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三节〈宋代文学思想•创新的智慧），页115—128。
熟流于惯性，故步自封，抱残守缺，所以气息奄奄，以此。如何陈言务去？如何词必己出？明清之文论、诗说论述十分具体而明白，足相发明，如：陈绎曾强调扫去陈言，停用正语；黄宗羲主张剥去“庸人思路共集之处；21袁枚也注意到“供给应付”、“老生常谈”的“凡人之语”，除建议“谢绝泛交，尽行麾去”外，更致力“心精独运，自出新裁”；22方东树剖析遣词用意之病，在于鄙浅凡近，任意支给，故多流于散漫肤泛。23作品之所以缺乏特色，了无新意，症结在创作过程未曾用心思考，流于惯性反应，此即所谓收敛思维。收敛思维又称集中思维、求同思维、辐辕思维，一般称为惯性思考，或懒人思考法。”习惯，是扼杀创意的杀手”，此即是症结所在。宋人面对六朝以来近90首之王昭君题咏，命意遣词若不善用创造性思考，势将拾人牙慧，死于句下，了无创发。宋型文化之创造精神、开拓精神，24救赎了上述的困境。
清代方东树，近代陈衍、钱钟书，都是探究宋诗宋调，深造有得之学者，则或直指创意造语之法，脱化生新之道，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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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王水照编：《历代文话》（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11），第二册，元陈绎曾：《文说》，《立意法》，页1343 ；第四册，清黄宗羲：《金石要例》附《论文管见》，页3200。
22清袁枚撰，顾学颉校点：《随园诗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9），卷7第95则，页244。
23清方东树撰，汪绍楹校点：《昭昧詹言》（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卷1第45则，页16。
24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第三章第四节《宋学精神》，三、“创造精神和开拓精神”，页303—308。
凡学诗之法，一曰创意艰苦，避凡俗浅近、习熟迂腐常谈，凡人意中所言。二曰造言，其避忌亦同创意，及常人笔下皆同者，必别造一番言语，却又非以艰深文浅陋，大约皆刻意求与古人远。（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1）
宋诗人工于七言绝句，而能不袭用唐人旧调者，大略浅意深一层说，直意曲一层说，正意反一层、侧一层说。诚斋（杨万里）又能俗语说得雅，粗声说得细，概从少陵、香山（杜甫、白居易）诸家中一部分脱化而出也。（清陈衍《石遗室诗话》卷16）
人所曾言，我善言之，放翁之以古为新也。人所未言，我能言之，诚斋之化生为熟也。（钱钟书《谈艺录》）
独创、新变、自得、成家，为清代以来宗宋诗话所主张，此种创造性思维能为“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之困境，指出向上一路。方东树提示创意艰苦，与别造言语；陈衍发扬宋诗“浅意深一层说、直意曲一层说、正意反一层说、侧一层说”之不袭用旧调手法；钱钟书又别出溪径，强调所谓“以古为新”、“化生 为熟”诸法。宋人论诗，大抵强调厌弃习常陈熟，指出向上一路，不向如来行处行。或调整视角，或追求新远，或尽心脱化，或致力善言能言，多与创造思维之发散、开放、求异、多元思维，异曲而同工，可以相互发明。上述理念与思维，对于吾人诠释解读古今中外之文学艺术作品，多富参考与借镜价值。
