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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宋代昭君诗和亲主题之异化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11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两宋诗人题咏昭君和亲诸诗,大抵故事之基型相近,因此题材相似者多。就唱和诗及同题诗而言,其中自有竞争超胜之意识。对于相近相似的题材,如何表现不相同的主题、形象和风格?程千帆先生曾提出“异化和深化”的追求,其言谓:

主题的异化和深化,乃是古典作家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传统题材的两个出发点,也是他们使自己的作品具备独特性的手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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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程千帆:《相同的题材与不相同的主题、形象、风格——四篇桃源诗的比较研究》,载莫砺锋(编):《程千帆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8卷《古诗考索》,页134。

五代以前,古人题咏王昭君故事,已写作近90首诗。宋人承前人之后,再题咏昭君,若不愿蹈故因袭,死前人句下,追求主题之异化与深化,自是不二法门。清金德瑛称:“大抵后人须精刻过前人,然后可以争胜”;“苟无新意,不必重作”,13斯言有理。本文将以“异化与深化”为研究视角,以论述宋代昭君诗之和亲主题。明曹学侄《石仓历代诗选》《宋诗序》称宋诗:“取材广,而命意新”;清吴之振《宋诗钞序》谓:“宋人之诗,变化于唐,而出其所自得。”14持以品评宋代昭君诗之异化、深化,堪称具体而微。

所谓异化,指立意之变常、改异,具有生鲜、新奇之效应,而以形象清新,风格创新为极致。《全宋诗》征存“和亲”主题之昭君诗大约65首,笔者选择其中50余首,以对照考察昭君故事之五大系统,比较六朝、唐代昭君和亲主题之诗篇,论述和亲主题之变异生新,大抵有二,今摘句为标题,论述如下:

一、解携尤物柔强国,画工元是汉忠臣

首先,和亲主题最显而易见的“异化”范例,为宋人翻案之作。可以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邢居实《明妃引》:“天上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为代表。别从美女昭君之“意态”、“骨法”生发,以传神不易作创意造语,言人所未尝。大抵善用翻案,往往能翻转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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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上注,引金德瑛说,页144。

14吴之振、吕留良(同选):《宋诗钞》(上海:三联书店,1988),《序》,页 1 。

别出新裁;妙脱蹊径,独具只眼。要之,能赋古典以新貌,化臭腐为神奇。15如下列翻案之作:

 (一)翻转变异,反常出奇

晓钟传箭金门开,翠裘玉几高崔搜。蕃官膜拜领天语,玉颜忍泪青娥摧。尘香金翠风鬟乱,琵琶难写重重怨。回望秦关烟雾深,心魂暗逐么弦断。大阉当国国势卑,坐致匈奴辄轻汉。请婚荐女不自惭,画师微罪翻深按。虽然责赂变真质,却为宫中去尤物。正似渠成秦利厚,反问之辜宜特宥。汉皇傥有帝王资,尽戮奸谀赏延寿。(刘才邵《昭君出塞行》,《全宋诗》卷1681,页18839 )

王昭君图画失真,由于画师受贿,致为丹青所误,沦为出塞和亲之命运。自《西京杂记》以下,经唐代沈侄期、梁献、杜甫、皎然、李商隐作诗,宋梅尧臣、曾巩、刘敞、韩维、文同、姚宽、周紫芝、赵蕃、裘万顷诸人题咏,要皆异口同声,了无异议。16但刘才邵《昭君出塞行》却独排众议,肯定画师此举,可以“为宫中去尤物”,汉皇理当“赏延寿”,立意反常而出奇,意外而创新。无独有偶者,袁燮《昭君词》亦善用翻案,如:

昭君天赋倾城色,何事君王未曾识。徘徊顾影无计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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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上篇《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页113—15o

16张高评:《《明妃曲》之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以王昭君之“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为例》,页96—8。

