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邓乔彬：《中国绘画思想史》（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9），第三章第
明：“意态由来画不成”，王安石此诗，是很有学理依据的。黄庭坚》《题传神》曾云：“道是鲁直也得，道不是鲁直也得。道似鲁直也得，道不似鲁直也得。世间八万四千，究竟谁分皂白。”31皂白是非、形神真伪确实有难以判分之困惑。因此，把王昭君不得宠幸，完全怪罪在“丹青写真”上，确实冤杀了毛延寿。这一创意论述，确实是空前未有。《明妃曲二首》其二，写昭君出塞，孤独而感伤。王安石提出“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之劝慰语。由昭君辞别汉家，和亲匈奴而言，汉恩自浅、胡恩自深，可以想见。承前首诗称：“人生失意无南北”，失意人遇逢“胡恩深”，相知相惜，人生自然可乐。言外对王昭君之和亲匈奴，终老塞外，寄予无上之祝福。32此一层立意，亦未经人道，古所未有（那倒是，对一个卑贱宫女来说，汉宫无人肏，塞外有臭大爷臭大叔父子同肏，真是无限“性福”，难怪这宫女几年就肏死了）。试对照梅尧臣所作《和介甫明妃曲》、33《依韵和原甫昭君辞》、34《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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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节《顾恺之的画论》，页200—205。
30苏轼，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3），卷12《传神记》，页400—401 。参考熊莘耕：《苏轼的传神说》，《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10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6），页117—128。
31宋黄庭坚：《山谷题跋》（上海：远东出版社，1999），卷6《题传神》，页 161 。
32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南宋高宗朝御用文人范冲等对《明妃曲》之评论有诸多诬蔑。详参漆侠：《王安石变法》（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9），附录《王安石的《明妃曲》》，页350—365。
33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一别汉宫空掩泪，便随胡马向胡尘。马上山川难记忆，明明夜月如相识。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辞家只欲奉君王，岂意蛾眉入虎狼。男儿返覆尚不保，女子轻微何可望。青冢犹存塞路远，长安不见旧陵荒。（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全宋诗》
依韵》35三诗，多抒写昭君出塞之怨恨，出于因袭成说，惯性解读者多，远不如王安石《明妃曲》原唱之生新与创发。述者与作者，仿拟与创造之差异，由此可见。
自《西京杂记》附会画工受赂，演变促成昭君出塞和亲，此种视点，历代多所因袭，如梁沈满愿《王昭君叹二首》其一，即叙“早信丹青巧，重货洛阳师。千金买蝉鬓，百万写蛾眉。”36（有那么多钱，贿赂画师，有病吗？直接贿赂掖庭令，直接就是宫妃了！这种鬼话，骗猪差不多！更何况，宫中的宫女那么随便见外人吗？就算有人画画，身边也不知有多少人陪着，当面行贿？这是什么弱智才想得出！）至唐人作诗，乃坐实画工毛延寿收贿，错画丹青。如李白《王昭君二首》其一称：“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37僧皎然 《王昭君》：“黄金不买汉宫貌，青冢空埋胡地魂。”38杜甫《咏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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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261，页 3338）
