琶者,乃从行之人,非行者自弹也。今人画《明妃出塞图》,作马上愁容,自弹琵琶。而赋词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鲁直《竹枝词》注引傅玄序,以谓“马上奏琵琶,乃乌孙公主事,以为明妃用,盖承前人误。”仆谓黄注是不考石崇《明君词》故耳。(宋王楙《野客丛书》卷10,《明妃琵琶事》)

琵琶所作,为乌孙公主出塞也,文人或通明妃用之,姚令威辨以为误,是矣。然《玉台新咏》载石崇《明妃词序》 曰:“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妃,亦必尔也。其造新曲,多哀声,故书之于纸。” 则崇之《明妃》诗尝以写诸琵琶矣。郭茂倩著为《乐府》,遂载崇此词,入之楚调中。楚调之器凡七,琵琶其一也。则谓明妃为琵琶词,亦无不可。(宋程大昌《演繁露》卷3,《明妃琵琶》,《儒学警悟》卷13)

王楙自觉地发现:“今人画明妃出塞图,作马上愁容,自弹琵琶。而赋词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试考唐宋以下之明妃图、明妃诗词、明妃故事,对昭君形象的描述,就接受的“心理定势”而言,确实如此。检索《全唐诗》之咏明妃,写其命薄、不遇、出塞、饮恨、怀乡、思归,卷十九“相和歌辞”载存二十四题二十九首,只有刘长卿《王昭君》、李商隐《王昭君》二诗,藉琵琶写怨。卷二十三”琴曲歌辞”,载存昭君诗四题四首,未尝言及琵琶。唐代其它诗人题咏昭君尚有26首,除杜甫《咏怀古迹》 以“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夸张明妃之怨恨,李成用《昭君》诗言:“千秋青冢骨,留怨在明琴”外,皆未以琵琶入诗,更未言昭君自弹琵琶。至北宋诗人咏明妃,受杜甫影响,选择琵琶作为形象,以挥洒其传恨与留怨之主题者遽增,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妃作》、韩维《和王昭君》、曾巩《明妃曲》其二、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沈辽《昭君操》、黄裳《昭君行》诸名篇45,皆是五言、七言长篇古诗,多为咏明妃诗之翘楚,要皆以“琵琶”作 为传恨或留怨之媒介。其它诗人咏明妃,顺带略及琵琶者更所在多有。至南宋87首咏昭君诗中,藉琵琶之写怨传恨,塑造昭君哀怨不幸形象者,即有三十首,足见王楙之说信而有征。诗人咏昭君,所以弥离历史事实,缘于误读文本,积非成是,于是习焉不察、陈陈相因,因此有必要追源究本,考征求真。

王楙《野客丛书》援引傅玄《琵琶赋序》称:“弹琵琶者,乃(乌孙公主)从行之人,非行者(乌孙公主)自弹也”,辨说明确,信而有征。黄庭坚《竹枝词注》序称:“马上奏琵琶,乃乌孙公主事,以为明妃用,盖承前人之误”,已明示误读之所由来,足以匡谬正俗,端正视听。至于王楙批评黄庭坚此说:“是不考石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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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王安石、欧阳修、韩维、曾巩、刘敞、司马光、沈辽、黄裳诸家咏昭君,依序分见于《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1995、1998)卷 541,页 6503 ;卷 289,页 3656 ;卷 420,页 5153 ;卷 457,页 5552 ;卷 478,页 5780 ;卷 499,页 6044 ;卷 717,页 8264 ;卷 939,页 11042。

妃词》”,则不免胶柱鼓瑟之见。关于石崇《明妃词》之考证“琵琶”来由,程大昌《演繁露》曾加以申说,其精义有二:一、追究弹奏琵琶,张冠李戴的错误,所谓“琵琶所作,为乌孙公主出塞也,文人或通明妃用之。”二、(乌孙)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有别,后人模拟联想,误合为一,所谓“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 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妃亦必尔也”,以彼例此想当然 耳,是造成误读的主因之一。程大昌同时认为:石崇《明妃词》“写诸琵琶”,郭茂倩《乐府诗集》加载楚调,以此推论“明妃尝为琵琶词”:然昭君“为琵琶词”,与昭君“自鼓琵琶”,分明是二事,绝对不能混为一谈。南宋评论家,在唐宋昭君歌咏多达140余首,昭君形象塑造渐趋固定的情势下,追本究源,厘清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之异同,考察“误读”之原委。其中,自有宋文化重议论、尚怀疑、贵创造之意识在。