王昭君故事所以成为悲剧，文士乐道，流传不朽，画图之妍媸、红颜之祸福、和亲之是非，堪称三大聚焦主题。王昭君所以出塞和亲，关键问题有二，一为红颜，一因画图；于是画图之妍媸，红颜之祸福，成为唐宋诗人关注的焦点。画工写真与昭君红颜，本该传神写照，人画一致的，不料画工造伪，图画失真，于是造成昭君出塞和亲之命运。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所谓“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已精要勾勒此一事件之三元素：画图者，为画工毛延寿；省识者，为汉元帝；春风面，指王昭君之红颜。以下论述，分别就王昭君、毛延寿、汉元帝三方面，阐说“画图妍媸”之主题，讨论宋代诗人如何追新求异，致力创 造性思维。求异追新，促成宋诗风格特色殊异唐诗，已如上述。试就王昭君出塞和亲主题之开拓而言，南北宋诗人之所题咏，与六朝唐代诗人所作近90首相较，其中自有因革，亦自有新变，试以画图妍媸为中心，论述如下：
一、王昭君：自倚绝世姿，不赂毛延寿
王昭君的美丽资质，《汉书》未有着墨（因为《汉书》是史书，不是荒诞小说。王宫女本就是一平常宫女，虽不算丑，也谈不上什么天姿国色，自然不需要多说）。《琴操》始称其“颜色皎洁，端正闲丽”；《西京杂记》亦说其“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世说新语贤媛》本之，则谓“姿容甚丽，志不苟求”。至《后汉书•南匈奴传》云：“昭君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能使“帝见大惊，意欲留之”，于是王昭君资质之美丽，从此拍板定案，成为后代题咏昭君之焦点。
王昭君天生丽质，既然如此艳冠群芳，理应“三千宠爱在一身”才是，为何命与愿违，沦为出塞和亲？宋人所作昭君题咏，有关上述昭君命运之描述，大抵围绕“画图妍媸”与“红颜祸福”两大议题，各自表述。造成王昭君辞别汉宫，出塞和亲命运者，
关系到三个人：其一，为王昭君“自恃颜色”；其二，毛延寿“黄金买画”（找画师花钱，不如找掖庭令，人家直接说得上话，只有从未去过宫庭的民间傻子文人才编得出这么荒唐的故事！）；其三，汉元帝“只信丹青”（小说中，元帝根本就是个弱智，真不愧是乱国妖屄许平君所屙，真够烂的）。首先，命运否泰，往往跟个性特质杆鼓相应，宋人题咏王昭君形象，颇就《世说新语》所谓“姿容甚丽，志不苟求”二方面发挥，如：
汉宫姝丽地，华观连珍台。娥眉三千人，皆自良家来。昭君乃独出，负色羞自媒。一为丹青误，白雪成缁埃。……（韩维《和王昭君》，《全宋诗》卷420,页5153）
不惜将黄金，争头买颜色。妾貌自可恃，谁能苦劳力。（文同《王昭君四首》之一，《全宋诗》卷432，页5304）
蛾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曾巩《明妃曲二首》之二，《全宋诗》卷 457，页 5552 ）
汉家离宫三十六，宫中美女皆胜玉。昭君更是第一人，自知等辈非其伦。耻捐黄金买图画，不道丹青能乱真。……（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全宋诗》卷478，页 5780—5781 ）
良家有子惠而秀，昔在汉宫谁更有。入宫见妒名不传，咫尺君王望恩久。奈何赋分薄如人，却属画工为好丑。千金买笑那敢当，无赂应嗟落人后。……（黄裳《昭君行》，《全宋诗》卷939，页11042）
宋人生唐后，往往变唐人之所已能，而发唐诗之所未尽。王昭君姿容之美丽，此六朝唐代以来诗人众口一词之共识（汉人眼中的普通姿色宫女在后世的层层炒作之下，被吹成绝色，汉元帝没肏区区一个王宫女，给匈奴父子肏了，竟然被乱泼脏水，他大概没想到吧？汉元帝固然是个昏君烂崽，但把卑贱宫女王昭君送去给父子侍寝，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王昭君不出塞，以其不入流的宫女身份，也最多一个小妾），宋人所作昭君诗，为尊题故，自有歌咏；盖无此歌咏，即不似咏史或怀古。如韩维称“娥眉三千人，昭君乃独出”；曾巩谓“蛾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刘敞云：“宫中美女皆胜玉，昭君更是第一人”；黄裳亦云：“良家有子惠而秀，昔在汉宫谁更有？”大抵多用虚写，以凸显其绝世独出之外在美貌。宋人之能事，常在运用求异思维，深一层说，侧一层说，以形塑王昭君天真、自信、高洁、良善之内在气质。韩维说昭君“负色羞自媒”，文同称“妾貌自可恃”，曾巩称许“自信无由污白玉”，刘敞肯定“耻捐黄金买图画”，黄裳也感叹她“千金买笑那敢当，无赂应嗟落人后”。如此丽人，内外皆美，“奈何赋分薄如人，却属画工为好丑”，甚至于沦落到远嫁匈奴，独留青冢。作诗蓄势若此，有助营造悲剧之氛围。又如：
