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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红颜祸福与宋代昭君诗之生新与开创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昭君出塞主题与独创思维

王昭君和亲塞外,独留青冢,不必然是造化弄人,或红颜薄命。其中牵涉三方面之因缘:其一,为“君王先错计,耳目寄他人”;其二,为“延寿私好恶,丹青能乱真”;其三,由于昭君“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因缘和合,彼此交会,于是决定了王昭君的命运,说已见前。至于“峨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的王昭君,一代红颜,于公于私,究竟是祸?还是福亦值得推敲讨论。

由于宋型文化和唐型文化不同,因此,唐宋诗人先后咏写昭君故事,如汉宫秋、出塞泪,以及异域悲、青冢恨,涉笔抒发,审美趣味要自有别。貂推而至于述说红颜之祸福,和亲之是非,远嫁之哀乐,唐宋诗人亦多有不同。“和亲之是非”议题,笔者已发表两篇论文,不赘。38今考察王昭君“红颜之祸福”,大抵分三小节论证之:其一,红颜之祸患;其二,红颜之福泽;其三,红颜薄命与才士不遇之兴寄讽谕。“公”(public,公共领域)与“私”(private,私人领域)之二元对话,用在经济、政治、社会学中,近来十分普遍。39本文尝试参考“公”“私”概念,以解读宋人题咏“红颜祸福”之所以然。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八部:“公,平分也。从八厶,八犹背也。《韩非》曰:背厶为公。”40战国以来至东汉,“公”为平分, 开放性的,与人共享的;“私”为奸邪,封闭式的,独占垄断的,《韩非子•五蠹篇》可证。41进入宋代以后,“公”与”私”的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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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风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世变与创化——汉唐、唐宋转换期之文艺现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2000),页497521。

38张高评:<王昭君和亲主题之异化与深化——以《全宋诗》为例>,陈平原、 张洪年主编《中国文学学报》他刊号(2010.12),页103—124。

39美杨晓山著,文韬译:《私人领域的变形》(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5),《尾声:对私人领域的反思》,页2072)8。

40东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台北:洪叶文化事业公司,1998.10)篇上,“公”,页 50。

41日•沟口雄三撰,冉毅译:《“公”的概念在中国和日本的区别》,从思想

念,与天理、人欲概念相结合,于是形成宋学所谓“天理之公,人欲之私”的普遍命题。在政局相对稳定的时代,大抵多否定私人领域,而标榜公共领域。42因此,宋代诗人题咏红颜之祸福,祸患与否固然以公私作判准,即红颜之福泽,红颜之薄命,才士之不遇,亦多斟酌公私作裁断。分述如下:

一、红颜之祸患:从来败德由女美,不思婉变同戈殳

唐宋诗叙写昭君之不幸,唐诗较凸显侧重,宋诗则顺带略及。盖唐代声威,远及边睡;唐代文明,高居四夷之冠。43由于中原文化的本位主义及优越感,不容许有平等的“他者”。所有“他者”,都不过是必须接受“王化”的“远人”。44于是遂矮化丑化夷狄,以为“非我族类”,未能平等相对待。因此,昭君身份虽只是一后宫女子,亦不忍其去国出塞,共怜其远嫁单于,共嗟其青冢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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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看来,主张肯定“私”的,仅有六朝,明末清初和清末民国的三次政治大动荡时期。《船山学刊》1999年第2期,页48—52。

42日•沟口雄三撰,汪婉译:《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年1期,页60—61.

43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北京:三联书店,1987),页4。英•崔瑞德:《剑桥中国隋唐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一章《导言:隋唐和外部世界》,页33—39。

44唐朝成为国际社会的盟主,中国不再能自以为是天下,而视周边诸邻为“他 者”。天下形势虽如此,然唐代诗人所咏,“我者”与“他者”却一仍先秦两汉之思维。参考许倬云:《我者与他者: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10、《唐代的中国》,页65—68。

纷纷代言其哀怨与不平,视为理所当然。

  《全唐诗》所录诸家所作昭君题咏,或叙写出塞之泪,如张文琮、骆宾王、东方虯、李白、王偃、陈昭、储光羲、胡曾所作;或摹绘出塞之悲感,如卢照邻、顾朝阳、梁氏琼、戴叔伦等所赋。45或代抒异域之憾恨,如崔国辅、梁献、上官仪、东方虯、郭元振、李白、白居易、令狐楚、李中诸家所咏;或刻划昭君思念故国,如李端、杜甫、储光羲、戴叔伦、王涣、徐黄、胡令能、无名氏所作。46相形之下,宋型文化较趋向于淡泊收敛,注重洁身自好,砥砺名节。47于是在理性知性之导引下,往往扬弃悲哀,呈现乐观旷达。48宋人题咏昭君诗,哀伤王昭君怨恨或不幸者,相较不多,职此之故。有关红颜薄命主题,欧阳修《再和明妃曲》所谓“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收敛内省,并不怨天尤人,可作典型代表。其它诗人所咏,大抵亦相近相通,如:

……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符。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欧阳修《再和明妃曲》,《全宋诗》卷289,页3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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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页 504—515。

46 同上,页 515—518。

47罗联添:《唐代文学论集》(台北:学生书局,1989.5),上册,《从两个观点试释唐宋文化精神的差异》,页245—246。

48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83.5),《序章第七节《宋诗的人生观——悲哀的扬弃》,页32—36。

……昔年公主嫁乌孙,妾身况是良家子(正因为如此,一国之君能肏你,是你的福气,你觉得不是大汉强大,单于会看中你区区一个在大汉也只能当妾的所谓良家子么?你有什么资格怨的,送个卑贱寻常宫女去,还要被迫给个阏氏头衔,受辱的是单于才对,按王宫女那卑贱无比的出生,在匈奴也只能嫁同等的平民!)。自嗟薄命无归路,弱质安能事强主。……汉家失计何所获,羽林射士空头白。白璧骏马无时无,倾国倾城难再得。(姚宽《昭君曲》,《全宋诗》卷1969,页22061 )

……不怨君王远,不怨父兄老。唯怨蛾眉误一生,荣枯不得同百草。(曹勋《昭君怨》四首之一,四库本《松隐集》卷四,册1129,页348 ;《全宋诗》卷1880,页21062)

出嫁毡裘得几时,昭阳柘馆贮歌儿。蛾眉莫怨毛延寿,好怨陈汤斩郅支。(陈普《王昭君》五首之三,《全宋诗》卷3650, 页 43808—43809 )

欧阳修谓:自嗟薄命,莫怨春风;姚宽亦云:自嗟薄命,倾城难见;曹勋称:不怨君王,唯怨蛾眉;理学家陈普亦曰:“蛾眉莫怨毛延寿,好怨陈汤斩郅支。”塞外情势发展如此,历史偶然顿成历史必然,是亦无可奈何,实不必怨天而尤人!何等理智,何等内敛,全无唐诗之哀伤与怨恨。出塞之泪已干,异域之恨方休,吉川幸次郎较论唐宋诗之人生观,以悲哀之扬弃作为宋代诗歌特色之一,于此可见。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载:晋叔向母之言曰:“甚美必有甚恶!”历代审美观受其影响,遂有红颜祸水之说。王昭君丽质天生,红颜胜人(反正汉人从不知道这宫女有啥天生丽质,红颜胜人,她应该不丑,但绝对不是什么绝世美女),宋代诗人题咏或以为不祥之尤物,此就公领域视角言之。同情昭君遭遇者,多歌颂其颜色如花,而遗憾其流落天涯,赋分薄命,独留青冢,此就私领域论之也。以私领域视点同情昭君,已述如上。以下就公共领域阐说,则多以为昭君之红颜为祸端,如:

  ……请婚荐女不自惭,画师微罪翻深按。虽然责赂变真质,却为宫中去尤物。正似渠成秦利厚,反间之辜宜特宥。汉皇傥有帝王资,尽戮奸谀赏延寿。(刘才邵《昭君出塞行》,《全宋诗》卷1681,页18839 )

……从来败德由女美,褒姒骊姬及西子。玉环飞燕更绝佳,遗臭千载堪咨嗟。毛生善画古无有,强把丹青倒妍丑。却教尤物摈绝域,能为君王罄忠益。……(袁燮《昭君祠》,四库本《絮斋集》卷23,册1157,页315—6 ;《全宋诗》卷 2646,页 31000)

……世人重色多欷歔,不思婉变同戈殳。君王蚤识应耽娱,皇天为遣投穹庐。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君不见后世佳人号太真,坐令九鼎污胡尘。当时早解挥妖丽,长作开元一圣君。(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全宋诗》 卷 2852,页 34006 )

