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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参考葛荣晋主编:《中国实学思想史》(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9),上卷,第一章第十四章,页21—549。
26张君和选编:《张舜徽学术论著选》(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 ), 《论宋代学者治学的广阔规模及替后世学术界所开辟的新途径》,第三“关于自然科学的各项研究工作”,页184。
以天理之公与人欲之私为判准,以之裁断人情世理,乃宋代理学氛围下之“公私观”。27朱熹称:“将天下正大底道理去处置事,便公;以自私意去处之,便私。”又曰:“凡一事便有两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即人欲之私。”28可见一斑。据此而言,宋人有关昭君题咏,出之以人欲私情论述者有三,曰红颜之祸福、曰青冢之不朽、曰哲理之寄托,论述如下:
一、红颜之祸福
红颜薄命,容易引发同情;更何况王昭君有“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的天姿国色,却因容华误身,而冷落汉宫,而去国远嫁,而含悲出塞,而饮恨异域,而独留青冢。唐宋诗人共伤共怜之余,多代写其怨恨,代诉其愁苦,共鸣其悲哀,共传其惆怅;王昭君悲剧形象的传统,自《西京杂记》小说、《昭君怨》乐府诗以来,遂有继承与发扬。就王昭君的悲剧形象而言,唐诗宋诗可谓大同小异,论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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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日•沟口雄三撰,冉毅译:《“公”的概念在中国和日本的区别》,从思想史看来,主张肯定“私”的,仅有六朝,明末清初和清末民国的三次政治大动荡时期。《船山学刊》1999年第2期,页48—52。日•沟口雄三撰,汪婉译:《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年1期,页60—61。
28宋黎靖德:《朱子语类》(台北:文津出版社,1986.12),卷13《学七:力行》,页228、页325。参考美杨晓山(Yang Xiaoshan)著,文韬译:《私人领域的变形:唐宋诗歌中的园林与玩好》Metamorphosis of the Private Sphere: Gardens and Obects in Tang—Song Poetry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5),《尾声:对私人领域的反思》,页207—216。
唐代诗人咏昭君,同情其不幸,代写其怨恨者作多,如顾朝阳《王昭君》:“妾死非关命,祇缘怨断肠”;张祜《昭君怨》:“莫羡倾城色,昭君恨最多”;李白《王昭君》:“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徐黄《追和常建叹王昭君》:“君心争不悔,恨思竟何穷”;施肩吾《昭君怨》:“马上徒劳别恨生,总缘如玉不输金”,是其显例。其中,杜甫《咏怀古迹》其三:“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李咸用《王昭君》:“千秋青冢骨,留怨在胡琴”,藉琵琶曲传怨恨,最得温柔敦厚之诗教,启示宋人许多法门。其次,则代述其愁苦,如刘长卿《王昭君》:“纤腰不复汉宫宠,双蛾长向胡天愁。琵琶弦中苦调多,萧萧羌笛声相和。谁怜一曲传乐府,能使千秋伤绮罗。”白居易《王昭君》其一:“满面胡沙满鬓风,眉销残黛脸销红。愁苦辛勤憔悴尽,如今却似画图中。” 又其次,则代鸣其悲哀,共传其惆怅,如储光羲《明妃曲》其一:“胡王知妾不胜悲,乐府皆传汉宫辞。朝来马上箜篌引,稍似宫中闲夜时”;戴叔伦《昭君词》:“汉家宫阙梦中归,几度毡房泪湿衣。惆怅不如边雁影,秋风犹得向南飞。”凡此,皆是传承六朝以来“以悲怨为美”的审美意识29,而体现在诗歌文献中者。
北宋诗人歌咏王昭君,对红颜薄命的不幸,亦深表同情。诗中代写其怨恨,代诉其哀愁,与唐诗大抵不殊;易言之,“以悲怨为美”的审美意识,多回归六朝以来的传统。不过,宋人咏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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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钱钟书:《管锥篇》(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190.8),第三册,《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26,《全汉文》卷42,《好音以悲哀为主》,页946—951。又,参考张高评:《建安诗人与悲情意识——以三曹七子诗歌为例》,《第三届中国诗学会议论文集》,页183—222。