……三千娥眉塞天阍，帝独不识王昭君。……当时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王庭珪《题罗畴老家明妃辞汉图》，《全宋诗》卷1453,页16734）
汉宫侍女知几千，争妍取宠俱可怜。谁知恩爱托画手，黄金买得昭阳眠。昭君自恃玉颜好，未信光阴镜中老。…… （周紫芝《昭君行》，《全宋诗》卷1496，页17086）
……昭君自恃颜如花，肯赂画史丹青加。十年望幸不得见，一日远嫁来天涯。（李纲《明妃曲》，《全宋诗》卷1550，页 17609）
汉宫深锁千蛾眉，妬宠争妍君不知。昭君自恃色殊众，画师忍为黄金欺。……（姚宽《昭君曲》，《全宋诗》卷1969，页 22061 ）
此生赋分逐飞走，一回坐起一惆怅。当初自恃颜如花，不嫁比邻来天家。……画工不信能相误，一朝流落天涯去。……（方一夔《明妃曲》，四库本《富山遗稿》卷5，册1189，页402 ；《全宋诗》卷3533，页42254 ）
北宋诗人咏昭君，不免沿袭唐诗故事，就“姿容甚丽”之外在形象作点染，同时触类略提“志不苟求”之内在气质。如刘长卿《王昭君歌》；“自矜妖艳色，不顾丹青人。”僧皎然《昭君怨》亦云：“自倚婵娟望主恩，谁知美恶忽相翻？”25已有昭君自矜颜色、自倚婵娟之个性凸显。南宋以降，命意遣词变化虽不大，然更侧重昭君“志不苟求”之人格美（所以她就饥不择食，把自己送到塞外求脏臭老大爷父子同肏？这叫志不苟求？如此自轻自贱，肏屄第一，这婆娘到底得了什么病？汉宫宫女三十岁回家嫁人，结果她才几年就被肏死了，还活不到三十，她真被肏得舒服啊！），此或儒学思潮影响，推重品格与气质有以致之。如王庭珪称美昭君：“当时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何等清高绝尘。周紫芝、李纲、姚宽、方一夔亦皆以为：“昭君自恃玉颜好”、“昭君自恃颜如花”、“昭君自恃色殊众”、“当时自恃颜如花”，天真无邪，有恃无恐如此，几近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人情世故。吕本中《昭君怨》甚至宣称：“宁为龙塞青青草，不作昭阳细细腰。”陈造《明妃曲》亦云：“但令黄屋不宵衣，埋骨龙荒妾其所。”何等骨气！何等识大体！本性清纯坚持如此，因此，“不将赂结毛延寿”、“肯赂画史丹青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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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清康熙御纂：《全唐诗》（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卷151，刘长卿：《王昭君歌》，页1576 ；卷820，释皎然：《昭君怨》，页9247。
诗人为昭君代言心声，一则曰“画工不信能相误”，再则曰“谁知恩爱托画手”，三则曰“画师忍为黄金欺”。自倚自恃之性情气质，不知黄金买宠为何物。自爱自怜，不知江湖之险恶，人间之情伪。由此看来，昭君自恃姿容，“志不苟求”之个性，多少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二、毛延寿：画工私好恶，丹青能乱真
《汉书》、《琴操》、石崇《王明君辞》、《后汉书》，述昭君出塞和亲，皆未涉及画工，遑论毛延寿。自《西京杂记》述昭君故事，始有画工索贿情节；而毛延寿只是元帝“穷案其事”后，同日皆弃市的画工之一。后人述说昭君故事，毛延寿却成为画工索贿的代表。因为丹青错画，于是促使王昭君出塞和亲，流落异域， 毛延寿成为关键推手。《西京杂记》虽为小说，杜撰出毛延寿画师这个虚构人物，赋予他徇私好恶，颠倒妍媸的性格，于是成为昭君故事流传中的丑角。唐代诗人咏昭君，涉及画家毛延寿者只2 首：沈侄期《王昭君》称：“薄命由骄虏，无情是画师。”李商隐 《王昭君》则云：“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为人。”26断定其无情，狠心为黄金。三言两语，已点破其个性。