以天理之公与人欲之私,裁断人情世理,此宋代理学濡染下之“公私观”。昭君故事叙述之观点殊异,往往翻案生姿,跌宕有致,相较于唐诗,颇富于独创思维。刘才邵《昭君出塞行》,以“去尤物,赏延寿”为主旨,盖以朝廷宫中之大公为考虑,未计一己之私的祸福,故云:“虽然责赂变真质,却为宫中去尤物”,为公义可以不计私情,所谓公而忘私。袁燮《昭君祠》,在“从来败德由女美”的历史教训中,举褒姒、骊姬、西施、赵飞燕、杨贵妃五美为证;进一步模拟推理,将毛延寿的“私好恶”,硬说成天下的大公至正。似乎毛生“强把丹青倒妍丑”,并非奸猾;因为“却教尤物攒绝域,能为君王罄忠益”,竟成为能清君侧的忠臣。宋朱熹曾阐释“公”与“私”之意:“将天下正大底道理去处置事,便公;以自私意去处之,便私。”49假公济私,颠倒黑白,只为命意造语惊奇,无乃翻案之流弊。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传承《左传》“甚美必有甚恶”、袁燮《昭君祠》“从来败德由女美”旨趣,开创出“婉变同戈殳”之警策语,亦是—绝。朱熹曾言:“凡一事便有两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即人欲之私。”50陈宓此作,显然持“天理之公”立论,先作“婉变同戈殳”之假设命题,再凸出“乃知汉计自不疏,画工忧国非奸谀”之推论,也是就“天理之公”视角阐释,相较于唐诗,故有独到新创之见解。曲终奏雅,叙太真乱唐,天子蒙尘,以为乃未解“挥妖丽”使然,亦足作殷鉴。其它相近视点,以“天理之公”的“正”,压胜“人欲之私”的“邪”者,尚有郑清之、萧澥、陈涧三家所作之昭君题咏,如:

伐国曾闻用女戎,忍留妖丽汉宫中?如知褒姒贻周患,须信巫臣为楚忠。青冢不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解携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四库本《安晚堂集》卷6,册1176,页851;《全宋诗》卷2898 ,页346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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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宋黎靖德:《朱子语类》(台北:文津出版社,1986.12),卷13《学七:力行》,页228。

50同上,页325。

琵琶马上去踌躇,不是丹青偶误渠。会得吴宫西子事,汉家此策未全疏。(萧洁《昭君词》,《宋诗纪事补遗》卷75,册1538—1539 ;《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

骊山举燧因褒姒,蜀道蒙尘为太真。能遣明妃嫁夷狄,画工元是汉忠臣。(陈涧《读明妃引》,《宋诗纪事补遗》卷69, 册1422,页1423 ;《全宋诗》卷3345,页39966 )

郑清之所赋昭君诗,特提“妖丽贻患”,主要旨趣亦近“败德由女美”,“婉变同戈殳”,即《左传》“甚美必有甚恶”之意。开门见山,揭示女戎伐国,高屋建皱,为昭君出塞和亲寻得一冠冕堂皇理由,亦不过“天理之公”而已。萧澥《昭君词》,亦举西施亡吴为鉴,辩称昭君和亲匈奴,“汉家此策未全疏”,为了公义之是,有时只得牺牲私情之非,指斥昭君为妖丽,模拟褒姒、夏姬之周患楚祸,价值判断之据依可知。陈涧所作,不过绍述前贤故技,列举褒姒、太真为鉴戒,以此类推,于是“能遣明妃嫁夷狄”之毛延寿,为君为国思患预防如此,自然算是“忠臣”了。同样从君王毁誉、朝廷安危、国家兴亡等公共领域方面设想发论,小我人情之“私”,毕竟远不如大我天理之“公”。

要之,宋人诗称昭君为尤物、婉变、妖丽,口诛笔伐之,大抵多就“是底即天理之公”作判准。毕竟,“人只有——个公私,天下只有一个邪正”,51如何取舍?其中自有一代之文化意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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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同上,页228。

二、红颜之福泽: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

以“天理之公”、“人欲之私,看待昭君出塞,和亲匈奴,于是红颜胜人,或目为祸胎,或视若败德,谓足以贻患,宜攒绝域。宋人之题咏昭君,除批判红颜之祸害外,又独辟蹊径,别具只眼,颂扬红颜之福佑与德泽,作另类而又两极化之评价。相较于唐诗之咏昭君,宋诗于同题共作,遗妍开发,更富于创造性之求异思维,其中变通性、独创性,以及探索性,是其主要特征。52

宋人热衷同题竞作,求变追新,独到创发处,往往精刻超越唐人。清翁方纲(1733—1818)《石洲诗话》称:“宋人精诣,全在刻抉入里。”叶燮(1627—1703)《原诗》亦云:“譬之石中有宝,不穿之凿之,则宝不出。”53今考察《全宋诗》,两宋诗人题咏昭君,妙处正在刻抉入里,穿凿得宝。依其内容指向,可分为二: 其一,绥靖边尘,蛾眉有用;其二,失意可恨,和戎不朽。前者就天理之公言,后者依人欲之私说。论述如后:

(一)绥靖边尘,蛾眉有用

昭君出塞,汉匈和亲,时当汉成帝竟宁元年(33B.C.)。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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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参考张永志主编:《思维方法大全》(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91.1),