赵文(1239—1315 )《昭君词序》称:王安石(1021—1086)(明妃曲》“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以为“用《琴操》本意,而读者往往不察”。其实,王安石《明妃曲》此二句诗意,未必坐实来自《琴操》。嘉佑二年(1059)十月间,王安石伴送契丹使臣到宋辽交界处,亲身经历宋辽战场和边防要地,有感而发,遂有此寄托之作46。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在徽钦北狩(1127),北宋亡国之后,曾受到宋高宗(1107—1187)及其臣下肆意的污蔑,以为“背君父之恩”,“坏天下人心术”,可谓望文生义,集“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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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参考漆侠:〈王安石的〈明妃曲〉〉,《中国文化研究》1999年春之卷•总第23期,页67—70;又•张高评:<王安石<明妃曲>及其写作特色),《国文天地》15卷12期,页62—67。

宋高宗绍兴四年(1134)八月戊寅朔,宗正少卿兼直史馆范冲入见。……冲对曰:“……王安石自任己见,非毁前人,数变祖宗法度,上误神宗皇帝。天下之乱,实兆于安石,此皆非神祖之意。”上曰:“极是。朕最爱元佑。……”上又论王安石之奸曰:“至今仍有说安石是者。近日有人要行安石法度,不知人情何故至直如此。”冲对曰:“昔程颐尝问臣:‘安石为害于天下者何事?’臣对以‘新法’,颐曰:‘不然!新法为害未为甚,有一人能改之即已矣。安石心术不正,为害最大,盖已坏了天下人心术,将不可变。’臣初未以为然,其后乃知安石顺其利欲之心,使人迷其常性,久而不自知。且如诗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为无穷之恨。至于安石为《明妃曲》,则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然则刘豫不只罪过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为盗贼者,皆合于安石之意,此所谓坏天下人心术。”(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79)

范冲尝对高宗云:“诗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胡虏为无穷之恨;独王安石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然则刘豫之僭非其罪,汉恩浅而虏恩深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为盗贼者,皆合于安石之意,此所谓坏天下人心者也。”临江徐思叔(得之)亦尝病荆公此语,谓有卫律、李陵之风,乃反其意而为之,遂得诗名于时。其词云云。(赵与时《宾退录》卷2,《全宋诗》卷2234,页26837 )

范冲(1067—1141)假借程颐一席话,对王安石《明妃曲》作断章取义,深文周纳的诠释,说昭君“以失身为无穷之恨”,更以“背君父之恩,投拜而为盗贼”如刘豫之流之罪过相影射,甚至 讥弹《明妃曲》为“坏天下人心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宋室南迁,高宗即位后,为开脱宋徽宗亡国的罪责,于是重拾杨时(1053—1135)攻讦新党的牙慧,把北宋亡国的罪责推卸给蔡京,又拐弯抹角归诸王安石及其变法运动47。王安石《明妃曲》惨遭扭曲误读,其中自有政治忌讳在48。由范冲对《明妃曲》的曲解,可见政治对文学的干扰。文学的误读,因缘多方,意识形态为其中一大来源49。赵与时(1172—1228)《宾退录》载徐得之《明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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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杨时指斥王安石:“著为邪说,以涂学者耳目,败坏其心术”云云,见《龟山集》卷1,《上钦宗皇帝》其七。类似之论,尚有崔鷃《上钦宗论王氏及元佑之学》,载《宋文鉴》卷62 ;李光《庄简集》卷8,《上钦宗论王氏及元佑之学》;详参南宋赵汝愚编《宋朝诸臣奏议》卷83,《儒学门学术》,北京大学中国中古古史研究中心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12),页 899—901。