宋人咏昭君，踵事增华，变本加厉者多。就追新求异之创造性思维而言，宋人题咏，大抵分三个层面看待毛延寿的图画：其一，黄金索贿，丹青乱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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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清康熙御纂：《全唐诗》，卷96，沈侄期《王昭君》，页1034 ；卷540，李商隐《王昭君》，页6209。
……延寿尔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穷通岂不各有命，南北由来非尔为。……（曾巩《明妃曲二首》之一，《全宋诗》卷457,页 5552 ）
死生难有却回身，不忍回看旧写真。玉颜不是黄金少，爱把丹青错画人。朝为汉宫妃，暮作胡地妾。独留青冢向黄昏，颜色如花命如叶。（王安石《明妃曲》，《全宋诗》卷573， 页 6754—6755）
昭君十五入汉宫，自倚花艳如芙蓉。黄金不买画者笔，西子变作嫫女容。……（孔平仲《王昭君》，《全宋诗》卷925， 页 10859）
……当日君王喜且惊，欲留失信去关情。若教不杀毛延寿，方信蛾眉画不成。……（王洋《明妃曲》，《全宋诗》卷 1687，页 18937 ）
毛生笔下真少恩，玉颜黑子迷妍媸。君王按图不入眼，出身远嫁单于妻。……（吴龙翰《昭君怨》，《全宋诗》卷 3590，页 42895 ）
曾巩笔下的毛延寿，是一位“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的奸猾。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为王昭君代言、称其“耻捐黄金买图画，不道丹青能乱真”，就是指斥毛延寿收贿之劣行。王安石《明妃曲》亦申说：“玉颜不是黄金少，爱把丹青错画人”；孔平仲《王昭君》则控诉“黄金不买画者笔，西子变作娱女容”；王洋《明妃曲》更断定“若教不杀毛延寿，方信蛾眉画不成”；南宋末吴龙翰《昭君怨》亦抨击“毛生笔下真少恩，玉颜黑子迷妍媸”。总之，”延寿无金翠钿销”之贪赃行径，激起唐宋诗人一致之挞伐。大抵而言，多就《西京杂记》麋括而损益之，创发不多。
其二，将妍作媸，因祸得福，于是开脱画工，而昭君流芳。此则跌宕生奇，命意不落俗套。题咏昭君如此，见宋人长于思辨，工于翻案，逆向之创造性思维、此中可见一斑，如：
巫山能雨亦能云，宫丽三千杳不闻。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郑樵《昭君怨》，四库本《夹漈遗稿》卷1，册1141页507 ；《全宋诗》卷1949，页21781 ）
纷纷争赂毛延寿，今日丹青竟不传。万事无过真实处，后人赢得写婵娟。（裘万顷《题昭君图》，四库本《竹斋诗集》卷3，册1169，页453 ；《全宋诗》卷2743，页32308 ）
古今题品几词人，莫怨边风两鬓尘。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萧解《写乐府昭君怨后》，《宋诗纪事补遗》卷75，册1538 ；《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
琵琶马上去踌躇，不是丹青偶误渠。会得吴宫西子事，汉家此策未全疏。（萧澥《昭君词》，《宋诗纪事补遗》卷75，册1538—1539 ；《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
骊山举燧因褒姒，蜀道蒙尘为太真。能遣明妃嫁夷狄，画工元是汉忠臣。（陈涧《读明妃引》，《宋诗纪事补遗》卷69，册1422，页1423 ；《全宋诗》卷3345，页39966 ）