朝远嫁匈奴国。匈奴风日暗飞尘,昭君绝艳惊国人。单于骇叹昔未睹,甘心保塞为藩臣。从来败德由女美,褒姒骊姬及西子。玉环飞燕更绝佳,遗臭千载堪咨嗟。毛生善画古无有,强把丹青倒妍丑。却教尤物摈绝域,能为君王罄忠益。闻说昭君出塞初,朔风萧飒吹衣裙。聊将琵琶寄离恨,痛绝玉颜嫔老胡。老胡死矣义当返,慷慨怀归曾上书。君王有诏从胡俗,恸哭薄命终穹庐。自古佳人多命薄,亦如才士多流落。人才有益尚疏外,佳人无补何可葱。君不见萧生堪猛岂不忠,君王疑信相半终不容。(袁燮《昭君祠》,四库本《絮斋集》卷23,册1157,页315—6 ;《全宋诗》卷 2646,页 31000)

妙用翻案,往往开启崭新世界,另辟另类乾坤:诗中特提“从来败德由女美”,举褒姒、骊姬、西施、赵飞燕、杨玉环等女媪遗臭千载为例,类推昭君绝艳,女美必然败德、遗臭。因此毛延寿为了防患未然,于是“强把丹青倒妍丑”,结果“却教尤物攒绝域”,确实“能为君王罄忠益”。毛延寿之功过,竟因画工颠倒妍媸,而变为“罄忠益”,持之有故、不为无理。下列诸诗,运用翻案,多富于异曲同工之妙,如:

汉家无计饵单于,掖庭为出千金姝。秀色妍姿玉不如,天子一见先嗟吁。三千粉黛尔殊绝,谋身独拙何蠢愚。梨花带雨辞殿隅,遗恨画工犹可诛。世人重色多欷歔,不思婉变同戈殳。君王蚤识应耽娱,皇天为遣投穹庐。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君不见后世佳人号太真,坐令九鼎污胡尘。当时早解挥妖丽,长作开元一圣君。(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全宋诗》卷2852 页34006)

美女,是妖丽,是祸水,秀色妍姿祸同戈殳,此世俗之祸水观,缘于《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载叔向母言:“甚美必有甚恶”;襄公二十一年亦称:“深曲大泽,实生龙蛇”;以及《春秋》书法为尊者讳之“讳言讳书”,视美女为昏君之代罪羔羊。门陈宓所作《和徐绍奕昭君图》,诗中表述上列观点,因而元帝特遣昭君塞外和亲。由此而认定“汉计不疏”,推崇“画工忧国非奸谀”。如果唐玄宗悟得此理,“早解挥妖丽”,那就可以“长作开元一圣君”了。陈宓所作,诗意虽就《西京杂记》翻案,然较诸同类作品, 命意雷同,造语拖沓,创意较不足。郑樵《昭君怨》,裘万顷《题昭君图》,萧澥《写乐府昭君怨后》亦应用翻案,促成和亲主题之异化,诗云:

巫山能雨亦能云,宫丽三千杳不闻。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郑樵《昭君怨》,四库本《夹潇遗稿》卷1,册1141,页507 ;《全宋诗》卷1949,页21781 )

纷纷争赂毛延寿,今日丹青竟不传。万事无过真实处,后人赢得写婵娟。(裘万顷《题昭君图》,四库本《竹斋诗集》卷3,册1169,页453 ;《全宋诗》卷2743,页323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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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公羊传闵公元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避讳,为《春秋》书法之一,其条例参考段熙仲:《春秋公羊学讲疏》(南京: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第五章,第三《避讳》,页364—69。

古今题品几词人,莫怨边风两鬓尘。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萧潴《写乐府昭君怨后》,四库本《宋诗纪事补遗》卷75,册1538 ;《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