34武帝常勒兵，北登单于台。始欲以威服，竟亦惭怀来。徒令出塞师，万里求龙媒。未弭后世患，玉颜困黄埃。丹青不足恨，谋虑少徘徊。月如汉宫见，心向胡地摧。在昔李少卿，听茄动悲哀。壮士尚如此，蛾眉安得开。情语既不通，岂止肠九回。初冬诚难保，死不如草莱。（梅尧臣《依韵和原甫昭君辞》，《全宋诗》卷259，页3290）
35 一嫁异域去，不复临镜台。念昔辞家时，岂为单于来。适遐固亦命，配丑非由媒。始欲并日月，今嗟随风埃。仆侍共惨戚，山川空徘徊。鸿倡为之悲，肝肠为之摧。宁闻琵琶乐，但闻琵琶哀。休言羊酪甘，谁喜毡庐开。故国万余里，此生那得回。乃知女子薄，莫比原上莱。（梅尧臣《再依韵》，《全宋诗》卷259,页3290）
36梁沈满愿：《王昭君叹二首》，逢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梁诗卷12，页2132。
37李白：《王昭君二首》，《全唐诗》（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年），卷19，页 213；又，卷 163，页 1691 。
38僧皎然：《王昭君》，《全唐诗》卷19，页213。
古迹五首》其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39白居易《青冢》：“丹青一注误，白黑相纷纠。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40李商隐《王昭君》：“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为人。”41等等，皆以丹青误荣华，导致王昭君出塞和亲。因此，对罪魁祸首毛延寿口诛笔伐，对昭君委屈求全之遭遇，寄予无限同情。这些陈说定见，先后多被宋诗之立意生新所破解，所取代。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即是宋诗致力于“取材广而命意新”42之显例。
除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外，邢居实《明妃引》称：“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曹勋《王昭君》云：“好恶由来各在人，况凭图画觅天真”；郑樵《昭君怨》曰：“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等等，虽亦别出心裁，翻叠有致。然因袭多而创发少，终不如王安石《明妃曲二首》之殊胜。程千帆曾明分“述”与“作”之异同，所谓“合多离少，则曰模拟；合少离多，则曰创造。”心本文持以论古今作品之因袭或创新，多怡然而理顺，值得借镜。
二、《明妃曲》之和作与另辟溪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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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全唐诗》卷230，页2511。
40 白居易：〈青冢〉，《全唐诗》卷425，页4688。
41 李商隐：〈王昭君〉，《全唐诗》卷19，页213—214。
42〔清〕吴之振、吕留良辑：《宋诗钞》（上海：三联书店，1988年），吴之振〈宋诗钞序〉，引〔明〕曹学佺〈序宋诗〉，页1。
43程千帆：《文论十笺》，莫氏砺锋《程千帆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
社，2001年），第6卷<下辑•模拟（论模拟与创造）》，页227。
王安石《明妃曲》之原唱有其创发，继起和作之五家，承前人之后，以变化新异争胜者，当数欧阳修、司马光与曾巩。调整视角、翻新观点、重组意象、表现兴寄，也能令读者耳目一新。如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再和明妃曲》诸诗：
胡人以鞍马为家，射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兽骇争驰逐。谁将汉女嫁胡儿，风沙无情貌如玉。身行不遇中国人，马上自作思归曲。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却传来汉家。汉宫争按新声谱，遗恨已深声更苦。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全宋诗》卷289，页3655—3656 ）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欧阳修《再和明妃曲》，《全宋诗》卷289,页3656）