清乾隆元年状元金德瑛曾言：“凡古人与后人共赋一题者，最可观其用意关键”；又云：“大抵后人须精刻过前人，然后可以争胜。苟无新意，不必重作。”27宋代诗人面对六朝以来近百首之昭君题咏，提笔赋诗之际，自当有上述之觉悟。因受宋型文化之影响，宋代文学多翻案之作，宋诗亦不例外，28咏史怀古诗尤其如此。宋人咏昭君诗，于毛延寿将妍作媸，王昭君因祸得福处，多用假 设性翻案。如郑樵《昭君怨》称：“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萧潞《写乐府昭君怨后》亦云：“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裘万顷《题昭君图》亦述争赂之丹青不传，而真实之昭君赢得后人传写婵娟，天道好还，此皆钱钟书所谓“冤亲翻案之词”。29萧洁《昭君词》则以西施亡吴事为殷鉴，宣称丹青不误，汉策不疏，亦想当然耳翻案之词。陈涧《读明妃引》，更举褒姒亡周，太真祸唐事例，模拟明妃可能以色乱汉。画工能遣明妃远嫁，可以杜绝祸患，故称画工为忠臣。如此翻案，视唐人所作更能妙脱蹊径，别出心裁，翻转变异，奇崛美妙，颇富于创意。
其三，“苟无新意，不必重作”，是讲究创意与造语之座右铭。翻案之杰作，往往匪夷所思，异想天开，或推倒扶起，或死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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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程千帆：《古诗考索》，《相同的题材与不相同的主题、形象、风格》，莫砺锋编：《程千帆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5），第8卷，页 144。
28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3），上篇《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页13—114。
29钱钟书：《管锥编》（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6），《老子王弼注正言若反》，页 463—464 。
弄，有出奇、创新、意外、层深之艺术效果，如王安石《明妃曲》，邢居实《明妃引》，堪称独到创发之同题共作：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王安石《明妃曲二首》之一，《全宋诗》卷541，页6503 ）
汉宫有女颜如玉，……总为君王未相识。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邢居实《明妃引》，《全宋诗》卷 1302，页 14810）
汉宫乍出慵梳掠，关月冷，玉沙飞幕。龙香拨重春葱弱， 一曲哀弦谩托。 君恩厚，空怜命薄。青冢远、几番花落。丹青自是难描摸，不是当时画错。（周密《杏花天——赋昭君》，《全宋词》（五），页3271 ）
独排众议，创发己见，是王安石《明妃曲》超越宋以前昭君题咏，而殊胜于两宋诸作之处。其中，“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联，尤为千古妙句。妙将东晋顾恺之画论的传神写照，齐梁谢赫《画品》所倡“气韵生动”，30挹注转化于昭君题咏中，抬举了美人的“意态”，更开脱了画工的贪赃。翻案之赋古典以新貌，化陈俗为神奇，追新求异之余，有助于独到创发。其后，邢居实继志述事，其《明妃引》解释“汉宫有女颜如玉”，何以“总为君王未相识”？命意遣词师法王安石《明妃曲》，而稍加化变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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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李泽厚、刘纲纪主编：《中国美学史》（台北：谷风出版社，1987.12），第2卷第十三章第四节《顾恺之的画论》，页545—564。第十九章第三节《释“气韵生动”》，页958—976。
“上天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亦不离传形较易，传神难能之画论范畴。苏轼《传神记》发扬顾恺之“传神写照”之说，强调画人物当“得其意思所在而已”，31可以相互发明。另辟蹊径， 独具只眼如王安石等，又谈何容易，故南宋诗人未有能继响者。唯有南宋末周密《杏花天——赋昭君》词云：“丹青自是难描摸，不是当时画错”，虽麋括王安石、邢居实诗意精华，却只是因循模仿而已，未有创发。