多用七言古诗挥洒,故虽同题共作,相较于唐诗,更见踵事增华,刻抉入里。诗中代写其怨恨者,试摘其句,如孔平仲《王昭君》有云:“千秋万古恨无穷,坟上春风无寸草”;欧阳修《再和明妃曲》:“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姚宽《昭君曲》:“寄书空忆雁南飞,只有怨歌传入汉”;刘敞《王昭君》:“嗟尔独抱恨,一往掷蒿莱”;秦观《王昭君》:“独抱琵琶恨更深,汉宫不见空回头”;敦煌写本P2748《王昭君怨诸词人连句》:“使知王意本相亲,自恨丹青每误身。昔是宫中薄命妾,今成塞外断肠人”等诗,皆是。
宋人咏昭君,在唐人杜甫等影响下,藉琵琶传恨,琴音留怨,以叙写昭君之不幸者,作品最多,颇有可观,如:
汉宫姝丽地,华观连珍台。蛾眉三千人,皆自良家来。昭君乃独出,负色羞自媒。一篇丹青误,白雪成缁埃。结欢万里外,不得少徘徊。车马怅不前,观者为悲摧。空令琵琶曲,千载传余哀。物生美恶混,天意莫易回。兰苗苟不珍,且愿生蒿莱。(韩维《和王昭君》,《全宋诗》卷420,页 5153)
极目胡沙满,伤心汉月圆。一生埋没恨,长入四条弦。(文同《王昭君四首》其四,《全宋诗》卷432,页5304)
汉家离宫三十六,宫中美女皆胜玉。昭君更是第一人,自知等辈非其伦。耻捐黄金买图画,不知丹青能乱真。别君上马空反顾,朔风吹沙闇长路。此时一见还动人,可怜怏怏使之去。早知倾国难再得,不信傍人端自误。黄河入海难却来,昭君一去不复回。青冢消摧人迹绝,惟有琵琶声正哀。(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全宋诗》卷478,页 5780—5781 )
王昭君,汉宫女。汉宫女,嫁配虏。生如桃李花,皖皖托朝露。春风一摧折,寥落在泥土。君王委心事匈奴,不知匈奴在何处。黄门扶我上车去,遥望汉君隔烟雾。十年帘下学画眉,不知还为蛾眉误。当时恩怨或易忘,今日悲愁那可诉。梦中往往作歌舞,满目异类谁与语。但见惊风吹尘沙,岂识春还复秋暮。山林强鬼向夜哭,夜夜毡车宿荒戍。胡人从来不照镜,但见白发垂霜缕。念知此意终不传,独自援琴弹作谱。弹作谱,寄予汉宫人,一曲未终泪如雨。(沈辽《昭君操》,《全宋诗》卷717,页8264)
韩维诗称:“空令琵琶曲,千载传余哀”;文同诗云:“一生埋没恨,长入四条弦”;刘敞诗曰:“黄河入海难却来,昭君一去不复回。青冢消摧人迹绝,惟有琵琶声正哀”;沈辽诗亦谓:“当时恩怨或易忘,今日悲愁那可诉……念知此意终不传,独自援琴弹作谱。弹作谱,寄予汉宫人,一曲未终泪如雨。”要之,赋诗命意,大抵未能超脱杜甫《咏怀古迹》所谓“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之意境,也未悖离“以悲怨为美”的审美传统。另外,像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黄裳《昭君行》:“随无鸳鸳欢悦情,送有琵琶哀怨声”;以及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曾巩《明妃曲二首》等作品,不但写琵琶传恨,琴音留怨,更进 一步借题发挥,寄托哲理,将昭君的不幸,广化深化,最是宋诗特色。留待第三项讨论,不赘。
北宋诗咏昭君,除叙恨写怨外,诗中亦多代诉其悲哀愁苦,嗟叹其薄命不幸。如梅尧臣《依韵和原甫昭君辞》:“在昔李少卿,听笳动悲哀。壮士尚如此,峨嵋安得开。情语既不通,岂止肠九回”;《再依韵》:“鸿雁为之悲,肝肠为之摧。宁闻琵琶乐,但闻琵琶哀”;欧阳修《明妃小引》:“上马即知无返日,不需出塞始堪愁”,黄庭坚《塞上曲》:“戎王半醉拥貂裘,昭君犹抱琵琶泣”;这是王昭君形象的悲剧传统,唐宋诗中有部分是大同小异的。由此观之,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称述“宋诗的特质”,就人生观而言,拈出“悲哀的扬弃”30,切只是概略言之。宋诗扬弃悲哀,呈现乐天旷达,北宋元佑间渐显;至南宋遭逢世变,加以禅学超脱、庄老自在流行,人生观感方见翻转变异。
王昭君形象的“悲怨”倾向,除源自六朝以来的审美意识之外,也受唐宋殊途同归的士人心态所左右。由于唐代文明,高居四方夷狄之上31,中原文化的优越感作祟,遂矮化丑化夷狄,以为“非我族类”,未给予平等相待。因此,王昭君不过为中原后宫之一佳丽而已,也不愿委屈他下嫁单于,出塞和亲。所以共伤其去国远嫁,共怜其饮恨异域,共悲其独留青冢,种种不平之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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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吉川幸次郎著,郑清茂译:《宋诗概说》(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7),序章《宋诗的特质》,第七节“宋诗的人生观——悲哀的扬弃”,页 32—36。
31参考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北京:三联书店,1987),页4 ;英崔瑞德编:《剑桥中国隋唐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一章《导言隋唐和外部世界》,页33—39。