在原唱之后，从事“和作”，通常多存有竞争超胜之意识。如果自忖不能后来居上，最少也得平分秋色。宋人尤其是大家名家之唱和诗，皆当作如是观。勇于向原唱挑战，本身就充满许多自信。像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选取昭君和亲之塞外场景，这是被唐代昭君诗忽略的视域：诗体采用七言古诗，较诸白居易所作五古，更能曲传出塞心声，挥洒昭君愁情。杜甫咏昭君称：“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欧阳修变化时间为空间，改易“怨恨”为“断肠”。再将塞外切换为中原，又发挥侧向思维，将流落死天涯的昭君琵琶，交给“不识黄云出塞路”的纤纤女手弹奏，未尝经历苦辛，无缘感同深受，当然传达不出“遗恨”，琵琶旋律也不能令人断肠，则昭君之遗恨，自然见于言外。欧阳修《再和明妃曲》，创造性模仿王安石处，在于两处之借题发挥。就天子未识绝色，令昭君远嫁单于而言，谓“耳目所及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可谓兴寄遥深。就昭君玉颜自恃，飘落塞外而言，而称“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可奈何谓之命，知命可以不嗟，理趣十足，亦前人未尝道过。至于司马光 (1019—1086)之和作，另辟蹊径处，亦别有洞天，如：
胡雏上马唱胡歌，锦车已驾白橐驼。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万里寒沙草木稀，居延塞外使人归。旧来相识更无物，只有云边秋雁飞。愁坐冷冷 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可传。传遍胡人到中土，篱一佗年流乐府。妾身生死知不归，妾意终期寤人主。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更无疑。(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499,页6044)
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跳脱王安石《明妃曲》之创意，别出心裁处有三：一，增添王昭君和亲“临辞”之场景，自“明妃挥泪辞汉主”以下六句即是。二，补充昭君塞外生活之剪影，自“万里寒沙草木稀”以下十二句即是。三，曲终奏雅，藉题发挥；比兴寄托，寓意遥深，最末四句即是。此三者，皆六朝唐代咏昭君之所疏略，温公特予拈出。又如曾巩（1019—1083 ）之和作，则重在创造性模仿：
明妃未出汉宫时，秀邑倾人人不知。何况一身寸汉地， 令万里嫁胡儿。喧喧杂虏方满眼，皎皎丹心欲语谁。延寿尔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穷通岂不各有命，南北由来非尔为。黄云塞路乡国远，鸿雁在天音信稀。度成新曲无人听，弹向东风空泪垂。若道人情无感慨，何故卫女苦思归。（曾巩《明妃曲二首》之一，《全宋诗》卷457，页5552 ）
蛾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一辞椒屋风尘远，去托毡庐沙碛深。汉姬尚自有妒邑，胡女岂能无忌心。直欲论情通汉地，独能将恨寄胡琴。但取当时能托意，不论何代有知音。长安美人夸富贵，未央宫殿竞光阴。岂知泯泯沈烟雾，独有明妃传至今。（曾巩《明妃曲二首》之二，《全宋诗》卷457,页5552 ）
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一，乃会通王安石、欧阳修二家咏昭君诗之精髓，创意组合而成本诗：曾诗“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即王安石“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诗意之改写；曾巩诗“穷通岂不各有命，南北由来非尔为”，实从欧阳修“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诗意之夺换。《明妃曲二首》其二，曾巩诗所谓“但取当时能托意，不论何代有知音”，实从王安石“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诗意脱化而来。江西诗法有所谓”不易其意而（别）造其语”之“换骨法”，44世所谓创造性之模仿，曾巩所作《明妃曲二首》，殆近之。由此观之，创意造语又谈何容易
