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昭君形象之流变
尝试考之,《汉书•匈奴传》有关昭君和亲事迹记载最略,故《后汉书》得以补充发挥之。若以《后汉书•南匈奴传》为文本来说,“昭君入宫不得见御”,是自请和亲的缘因,语焉不详,留下一片空白,所以《西京杂记》有了补白发挥的空间:添加了画工收贿,昭君拒赂的情节,又凭空坐实画工姓名为毛延寿;这些,都为唐宋诗人咏昭君“汉宫秋”提供许多启发。图画失真,容华误身诸情节,大多由此化出。《琴操》于此,未有着墨。
《后汉书•南匈奴传》叙述“帝见(昭君)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其中情节,空白亦颇大,未确定性亦不少;而且纯从汉元帝角度叙述,无视于昭君当事人对此重大决定之感受。其中的想象空间,空白天地,留给唐宋诗人许多发挥的余地。《南匈奴传》叙述“(昭君)遂与匈奴”之后,立刻跳接“生二子”;“及呼韩邪死”下,只用六句交待昭君“复为后单于阏氏焉”,其中情节也有极大的空白,叙述更有极大的跨度,就好像空筐,有极大的包容性;又好像空地,有极宽广的创造空间,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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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龙协涛:《文学解读与美的再创造》(台北:时报文化,1993),第一章〈文学封象与接受主体>,第一节‘文本是召唤性的语符结构’,页34—40。
的“召唤性结构”5,此中最所具备。唐宋诗、小说、戏剧,于此多所创发,良由慧眼所见,故有志一同如此。唐宋诗人咏昭君,侧重叙写出塞泪、异域恨、琵琶怨、身后名诸主题,就是针对文本的空白、不确定性、以及叙事的大跨度处;作“创造性填补和想像性连接”,所获得的成果。
唐宋诗人咏昭君和亲,体裁选择大抵介于叙事诗与咏史诗之间。就召唤结构而言,“叙事作品中人物肖像、性格刻划、环境描写、事件情节叙述等方面都属意象意境层,语言都难以描写穷尽,都必然存在许多不确定性与空白”;所以这些空白和不确定性,对创作主体就产生了“创造性填补和想象性连接”的效应6。就咏史诗而言,往往兼含咏怀,“要寻求麋括史传和咏怀的统一,就要使咏史成为‘比体’”,这就得兼采因物喻志,自擂胸臆的表现方法。另外,咏史或诉诸理性,出以批判,充满着睿智的评论,和深沈的褒贬,这即是南宋费衮所谓“在作史不到处,别生眼目”7。无论因物喻志、自据胸臆,或是褒贬评论,别生眼目,都是针对文本空白和不确定性之补充和创造。傅伟勋提倡创造的诠释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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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参考朱立元:《接受美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8),《 Ⅲ、文学作品论:本文的召唤结构》,三三“文学作品结构的召唤”,页111—127 。
6同上,页124。
7参考萧驰:《中国诗歌美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11),第六章《历史兴亡的咏叹一咏史诗艺术的发展》,页125—126。费衮:《梁谿漫志》卷 7,《诗人咏史》,吴文治主编《宋诗话全编》第七册(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12) ,页 6774。
所谓五大辩证层次:实谓、意谓、蕴谓、当谓、创谓8。作家针对 文本空白和不确定性的补充和创造,大概相当层面分析法中的“当谓”和“创谓”。掘发深层,突破创新,可说是两者的共同特色。六朝诗人咏昭君,只在“实谓”层次;唐人咏昭君,已进层到“实谓”、“意谓”;至宋人咏昭君,归于反思致用,出以评论褒贬,对文本的空白和不确定点,又作若干挥洒,已进阶到“当谓”“创谓” 层面。宋人发明与创造之功,自有其价值。其中,南宋诗人咏昭君之重思辨,尚议论,在质量上又较北宋诗人普遍,在识见上也较北宋诗人精湛独到。
就唐宋诗之文献而言,唐宋诗人齐心关怀王昭君冷落汉宫、悲愁出塞、饮恨异域、独留青冢的诸般不幸。无论体制偏好、主题取向、叙事视角、意象经营、写作技巧、和创意造语各方面,宋诗和唐诗相较,都存在详略、精粗、消长、流变的异同9。唐宋诗咏昭君的诗篇,九成以上属咏史诗;咏史诗着重“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10,除运思命篇追求别出心裁,另辟溪径外,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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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参考傅伟勋:《学问的生命与生命的学问》(台北:正中书局,1994.5),〈创造的诠释学与思雉方法论>,页226—240
9参考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具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世舆创化——汉唐、唐宋转换期之文艺现象’国际学术研讨会,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页1—21。
10南宋•费衮:《梁谿漫志》(台北:商务印书馆•1983),卷7,《诗人咏史》
条:‘诗人咏史最难,须要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正如断案,不为胥史所欺,一两语中,须能赏出本情,使后人看之,便是一篇史赞,此非具眼者不能。’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864册,页738。