〈求异思维法〉,页49—50。

53郭绍虞:《清诗话选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12)•清•翁方纲:

《石洲诗话》卷4•页1427;丁福保编:《清静活》(台北:明伦出版社•1971.12),清•叶燮:《原诗》卷1,〈内篇上〉,页570。

后,焦延寿撰《易林》,作四言二首诗歌颂昭君和亲,首开题咏昭君之始。54之后,翻检《乐府诗集》、《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二书,所载昭君题咏十九首,不但诗篇未出现“和亲”一词,内容亦无 一述及“和亲”主题。《全唐诗》中提及“和亲”者有七篇,其中六首,皆从负面非议和亲。55天宝四年(745),宜芬公主远嫁,与安禄山质子和亲,行至虚池驿,悲愁而作诗。56相较于昭君之和亲,唐朝公主和亲正值“塞上无战尘”,故短少些哀怨凄怆,欠缺若干苍茫与无助。大唐气象之进取、开放,毕竟与宋代不同。在“和亲之是非”的议题上,唐代诗人并无太大感触,时势使然也。

就“和亲之是非”主题而言,唐以前昭君诗着墨不多。从北宋澶渊之盟,57到南宋绍兴和议、58隆兴和议,59嘉定和议,60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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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西汉焦延寿:《易林》,《萃之临》:“昭君守国,诸夏蒙德。异类既同,崇我王室。”《萃之益》:“长城既立,四夷宾服。交和结好,昭君是福。”(焦延寿是昭宣时代的人,不可能看到王宫女以卑贱宫女之身配单于,而单于还要被迫封这贱婢为阏氏所受的奇耻大辱,这是单于称臣的结果。)参考赵延花、马冀:《论焦延寿咏昭君诗的价值》,《内蒙古大学学报》第 37 卷第 4 期(2005.7 ),页 37—40。

55只有王叡《解昭君怨》称:“莫怨工人丑画身,莫嫌明主遣和亲。当时若不嫁胡虏,祇是宫中一舞人。”谓“莫怨”、“莫嫌”,扬弃悲怨,何等乐观开脱!果不其然,此诗又见于《全宋诗》卷一三七一,乃宋诗误入唐诗者。《全宋诗》卷1371,作者小传据宋赵令畤《侯鲔录》,云:“王叡,号灵毂子,徽宗崇宁间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11),页15758。

56宜芬公主《虚池驿题屏风》:“出嫁辞乡国,由来此别离。圣恩愁远道,行路泣相看。沙塞容颜尽,边隅粉黛残。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全唐诗》卷7,页67。

59宋李囊:《续资治通鉴长编》卷58,真宗景德元年“辛丑,录契丹誓书”条,附载《两朝誓书册景德元年誓书本》,(北京:中华书局,2004),

种种纳币割地、丧权辱国之政策,对照汉元帝时汉匈之和亲,昭君之和戎,两宋诗人对于纳币岂能无感慨?以《全宋诗》考之,两宋诗人对于敌我议和之是非得失,往往藉题咏昭君和亲以表现之。宋辽盟约,岁贡绢银,称兄道弟,而北宋诗人题咏昭君只有9 首。南宋绍兴以来,宋金和议不断,纳币丧权,降尊辱国,堪称 前所未有,于是南宋诗人题咏昭君和亲之诗篇,因时乘势,兴寄模拟,影射讽谕遂多,乃高达30余首。也许受两宋四大和议朝廷政策之制约,于是宋诗对昭君和亲之品题,有极正面之推崇,甚至于表现高度之礼赞,如:

敛袂出明光,琵琶道路长。初闻胡骑语,未解汉宫妆。薄命随尘土,元功属庙堂。蛾眉如有用,惭娩羽林郎。(刘次庄《王昭君》,《全宋诗》卷978,页11325 )

……徘徊顾影花颜覩,绰约丰容广殿寒。当日君王喜且惊,欲留失信去关情。若教不杀毛延寿,方信蛾眉画不成。茫茫汉塞连沙漠,柳色阳关断肠处。故乡阡陌想依然,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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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 1299。

58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35,参考陈振主编:《中国通史》 第7卷,《中古时代:五代辽宋夏金时期》(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3) 页 328—335。

59元•脱脱:《宋史》卷33,《孝宗纪一》,(北京:中华书局,1997),页630。参考刘伯骥:《宋代政教史》(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71.12),上篇第四章第十九节《隆兴和议》,页391—411。

60 陈振主编:《中国通史》,《开禧北伐与嘉定和议》,页351—354。

上琵琶向谁语。命薄身存有重轻,天山从此静埃尘。山西健将如君否,此日安危托妇人。……(王洋《明妃曲》,《全宋诗》卷1687,页18937 )