三、王昭君故事场景之空白与创造性填补
王昭君故事之情节，尤其是汉宫与塞外的若干场景，《汉书》《元帝纪》、《匈奴传》、《琴操》、石崇《王明君辞》、《西京杂记》、《后汉书》《南匈奴传》，都呈现许多“空白”和“未定性”，期待后人之填充和补强。宋人于此，颇致力创意之研发。譬如昭君出 塞前夕，依理应有一场“临辞大会”。这一送行仪式，上述文献都未有着墨，宋代诗人刘敞（1019—1068）则绘声绘影，创造性呈现当时临辞之场面。如：
婵娟巫峡女，秀色倾阳台。昔为一片云，飞入汉宫来。明镜徒自妍，幽兰谁为媒。丹青固难恃，远嫁委尘埃。十步一反顾，百步一徘徊。出门如万里，泪下成霰摧。左右相娱乐，丝竹声正哀。岂不强言笑，郁郁不可开。黄河入东海，还从天上回。嗟尔独抱恨，一往掷蒿莱。（刘敞《王昭君》，《全宋诗》卷467，页5667 ）
诗人对于空白的填充，未定性的具体化，凸显诗人探察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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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张伯伟编校：《稀见本宋人诗话四种》（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4）， 宋释惠洪：《冷斋夜话》，卷1《换骨夺胎》，页17—18。明朗瑛《七修类稿》（上海：上海书店，2OOL8），卷28《辩证类夺胎换骨》，页298—299。
裨补阙漏的创作冲动，增强了昭君文学形象的生动性和丰富性。宋代诗人多用七言古诗长篇题咏昭君和亲故事，其中塑造形象，填补场景，暗合格式塔(完形)心理学所谓“接受者对于未定性与意义空白的填补，具有心理追求的内在需要”；进行空白与未定性的完形，方可产生审美的愉悦。45刘敞《王昭君》，自“十步一 反顾”以下十二句，勾勒昭君“远嫁委尘埃”前夕，反顾徘徊，出门泪下，皆用肢体语言表现心理情绪；左右娱乐与丝竹声哀对比，昭君“郁郁不可开”之愁怀不难想见；“一往掷蒿莱”，点出昭君“独抱恨”的心曲。设身处地，悬想事势，妆点临辞场面，此诗有补充之功。王洋(1087 7—1154)《明妃曲》，相较于其它诗人所咏，题材选择，场面描写，侧重取舍又有不同特色，如：
汉宫沉沉凝紫烟，妾身一入知几年。楼高秋月照清夜，亭暖春花熏醉眠。忆初送我辞亲戚，便拟光华列旌戟。君门安得似人间，咫尺千山万山隔。花月朝朝空暮暮，长恋朱颜不如故。内家车子散金钱，安得此身沾雨露。忽闻花宫选罗绮，单于来朝汉天子。但言妾欲嫁单于，万一君王赏桃李。大明宫内宴呼韩，出水芙蓉鉴里看。徘徊顾影花颜覩，绰约丰容广殿寒。当日君王喜且惊，欲留失信去关情。若教不杀毛延寿，方信蛾眉画不成。茫茫汉塞连沙漠，柳色阳关断肠处。故乡阡陌想依然，马上琵琶向谁语。命薄身存有重轻，天山从此静埃尘。山西健将如君否，此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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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金元浦：《空白与未定性：审美感性生成的中介》，《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 生院学报》1994年第4期，页74。
危托妇人。人生景物疾如驰，翻覆由来万事非。莫笑巫山女粗丑，朝寻楚宫暮柴扉。男儿莫厌款段马，女儿莫羡金缕衣。君不见巫山歌舞赛神罢，野老至今怀秣归。（王洋《明妃曲》，《全宋诗》卷1687,页18937）
王洋《明妃曲》七言四十句，分咏三个场景后，又藉题发挥一段议论。特别速写“花宫选罗绮”、顾影徘徊辞汉宫部份：叙述情节勾勒朝汉、选后、欲嫁、宫宴，再形象描绘“出水芙蓉”，聚焦“绰约丰容”、“君王喜且惊”，方有张力与压胜。开篇铺写汉宫 秋怨情节，自“汉宫沉沉凝紫烟”至“安得此身沾雨露”（皇帝没肏过你，你就这么难受吗？至于有那么强烈的发春要求吗？汉宫三十岁宫女就可以回去了！），亦渲染十二句，叙述昭君未尝一见君王之衷曲，出于代言自白，颇有传神写照之功。出塞苦辛，只轻点“茫茫汉塞连沙漠，柳色阳关断肠处。故乡阡陌想依然，马上琵琶向谁语”沙漠琵琶四句，而孤清肠断可见。“命薄身存有重轻”以下亦十二句，由红颜和亲，汉匈和平，生发一段议论，开拓出边将无能、46人生无常之另类和亲主题，亦自有其特色。又如薛季宣（1134—1173）《明妃曲》，对于“临辞”场景，亦多所著墨，如：