48参看邓广铭:《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10),《为王安石《明妃曲》辨诬》,页45—49 。这种政治的成见和偏见,也影响到文集与文献的编选,如吕祖谦编选《皇朝文鉴》,赵汝愚编选《皇朝名臣奏议》即是显例,参看赵汝愚:《宋朝诸臣奏议》,邓广铭《弁言》,北京大学中国中古史研究中心校点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12),页 2—4。

49参考余英时:《意识形态与学术思想》、《再论意识形态与学术思想》,《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95.12,七刷),页53—122。

亦以“荆公此语,谓有卫律、李陵之风”为病,可见这种“曲解”、“误读”对文学批评与创作之影响。赵与号《娱书堂诗话》卷下 谓:“《明妃曲》,古今作者多矣,近时徐思叔得之所赋一篇,亦为时人脍炙”,积非成是,辗转误读,居然造成风行天下,则“误读”之影响,的确不可小觑。

二、回归原典,推陈出新

王昭君和亲之故事,历经四唐与北宋,诗人纷纷针对《汉书•匈奴传》及《后汉书•南匈奴传》原始文本作接受与诠释。由于文本的空白处大,未定点多,叙述的跨度宽广,于是提供作家许多创作的空间。如叙写昭君冷落汉宫,肇因于拒赂黄金,以致图画失真、容华误身。于是而有出塞泪、异域悲、琵琶怨、青冢恨诸不幸。种种曲解、误读,都跟骚人墨客的“期待视野”有关50。对于昭君诗之题咏,北宋诗人相对于唐代,无论故事情节、形象塑造、人生观感、审美意识,自有许多认同与传承,更有许多跳脱窠臼,及追新求奇之见。

唐宋诗人咏昭君,取材多方,八成以上从《西京杂记》等小说触发缘饰。间有回归原典,折衷于史传者。至南宋诗人咏昭君,除发扬唐诗悲怨的传统,误读昭君拒赂黄金、误信延寿图画失真外,往往有诗人运用思辨,考求信实,回归史传者。别出心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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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参考黄永武:《昭君不怨》,《珍珠船》(台北:洪范书店,1985.3),页1—15 ; 许钢:《咏史诗与中国泛历史主义》(台北:水牛出版社,1997.8),第二章《历史的道德化与象征化》,论述王昭君在道德化和象征化中,“有各种不同的形象”页81—95。

另辟溪径的自觉十分明显。由于印本文化的蓬勃发展,及史学的空前繁荣,加上宋学怀疑精神的发用刃,于是南宋诗论家及诗人,不约而同,对前人或时人之曲解、误读,提出修正、改造、创发,甚至批判的意见,往往回归原典,取证史书。考察南宋诗人之诗思,一则感叹“《琴操》最抵牾”,“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再 则痛斥诗人“多遗其事实”,三则遗憾“读者往往不察”,四则痛斥“沿袭之误”;以如是考辨求真之精神,加上不由故道的取径,转化为创作,自然扬弃陈俗,戛戛独造。其中有考证明白,见诸文字者;亦有依据正史,见于诗篇者。如:

《汉书》竟宁元年,呼韩邪来朝,言愿婿汉氏。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昭君字墙配之,生一子。株累立,复妻之,生二女。范晔书始言:“入宫久不见御,积怨掖庭,因请行。单于临辞大会,昭君丰容靓饰,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惊悔,欲复留而重失信夷狄。”然晔不言呼韩邪愿婿,而言赐五宫女。又言字昭君,生二子,与前书皆不合。其言不愿妻其子,而诏使从胡俗。此自乌孙公主,非昭君也。《西京杂记》又言:“元帝使画工图宫人,宫人皆赂画工;而昭君独不赂,乃恶图之。既行,遂按诛毛延寿。”《琴操》又言:“本齐国王穰女,端正闲丽,未尝窥看门户。穰以其有异,人求之不与。年十七进之,帝以地远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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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宋衍申:《宋代史学在古代史学中的地位》,《松辽学刊》1984年2期;吴怀琪:《宋代史学思想史》(合肥:黄山书社,1992.8);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第三章第四节《宋学精神》,二、怀疑精神,页292—303。

欲赐单于美人。墙对使者,越席请往。后不愿妻其子,吞药而卒。”盖其事杂出,无所考正。自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要之《琴操》最抵牴牾矣。(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全宋诗》卷1439,页16585 )