郑樵 < 昭君怨》,论点建立在“宫丽三千杳不闻”的历史事实上。据此结果论进行假设性翻案,所谓“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言之成理,颇富理趣。裘万顷《题昭君图》,当年刻意存心争赂者,其名姓后世竟不传。自恃不争之昭君,为丹青所误之婵娟,弄拙成巧,反而流芳百世。“真实”与否,成为品题万事得失之准则。萧澥《写乐府昭君怨后》,亦运用假设性翻案,称“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由于“丹青误”,导致 有昭君的“出塞怨”,如果不曾有此误,昭君不过为老死后宫之“白头宫女”而已。得失毁誉之际,发人深思。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陈涧《读明妃引》,亦用翻案:

伐国曾闻用女戎,忍留妖丽汉宫中?如知褒姒贻周患,须信巫臣为楚忠。青冢不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解携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因览诗话中赋昭君者,命意多溺于情,遂出此作。四库本《安晚堂集》卷6,册1176,页851 全宋诗》卷2898,页 34621 )

骊山举燧因褒姒,蜀道蒙尘为太真。能遣明妃嫁夷狄,画工元是汉忠臣。(陈涧《读明妃引》,四库本《宋诗纪事补遗》卷69,册1422,页1423 ;《全宋诗》卷3345 ,页39966)

郑清之以七律咏昭君,堪称工于形容、工于用事、工于组织、工于翻案:命意主轴“妖丽贻患”观点虽传自《左传》及前人,然亦肯定“伐国用女戎”,和亲遣昭君。由边境无事,华夷和平看来,可见是“尤物柔强虏”之政策奏效。于是一手主导昭君和亲命运的毛延寿,反而合该论功奖赏了。陈涧《读明妃引》,以七言绝句概括诸家翻案,因果论证,逻辑推衍,亦宣称“画工元是汉忠臣”,虽则精简有余,然而创意不足。

除翻案诗之写作,可以促成主题之异化、新化外,匪夷所思的论述,不可思议的视点,或是别心出裁,另辟溪径之叙写,也都有助于昭君和亲主题之变化出奇,予人耳目一新。要之,跳脱惯性思维,全方位进行观照,较容易有新异之诗思,如:

汉家经武意如何,也信狼心欲偃戈。岂是虏庭佳丽少,自缘婚礼货财多。女从宗室方揄择,赋出齐民更刮摩。若向大臣求侄媵,当时谁肯议通和。(李觏《匈奴传》,《全宋诗》卷 350,页 4348 )

绝代方能入汉宫,画图何必更求工。纵令得幸因图画,已落君王疑信中。(赵蕃《王昭君》,四库本《淳熙稿》卷18,册1155,页293 ;《全宋诗》卷2635,页30799 )

李觏作《匈奴传》,实际在讨论和亲。其诗另辟溪径,先从“婚礼货财多”解读汉匈通和;又从“赋出齐民更刮摩”,质疑和亲出卖民膏民脂。再提出一个假设议题:如果和亲对象从宗室揄择,“向大臣求侄媵”,当时还有谁肯议和?设身处地将心比心,而是非进退昭然若揭。就赋税与亲情构思,主题新异可取。赵蕃《王昭君》,因果连锁,循环论证,以“绝代”为前提,“画图”为中介,“疑信”为判准,画图求工反而弄巧成拙,以议论为诗,而其理可信。又如:

楚山有美倾人国,家傍江城逐臣宅。逐臣赋并日月明,琵琶遣入穹庐鸣。哀弹不作胡儿语,写汉遗音吊亡楚。浓如铅水湿春风,苦心只与春风诉。曲中愁绪乱风丝,因风寄腐云南飞。汉家弹作昭君怨,试问昭君别怨谁。天生尤物天还如,仰天自笑蛾眉误。不如强醉枕琵琶,暂时栩栩梦还家。昭阳未有承恩地,阏氏孰与宁胡贵。不须频下思家浓,汉女雄猜如阿雉。(释居简《昭君行》,《全宋诗》卷2792,页33103 )