阙下乌云暗黑旗，未央高会送将归。天子传觞从官劝，奉春建策至今时。上林关锁多芳菲，王墙困睡花芦蕤。中人惊起道宣唤，和戎却自拚蛾眉。徘回顾景伤春啼，秀色误身生不知。工师万死未足谢，丹青始信君难欺。冤莫冤兮长别离，盟莫渝兮徒自疑。毡车未免下宫殿，记得当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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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参考张高评：《自成一家与宋诗宗风》（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4.11），第七章《使金诗之主题与边塞诗之转折》，页326—329。
入时。眉山淡扫双螺垂，拟高门户生光辉。姑姊提携父母送，不教含涕登丹墀。赭黄有泪濡龙衣，此身虽是触事非。风沙万里少花木，龙庭争看真阏氏（人家单于有的是阏氏，多个王宫女，少个王宫女，等于一个屁！）。言语不通心尽悲，琵琶琢就弹哀思。君门万里不易到，檀槽拨断商弦丝。穷寒绝塞人踪稀，时有天边双雁飞。凭谁说与汉卿相，西施莫忘真元龟。（薛季宣《明妃曲》，四库本《浪语集》卷12，册 1159，页 232 ；《全宋诗》卷 2475，页 28696—28697 ）
薛季宣《明妃曲》，自“冤莫冤兮长别离”以下十句，刻划王昭君临辞“长别离”之场景，将“当年初入时”之衷心期待，与今日“和戎拚蛾眉”之重大转折，迭映衬托，营造张力，颇能引人入胜。同时，又填补了昭君故事许多空白与未定。对于昭君心理曲折、情绪好恶依违之书写，更具有补白意义。
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对于昭君和亲前夕，临辞大会之场景有若干之补白，自“明妃挥泪辞汉主”以下六句即是，已述于前。除外，其它七言古诗描绘出塞场景，对于王昭君和亲故事之形成，亦多具有探试、补缺之功，如：
汉宫有女颜如玉，浅画蛾眉远山绿。披香殿里夜吹笙，未央官中朝理曲。绛纱蒙笼双蜡烛，箫鼓声传春漏促。玉辇三更别院归，夜深月照黄金屋。莓苔满院无行迹，总为君王未相识。天上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嫣然一笑金舆侧，玉貌三千敛颜色。罗悼绣户掩风香，一朝远嫁单于国。金凤罗衣为谁缕，长袖弓弯不堪舞。一别昭阳旧院花，泪洒腾脂作红雨。回头不见云间阙，黄河半渡新冰滑。马蹄已踏辽碣尘，天边尚挂长门月。黄沙不似长安道，薄暮微云映衰草。羌人马上呜胡笳，绿发朱颜为君老。西风萧萧郅水寒，啼痕不断几阑干。年年看尽南飞雁，一去天涯竟不还。少年将军健如虎，日夕撞钟搥大鼓。宝刀生涩旌旗卷，汉宫嫁尽婵娟女。寂寞边城日将暮，三尺角弓调白羽。安得猛士霍嫖姚，缚取呼韩作编户。(邢居实《明妃引》，《全宋诗》卷1302,页14810)
邢居实( 1068—1087)《明妃引》，传承王安石《明妃曲二首》之一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创造性模仿而成“天上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虽略有转化，惜新创不多。除外，“罗幢绣户掩风香，……一去天涯竟不还”十八句，极力铺写胡天云月，马蹄黄沙、衰草西风、胡笳南雁，营造出昭君和亲之 塞外场景来。设身处地，揣摩事势，缘饰附会，填补了若干想当然尔之空白。“少年将军健如虎”以下八句，边城将与婵娟女对衬反讽，既褒扬昭君和戎有功，又感慨朝廷“安得猛士”，且讽谕边将之无能（汉朝的将士就是有大功，才轮得到王宫女陪父子侍寝，否则，王宫女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主题复归，而有所深化，故有可取处。又如：
红嫣翠湿平阳里，辘辘游车汛流水。苍头拥骑知谓谁，草草人家寄生子。君王神武重边功，不爱穗华胜桃李。青鸾扶下五云车，颠倒衣裳冠荐履。赏功未了说和亲，又堕蛾眉芳梦里。平章三十六宫春，遣似天骄买欢喜。朔风吹雪胡马嘶，猎归月淡龙城西。重旃穹窿压斗帐，泛盎快搅金留犁。细调弦索为郎鼓，手未推却眉先低。林深人静孤啄木，春尽树暗双黄鹤。大居次吹梅花老，小居次舞杨花迷。
屠牙勃嘒起为寿，一粲相对酣如泥。子卿海上亦良苦，牧羝未乳儿先乳。信道天涯共此情，谁谓姬姜必齐鲁。妾身不为汉婕妤，下嫁犹获当单于。从来蕃汉等昆弟，得婿渠不如家奴。君不见冢象庐山谁比数，青冢名传千万古。（洪咨夔《昭君行》，《全宋诗》卷2890,页34473 ）