散文家陈之藩曾言：“诗这东西真奇怪，也像科学，第一个‘唱’出来的就是杰作，第二个‘学’出来的就成练习题了。”32诚哉斯言！独创性创意思维之可贵在此。
三、汉元帝：君王先错计，耳目寄他人
图画的妍媸所以纷乱有争议，除画工造伪外，汉元帝“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尤为主要关键。《西京杂记》这一关键点评（汉元帝第一不蠢，第二不会如此浪费，只有民间愚蠢无耻文人才会如此乱编！也只有同样无耻无知的文人才会相信，就象那些狗屁文人吹世界历史上最无耻最肮脏的假话妖阉司马阉驴一样，岂不知司马阉驴是私下写作的野史吗？牠那跪舔废物叛徒毛臭卵子的下作就足以证明牠是什么东西了！），亦提供宋人昭君题咏许多创意之发想。梅尧臣《依韵和原甫昭君辞》所云：“丹青不足恨，谋虑少徘徊”；《和介甫明妃曲》所谓：“明妃命薄汉计拙，凭仗丹青死误人”，归咎庙算之疏失，亦在情理之中。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33点出造成昭君命运不幸的要角，正是“凭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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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苏轼撰，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3），卷12《传神记》，页 400—401。
32陈之藩：《散步》（台北：天下文化，2006.1），《约瑟夫的诗统一场论》， 页 207 。
33杜甫撰，清仇兆赘注：《杜诗详注》（台北：里仁书局，1980.7），《咏怀
青”以“省识春风面”的汉元帝。宋人题咏昭君，于此等处着墨不少。十余首诗中，约而言之，大抵有三个层面，其一，耳目不聪明，“只是信丹青”：
绝艳生殊域，芳年入内庭。谁知金屋宠，只是信丹青。（文同《王昭君四首》之二，《全宋诗》卷432,页5304）
明镜徒自妍，幽兰谁为媒。丹青固难恃，远嫁委尘埃。……（刘敞《王昭君》，《全宋诗》卷467，页5667）
明妃如花颜，高出汉宫右。可怜君王目，但寄丹青手。寂寂保孤妍，悠悠成伪丑。坐此嫁穹庐，流落无时回。……（孙嵩《明妃引》，《全宋诗》卷3603，页43156）
文同一语道破问题症结：内庭诸绝艳得宠与否，汉元帝“只是信丹青”；刘敞《王昭君》诗即指斥“丹青固难恃”，美人图既然被画工变乱了妍媸，昭君只得“远嫁委尘埃”。由此推衍，孙嵩《明妃引》遂感慨：“可怜君王目，但寄丹青手”，可知其梗概。
汉元帝选美择宠，非由目历亲躬，却假手画师，凭借图画，权柄旁落，莫此为甚，此其一。宋人谈诗作诗，多喜月旦人物，评论是非，题咏昭君和亲故事，亦不例外，如：
绝代方能入汉宫，画图何必更求工。纵令得幸因图画，已落君王疑信中。（赵蕃《王昭君》，四库本《淳熙稿》卷18，册1155，页293 ；《全宋诗》卷2635，页307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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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迹五首》其三，页1502。
一霎春风出塞行（一作“中国无人虏肆轻”），六宫挥泪别倾城。当时谁议诛延寿，益重君王好色名。（武衍《明妃曲》之一，四库本《江湖小集》卷93，册1357，页679 ；《全宋诗》卷3268，页38966 ）
妍丑何须问画工，美人终日侍宫中。奉春初计真堪恨，欲望单于敬外翁。（陆文圭《题昭君画卷五绝》之二，《全宋诗》卷 3713，页 44614 ）
赵蕃《王昭君》诗，就图画得幸与君王疑信作一辩证；武衍《明妃曲》称：谁人议诛毛延寿，将陷君王于不义，因而“益重君王好色名”（确实，为了区区一个卑贱宫女就杀人，这种君王确实狗屁不如，不过，元帝是许妖屄所屙，种烂，干这种蠢事也可以理解。烂种嘛）。陆文圭《题昭君画卷五绝》之二，谓安抚羁靡，和亲匈奴，34才是“奉春初计”的庙算；“妍丑何须问画工？”以为昭君和亲与画工无关，元帝“欲望单于敬外翁”（宫女侍寝，算个屁！给了奴婢陪睡，怎么就成了外翁了？笑死！），故特遣昭君出塞，以完成外交使命。翻案出奇，亦言之成理。品画、论人、定计， 是其二。