昭君十七进御时,举步弄影台蛾眉。自怜窈窕出绝域,八年未许承丹墀。在家不省窥门户,岂知万里从胡虏?丰容靓饰亦何心,尚欲君王一回顾。君不见班姬奉养长信宫,又不见昭仪举袂前当熊?盛时宠幸只如此,分甘委弃匈奴中。春风汉殿弹丝手,持鞭却趁奚鞍走。莫道单于无厚情,一见纤腰为回首。含悲远嫁来天涯,不知夔州处女髽。寄语双鬟负薪女,炙面慎勿轻离家!(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全宋诗》卷1439,页16585 )

汉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赠送甚盛。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昆莫死,岑陬代立。(《汉书》卷96,《西域传》,页3903—3904 )

试考《汉书•西域传》载乌孙公主刘细君和亲事,举凡单于年老、公主悲愁、自为作歌、天子令从胡俗、细君再嫁新王诸情事,与《后汉书•南匈奴传》记载昭君和亲事相较,足证《后汉书》之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实对《汉书》之误读接受而来。韩驹(1080—1135)《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比较《汉书》、《后汉书》、《西京杂记》、《琴操》四书记述昭君事迹之异同,总结称:“自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要之,《琴操》最抵悟矣!”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既不状写汉宫秋、出塞愁,也不铺叙异域泪、青冢恨,只勾勒昭君“自怜窈窕”、“丰容靓饰”,却委弃匈奴,远嫁天涯。由于故事情节大抵依据《汉书》、《后汉书》,而不取《西 京杂记》或《琴操》等小说家言,故叙写昭君,令人耳目一新。可见匡谬正俗,拾遗补阙,将有助于“奇特解会”与推陈出新,取材不同故也。又如:

石崇云:“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送昭君,亦然,非昭君自弹琵琶也。”昭君恨帝始不见遇,席上请行。单于得昭君,大喜。献白璧一双,骏马数疋而已。昭君留北地,作《怨思》之歌,传于汉,后为此辞者多遗其事实。(姚宽《昭君曲序》,四库本《江湖后集》卷9,册1357,页825 ;《全宋诗》卷1969,页22061 )

汉宫深锁千蛾眉,妒宠争妍君不知。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当时望幸君不顾,泪湿花枝怨无主。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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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琴操》所载《怨旷思惟歌》,与《汉书•西域传》载乌孙公主刘细君“自为作歌”歌词内容大同小异;其它所谓“更娶”、“胡礼”云云,也都是对 《西域传》细君和亲之误读。

按图聘绝域,慷慨尊前为君去。萧萧车骑如流水,惨淡风沙千万里。昔年公主嫁乌孙,妾身况是良家子。自嗟薄命无归路,弱质安能事强主。可怜宫锦换辖裘,忍变故音作新语。马上琵琶送将远,行路闻之亦凄断。寄书空忆腐南飞,只有怨歌传入汉。汉家失计何所获,羽林射士空头白,白璧骏马无时无,倾国倾城难再得。(姚宽《昭君曲》,《全宋诗》卷1969,页22061 )

姚宽(1105—1162)《昭君曲序》并引石崇《明君词序》,及《琴操》所载《怨旷思惟歌》,除辨证昭君未尝自弹琵琶外,又质疑后人咏昭君“多遗其事实”。所谓“事实”,语意含糊,也许指后人歌咏昭君,多不采用《琴操》所载“事实”;然韩驹已指出《琴操》与他书相较“最牴牾”。要之,姚宽此作,极欲匡谬正误,夷考其实,犹沿用《西京杂记》所叙“黄金欺”、“丹青误”诸主题,仍是“误读”历史。姚氏所作《昭君曲》诗分三段:冷落汉宫时,渲染其“自恃色殊众”;出塞和亲,则铺写其“自嗟薄命”;评价和亲事件,则遗憾“倾国倾城难再得”,怨而不怒,温柔敦厚之至。不过,“画师忍为黄金欺”,仍然未能免俗,误读《西京杂记》之文本而不觉。

南宋诗人题咏昭君,作诗而不忘考证求真,回归原典,取证历史事实者,尚多有之,如:

自石季伦始赋昭君曲,以后作者浸多,不容措手。每恨沿袭之误,作汉初和亲意着咏,非也。又按竟宁元年,呼韩既婿汉氏。其年五月,宫车晏驾矣,因并除之。不惟袪词人之失,亦以解昭君于地下云。(黄文雷《昭君行序》,四库本《江湖小集》卷50,册1357,页380 ;《全宋诗》卷 3448,页 41083 )

君不见未央前殿罗九宾,汉皇南面呼韩臣。无人作歌继大雅,至今遗恨悲昭君。丙殿春闲斗冯傅,掖庭新花隔烟雾。票姚枉夺燕支山,玉颜竟上毡车去。人生流落那得知,不应画史嫌蛾眉。痴心只共琵琶语,归梦空随鸿鸠飞。穹庐随分薄梳洗,世间祸福还相倚。上流厌人能几时,后来鹫啄皇孙死。野狐落中高台倾,宫人斜边曲池平。千秋万岁总如此,谁似青冢年年青。(黄文雷《昭君行》,《全宋诗》卷 3448,页 41083—41084 )

黄文雷( 1250年进士)《昭君行序》言:历代咏昭君之作极多,“每恨沿袭之误,作汉初和亲意着咏,非也”,故序言备列史实,用资考信。案:汉朝自武帝至元帝,对匈奴与乌孙的和亲政策,大抵采取主动积极,用意在安抚羁縻边疆少数民族。只有西汉初年,匈奴强大,威逼王朝,汉朝只得采取权宜妥协的政策, 忍让、屈辱、被动、消极跟匈奴和亲。但唐宋诗人题咏昭君和亲,却不管这些史实,甚至故意误读历史、错置时空,张冠李戴,将汉元帝时代安抚羁縻的和亲政策,硬说成“忍让屈辱”的“和番”使命。这种“误读”,其中自有唐宋诗人的“心理定势”和“期待视野”。再看黄文雷所作《昭君行》,咏昭君之和亲,虽不免沿袭 《西京杂记》情节,感慨“画史嫌蛾眉,痴心只共琵琶语”;而其创意,则在归结到“世间祸福还相倚”之主题,而盛赞青冢常青,和亲不朽,立论果然独具慧眼,未经人道。又如:

万里来朝拜宠归,琵琶下马册阏氏。虚传千古和戎话,不道当年虏自衰。(车若水《明妃》,《全宋诗》卷3397,页40427 )

《琴操》载:昭君,夔王穰女,端正闲丽。穰献于元帝,帝不幸,积五六年,每游后宫,常怨不出。后单于遣使朝,帝宴之,召后宫,昭君盛饰至。帝问欲以一女使单于,能者往。昭君越席愿往。时单于使在旁,帝惊恨不及。昭君至,单于大悦,以汉厚我,报汉珍宝。昭君恨帝不见遇,作《怨歌》。单于死,子世达立。昭君谓之曰:“为胡者妻母,汉者更娶。”世达曰:“欲作胡。”昭君乃服药死。 荆公云:“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盖用《琴操》本意,而读者往往不察。(赵文《昭君词序》,《全宋诗》卷3611,页43236 )

蜀江洗妍姿,万里献君王。君王不我幸,弃置何怨伤。君王要宁胡,借问谁能行。女伴各惧怯,畏此道路长。慨然欲自往,诅忍别恩光。倘于国有益,尚胜死空房。行行涉沙漠,风霜落红妆。得为胡阏氏,揣分已过当。单于感汉恩,边境得安康。一朝所天死,掩泣涕沾裳。胡俗或妻母,何异豹与狼。仰天自引决,爱此夫妇纲。大忠与大义,二者俱堂堂。可怜千古无人说,只道琵琶能断肠。(赵文《昭君词》,《全宋诗》卷3611,页43236—43237)