宋人歌咏昭君和亲，相对于六朝、唐代，更加凸显“取材广、命意新”，以及“因难见巧”之宋调诸特色。洪咨夔（H76—1236）《昭君行》，特写昭君和亲场景：首先，拈取“朔风吹雪”及“重旃穹窿”二塞外风景，“细调弦索为郎鼓”以下八句，再将场景聚焦于歌舞欢笑之氛围中；“林深人静”、“春尽树暗”二句，以风景 形象比况琵琶旋律，于是调弦、击鼓、弹琴、吹笛、舞蹈，起为寿、酣如泥诸画面，如在目前。绘声绘影，一幅喜乐场景。继则暗喻昭君和亲使命如苏武牧羊之“良苦”。终则曲终奏雅，凸出诗趣：得失荣辱之际，肯定昭君和亲、番汉等伦、青冢名传。尤其“蕃汉等兄弟”一句，视夷夏等伦，外内如一，命意生新，亦未经人道过。
四、昭君出塞之心曲与缘饰附会
关于昭君个人情绪之爱恨恩怨，五个系统基型亦存在许多空白与未定。南宋诗人歌咏昭君故事，颇能“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47为王昭君代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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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钱钟书：《管锥编》第一册（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左传正义 一、《左传》之记言》，页166。
言者多。其具体贡献，表现若干建设性之补白，如（？—1184—1205—？）《明妃曲》、陈造《明妃曲》二诗，颇有助于补空白，塑形象，开发了许多“遗妍”：
妾生岂愿为胡妇？失信宁当累明主。已伤画史忍欺君，莫使君王更欺虏。琵琶却解将心语，一曲才终恨何数。朦胧胡雾染宫花，泪眼横波时自雨。专房莫倚黄金赂，多少专房弃如土。宁从别去得深嚬，一步思君一回头。胡山不隔思归路，只把琵琶写辛苦。君不见有言不食古高辛，生女无嫌嫁盘瓠。（徐得之《明妃曲》，《全宋诗》卷2334,页26837 ）
徐得之《明妃曲》，曲写昭君顾念君无戏言，明主不可失信，于是甘愿为胡妇，为昭公义而殉私情，所谓委曲求全，情操自有可贵。公与私之概念，到了宋代理学，与天理人欲结合，于是个人之私意，不能违反天下之正大。48继朱熹曾云：“将天下正大底道理去处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处之，便私。”又称：“凡一事便有两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即人欲之私。”49换言之，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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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凡是与个人意愿有关，或有所作为之意图，在伦理上都被约束在“公”的规范中，都遭到否定。程子以为：“公则一，私则万殊，至当归一。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程氏遗书》卷15）日本沟口雄三：《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年第1期，页61。后辑入沟口雄三著、郑静译，孙歌校：《中国的公与私》（北京：三联书店，2011）， 页 11—15 。
49宋黎靖德：《朱子语类》（台北：文津出版社，1986年），卷13《学七力行》，页 225、228。
往往为“是”，小我往往即“非”。由此观之，徐得之为昭君代言，在失信累明主与岂愿为胡妇之间，私愿当然抵不上公义！在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之情境下，于是昭君出塞和亲，藉琵琶传写怨恨，遂成不得不然之趋势。本诗曲终奏雅，强调诚信不欺之可贵，回龙顾主，申言主意。《西京杂记》称“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后汉书•南匈奴传》亦谓：“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徐得之《明妃曲》特提“失信”云云，呼应系统本事，曲写昭君和亲心态，于昭君故事颇有拾遗补缺之意义。又如陈造《明妃曲》：
汉宫第一人，只合侍天子。四弦春风手，可用入胡耳。天生国艳或为累，金赂画工宁不耻。玉颜初作万里行，朔风黛面边城昏。路人私语泪栖睫，况妾去国怀君恩。穹庐渐耐胡天冷，政复难忘心耿耿。夜深拜月望长安，顾叹当时未央影。胡雏酌酒单于舞，铭肺千年朝汉主。传闻上谷与萧关，自顷耕桑皆乐土。向来屯饷仍续絮，庙算年年关圣虑。但令黄屋不宵衣，埋骨龙荒妾其所。(陈造《明妃曲》， 四库本《江湖长翁集》卷7，册1166，页78 ；《全宋诗》卷 2427，页 28031 )