释居简《昭君行》,则为“昭君怨”翻案,宽慰昭君。天生尤物自笑为蛾眉所误,但若知“昭阳未有承恩地”,又知“汉女雄猜如阿雉”,交相比较,当悟“阏氏孰与宁胡贵”,则昭君不须因思 家而落泪,不应为出塞和亲而有怨。由此观之,翻案诗多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以议论为诗,成为宋人昭君诗基调之一。

  (二)扬弃陈窠,回归史实

唐宋诗人咏昭君故事,其基型大部分根据《西京杂记》,琵琶写怨则借取石崇《王明君辞》而缘饰点缀之。这些叙事情节,多近小说家言,不合历史事实。换言之,都属文本的误读接受。然题咏既多,流传广远,习焉不察,沿用不知,信手拈来,遂成咏写王昭君之窠套定见。南宋诗话诗歌或实事求是,有回归《汉书》、《后汉书》原典,还原历史事实素材,重新创作昭君诗之题咏者 扬弃陈说俗调,戛戛独造,于熟习惯见之外,反有生新变异之美。18如陈普所作:

昭阳柘馆贮歌儿,恨杀陈汤斩郅支。胡草似人空好色,春光不到二阏氏(父子同肏,难道卑微宫女还缺男人?)。(陈普《王昭君》五首之一,《全宋诗》卷3650, 页 43808—43809 )

宁胡名号正当时,且有安栖得哺儿。胡草似人空好色,青青合为故阏氏。(陈普《王昭君》五首之二,《全宋诗》卷3650, 页 43808—43809)

出嫁毡裘得几时,昭阳柘馆贮歌儿。蛾眉莫怨毛延寿,好怨陈汤斩郅支。(陈普《王昭君》五首之三,《全宋诗》卷3650, 页 43808—43809)

呼韩骨冷复雕陶,夜夜穹庐朔月高。为问琵琶弦底话,得无一语诉腥臊。(陈普《王昭君》五首之四,《全宋诗》卷3650, 页 43808—43809 )

甫出车延玉座倾,黄金无复赎娉婷。骚人更望胡人返,不识松楸拱渭陵。(陈普《王昭君》五首之五,《全宋诗》卷3650, 页 43808—43809)

陈普《王昭君五首》,为其《咏史》组诗362首之什,资书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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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张高评:《南宋昭君诗之接受与误读》,载彰化师范大学国文系《第五届中国诗学会议论文集》(2000年10月),“回归原典,推陈出新”,页431—42。

为诗,翻案以生新,为其主体特色。19《王昭君五首》其五,自注云:“王昭君诗人模写多矣,大率述其嫁胡之悲哀,而未详当时之事也。暇日看史,足其本末,犹有可言。”由于陈普回归《汉书》、《后汉书》史书原典,发现历代诗人所咏,“犹有可言”;相较之下,发现了昭君故事之“遗妍”,故考察而“见其本末”,以“聊备其未备”。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已自有新创之意识在。《王昭君五首》,每首前二句,廪括史实,后两句发挥议论。所据历史故事情节不同,所抒发之感慨或论断,自然和乞灵于小说、诗歌等文学者殊异,其生新变异可以想见。

南宋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曾比较《汉书》、《后汉书》、《西京杂记》,以及《琴操》,有关昭君和亲故事之始末。而称:“盖其事杂出,无所考正。自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要之,《琴操》最牴牾矣!”20由于叙事情节,《琴操》所记与诸家大相径庭,故宋人关于昭君故事,多不取《琴操》“不愿妻其子,吞药而卒”之情节。唯南宋末赵文《昭君词》却人弃我取,诗序全引《琴操》,且解读王安石“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名句,以为“盖用《琴操》本意”,其诗则麋括《琴操》诗趣:

蜀江洗妍姿,万里献君王。君王不我幸,弃置何怨伤。君王要宁胡,借问谁能行。女伴各惧怯,畏此道路长。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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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张高评:《印刷传媒与宋诗特色》(台北:里仁书局,2009),第十一章《印刷传媒与宋代咏史诗之新变——以宋末元初陈普咏史组诗为例》,页 516—33。

