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生于六朝唐代之后,面对89首之昭君诗,究竟如开辟谿径?如何创获有得?大抵关注文本基型之“遗妍”,侧重宋诗对唐诗典范之挑战与创意研发,对于前人文本之空白处、未定点、叙事情节之大跨度处,笔墨之外的情韵处,多方作纵深开凿,横向发挥;或变换叙事视角,或调整人生观感,或未经人道,或翻案求奇。宋诗之传承与创新之道,继往与开来之方、此中有之。
宋人论诗、作诗,诗思文思往往发挥创造性思维,以贯彻学古通变、自成一家之自我期许。宋人讲究“事胜前代”,可见竞争超胜之意识,自古有之,于宋为烈。《全宋诗》中多唱和之作,除应制、征行外,最大宗在诗社活动,与文人雅集。藉相互唱和,交流诗艺,切磋句法,磨练写作技巧,往往骋才炫学,求巧取能,追新求奇,以精进诗艺。如何自出机轴,因难见巧?如何“于艰难中特出奇丽”?此文人结社雅集唱和诗之所尤用心。
王昭君故事之流传、后人踵事增华,变本加厉,不过参考五大系统之基型从事触发、增补、缘饰,或进行变异、生新、精深、独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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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钱钟书:《管锥篇》,<毛诗正义•狡童•含蓄与寄讬>,页108。
宋型文化具有竞争超胜的意识,文坛诗社流行同题竞作,唱和诗即其绝佳体现。试看王安石首唱《明妃曲二首》,一时欧阳修、司马光、刘敞、刘敛、梅尧臣、曾巩、韩维等人,皆有和作,南宋诗人同题竞作者尤多。除传承基型,拓新主题外,无不尽心于开发遗妍,追求独到与创发。
王昭君和亲塞外,独留青冢,不必然是造化弄人,或红颜薄命。其中牵涉到三方面之因缘:其一,为“君王先错计,耳目寄他人”;其二,为“延寿私好恶,丹青能乱真”;其三,由于昭君“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因缘和合,彼此交会,于是决定了王昭君的命运。以下论述,分别就王昭君、毛延寿、汉元 帝三方面,阐说“画图妍媸”之主题,宋代诗人如何追新求异,致力创造性思维。
王昭君姿容之美丽,此六朝唐代以来之共识,宋人所作昭君诗,大抵多用虚写,以凸显其绝世独出之外在美貌。其能事,尤在运用求异思维,深一层说,侧一层说,以形塑王昭君天真、自信、高洁、良善之内在气质。北宋诗人咏昭君,不免沿袭唐诗故事,就“姿容甚丽”之外在美作点染,同时触类略提其内在气质。南宋以降,更推重昭君“志不苟求”之人格美,此或儒学思潮濡染,标榜品格与气质有以致之。由此看来,昭君自恃姿容,“志不苟求”之个性,多少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自《西京杂记》绍述昭君故事,始有画工索贿情节。因为丹青错画,于是王昭君出塞和亲,流落异域,毛延寿成为关键的黑手与丑角。唐代诗人咏昭君,断定毛延寿无情,狠心为黄金。宋人咏昭君,缘饰附会,变本加厉者多。就追新求异之创造性思维而言,宋人题咏,看待毛延寿的画图,大抵分三个层面:其一, 黄金索贿,丹青乱真;其二,将妍作媸,因祸得福;其三,开脱画工,昭君流芳。题咏如此,见宋人长于思辨,工于翻案,视唐人所作更能妙脱蹊径,别出心裁。翻案之杰作,往往匪夷所思,异想天开,或推倒扶起,或死蛇活弄,有出奇、创新、意外、层深之艺术效果,其独创性创意思维之可贵在此。
其次,造成昭君命运不幸的,还有“凭借丹青”以“省识春风面”的汉元帝。宋人题咏昭君,于此等处着墨不少。汉元帝选美择宠,“只是信丹青”,非由目历亲躬,权柄旁落,莫此为甚。 汉元帝“但信丹青手”,致令画工有机可乘,宋代昭君题咏于此,每多比兴寄托,作若干创意之发挥。欧阳修《再和明妃曲》、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同以比兴寄托方式表述其史家观察,兴寄讽谕,有益教化。曹勋《昭君怨》:“当时岂止毛延寿,对面欺君事更多!”徐钧《王昭君》更直言犯谏,一口咬定“自是君王先错计,爱将耳目寄他人。”要之,诸家所咏,多聚焦“可怜君王目,但寄丹青手”旨趣之挥洒。