攸关汉元帝“凭仗丹青，致令画工有机可乘，“私好恶”、“丹青错画”，已述如上。宋代昭君题咏，于此，每多比兴寄托，作若干创意之发挥，颇多可取，如：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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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张长明：《试论西汉的汉匈关系及和亲政策》，《江淮论坛》1983年6期， 页 83—88。
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符。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欧阳修《再和明妃曲》，《全宋诗》卷289，页3656）
……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君不见白头萧太傅，被谗仰药更无疑。（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全宋诗》卷499，页6044）
欧阳修《再和明妃曲》，有感于“画图省识春风面”，“独留青冢向黄昏”，于是兴寄讽谕，云“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合理怀疑，壤外制夷将无功。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亦别具观点：“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模拟推理，其说可资鉴戒。欧阳修、司马光皆为优秀之史学家，故同以比兴寄托方式表述其史家观察，兴寄讽谕，有益教化。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称：“必通六艺比兴之旨，而后可以讲春王正月之书”；35作诗之比兴寄托，与《春秋》书法之“推见至隐”、《春秋》五例之“微婉显晦”相通相融，36史家咏史信手拈出，颇有益于经世。其它题咏，由此一视角论述者，亦尚有之，如：
再拜升车望已过，却教红粉保山河（文人真是无耻，你家太后皇后双买屄，保住了山河吗？何况区区贱宫女？）。当时岂止毛延寿，对面欺君事更多。（曹勋《昭君怨》四首之二，四库本《松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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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清章学诚：《文史通义》（台北：华世出版社，1980.9），《内篇五史德》， 页 149—150。
36钱钟书：《管锥编》，第一册，《左传正义杜预序》。页161—166。
集》卷4，册1129，页348 ；《全宋诗》卷1880，页21062）
好恶由来各在人，况凭图像觅天真。君王视听能无壅，延寿何知敢妄陈。（曹勋《王昭君》，《全宋诗》卷1882,页21079）
画工虽巧岂堪凭，妍丑何如一见真。自是君王先错计，爱将耳目寄他人。（徐钧《王昭君》，《全宋诗》卷3584,页42834）
曹勋《昭君怨》所云，犹如代写昭君出塞之感言与讽谏：“当时岂止毛延寿，对面欺君事更多！”《王昭榔》诗亦云：“君王视听能无壅，延寿何知敢妄陈？”以《尚书洪范》“九畴”“貌占视听思”五事为说，特提其中之视明听聪，实无异诗谏。徐钧《王昭君》更直言犯谏，一口咬定“自是君王先错计，爱将耳目寄他人。”直截了当，明白晓畅，犹醍醐灌顶，足以振聋发旷。
要之，诸家所咏，要皆为“可怜君王目，但寄丹青手”旨趣之挥洒。运用旁通性之创意思维，有助于比类推拓，层出无穷。比兴寄托，指桑骂槐式之讽谕，自是一大要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