20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1995、 1998),卷 1439,页 16585—86。

欲自往,诅忍别恩光。倘于国有益,尚胜死空房。行行涉沙漠,风霜落红妆。得为胡阏氏,揣分已过当。单于感汉恩,边境得安康。一朝所天死,掩泣涕沾裳。胡俗或妻母,何异豹与狼。仰天自引决,爱此夫妇纲。大忠与大义,二者俱堂堂。可怜千古无人说,只道琵琶能断肠。(赵文《昭君词》,《全宋诗》卷3611,3650,页43236—43237 )

赵文所作《昭君词》,诗中主要叙事情节,大抵据《琴操》不嫁二夫,服药而死之记载。部分符合《汉书》、《后汉书》所载历史,形象来源确实是文学人物,不是历史人物。尤其是夫死再嫁之史实,一般诗人多避开不述,赵文诗则廪括《琴操》旨趣,代言心态与感受。篇末曲终奏雅,作出论断,谓“大忠与大义,二者俱堂堂”,成全忠义,割舍私情,褒美可备一说。一般题咏昭君和亲,多“只道琵琶能断肠”;赵文则据《琴操》以褒美,大抵“千古无人说”,故此作与他诗相较,自有新异之美感。

由此观之,扬弃陈窠,回归史实,可以摆脱蹈袭,可以疗治熟腐;翻案诗之佳者,可以远隔俗态凡响,可以避免拘泥执着,最能有推陈出新,死蛇活弄之功。21

二、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

王昭君一汉宫女子,肩负和亲任务,出使蛮荒塞外,对于汉匈和平,贡献良多。考诸史实,从此,胡汉边境“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请不要胡说八道,在王宫女还不是受精卵的时候,汉匈已经和平,单于已经称臣!这都是汉家将士的功劳,与这个送屄宫女没半点关系!);“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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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上篇<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页114。

年”。这六十余年的两国和平,是王昭君忍苦负重,出塞胡天换取来的(胡说八道!王宫女不去送屄,换上张宫女李宫女,或者一个宫女都不给,单于照样不敢!这种无用礼品有没有毫无关系)。后人歌之咏之,堪称实至而名归。

两相比较,当时汉朝文武官员、守边将军,对于两国和平、边境安宁,似乎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只是因人成事,坐享和平的成果而已。宋初开国以来,重文轻武,守内虚外,影响所及,于是“将帅愚懦,郡国空虚”;“出戍则亡,遇敌则溃”,将帅根本无法御边,22北宋使辽诗、南宋使金诗,对于立功边塞之期待,封疆豪杰之表彰,已体现宋人诗歌“重文轻武,守内虚外”政策之反思。23两宋诗人咏昭君和亲,再次触及边将无能问题。同时,连类推衍到朝中文武。要之,昭君和亲主题,往往借古喻今,触及“边将懦”和“汉计拙”两个议题,如:

(一)边疆庸懦

昭君停车泪暂止,为把功名奏天子。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释智圆《昭君辞》,《全宋诗》卷137,页 1538 )

敛袂出明光,琵琶道路长。初闻胡骑语,未解汉宫妆。薄命随尘土,元功属庙堂。蛾眉如有用,惭娩羽林郎。(刘次庄《王昭君》,《全宋诗》卷978,页1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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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张高评:《自成一家与宋诗宗风》,第六章《使辽诗之传承与边塞诗之开拓》,第七章《使金诗之主题与边塞诗之转折》,页275—80,326—30。

23宋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卷10《屯田》,参考王瑞明:《宋代政治史概要》(江陵:华中师范大学岀版社,1984),第六章《宋代军权集中及其后果》,页287。