史诗常如史书论赞一般,讲究反思内省,进而提供资鉴教训。唐宋诗在评论和亲的是非,同情红颜的不幸之余,每多触类引申,借题发挥。这种引申发挥,从中可见唐宋文人心态的倾向,以及唐型文化和宋型文化的异同11。由小可以见大,因此很有探讨的必要。此一选题牵连颇广,今仅就“昭君和亲的反思为例”,论证唐宋昭君诗的文献学意义。
二、唐宋昭君诗之反思主题
“诗言志”,为春秋以来文学之主要传统。据朱自清、闻一多的考释,”原来《诗》本是记事的,也是一种史”12。咏史诗以歌咏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为主;而且经由人物和事件寄托感慨,发挥议论,这些特点跟史书有许多类似之处。不过,咏史诗毕竟是诗,讲究含蓄委婉,寄托遥深。所以,咏史诗虽然取材于历史,却更致力于反映现实,或议政,或抒怀,或借题发挥,或借古喻今。除历史见识外,政治关怀、文人心态、美感走向、文化特质,都不难从中窥知。中唐以后的咏史诗,不只在反刍史事而已,更在经由反思内省,提出经世致用的主张。一般咏史诗大体如是,唐宋文人对王昭君的歌咏,亦不例外。其中,宋诗之于唐诗,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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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参考傅乐成:《唐型文化与宋型文化》,《汉唐史论集》(台北:联经出版社,1977.9),页 339—382。
12参考朱自清:《诗言志辨》,《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台北:源流出版社,1982),页183—355 ;闻一多:《歌与诗》,《闻一多全集》第十册,《文学史编》(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页8—11 。
有所不同。为篇幅所限,本文所举昭君诗,起于初唐,终于北宋13。南宋昭君诗,本书第四章已有专篇讨论,此不再赞。
主题学研究,集中对个别主题或母题作追溯探源,并研究不同时代之作家如何利用同一主题或母题来抒发积愫,以反映时代 14。而主题,是“明确归结出来的一些指涉性或语码范围常数”15。作家的创作意图,决定了题材的取舍,影响了叙述的视角,左右了意象的经营,这些都跟作者对主题的关心度和着重点有关。清金德瑛曾言:“凡古人与后人共赋一题者,最可观其用意关键”;又称:“大抵后人须精刻过人,然后可以争胜。试取古人同题者参观,无不皆然。苟无新意,不必重作。”16今观唐宋诗人共咏昭君和亲一事,宋诗能与唐诗争胜处,往往在于命意新创,及议论精深方面。至于人物形象塑造方面,北宋人所咏,大抵绍述六朝以来悲剧的传统,而又有所开拓。对于元马致远《汉宫秋》杂剧,及明陈与郊《昭君出塞》、无名氏《和戎记》、《青冢记》之悲剧情节17,都有承先启后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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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本文所举昭君诗,具见清康熙御定:《全唐诗》、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北京大学主编《全宋诗》135册之中。
14陈鹏翔:《主题学研究与中国文学》,《主题学研究论文集》(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3),页5。
15陈鹏翔:《主题学研究回笼》,王立:《中国古代文学十大主题——原型与流变》(台北:文史哲岀版社,1994),页4,引柴可夫斯基之言。
16清陆以港《冷斋杂识》卷7引《金德瑛说》。转引自《程千帆诗论选辑》(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相同的题材与不同主题、形象、风格》,页94。
17张寿林:《王昭君故事演变之点点滴滴》,《文学年报》1932年1期,页
唐宋昭君诗主题表现的层面,大抵分为五大类型: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恨、琵琶怨、身后名;唐诗侧重前三者之描绘,北宋诗则凸显后三者之论说。笔者翻检《全宋诗》及南宋诗人诗集, 现歌咏昭君和亲之诗篇,共七十四题,八十五首,八十位诗人。自宋太宗标榜“守内虚外”政策,造成重文轻武;军政不修,造成边塞多事;和议苟安,造成妥协忍辱;尤其宋朝廷在徽钦北狩,板荡南渡,种种历史灾难,诸多错误政策下,遂引发诗人多方反思内省,追求经世致用。于是唐宋诗人同咏昭君,由于南宋诗人的“心理定势”不同,“期待视野”有别18,因此,南宋诗人咏昭君,遂体现为尚意、重理之倾向,宋诗之特征乃有具体之表现。
文献的传播,唐代写本自较上古之简帛便利。宋代发明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印本流传,化身千万,传播之神速确实,又远非写本可以望其项背19。宋人对古籍之整理不遗余力,史学之繁荣号称空前,《春秋》学之专著“莫伙于宋”,唐代之诗文集多经宋人整理20。这些文化遗产乘时利便有了印本的传播,书院之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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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639。
18龙协涛:《文学读解与美的再创造》,第六章《文学阅读的心理定势》(台北:时报文化公司,1993.8),页214—217;姜建强:《尧斯接受美学中的“期待视野”探论》,《理论学习月刊》1992年8期,页54—58。