是唐代文人心态的具实反映。宋代积贫积弱,声威大不如唐;不过,“说《春秋》者莫伙于两宋”32,也是事实。由于积弱不振,造成辽、夏侵逼33 ;研治《春秋》学者多,故“尊王攘夷”高唱云霄,于是像昭君和亲、文姬归汉,都成了文学绘画共同关切的主题。尊王攘夷的文化思潮,强调“汉尊夷卑”,自然也反映在北宋诗人对王昭君悲剧形象的塑造和传承上(文狗的嘴巴,等于野牛的屁眼,又臭又大又无用!)。
唐宋诗人依据《西京杂记》故事,述说昭君一生不幸,叙述视角侧重在拒赂画工、图画失真、容华误身三大方面,补充了许多文本的空白和未确定点。唐代诗人喜好从前二者叙写,对“容华误身”较少渲染刻画。宋代诗人则详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详,咏叹昭君冷落汉宫及悲怨和亲的不幸,偏爱从“容华误身”,红颜薄命去发挥。
宋代标榜右文,大开科举,朋党勃兴,相互汲引,士人难免怀才不遇,野有遗贤。由于求知之难,感知之切,北宋诗人遂将“感士不遇”之情结34,折射在红频薄命的昭君身上,同情她的遭遇,也代吐了胸中的块垒。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演述昭君和亲匈奴故事,勾勒王昭君之资质,称“姿容甚丽,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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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语见《四库全书总目》卷 29,〈经部春秋类四〉,清圣祖康熙皇帝《日讲春秋解义》(台北:文印,1974),页592。
33 参考陈振主编:《中国通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3)•第7卷•《中古时代•五代辽宋夏金时期》(上),乙编第二章〈辽的发展与灭亡);第十三章〈西夏〉。
34 缪钺:<唐宋词中“感士不遇”心情初探),缪钺、叶嘉莹:《词学古今谈》(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1992),页195—207。
苟求”,35此种内外皆美之高雅气质,赢得宋代诗人许多发挥。欧阳修《再和明妃曲》称:“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曾巩《明妃曲》称:“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王庭珪《题罗畴老家明妃辞汉图》称:“当时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周紫芝《昭君行》:“昭君自恃玉颜好,未信光阴镜中老”;李纲《明妃曲》:“昭君自恃颜如花,肯赂画史丹青加”;姚宽《昭君曲》:“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由此可见,昭君所以红颜薄命,在北宋诗人看来,是基于昭君自尊自重、自信自恃、洁身自爱的个性特质,因而耻赂画师,遂被丹青所误。因傲岸卓绝之资质,而导致红颜薄命;这与士人负材使气,以致际遇乖舛有诸多相似之处,故诗人往往藉昭君以说世情,因红颜薄命而叹怀才不遇。
南宋诗人咏昭君,美丽的容颜是福还是祸成了讨论的焦点。换言之,红颜薄命的缘因,究竟是自误还是误人形成南宋诗人的关心话题。有些诗人发扬唐代诗人“荣华误身”的主题,开拓欧阳修《再和明妃曲》红颜胜人,自嗟薄命的诗意,把美丽说成一种“自误”,如:
人生无定端,万事固难料。美好招世患,谗谄过忠告。正淑不自媚,私谒事妍笑。入宫踰十年,嫉妒掩称道。疏贱难为容,况复昧倾巧。一朝见排弃,众笑蛾眉好。驱车临出门,盛饰舒怀抱。不怨君王远,不怨父兄老。唯怨蛾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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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南朝宋刘义庆著,杨勇校笺:《世说新语校笺》(台北:正文书局,2000),《贤媛第十九》,页606。
误一生,荣枯不得同百草。(曹勋《昭君怨》,四库本《松隐集》卷4,册1129,页348 ;《全宋诗》卷1880,页21062)
楚山有美倾人国,家傍江城逐臣宅。逐臣赋并日月明,琵琶遣入穹庐鸣。哀弹不作胡儿语,写汉遗音吊亡楚。浓如铅水湿春风,苦心只与春风诉。曲中愁绪乱风丝,因风寄腐云南飞。汉家弹作昭君怨,试问昭君别怨谁。天生尤物天还如,仰天自笑蛾眉误。不如强醉枕琵琶,暂时栩栩梦还家。昭阳未有承恩地,阏氏孰与宁胡贵。不须频下思家浓,汉女雄猜如阿雉。(释居简《昭君行》,《全宋诗》卷2792,页 33103)
汉宫粉黛应无数,明妃却向毡城路。自怜倾国不用金,翻被一生颜色误。世间那有真妍媸,明妃马上休伤悲。不信但看奇男子,多少尘埋未见知。(程鸣凤《明妃》,《全宋诗》卷 3420,页 40657 )