释智圆《昭君辞》,称扬昭君和亲“静得胡尘”,建立功名;相形之下,“汉家文武”尸位素餐,确实是“合羞死”。除歌颂昭君和亲之功勋外,又批判满朝文武之庸懦。在系列题咏昭君和亲是非之诗歌中,此诗具有典型意义。其后题咏二分,一则讽刺武将无能,一则批评汉计疏拙,皆能异化、新化主题,丰富昭君故事内涵。刘次庄《王昭君》称:“蛾眉如有用,惭娩羽林郎”,是讽刺武将之代表作。其它诸家,开发此中遗妍者,如:

一万边兵不立功,却令娄敬自和戎。犬羊不伏称臣妾,甘拜君王作妇翁。汉家金帛作山堆,无奈酋奴眼不开。今日单于恭子婿,方知娄敬是良媒。(华岳《阅明妃传》二首,《全宋诗》卷2887,页34432)

塞上将军且罢休,一身万里自经营。将军歌舞升平日,却调琵琶寄怨声。(叶茵《昭君怨》,四库本《江湖小集》卷42、《宋百家诗存》卷23,册1357,页337 ;《全宋诗》卷3188,页 38244)

华岳《阅明妃传》,谓“一万边兵不立功,却令娄敬自和戎”(呸,忘了你大怂家的太后皇后双卖屄了?换到了什么?臣构构添了一个野弟弟而已!),移以评宋辽之盟约,宋金之和议,岂非比兴寄托,意在言外?叶茵《昭君怨》,述歌舞升平日,将军却弹奏琵琶寄怨,盖从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异化而来:抽换谈琵琶之“纤纤女手”为“塞上将军”,前者“不识黄云出塞路”,后者坐享升平安逸日。对于和亲之苦辛,琵琶之断肠,皆无缘会心与身经,讽谕自在言外。又如:

安边良将不收功,公主如何嫁犬戎。若使外孙知大父,单于不自杀其翁。(赵希逢《和阅明妃传》其一,《全宋诗》卷 3266,页 38945 )

毡城万里风雪寒,妾行虽危汉室安。汉室已安妾终老,妾颜穹庐岂长好。汉家将相多良策,更选蝉娟满宫掖。单于世世求和亲,汉塞自此无风尘。(宋无《昭君曲》,《全宋诗》卷 3723,页 44767)

观点不同,视角不一,表述内容遂有变异。赵希逢《和阅明妃传》其—,快人快语,将公主所以和亲之缘因,直截说成“安边良将不收功”,不无时代信息之反应。宋无《昭君曲》,戏言近,反言显正,其所谓“将相良策”,竟然是“更选婵娟”,以满足匈奴世世“和亲”之求,可谓劝百讽一,短歌也不妨当哭。又如:

环佩魂归青冢月,琵琶声断黑山秋。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合羞。(王元节《青冢》,《归潜志》此诗题作“明妃”,《全金诗》卷37,页482)(有啥羞的,人家可把单于揍得称臣,否则,单于怎么可能看得上王昭君这种低贱宫女?人家好歹是一国之主,王昭君这种低贱宫女怎么配?不就是宫女侍寝陪睡吗?客人来了,送个奴婢陪睡,哪个时代都一样?这样的奴婢高档在哪里?)

玉貌辞金阙,貂裘拥绣鞍。将军休出战,塞上雪偏寒。(杨奥《酬昭君怨》,《全金诗》卷100,页400)

金王元节《青冢》,设想他界巧遇王昭君,谓“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合羞”,堂堂征将,居然不如一个婵娟弱女子,令人不胜唏嘘。金人杨奥《酬昭君怨》,一二句素描昭君和亲形象、简括有神。三四句揶揄塞上将军,弱懦不禁雪寒,讽谕自在言外。

阴柔胜阳刚,两相对照,贬刺边将之意现于言外。

(二)汉计疏拙

王昭君出塞亲,独力“静得胡尘”,乃汉家文武所不可及处(只有自我安慰的野猪们才会相信一个卑贱宫女给父子双卖屄能静胡尘!)。因此,批评汉计疏拙,是宋代昭君诗和亲主题之另一视点。这个批评视角,触及北宋的时代脉动,尤其是南宋绍兴和议、隆兴和议、嘉定和议,所以诗人感同身受,往往比兴寄托,议论亦多,如:

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一别汉宫空掩泪,便随胡马向胡尘。马上山川难记忆,明明夜月如相识。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辞家只欲奉君王,岂意蛾眉入虎狼。男儿返覆尚不保,女子轻微何可望。青冢犹存塞路远,长安不见旧陵荒。(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261,页3338 )

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开门见山即言:“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认为造成昭君出塞和亲,缘起丹青误人:明妃命薄,是连带的结局;“汉计拙”,束手无良策,才是主因。杜甫《咏怀古迹》:以“画图省识春风面”,为明妃不幸之原因;“独留青冢向黄昏”,为不幸之结局,有异曲同工之妙。由于触犯政治忌讳,诗人因而吞吐其辞,点到为止,在全诗中之份量,不成比例。又如:

良家有子惠而秀,昔在汉宫谁更有……权兼天下失所制,女子未免匈奴行……大抵言意非吾类,眷眷向前愁益并。宁落家乡作孀妇,焉用阏氏尊予名。人惟适性乃有乐,未必膏梁胜藜藿。当时将相若为策,岂意安边用颜色。君虽不幸功可称,莫道佳人只倾国。思归曲在人已非,青冢空悲塞南客。(黄裳《昭君行》,《全宋诗》卷939,页11042)

昭君自恃颜如花,肯赂画史丹青加。十年望幸不得见,一日远嫁来天涯。辞宫脉脉洒红泪,出塞漠漠惊黄沙。宁辞玉质配夷虏,但恨拙谋羞汉家。穹庐腥膻厌酥酪,曲调幽怨传琵琶。汉宫英女不知数,骨委黄土纷如麻。当时失意虽可恨,犹得千古诗人夸。(李纲《明妃曲》,《全宋诗》卷 1550,页 17609)

黄裳《昭君行》,以赋为诗,于篇末曲中奏雅,谓“当时将相若为策,岂意安边用颜色?”义正词严,质疑自有可取,可惜临去秋波,未曾畅言。以李纲之骨鞭,所作《明妃曲》,亦只于诗中略言:“宁辞玉质配夷虏,但恨拙谋羞汉家”,轻点王昭君和亲之憾恨,只在汉家之“拙谋”。原来昭君和亲,不惜“玉质配夷虏”,主要在掩饰汉家的“拙谋”,等于替朝廷受过,何等识大体,顾汉家(这卑贱宫女有资格选?)!

时至南宋,由于三大和议之激荡,诗人咏昭君和亲,更多提及汉朝和亲政策之拙与疏。由于触忌犯讳,故诗人每多借古讽今,指桑以骂槐,主文而谲谏,但期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而已,如:

汉宫深锁千蛾眉,妒宠争妍君不知。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当时望幸君不顾,泪湿花枝怨无主。一朝按图聘绝域,慷慨尊前为君去。萧萧车骑如流水,惨淡风沙千万里。昔年公主嫁乌孙,妾身况是良家子。自嗟薄命无归路,弱质安能事强主。可怜宫锦换毡裘,忍变故音作新语。马上琵琶送将远,行路闻之亦凄断。寄书空忆鸠南飞,只有怨歌传入汉。汉家失计何所获,羽林射士空头白。白璧骏马无时无,倾国倾城难再得。(姚宽《昭君曲》,四库本《江湖后集》卷9,册1357,页825 ;(全宋诗》卷1969,页 22061)

七言古诗,较诸五古与近体,更便于铺陈叙述,舒卷抑扬,故宋人题咏昭君故事多用七古,多达47首以上。长篇铺排拓展,往往以辞赋手法为诗,作穷形尽相之描述。姚宽《昭君曲》,即其典型。篇末用点醒之笔云:“汉家失计何所获,羽林射士空白头”,曲终奏雅,凸出诗趣,亦辞赋经营之成法。又如:

掖庭国邑世所稀,不意君王初未知。欲行未行始惊惋,画史乃以妍为嫂。约言已定不可悔,毡车万里随单于。玉鞍红颊空回首(一作天生胡汉族类异),乌孙公主王明妃(一作古无汉女为胡姬)。高皇兵败白登下,归遣帝子称阏氏。欲平两国恃一女,乌乎此计何其疏。至今和亲踵故事(大怂送皇后公主也没和成亲!人家直接一肏,以妓女待之),延寿欺君何罪为。此生失意甘远去,此心恋旧终怀归。塞云惨淡气候别,风沙四面吹穹庐。琵琶曲尽望汉月,塞鸠年年南向飞。(王炎《明妃曲》,四库本《双溪类稿》卷1,册 1155,页423 ;《全宋诗》卷2559,页29688 )

王炎《明妃曲》,痛言批判“欲平两国恃一女,乌乎此计何其疏。至今和亲踵故事,延寿欺君何罪为?”(放屁!汉强匈弱,汉家男儿直捣漠北,斩首十余万,复远赴西域,砍一单于的头,吓得单于称臣,所以汉朝才送一个区区卑贱宫女王昭君去侍寝陪睡!否则,单于好歹是一国之主,谁看得上一个卑贱无比的宫女,还给她一个封号?这种宫女,肏过就肏过!)元马致远《汉宫秋》《哭皇天》曲文所云:“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将定戈矛;您只会文武班头,山呼万岁,舞蹈扬尘,道那声诚惶顿首!”两国和平竟只仰赖一位弱女子,活绘庸臣无策,文武尸位之场景,可与宋人所提“汉计疏拙”相发明(大怂太后皇后双卖屄,换得了什么?),又如:

黄沙漫空天一色,漠北阴山断行迹。明妃辞汉适单于,委骨胡沙无来日。心事欲向琵琶传,天荒地老何人识。胡雁经年去会还,汉月几夜圆复缺。鸠飞那解寄音尘,月明不管人愁绝。冢上千年不改青,怨入边风与羌笛。谁为君王设此谋,纵杀画工果何益。至今犹使昭君村,有女炙面殊不惜。汉已无策唐效之,公主沦弃豹狼域。何不设备御狂胡,人言仲舒计已疏。不以女色媚穹庐,圣宋之德千古无。(沈继祖《昭君村》,《全宋诗》卷2572,页29860—29861 )

汉家无计饵单于,掖庭为出千金姝。秀色妍姿玉不如,天子一见先嗟吁。三千粉黛尔殊绝,谋身独拙何蠢愚。梨花带雨辞殿隅,遗恨画工犹可诛。世人重色多欷歔,不思婉变同戈殳。君王蚤识应耽娱,皇天为遣投穹庐。乃知汉计 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君不见后世佳人号太真,坐令九鼎污胡尘。当时早解挥妖丽,长作开元一圣君。(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全宋诗》卷2852,页34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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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元马致远:《破幽梦姑牍汉宫秋》,载顾肇仓:《元人杂剧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第二折《哭皇天》,页130。

沈继祖《昭君村》,亦以赋为诗,曲终奏雅,于篇末凸出正意:谓“汉已无策唐效之,公主沦弃豹狼域。何不设备御狂胡,人言仲舒计已疏。”此盖借汉唐故事暗讽南宋和议政策,亦借古讽今之法。论者指出:从汉匈和亲(B.C.33)到唐懿宗次女安化公主下嫁南诏王舜(883),1003年间,和亲多达112次。和亲公主多哀伤落泪,自悲身世,未有含笑出塞者。明乎此,或可稍稍体会昭君出塞之哀怨与惨淡。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则独排众议,权作翻案,就妖丽足以亡国推论,“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翻案生新,开脱汉计之疏与拙,此又一说,创意造语,堪称别开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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