盛饰容仪舍掖庭,岂知妍丑误丹青。不羞见辱单于室,羞见年名作竟宁。(曹勋《昭君怨》四首之四,四库本《松隐集》卷4,册1129,页348 ;《全宋诗》卷1880,页21062)

伐国曾闻用女戎,忍留妖丽汉宫中?如知褒姒贻周患,须信巫臣为楚忠。青冢不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解携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四库本《安晚堂集》卷6,册1176,页851 ;《全宋诗》卷2898,页34621 )

王昭君以一介女子,“弱质事强虏”(没有大汉帝国的强大,也轮不到这宫女出塞呀!人家毕竟是一国之主,不是区区一个卑贱宫女能配的!以王宫女的卑贱,若匈奴不是被汉军打服了,她最多一个奴隶慰安妇!),成为汉匈外交史上成功的和平特使。昭君和亲之效益,表现在汉胡边境“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边民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跟这卑贱陪父子睡觉的宫女有屁关系?不是单于称臣,轮得上这宫女出去陪父子睡觉吗?人家单于是一国之君,你这宫女根本配不上!人家要嘛也是公主宗女,这才相配!正是因为汉家将士把匈奴打得一撅不振,人家才被迫接受了卑贱无比王宫女,还要被迫给一个阏氏的名号,王宫女以宫女之身嫁国君,有名份,本身就是对匈奴单于的一种侮辱!)61宋代诗人咏昭君,或有见于此,多从公众利益着眼,故多赞扬其“软实力”,以为居功甚伟。刘次庄《王昭君》称:“薄命随尘土,元功属庙堂”;王洋《明妃曲》亦谓:“命薄身存有重轻,天山从此静埃尘”;曹勋《昭君怨》则称:“不羞见辱单于室,羞见年名作竟宁”;62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亦云:“青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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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巴尔特编选:《昭君论文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3),吴郁芳:《昭君家族与汉胡外交》,页217。

62汉•班固著,唐颜师古注:《汉书集注》,《二十五史》点校本(台北:

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要之,都从“妾行虽危汉室安”以及“安危托妇人”视角,观照昭君绥靖边塞,有功家国之史实。两相对照,御戎备边之将帅遂相形见绌。

北宋政策以文御武,守内虚外,影响所及,“将帅愚懦,郡国空虚”。“出戍则亡,遇敌则溃”(不是文狗们自己觉得比武人高出一筹么?既然如此,高出一筹的文狗就该自己出战,别光动嘴不动手!文章写得再好有屁用!),63南宋绍兴和议后,更加军政不修,将士骄惰,无复激昂奋厉之志,行路之人皆知诸将不可用。64 守边将帅如此,焉能备边退敌?宋代使辽诗、使金诗已多所讽刺。65题咏昭君诗,亦往往藉题发挥,抑扬进退之,如:

昭君停车泪暂止,为把功名奏天子。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释智圆《昭君辞》,《全宋诗》卷137,页 1538 )

汉使南归绝信音,毡庭青草始知春。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盛世忠《王昭君》,《宋诗纪事补遗》卷84,(单于毕竟主北基,待诏非能足配匹。正倚千军能胜利,辱君宫婢作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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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文书局,1977),卷9《元帝纪》:“诏曰:……卢韩邪单于不忘恩德,乡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边垂长无兵革之事。其改元为竟宁,赐单于待诏掖庭王樯为阏氏。”页297。案:竟宁,取边境安宁无事之意。

63王瑞明:《宋代政治史概要》(江陵: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84),第六章《宋代军权集中及其后果》,页287。

64黄宽重:《南宋时代抗金的义军》(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77.10),第三章第一节,页122—124。

65张高评:《自成一家与宋诗特色》(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4.11),第六章《使辽诗之传承与边塞诗之开拓》,页275—280 ;第七章《使金诗之主 题与边塞诗之转折》,页326—329。

页1721 ;《全宋诗》卷3087,页36829 ;重见于卷3338,页 39857 )

汉宫眉斧息边尘,功压貔貅百万人(放你妈的狗臭屁,这只卑贱宫女裤子一脱就能换和平?王宫女的屄和其他女人的屄有啥不同啊?捅起来很别致吗?一个屄就能换和平?还不是汉军千军将士的功劳,你他妈的大怂太后皇后亲自卖屄也换不到和平!不要脸的狗屁文人!)。好把香闺旧脂粉,艳妆颜色上麒麟。(许莱《明妃》,四库本《梅屋集》卷1,册1183,页188 ;《全宋诗》卷3089,页36841 )

毡城万里风雪寒,妾行虽危挟室安。汉室已安妾终老,妾颜穹庐岂长好。汉家将相多良策,更选婵娟满宫掖。单于世世求和亲,汉塞自此无风尘。(宋无《昭君曲》,《全宋诗》卷 3723,页 44767 )