曹勋(1098—1174)《昭君怨》,综观人生万事,深知“美好招世患,正淑不自媚”,所以明妃“不怨君王远,不怨父兄老。唯怨蛾眉误一生,荣枯不得随百草”,红颜薄命,却又声名不朽,这正是和亲的补偿代价。释居简(1164—1246)《昭君行》强调:“天生尤物天还如,仰天自笑蛾眉误”;程鸣凤(一二四六年应武举)《明妃》亦称:“自怜倾国不用金,翻被一生颜色误”,也都歌咏昭君的姿质和风骨,对于美丽造成的错误,美好招来的世患,诗人表达了无限的叹惋。切合“《小雅》怨怜而不乱”,温柔敦厚的诗教,此中有之。曹勋《昭君怨》、程鸣凤《明妃》,同时借题发挥,将蛾眉自误触类引申,而言美好招患、奇材尘埋,切合“感士不遇” 主题之表述。
对于王昭君“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的秀色妍姿,令汉元帝惊艳且“不自持”的美貌,究竟是祸还是福?唐宋诗人多说其“误己”又“误人”。《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载晋叔向之母言:“甚美必有甚恶”,王昭君之谓也。南宋诗人歌咏昭君美色,更多从倾城倾国,美人祸水各方面去论述,创造许多翻案奇作,如:
昭君天赋倾城色,何事君王未曾识。徘徊顾影无计留,一朝远嫁匈奴国。匈奴风日暗飞尘,昭君绝艳惊国人。单于骇叹昔未睹,甘心保塞为藩臣。从来败德由女美,褒姒骊姬及西子。玉环飞燕更绝佳,遗臭千载堪咨嗟。毛生善画古无有,强把丹青倒妍丑。却教尤物摈绝域,能为君王罄忠益。闻说昭君出塞初,朔风萧飒吹衣裙。聊将琵琶寄离恨,痛绝玉颜嫔老胡。老胡死矣义当返,慷慨怀归曾上书。君王有诏从胡俗,恸哭薄命终穹庐。自古佳人多命薄,亦如才士多流落。人才有益尚疏外,佳人无补何可憩。君不见萧生堪猛岂不忠,君王疑信相半终不容。(袁燮《昭君祠》,四库本《絮斋集》卷23,册1157,页315—316 ;《全宋诗》卷2646,页31000)
汉家无计饵单于,掖庭为出千金姝。秀色妍姿玉不如,天子一见先嗟吁。三千粉黛尔殊绝,谋身独拙何蠢愚。梨花带雨辞殿隅,遗恨画工犹可诛。世人重色多欷歔,不思婉娈同戈殳。君王蚤识应耽娱,皇天为遣投穹庐。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君不见后世佳人号太真,坐令九鼎污胡尘。当时早解挥妖丽,长作开元一圣君。(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全宋诗》卷2852 ,页34006)
袁燮(1144—1214)《昭君词》赞同“从来败德由女美”(美人是祸水)的论点,所以认为毛延寿颠倒妍丑,“却教尤物摈绝域,能为君王罄忠益”。这是假定美色必然带来祸患的前提上,进行翻案,开脱了画工,抹煞了和亲;虽云藉题发挥,寄托深远,却远离和亲之事实,顾左右而言他。而且触类引申,由佳人命薄而类比才士流落,亦是“感士不遇”之主题。费衮《梁谿漫志》卷七所谓:“诗人咏史最难,须要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殆指此等创意之作。陈宓(1171—1230)《和徐绍奕昭君图》也赞同美人是祸水,认为昭君“婉娈同戈殳”,所以“君王蚤识应耽娱,皇天为遣投穹庐”;由此推论,“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就汉朝政策、图画失真二事作翻案,使得昭君和亲有了新颖独特、 “别生眼目”的诠释角度。这种推陈出新,意外自得的翻案手法,晚唐人偶用,北宋诗人大开风气,至南宋而精益求精,形成宋诗之特色36。下列三首近体诗咏王昭君,更是翻案诗之翘楚,如:
伐国曾闻用女戎,忍留妖丽汉宫中。如知褒姒贻周患,须信巫臣为楚忠。青冢不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解移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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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张高评:《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载《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3),页113—1140
录之》,因览诗话中赋昭君者,命意多溺于情,遂出此作。四库本《安晚堂集》卷6,册1176,页851;《全宋诗》卷2898,页 34621 )
一霎春风出塞行(一作“中国无人虏肆轻”),六宫挥泪别倾城。当时谁议诛延寿,益重君王好色名。(武衍《明妃曲》其一,四库本《江湖小集》卷93,册1357,页679 ;《全宋诗》卷3268,页38966 )
骊山举烬因褒姒,蜀道蒙尘为太真。能遣明妃嫁夷狄,画工元是汉忠臣。(陈个《读明妃引》,四库本《宋诗纪事补遗》卷69,册1422,页1423 ;《全宋诗》卷3345,页39966)