19赵万里《中国版刻的发展过程》;李致忠《宋代刻书述略》,张秀民《南宋刻书地域考》,俱载程焕文编:《中国图书论集》(北京:商务印书馆,1994.8),四,《印本文化》页 187—236。
20陈寅恪称:“中国史学莫盛于宋”,语见《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页240 ;参考宋衍申:《宋代史学在中国古代史学中的地位》,《松辽学刊》1984年2期(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
科举之考试,宋人在传播文化遗产上遂有了空前的贡献。印本数量大,传播快,加上价位低、获得易,于是形成知识大爆炸。诗人蟠胸万卷,下笔为诗,自然不同凡响。宋代诗人往往是经学家、史学家或思想家,以此。文献的丰富多元,流通神速,促成宋人“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可见印本信息传播之快速确实,必然引发诗界的维新或革命,必定影响诗歌创作和诗学评论的惯性,也必定体现尚反思、重致用的宋型文化特征。宋诗与唐诗之不同,宋调与唐音之差异,此是一大分水岭。
宋代由于文献之丰富、史学之发达、义理之勃发,忧患之频仍,经世致用思潮之澎湃,故所作昭君诗,大多借古讽今,指桑骂槐。唐人咏昭君诗,九成用短章,故麋括史事外,稍出己意则止。李白、杜甫、白居易、刘长卿、李商隐诸家所作,对昭君故事之空白和未定点作了若干补充和发挥,同时透过以叙为议,寄 托褒贬劝惩,提供经验教训,往往富于别裁,有益教化。宋人咏昭君,大抵传承此一风格,而又有所恢扩和开拓。北宋诗人咏昭君,往往叙议兼行,情理都到;南宋诗人所咏,则议论多于叙事,理性多于感情。而尚理贵论之文风,则与宋学流行,实学提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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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页64—72。清纪昀等主纂:《四库全书总目》(台北:艺文印书馆,1974),卷29,《春秋类四.日讲春秋解义》:“说《春秋》者,莫伙于两宋”,页592。唐人诗集文集,多经宋人整理,故得以留传至今。参考刘琳、沈治宏:《现存宋人著述总录》(成都:巴蜀书社,1995.8),《集部•别集类》有关“晋唐别集”部分,页222—226 ;宋人选唐诗,亦可窥出消息,参考蔡瑜:《宋代唐诗学》(台北: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博士论文,1989.6),第六章《宋人选唐诗》,页389—449。
宋学,是汉学的对立物,指萌兴于唐代后期而大盛于宋代的新儒家学派。濂、洛、关、闽四家理学固然包含其中,其它新学、蜀学、心学、浙东学派等,也是其中一环。宋学宗派尽管主张不一,殊途同归的特色却有两点:其一,向义理的纵深处进行探索;其二,怀有经世致用的要求21。由于宋学流衍,横跨两宋,因此,文学艺术多受其影响。尤其是宋学对诗文风格之熏陶,更是具体可见22。其中,宋学所以能成为一代学术之汇归,沾溉元、明、清学术,甚至现代当代新儒家,其优长特色当在宋学之精神。论者指出:宋学之精神有七:即议论精神、怀疑精神、创造神、开拓精神、实用精神、内求精神、兼容精神23 ;南宋诗人咏昭君,注重反思内求,自有宋学之精神在。
北宋神宗时,胡环“以明体达用之学”教诸生24,开启宋人之实学思想。其后,李觏、王安石、张载、二程、苏轼,皆各有发扬。南宋偏安江左,对于经世致用之实学更多所提倡,如湖湘学派、金华学派、考亭学派、象山学派、永康学派、永嘉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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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语见邓广铭著:《邓广铭治史丛稿》(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6),《略谈宋学》,页165 。
22参考马积高:《宋明理学与文学》(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10); 许总:《宋明理学与中国文学》(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9.9)。
23参考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3), 第三章第四节《宋学精神》,页287—323。
24考黄宗羲:《宋元学案》(台北:河洛图书出版社、1975.3),卷1《安定学案》引刘彝答神宗问,页26。
深宁学派、东发学派、巽斋学派,皆可见其实学之主张25。尤其是金华、永嘉、永康学派的经世致用;活字版印刷和天文算法之发明,建筑工程之成就、地质化石矿藏之辨认,乃至于果木栽培、花卉园艺,也都有杰出的贡献26。凡此种种,若举而措之天下,皆“能润泽斯民,归于皇极”,都是达用经世之学。两宋诗人,生长于倡导“天地动植之学”、“格物游艺之学”的氛围中,作诗咏昭君和亲,自然会体现实学思潮,而趋向褒贬劝惩、和经世致用。结合宋学之反思内省、重议论、尚实用之精神,遂蔚为宋代歌咏昭君故事“反思致用”之特色。至于史学之发达,忧患之频仍,亦有重要关联,此不赘述。
考中晚唐诗及宋诗之歌咏王昭君,都着重反思内省,企图从中得出经验教训,以便参考借镜,有益经世致用。本文探讨南宋昭君诗主题之反思与资鉴,分为六大端:一、和亲之是非;二、红颜之祸福;三、青冢之不朽;四、汉匈之和战;五、将帅之嘲讽;六、哲理之寄托。若再从私情与公义之视角析分,则红颜之祸福、青冢之不朽、哲理之寄托,属于人欲私情领域。至于和亲之是非、汉匈之和战、将帅之嘲讽,则属于大道公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