……吞声不敢哭,哭声应彻天。但得君王知妾身,应信目前皆山川。不必诛画工,此事古则然。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寄语幕南诸将军,虎头燕颔食肉休筹边。自呼琵琶写此曲,有声无词谁能传!”(郑虞任《昭君曲》,《诗家鼎脔》卷上,页9,文渊阁《四库全书》册1362,《全宋诗》漏收此诗)

释智圆《昭君辞》谓:“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盛世忠《王昭君》称:“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许棐《明妃》亦云:“汉宫眉斧息边尘,功压貔貅百万人。”66南宋末宋无《昭君曲》则以“戏言近庄,反言显正”之讽谕手法,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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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江湖小集》卷75,收录高翥《明妃》一诗,文字与许棐《明妃》无一字出入。《全宋诗》将此诗列于许棐名下,高翥诗缺略不重,未知孰是。

“汉家将相多良策,更选婵娟满宫掖。单于世世求和亲,汉塞自此无风尘。”郑虞任《昭君曲》云:“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寄语幕南诸将军,虎头燕颔食肉休筹边!”意深语切,讽谕多在言外。无论庙堂将相策,邦国安危计,或者天山的埃尘,白沟的战尘,汉塞的风尘,皆攸关公共领域之议题,在“天理之公”的天平下,昭君和亲之愁苦可以不计,而安邦靖边的功勋,足以德泽当代,福被后世,可谓盛矣!

(二)失意可恨,和戎不朽

  得失毁誉之间,是非曲直之际,有时诚如吕祖谦所云:“事未易明,理未易察”。往往历史之偶然,形成命运之必然。昭君虽然“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然汉元帝藉“图画”省识”春风面”,美人图却被毛延寿因“私好恶”而“变乱妍媸”,于是昭君有出塞之泪,异域之恨,已如上述。宋代诗人题咏昭君,或从“小我之私”视角,论述昭君之福报与留芳,亦差堪庆幸与告慰。如:

莫怨工人丑画身,莫嫌明主遣和亲。当时若不嫁胡虏,祇是宫中一舞人。(王叡《解昭君怨》,《全宋诗》卷1371 ,页 15758 )

古今题品几词人,莫怨边风两鬓尘。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萧澥《写乐府昭君怨后》,《宋诗纪事补遗》 卷75,册1538 ;《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

巫山能雨亦能云,宫丽三千杳不闻。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郑樵《昭君怨》,四库本《夹漂遗稿》卷1,册1141,页507 ;《全宋诗》卷1949,页21781 )

……生传琵琶声,死对青冢哭。向令老后宫,安得载简牍。一时抱微恨,千古留誊馥。……(周必大《已丑二月七日雨中读汉元帝纪效乐天体》,《全宋诗》卷2322,页26717)

从不同角度,不同方式,寻求解决问题之道,是求异思维(发散思维)之特质。宋人题咏昭君,开发遗妍之法,多从侧面、旁面、反面、对面研发议题,大有禅宗“不犯正位”之路数,67翻案生新是其中常法。王叡《解昭君怨》谓:“当时若不嫁胡虏,祇是宫中一舞人”;萧澥《写乐府昭君怨后》,亦所见略同:“不是丹青曾汝误,琵琶到老一宫嫔”,因祸得福,假设翻案有理。郑樵《昭君怨》亦云:“延寿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弄拙成巧,画工美丽的错误,却令昭君声名不朽。周必大《读汉元帝纪》诗亦称:“向令老后宫,安得载简牍。一时抱微恨,千古誊馥。” 委屈求全,赢得万古流芳;牺牲小我以成全大局,是亦值得,可以无憾。除翻案追新外,亦有从“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得失相对论述议题者,如下列二家:

昭君自恃颜如花,肯赂画史丹青加。十年望幸不得见,一日远嫁来天涯。……汉宫美女不知数,骨委黄土纷如麻。当时失意虽可恨,犹得千古诗人夸。(李纲《明妃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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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张高评:《宋诗之新变与代雄》(台北:洪叶文化公司,1995.9),捌、《不犯正位与宋诗特色》,页435—491。

宋诗》卷1550,页17609 )

羞貌丹青斗丽颜,为君一笑靖天山。西京自有麒麟阁,画向功臣卫霍间!(刘子辈《明妃出塞图》,康熙御定《历代题画诗》卷42,《故实类》,页514。《全宋诗》漏收)

(汉自强来胡自弱,寻常宫女吹破天!若非将士男儿血,十万昭君皆慰安!)