郑清之(1176—1251)《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称王昭君为“妖丽”、为“尤物”,可能招来褒姒亡人国家的祸患。为防患未然,所以推派“尤物柔强虏”,果然“白沟战尘空”。昭君和亲对两国和平有贡献,在美人图上动手脚,造成昭君出塞和亲的毛延寿,自然也应该论功行赏。这首诗的旨趣,建立在假设性的翻案上,很有新意。武衍(1241年在世)《明妃曲》,以倾城借代美人,歧义双关,挥别可能倾人城国的昭君,君王从此远离美色的危机,可见毛延寿大有“清君侧”之功。诗中出于翻案,点明“议诛延寿”对皇帝的好色是弄巧成拙,欲盖弥彰,亦是创新出奇。陈僩(1243年为安溪尉)《读明妃引》,传承前人观点,进行翻案:把昭君和亲说成挥别妖丽,创除祸患。诗中为收受黄金,“强把丹青倒妍丑”,导致“明妃嫁夷狄”的毛延寿平反,称“画工元是汉功臣”,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亦翻案有味。凡此,皆南宋诗人知性之反省。举证论说,有凭有据,落实咏史诗提供资鉴教训之使命,“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之宋诗特色,可谓最具体而微。
二、青冢之不朽
唐宋诗人所咏昭君形象,如图画失真、冷落汉宫、去国远嫁、含悲岀塞、饮恨异域诸情节,大抵补充《西京杂记》之空白和未定点,再加缘饰润色而成。至于“死留青冢”,则是原本蔡邕《琴操》:“胡中多白草,而此冢青”情节之缘饰附益。至唐李白《王昭君》有“死留青冢使人嗟”之句,杜甫《咏怀古迹》其三亦有“独留青冢向黄昏”之言;大约完成于晚唐的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则有“坟高数尺号青冢”之说37;于是,“青冢”成为王昭君坟墓之代称,俨然是哀怨孤恨的图腾,悲壮牺牲的归宿,声名不朽的丰碑。
李白《王昭君二首》其一称:“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杜甫《咏怀古迹》其三则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王安石《明妃曲》集句亦云:“独留青冢向黄昏,颜色如花命如叶”,叙写明妃和亲之结局,要皆传承六朝以来“以悲怨为美”的传统,以之论定昭君和亲的意义。宋诗传承唐诗, 两宋诗人咏昭君,基于尊王攘夷之《春秋》大义38及北方失土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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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项楚:《敦煌变文选注》(成都:巴蜀社,1990.2),<王昭君变文>,页217。本写卷编号伯希和二五五三,止存此一本。
38清•纪昀等主纂:《四库全书总目》,卷29,《日讲春秋解义》称:“说《春秋》者,莫伙于宋,台北:艺文印书馆,1974),页92;傅乐成《唐型文化与宋型文化),论及宋人民族意识与《春秋》学,《国立编译馆馆
复的偏安意识,有此“心理定势”与“期待视野”从事创作,故以昭君之和亲为沦落、为埋没、为悲愁、为怨恨,下列五首诗可作代表。
对于王昭君“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的和亲使命,和身死塞外的结局,南宋诗人大抵有三种评价,如云:
都将心事与琵琶,青冢魂归路转赊。赢得故乡儿女子,至今头白不离家。(苏泂《昭君村》,《全宋诗》卷2850,页33982 )
千古和戎恨,冢青今尚闻。汉朝三尺草,埋没几昭君。(陈杰《昭君》,《全宋诗》卷3453,页41145)
汉家金屋贮蛾眉,六宫何啻三千姬。中有一姬倾国色,可怜不到君王知。毛生笔下真少恩,玉颜黑子迷妍媸。君王 按图不入眼,出身远嫁单于妻。盈盈泪眼边月照,萧萧愁鬓胡风吹。不忧死作龙城鬼,贞魂长在深宫里。犹胜男儿未贵时,咫尺金门如万里。(吴龙翰《昭君怨》,《全宋诗》 卷 3590,页 42895 )
汉朝远人来入使,当时公卿短奇计。紫清殿内一朵花,狂风妒春吹落地。命堕穷阴鬼为侣,回首玉皇紫清里。旧愁新愁东海深,黄鹘舌破伤春事。江南绝色天下夸,元贼尽虏归胡沙。或以嫁之鬻伪爵,于飞马背行天涯。年深乐与生子女,清热比翼忘咨嗟。果知礼义不忍去,亦有一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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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1卷4期,1972年12月;王文亮:《中国圣人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4),第七章〈圣人与夷夏秩序〉,页426—466。
还家。德佑百官人稷契,腹饱理学纵横说。尚弃君父从背叛,乃教妻妾学贞烈。男儿或老不晓事,女子正少欲守节。天生至性教不得,时危罕见人中杰。能尽妇道能诲儿,王陵之母王凝妻。世间妇人谁及之?空恨昭君上马时,颜色日老单于死,万里魂归身不归。广寒嫦娥今尘土,应见青冢双泪垂。(郑思肖《昭君叹》,《郑思肖集》《中兴集》卷2,页92 ;《全宋诗》卷3628,页43445 )
青冢千年恨不埋,琵琶马上几时回。宇文高氏争雄日,突厥柔然献女来。(陆文圭《题昭君画卷五绝》其三,《全宋诗》卷 3713,页 44614)