陈造(1133—1203)《明妃曲》，对于汉宫第一人，出塞万里行后，身经目历之实临感受，颇作速写与剪影之凸显：朔风蕉面、边城昏暗、路人私语、去国怀恩；胡天冷、心耿耿、望长安、叹当时，诗人悬想昭君和亲之心曲，绘声绘影、再现历史场景如是， 令人为之动容，孤清冷落，真是情何以堪！接着叙写昭君出塞， 所生发之和亲效益，颇多形象而生动之点染：自“胡雏酌酒单于舞”以下八句，写朝汉、乐土、缯絮、圣虑、黄屋、龙荒，就各个层面图写昭君之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在在以形象语彷佛其情景。此种场景之细节描写，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尚且无有，何况其它诗文？又如郑虞任《昭君曲》，刻划昭君汉宫与塞外之心曲，尤其具体而生动：
沙平草软云连绵，臂弱不胜黄金鞭。琵琶围绕情如诉（一作”作胡语”），妾心骤感君王怜。自入昭阳宫，过箭流芳年。娙娥容华貌如玉，琐窗粉黛添婵娟。妾丑已自知，羊车春草空苹苹。内中时时宣画工，分定愧死行金钱。那知咫尺间，笔端变姥妍。玉阶铜砌呼上马，重瞳光射搔头偏。念此一顾恩，穹庐万里宁无缘。紫台房栊梦到晓，日暮忍看征鸿翩。吞声不敢哭，哭声应彻天。但得君王知妾身， 应信目前皆山川。不必诛画工，此事古则然。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寄语幕南诸将军，虎头燕颔食肉休筹边。自呼琵琶写此曲，有声无调谁能传！”（郑虞任《昭君曲》，文渊阁《四库全书》，册1362，《诗家鼎鬻》卷上，页9，诗《序》云：“前辈作《昭君曲》，其词多后人追感昭君之事而怜之耳，未足以见当时马上之情而寄其隐也。从当时之称，当曰《昭君曲》。《全宋诗》漏收本诗）
郑虞任《昭君曲》，场景安排在塞外，“自入昭阳宫，……穹庐万里宁无缘”十四句，身在塞外，心思汉宫，以逆叙法描述昭阳虚度，画笔妍媸，玉阶上马，万里顾恩之种种情状。前端“沙平草软云连绵”四句，后幅自“紫台房栊梦到晓，……有声无词谁能传？”十四句，先反躬自省，自悲沦落；再凸显昭君忍气吞声，一心一意遂行和亲宏愿，称“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委曲求全，先公后私，器识宏伟，胸襟远大，令人感佩。“寄语”二句，曲终奏雅，凸显作意：关心边将筹边，议论贤否，此中自有讽谕。
王昭君“天生国艳”，辞汉和亲，远赴塞外，途中所见所闻如何？自身感触如何？自“一去紫台”到“独留青冢”之间，出塞和亲之生活图景如何？岀塞远嫁之情怀，实际状况又如何？王昭君故事的五个系统，文本潜藏丰富之“召唤结构”，留存许多空白与未定，其中“遗妍”，值得开发。宋人所作七言歌行昭君题咏，或运用以文为诗、以赋为诗，亦有所开拓发明。如艾性夫《昭君出塞图》：
长门写遍泥金帖，春风暗老如花历。臂纱尚护红守宫，妾命君恩尽如叶。一朝结束嫁荒陲，一马前导五马随。老奚井辔相笑语，双袖自抱琵琶啼。边风吹碎心如梦，云长只有孤鸿送。早知毡帐是羊车，却把黄金博青冢。向来玉锁摇铜环，咫尺不得亏天颜。祇今堕在万里外，日光那到祁连山。女色自矜还自烘，画史欺君君莫怒。甘向匈奴作妇翁，而翁首祸羞千古。（艾性夫《昭君出塞图》，《全宋诗》 卷 3699，页 44392 ）
对于昭君远嫁和亲，宋人之评价与诠释，或判分公义与私情，50《或区别我者与他者，51大抵从政治伦理学方面解读。艾性夫《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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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翟志成：《宋明理学的公私之辨及其现代意涵》，黄克武、张哲嘉主编：《公
君出塞图》对和亲的品题，大抵站在私情视点，与一般作品歌颂汉匈和亲，边境和平，大异其趣。自“一朝结束嫁荒陲”以下十二句，代昭君述说和亲远嫁之孤苦哀伤。“女色自矜还自倏”以下四句，从女色自矜与画史欺君二事，推断汉帝为和亲“首祸”，因和亲匈奴，而足羞千古（怎么不说大怂女儿想和亲人家都不要，直接全体后妃公主全体卖屄就是。这种弱国送全体婆娘都没用！）。对于昭君和亲，作如此见仁见智之表述，亦宋诗因难见巧，追生求新之展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