屈指难数的汉宫美女,已都与草木同朽,盖不如昭君之有机缘出塞和亲,而有功于汉胡之和平与相安。儒者李纲称昭君:“当时失意虽可恨,得千古诗人夸”;朱熹所谓“是底,即天理之公”;如此品题,大抵切合宋人之集体意识。理学家刘子翚《明妃出塞图》亦言:“西京自有麒麟阁,画向功臣卫霍间”,昭君和戎之功,甚至媲美讨伐匈奴有功的卫青、霍去病,称扬推重可谓极矣至矣(那是大怂文狗不要脸皮,你家太后皇后卖屄也没功呢,不知王宫女的屄是不是比大怂太后皇后的屄更香更大更深更肉?!恶心透顶)。

朱熹称“仁”之意,谓“其理则天地生物之心”;“此意思纔无私意间隔,变自觉得人与己一,物与己一,公道自流行”;68诚如郭祥正《林和中家观画卷五首》其四:“能为君王罢征戍,甘心玉骨葬胡尘。”吕本中《昭君怨》云:“宁为龙塞青青草,不作昭阳细细腰。”陈长方《王昭君》:“此身端可清边患,谁惜龙沙以北行?”周必大《读汉元帝纪》:“一时抱微恨,千古留誊馥。” 陈宓《昭君》:“粉身能报国,妾不爱娥眉。”若此之伦,类似“妾行虽危汉室安”,“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之系列论述颇多。舍己为群,大公无私,确实符合宋代“公私概念”之自觉意识。

三、红颜薄命与才士不遇:自古佳人多命薄, 亦如才士多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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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宋黎靖德:《朱子语类》卷6《性理三仁义礼智等名义》,页111。

西汉董仲舒首作《士不遇赋》,司马迁继之亦写《悲士不遇赋》(你司马妖阉是什么东西?你能舔大废物大畜生大叛徒世家李广李陵就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了,你要真有半点骨气或者“士气”,跟着李广李陵去死,送李广独自逃跑如飞,送李陵直捅胡屄二十五年,就算你是个人物,可惜,你只会躲在蚕室里偷偷检查自己的没卵阴,满嘴胡说,求人家给饭吃!);69至东晋陶渊明,亦有《感士不遇赋》。70白居易《序洛诗》所谓“文士多数奇,诗人尤命薄”(文狗和诗人有什么用处?除了乱说乱嚎外,还能做什么?),71高度概括了古代文人怀才不遇,壮志难伸的困境。红颜薄命与才士不遇间,有若干相通相融处。宋人题咏昭君,往往触类引申,作为比兴寄托之发挥,此创造性思维中之旁通思维法。72如:

生男禁多才,长沙伴湘萦。生女禁太美,阴山嫁胡儿。长沙虽归如不归,阴山亦复归无期。纬灌通侯延寿死,琵琶休怨汉天子。(唐庚《明妃曲》,《全宋诗》卷1323,页15020 )

……自古佳人多命薄,亦如才士多流落。人才有益尚疏外,佳人无补何可憩。君不见萧生堪猛岂不忠,君王疑信 相半终不容。(袁燮《昭君祠》,四库本《絮斋集》卷23,册 1157,页315—6 ;《全宋诗》卷2646,页31000)

唐庚《明妃曲》将昭君与屈原相提并论,称“生男禁多才, 生女禁太美”,多才遭忌,太美命薄。多才,则沦为忠奸之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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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费振刚等辑校:《全汉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4),董仲舒《士不遇赋》,页112 ;司马迁《悲士不遇赋》,页142。

70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03.4),卷5《感士不遇赋并序》,页 431—433。

71白居易撰,朱金城笺校:《白居易集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12),《序洛诗》,页 3757。

72张永声主编:《思维方法大全》(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91.1),《旁通思维法》,页48—49。

73太美,则衍为妍媸之变乱,故诗人旁通模拟如此。袁燮《昭君祠》所谓“自古佳人多命薄,亦如才士多流落”,比兴寄托,借题发挥,能为怀才不遇者代抒其抑郁苦闷。清康熙皇帝《昭君墓》诗序云:“昔有不得志于功名,或身遭迁谪,往往托昭君怨而为诗,以写其抑郁。”即此之谓。74考察才士之所以不遇,缘因多方,或求不 得官,或说不得用,或官不得升,或仕不得久,或生不逢辰,或不合时宜,或不知检束,或恃才傲物,不一而足,总名曰怀才不遇。75又如:

汉宫侍女知几千,争妍取宠俱可怜。谁知恩爱托画手,黄金买得昭阳眠。昭君自恃玉颜好,未信光阴镜中老。不知万里嫁胡儿,憔悴蛾眉葬秋草。忆得昭君初嫁时,含羞忍泪无人知。胡天漫漫沙漠远,空抱琵琶说别离。捐金得宠固可耻,委身胡酋不如死。世间妍丑何曾分,自古贤愚亦如此。(周紫芝《昭君行》,《全宋诗》卷1496,页17086 )