明妃去时载橐鬲,金环珠络红锦靴。燕支山北万蹄马,半夜剑槊铿横磨。呼韩须鼻极殊状,黄羊奶酪毡裘帐。此生赋分逐飞走,一回坐起一惆怅。当初自恃颜如花不嫁比邻来天家。掖庭咫尺隔万里,十年不复逢宫车。画工不信能相误,一朝流落天涯去。汉使年年去复来,长安不见低烟雾。寒沙击面雁飞秋,手抱琵琶泪暗流。上弦冷冷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妾身生死何须道,汉人嫁我结和好。曲终谁是知音人,断魂去作坟头草。(方夔《明妃曲》,四库本《富山遗稿》卷5,册1189,页402)
苏泂(1170—)《昭君村》,叙写琵琶传心,青冢魂归;陈杰《昭君》所谓“千古和戎恨”,“埋没几昭君”;陈文圭《题昭君画卷五绝》所谓“青冢千年恨不埋,琵琶马上几时回”;作诗旨趣都在遗憾昭君失身异域,幽怨无穷。吴龙翰(1264年编校国史院)《昭君怨》称:“不忧死作龙城鬼,贞魂长在深宫里”,身死异域,心系汉家,则其忠贞悲壮可知。郑思肖《昭君叹》一首,借题发挥,贬刺南宋末年变节降元的顺民,而以昭君的魂归万里、青冢不朽作反衬,讽谕之意,自在言外。方夔《明妃曲》一首,叙写昭君流落天涯,悲泪暗流,琵琶倾诉妾苦,传达汉羞,却乏知音聆赏,令他伤心欲绝。不脱王安石《明妃曲》“人生乐在相知心。”的命意,却更强调悲怨和不幸。唐诗写青冢,如李白、杜甫、白居易《青冢》,要不离悲怨意识。北宋诗人写“青冢”,如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及《明妃曲,亦以悲怨为主,知南宋诗人之悲怨,继承有自,这是对传统的“证同”,这是南宋诗人咏昭君和亲的第一种评价。
南宋诗人咏昭君“死留青冢”,亦有表现乐天知命,无怨无悔者,这是南宋诗人咏昭君和亲的第二种评价,如:
汉宫第一人,只合侍天子。四弦春风手,可用入胡耳。天生国艳或为累,金赂画工宁不耻。玉颜初作万里行,朔风黛面边城昏。路人私语泪栖睫,况妾去国怀君恩。
穹庐渐耐胡天冷,政复难忘心耿耿。夜深拜月望长安,顾叹当时未央影。胡雏酌酒单于舞,铭肺千年朝汉主。传闻上谷与萧关,自顷耕桑皆乐土。向来屯饷仍绘絮,庙算年年关圣虑。但令黄屋不宵衣,埋骨龙荒妾其所。(陈造《明妃曲》,四库本《江湖长翁集》卷7,册1166,页78 ;《全宋诗》卷2427,页28031 )
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后半段叙写昭君心系汉家,怨而不怒,深得温柔敦厚之诗教。陈造(1133—1203)《明妃曲》,变更心系汉家为随缘自适,抽换怨而不怒为感怀君恩,关切圣虑,所谓“传闻上谷与萧关,自顷耕桑皆乐土”; “但令黄屋不宵衣,埋骨龙荒妾其所”,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忧以天下,乐以天下, 如此乐天知命,诚如宋费衮《梁谿漫志》卷七论古今咏明妃,上乘之作“当言其志在为国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为念,则诗人之旨也”,39此诗有之。
又有一类诗,扬弃悲哀,标榜立功不朽,则是南宋诗人咏昭君和亲的第三种评价,如:
胡尘漠漠风卷沙,明妃马上弹琵琶。琵琶一曲思归谱,明妃泪尽边人舞。边人不道思归苦,更问汉宫余几许。古来和戎人似铁,汉家和戎人似雪。什窗一抹春山横,万里关河不须设。燕支寒帐秋复春,翠被不禁愁杀人。人生不可无黄金,无黄金兮死沉沦。明妃也莫怨青冢,死有佳名生有用。君不见秦楼当日卷衣女,——空随宿草腐。(王阮《明妃曲》,四库本《义丰集》,册1154,页539—540 ;《全宋诗》 卷 2656,页 31108)
红嫣翠湿平阳里,辘辘游车汛流水。苍头拥骑知谓谁,草草人家寄生子。君王神武重边功,不爱穰华胜桃李。青鸾扶下五云车,颠倒衣裳冠荐履。赏功未了说和亲,又堕蛾眉芳梦里。平章三十六宫春,遣似天骄买欢喜。朔风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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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宋费衮:《梁谿漫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影印《四库笔记小说丛书》),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册864,卷7《诗人咏史》,页738。
胡马嘶,猎归月淡龙城西。重旃穹窿压斗帐,泛盎快搅金留犁。细调弦索为郎鼓,手未推却眉先低。林深人静孤啄木,春尽树暗双黄鹈。大居次吹梅花老,小居次舞杨花迷。屠牙勃窣起为寿,一粲相对酣如泥。子卿海上亦良苦,牧羝未乳儿先乳。信道天涯共此情,谁谓姬姜必齐鲁。妾身不为汉婕妤,下嫁犹获当单于。从来蕃汉等昆弟,得婿渠不如家奴。君不见冢象庐山谁比数,青冢名传千万古。(洪 咨夔《昭君行》,《全宋诗》卷2890,页34473 )
王阮(?—1208)《明妃曲》称:“明妃也莫怨青冢,死有佳名生有用”,身后佳名不朽,生前和亲有功,相形之下,琵琶思归,泪尽边塞的诸般不幸,也就微不足道了;以此开脱昭君之愁怨,自是诗人理性之批判。洪咨夔(1176—1235)《昭君行》,前半铺写昭君和亲之欢喜场面,与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有异曲同工之妙,似有传承迹象。不叙悲怨而写欢喜,扬弃悲情如此,人生观感遂与北宋以前不同。尤其篇末跳脱夷夏之防,称扬身后之名,所谓“从来番汉等昆弟,得婿渠不如家奴。君不见冢象庐山谁比数,青冢名传千万古”,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得失之间正是如此。既然番汉等同兄弟,姬姜就不一定得婿齐鲁。把昭君和亲写得如此欢天喜地,的确不可多觏。又如:
君不见未央前殿罗九宾,汉皇南面呼韩臣。无人作歌继大雅,至今遗恨悲昭君。丙殿春闲斗冯傅,掖庭新花隔烟雾。票姚枉夺燕支山,玉颜竟上毡车去。人生流落那得知,不应画史嫌蛾眉。痴心只共琵琶语,归梦空随鸿鸠飞。穹庐随分薄梳洗,世间祸福还相倚。上流厌人能几时,后来鸾啄皇孙死。野狐落中高台倾,宫人斜边曲池平。千秋万岁总如此,谁似青冢年年青。(黄文雷《昭君行》,四库本《江湖小集》卷50,册1357,页380 ;《全宋诗》卷3488,页 41083—41084)
一昔王昭君,远嫁单于去。上马出宫门,琵琶语如诉。昔为汉宫妃,今作胡虏妇。别来岁月深,竟下泉下路。还知身后名,青草覆孤墓。(汪元量《昭君墓》,《湖山类稿》卷 3,页84 ;《全宋诗》卷3665,页44009 )
黄文雷(1250年进士)《昭君行》诗序明言作意,谓“每恨沿袭之误”,故“作歌以继大雅”。诗中以祸福相倚之哲理,论证荣枯有时,富贵无常,要皆不如“青冢年年青”;昭君虽生前流落异域,然千秋万岁,青冢不朽,亦足以慰其悲恨,自是扬弃悲哀之作。汪元量(1241—1317)《昭君墓》称:虽青草覆墓,而身后犹有知名,可见青冢之不朽。凡此,皆以昭君和亲,立功不朽为说。虽曰“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亦足以告慰其平生。此种人生观感,北宋诗人尚未发明,何况唐代诗人宋诗重反思内省,尚意贵理,南宋昭君诗可见一斑。
三、哲理之寄托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称:“必通六艺比兴之旨,然后可以讲春王正月之书”40 ;“春王正月之书”,指孔子据鲁史作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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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台北:华世出版社,1980.9),内篇五<史德>,
《春秋》。《春秋》是一部历史哲学,孔子以之寄托褒贬,表现美刺予夺。屈原作《离骚》、《橘颂》,情采芬芳,亦比类引申,托物寓情。诗之作用,本以微言讽谏,托兴于山川草木,才子佳人,而劝谏于伦常、治道、世态、人情之间。比兴之际,其旨甚幽,其词甚婉,而美刺甚切。
日本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南卷》称咏史诗,乃“读史见古人成败,感而作之”者。明谢榛《四溟诗话》将咏史诗分为“或己事相触,或时政相关,或独出断案”三种类型;41清沈德潜《说诗碎语》论咏史诗谓:“己有怀抱,借古人事以抒写之,斯为千秋绝唱”;42今考唐宋诗人咏昭君和亲,皆不以隐括史事为已足,往往藉以发挥议论,抒写怀抱。唐人咏史,多如王夫之《唐诗评选》卷二所云:“正当于唱叹写神理,使听闻者生其哀乐”,较不着力于论赞。三十余首唐人咏昭君诗中,只有下列四首诗于咏叹中出议论:
汉道初全胜,朝廷足武臣。何须薄命妾,辛苦远和亲。(东方虯《昭君怨》四首之一,《全唐诗》,卷100,页1075 )
自倚婵娟望主恩,谁知美恶忽相翻。黄金不买汉宫貌,青冢空埋胡地魂。(僧皎然《昭君怨》,《全唐诗》,卷8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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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 149。
41 明谢榛:《四溟诗话》,周维德集校:《全明诗话》(济南:齐鲁书社,2005), 卷 1,页 1316。
42清沈德潜:《说诗碎语》,丁福保编:《清诗话》(台北:明伦出版社,1971 ), 卷下,第44则,页550。
9247 )
明妃风貌最娉婷,合在椒房应四星。只得当年备宫掖,何曾专夜奉悼屏。见疏从道迷图画,知屈那教配虏庭。自是君恩薄如纸,不须一向恨丹青。(白居易《昭君怨》,《全唐诗》,卷439,页4895)
妇人无他才,荣枯系妍否。何乃明妃命,独悬画工手。丹青一志误,白黑相纷纠。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娱母。同侪倾宠幸,异类为配偶。祸福安可知,美颜不如丑。何言一时事,可戒千年后。特报后来姝,不须倚眉首。无辞插荆钗嫁作贫家妇。不见青冢上行人为浇酒。(白居易《青冢》,《全唐诗》卷425,页4688 )
东方虯探讨昭君和亲的不幸,追思盛世武臣,以反衬衰世明妃的薄命。僧皎然《王昭君》,推究昭君饮恨异域的缘由,在自恃美貌,不赂画工,以致妍嗤错位,美恶相翻。引申发挥,影射时政,讽劝兴寄,意在言外。白居易《昭君怨》,考察明妃风貌娉婷而见疏,而屈配虏庭,追本究委,只缘“君恩薄如纸”。佳人如此,才子之见疏,又何尝不然讽谕之意可知。白居易《青冢》,叙写丹青一误,所有价值系统皆为之改观:美丑、白黑、荣枯、祸福 都因而紊乱。白氏以为:此“一时事,可戒千年后”;可见美貌之不足恃。杜荀鹤诗所谓“承恩在貌非因貌”,正可作乐天诗之脚注。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三称:“古人咏史,但叙事而不出己意,则史也,非诗也;出己意,发议论,而斧凿铮铮,又落宋人之病。”43 的今观唐人咏昭君,叙事而出于己意,写神理而隐寓兴寄,颇得风人之旨。