车若水(?—1275)《明妃》诗,除“琵琶”一词,误读乌孙公主琵琶,久借为昭君琵琶外,其余叙写,要皆切合历史事实。据《汉书•匈奴传》:竟宁元年,西部匈奴郅支单于被杀,东匈奴呼韩邪单于势孤力单,于是在“诚惶诚恐”、心存畏惧的心态下来朝,表明“婿汉和亲”,完全出于自愿;所以,车若水作诗断定“当年虏自衰”,是符合史实的。唐宋诗人咏昭君,或“以史为咏,正当于唱叹处写神理”,或“捣碎古今巨细,入其兴会”,或“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53,无论写神理,入兴会,生耳目,考其归趣,大多出于“误读”。黄文雷( 1250年进士)《昭君行序》已自觉认知,历代赋昭君“作汉初和亲着意咏”,为“沿袭之误”:车若水《明妃》诗所谓“虚传千古和戎话”者,亦指此种积非成是之“误读”而言。赵文《昭君词》,“得为胡阏氏”以下八句,所述大抵与《汉书•匈奴传》、《后汉书•南匈奴传》事迹近似,是回归原典之作。然“仰天自引决”以下六句,援用《琴操》“宁死不再嫁”之主题,及唐代杜甫以“琵琶写怨”之诗旨,就原始文本《汉书》而言,亦难免乎误读。

《春秋》学发展至唐代中叶,往往破碎书法,变乱口义,甚至深文周讷,遇事曲解,韩愈遂提出“《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终究始”的主张。物极则必反,人穷则返本,昭君题咏亦然。唐宋咏昭君诗,无论接受或误读,既已琳琅满目,令人眼花撩乱。欲跳脱窠臼,创发新意,返本归宗,取证历史,可以生发无限,自是取径之一。南宋诗人咏昭君,取材多方,有考征史实,而回归原典者,以陈普(1244—1315)《王昭君五首》最具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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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语见清•王夫之《唐诗评选》卷2•李白《苏武》诗评;王夫之《明诗评

选》卷2;南宋费衮《梁谿漫志》卷7。

昭阳柘馆贮歌儿,恨杀陈汤斩郅支。胡草似人空好色, 春光不到二阏氏。

宁胡名号正当时,且有安栖得哺儿。胡草似人空好色, 青青合为故阏氏。

出嫁毡裘得几时,昭阳柘馆贮歌儿。蛾眉莫怨毛延寿, 好怨陈汤斩郅支。

呼韩骨冷复雕陶,夜夜穹庐朔月高。为问琵琶弦底话, 得无一语诉腥臊?

甫出车延玉座倾,黄金无复赎娉婷。骚人更望胡人返, 不识松楸拱渭陵。

(陈普《王昭君》五首,《全宋诗》卷3650, 页 43808—43809 )

陈普《王昭君》诗五首,最长于遗妍之开发。陈氏题咏昭君,不沿袭前人取材《西京杂记》或《琴操》,所谓不由故道,“不向如来行处行”,特立独行,取材史书,故诗意不凡,生面别开。第一第二首,盛赞昭君姿色与胡妇美德;第三首,推究昭君远嫁缘由,在“陈汤斩郅支”;第四首,藉琵琶弦底,关心明妃再嫁之心情;第五首,叙写昭君一去不返,而渭陵墓木已拱,诚如杜甫《哀江头》所谓:“去住彼此无消息”,白居易《长恨歌》所谓:“一别音容两渺茫”。陈诗为五绝,每诗皆有自注,大抵述所作取证史事之原委,如第一首自注云:“元帝好德,不留心女色,故昭君隐掖庭不得见。成帝自为太子,以好色闻,即位,采良家女以备后宫,卒废许后、班姬,宠赵飞燕姊妹,以绝继嗣,成王氏之篡。飞燕 本公主家歌者,帝见而悦之。昭君之嫁单于,则以陈汤、甘延寿斩郅支单于,呼韩邪心惧来朝,愿婿汉自亲,而以昭君予之。正月来朝,二月到胡庭,五月而元帝崩,其薄命盖在于此。机关枢纽之所发,以陈汤、甘延寿之故也。”第五首自注云:“王昭君诗人模写多矣,大率述其嫁胡之悲哀,而未及详当时之事也。暇日看史,见其本末,犹有可言”;由于叙事视角,取证史书,凭借既不同,故所作多能言人所未言。54宋人对“遗妍”之开发,弹精竭力,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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