汉宫粉黛应无数,明妃却向毡城路。自怜倾国不用金,翻被一生颜色误。世间那有真妍媸,明妃马上休伤悲。不信但看奇男子,多少尘埋未见知。(程鸣凤《明妃》,《全宋诗》卷 3420,页 40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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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尚永亮:《忠奸之争与感士不遇》,《社会科学战线》1997年第4期,页90—97。 74清康熙帝(玄晔)《御制诗集》,文渊阁《四库全书》册1302,页1305 ;王志民、王则远校注:《康熙诗词集注》(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4),页 351。

75刘周堂:《论文士不遇》,《中国文学研究》1997年第1期,页7—12。

周紫芝《昭君行》,有见于昭君“自恃玉颜”,却流落万里,远嫁胡儿,其诗曲终奏雅遂云:“世间妍丑何曾分,自古贤愚亦如此!”美与不美,贤与不贤,世间混淆不分,价值错乱如此,令人感慨。程鸣凤《明妃》诗,因明妃为丹青所误,遂质疑所谓“妍媸”之真伪;类推世间多少奇男子,“尘埋未见知”之遗憾。可见倾国之美,未必得宠;旷世奇才,未必见用。比兴寄托如此,开拓诗境,自多言外之意。又如:

……延寿尔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穷通岂不各有命,南北由来非尔为。……(曾巩《明妃曲二首》之一,《全宋诗》卷457,页 5552)

……美好招世患,谗谄过忠告。正淑不自媚,私谒事妍笑。……不怨君王远,不怨父兄老。唯怨蛾眉误一生,荣枯不得同百草。(曹勋《昭君怨》四首之一,四库本《松隐集》卷4,册1129,页348 ;《全宋诗》卷1880,页21062)

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一,论有迹之丹青尚且不足恃,何况无形之是非毁誉?倘若擅“私好恶”于其间,将造成妍媸变乱,是非不分。终则归结到穷通有命,是亦无可奈何。曹勋《昭君怨四首》其一,代言昭君心声:“唯怨蛾眉误一生,荣枯不得同百草”, 因而揭示“美好招世患,谗谄过忠告”之话语。此真屈原《卜居》 所云:“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人生所以无定端,万事所以难料算,以此。又如:

……生传琵琶声,死对青冢哭。……因嗟当时事,贤佞手反复。守道萧傅死,效忠京房戮。史臣一张纸,此外谁复录。有琴何人操,有冢何人肃。重色不重德,聊以砭世俗。(周必大《已丑二月七日雨中读汉元帝纪效乐天体》,《全宋诗》卷2322,页26717)

画工虽巧岂堪凭,妍丑何如一见真。自是君王先错计,爱将耳目寄他人。(徐钧《王昭君》,《全宋诗》卷3584,页42834 )

周必大《读汉元帝纪效乐天体》诗,所以作诗“砭世俗”者有二:其一,朝廷“贤佞手反复”;其二,元帝“重色不重德”,此真晨钟暮鼓,有益教化治道。徐钧《王昭君》诗称:图画岂堪凭,美丑当见真。无奈汉元帝以“画图”来“省识春风面”,舍真美而凭假画,此乃问题关键。反思历史公案,追根究柢,错在君王之“先计”定见:“爱将耳目寄他人”,比兴寄托,一针见血。唐魏征《谏太宗十思疏》,有“虑壅蔽、“惧谗邪”二思,实即《尚书洪范》称:“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耳目寄他人”,则耳目壅蔽,谗邪高张,无怪乎红颜薄命,贤士无名。

唐陈子昂企图恢复汉魏风骨,曾提出“兴寄”一词。兴寄,即是比兴寄托,或简称比兴,实即汉代《诗经》学所谓“美刺比兴”,表现诗人的政治怀抱,重视诗歌之教化功能,是其特征。其后杜甫、元结、白居易,先后发扬了这种“比兴体制”、“风雅比兴”、“美刺比兴”,于是蔚为唐诗之风骨。76宋人学唐变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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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陈伯海:《唐诗学引论》(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88.10),《正本篇唐诗 的风骨与兴寄》,页11~14。

亦多所传承,以之载道教化,讽谕补缺。钱钟书曾撰文说“寄托”,以为特色在“言在于此,意在于彼”,言意关系犹“形之与影”。77以宋人题咏昭君而言,如欧阳修《再和明妃曲》云:“耳目所及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王安石《明妃曲二首》曰:“人生失意无南北”、“人生乐在相知心”等等,即是风雅比兴,兴寄讽谕,皆为有益治道经世之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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