清林昌彝《海天琴思续录》卷一称:“咏史诗,须有议论,须有特识,不泛泛将本人本传平铺直叙。”宋人咏史及咏昭君,多有此种特质。“以议论为诗”之宋诗特色,北宋诗人咏昭君,有绝佳的呈现,不仅叙情事、出己意、发议论,而且吟咏性情,借抒怀抱。考北宋诗人咏昭君诗、较关心的主题,可归纳为五类:一、思良将;二、识贤愚;三、悟穷通;四、求知音;五、去尤物;依序论述如下:
(一)思良将
良家有子惠而秀,昔在汉宫谁更有。入宫见妒名不传,咫尺君王望恩久。奈何赋分薄如人,却属画工为好丑。千金买笑那敢当,无赂应嗟落人后。俄闻召见喜且惊,自以闲雅文轻盈。将谓君王必回顾,行且遂承恩与荣。权兼天下失所制,女子未免匈奴行。此身既系国休戚。君王虽悔难复更。雪怨云愁竟何语,自小谁知北征苦。既知中华栖上清,乃托胡人为死生。平居怅望一成梦,用核遐荒寻去程,胸前但殒默默泪,门外已抗悠悠旌。辕马悲鸣日云远,行经几处单于城。平沙莽莽春不青,顽阴漫漫天不明。随无鸳鹫欢悦情,送有琵琶哀怨声。大抵言意非吾类,眷眷向前愁益并。宁落家乡作孀妇,焉用嫌氏尊予名。人惟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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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清吴乔:《围炉诗话》,郭绍虞编:《清诗话续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3),卷3,页558。
乃有乐,未必膏梁胜纹蹩。当时将相若为策,岂意安边用颜色。臣虽不幸功可称,莫道佳人只倾国。思归曲在人已非,青冢空悲塞南客。(黄裳《昭君行》,《全宋诗》卷939,页 11042)
汉宫有女颜如玉,浅画娥眉远山绿。披香殿里夜吹笙,未央宫中朝理曲。绛纱蒙笼双蜡烛,萧鼓声传春漏促。玉辇三更别院归,夜深月照黄金屋。莓苔满院无行迹,总为君王未相识。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嫣然一笑金舆侧,玉貌三千敛颜色。罗悼绣户掩风香,一朝远嫁单于国。金凤罗衣为谁缕,长袖弓弯不堪舞。一别昭阳旧院花,泪洒脉脂作红雨。回头不见云间阙,黄河半渡新冰滑。马蹄已踏辽碣尘,天边尚挂长门月。黄沙不似长安道,薄暮微云映衰草。羌人马上鸣胡茄,绿发朱颜为君老。西风萧萧溯水寒,啼痕不断几阑干。年年看尽南飞雁,一去天涯竟不还。少年将军健如虎,日夕撞钟槌大鼓。宝刀生涩旌旗卷,汉宫嫁尽婢娟女。寂寞边城日将暮,三尺角弓调白羽。安得猛士霍嫖姚,缚取呼韩作编户。(邢居冑《明妃引》,《全宋诗》卷1302,页14810)
黄裳《昭君行》称:“当时将相若为策,岂意安边用颜色?”邢居实《明妃引》亦云:“安得猛士霍嫖姚,缚取呼韩作编户。”都用曲终奏雅,卒章显志的手法,在终篇凸显出主旨。北宋积贫积弱,重文轻武,加上“将帅愚懦,郡国空虚”, “出戍则亡,遇敌则溃”44,将帅成了诗人嘲讽的对象。宋代或书生统兵,狂于文墨,却迂阔不堪重任;或武臣颇有韬略,然碍于制度僵化,每难抒展其长才。所以宋代缺乏名帅名将。吕祖谦所谓“文治可观,而武绩未振;名胜相望,而干略未优”,干练将才之短缺,由此可见的。所以上列这两首诗的命意,应该是诗人“己有怀抱,借古人事以书写之”的咏史类型,士人心态,亦由此可见。
(二)识贤愚
胡雏上马唱胡歌,锦车已驾白探驼。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万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寒外使人归。旧来相识更无物,只有云边秋雁飞。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可传。传遍胡人到中土,万一佗年流乐府。妾身生死知不归,妾意终期寤人主。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更无疑。(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499,页6044 )
汉宫仕女知几千,争妍取宠俱可怜。谁知恩爱托画手,黄金买得昭阳眠。昭君自恃玉颜好,未信光阴镜中老。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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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王瑞明:《宋代政治学概要》(江陵: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84.6),第六章〈宋代军权集中及其后果〉,第二节、第四节,页287。
45参考刘伯骥:《宋代政教史》下册(台北:中华丛书编审委员会,197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