由于宋型文化和唐型文化不同,因此,唐宋诗人先后咏写昭君故事,如汉宫秋、出塞泪,以及异域悲、青冢恨,涉笔抒发,审美趣味要自有别。推而至于述说红颜之祸福,和亲之是非,远嫁之哀乐,唐宋诗人亦多有不同。今考察王昭君“红颜之祸福”,大抵分三小节论证之:其一,红颜之祸患;其二,红颜之福泽;其三,红颜薄命与才士不遇之兴寄讽谕。宋学所谓“天理之公,人欲之私”的普遍命题,在政局相对稳定的时代,大抵多否定私人领域,而标榜公共领域。因此,宋人题咏红颜之祸患,固然以公私作判准,即红颜之福泽,红颜之薄命与才士之不遇,亦多斟酌公私作裁断。
昭君之不幸,唐诗较凸显侧重,宋诗则顺带略及。盖唐代声威远及边陲,文明高居四夷之冠。由于中原文化的本位主义及优越感,不容许有平等的“他者”。往往矮化丑化夷狄,未作平等之对待。因此,昭君虽只是一后宫女子,唐人亦不忍其去国出塞,共怜其下嫁单于,共嗟其青冢留恨,纷纷代言其哀伤与怨恨,视 为理所当然。《全唐诗》所录,或叙写出塞之涕泪,或摹绘出塞之悲愁,或代抒异域之憾恨,或刻划故国之思念。相形之下,宋型文化较趋向于淡泊收敛,注重洁身自好,砥砺名节。往往扬弃悲哀,呈现乐观旷达。因此,宋人之题咏,哀伤王昭君怨恨或不幸者,相较不多。有关红颜薄命主题,欧阳修《再和明妃曲》所谓 “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收敛内省,并不怨天尤人,可作典型代表。何等任运,何等内敛,全无唐诗之哀伤与怨恨。出塞之泪已干,异域之恨方休,吉川幸次郎较论唐宋诗之人生观,以悲哀之扬弃为宋代诗歌特色之一,于此可见。
《左传》载“甚美必有甚恶”;《公羊传》强调“为尊者讳”,历代审美观受其影响,遂有红颜祸水之说。以天理之公与人欲之私,裁断人情世理,此宋代理学濡染下之“公私观”。王昭君丽质天生,红颜胜人,宋人题咏或以为不祥之尤物,此就公领域视角言之。同情昭君遭遇者,多歌颂其颜色如花,而遗憾其流落天涯,赋分薄命,独留青冢,此就私领域论之也。袁燮以为“从来败德由女美”,可见“却教尤物攒绝域,能为君王罄忠益”;无独有偶,陈宓亦开创出“婉娈同戈殳”之警策语。郑清之特提“妖丽贻患”为驱遣昭君出塞寻得一冠冕堂皇理由,亦不过“天理之公”而已。从君王毁誉、朝廷安危、国家兴亡等公共领域方面设想发论,小我人情之“私”,毕竟远不如大我天理之“公”。宋人诗称昭君为尤物、为婉变、为妖丽,口诛笔伐之,大抵多就朱熹所谓“是底即天理之公”作判准。毕竟,“人只有一个公私,天下只有一个邪正”,如何取舍其中自有一代之文化意识在。
以“天理之公”、“人欲之私”,看待昭君出塞,和亲匈奴,于是红颜胜人,或目为祸胎,或视若败德,谓足以贻患,宜攒绝域。宋人之题咏昭君,除批判红颜之祸害外,又作另类而两极化之评价,独辟蹊径,别具只眼,颂扬红颜之福佑与德泽。依其内容指向,可分为二:其一,绥靖边尘,蛾眉有用;其二,失意可恨,和戎不朽。前者就天理之公言,后者依人欲之私说。相较于唐诗之咏昭君,两宋诗人题咏,妙处正在刻抉入里,穿凿得宝。宋诗于同题共作,遗妍开发处,更富于创造性之求异思维。其中变通性、独创性,以及探索性,是其主要特征。
就“和亲之是非”主题而言,唐以前昭君诗着墨不多。宋辽盟约,岁贡绢银,称兄道弟,北宋诗人题咏昭君只有9首。南宋绍兴以来,宋金和议不断,纳币丧权,降尊辱国,堪称前所未有,于是南宋诗人题咏,兴寄模拟,影射讽谕遂多,乃高达30余首。或许两宋四大和议之制约,于是对昭君和亲之品题,多作正面之推崇,甚至高度之礼赞。昭君和亲之效益,表现在汉胡边境“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边民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这些跟王宫女以卑贱宫女之身陪父子睡觉有什么关系?)。宋代诗人咏昭君,或有见于此,都从“妾行虽危汉室安”公众利益视角着眼,观照昭君绥靖边塞,有功家国之 史实。两相对照,御戎备边之将帅遂相形见细。
北宋政策以文御武,守内虚外,影响所及,“将帅愚懦,郡国空虚”;“出戍则亡,遇敌则溃”。南宋绍兴和议后,更加军政不修,将士骄惰,无复激昂奋厉之志,行路之人皆知诸将不可用。守边将帅如此,安能备边退敌?题咏昭君诗,遂借题发挥,而有所进退抑扬。所谓“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 “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汉宫眉斧息边尘,功压貔貅百万人”(若无千万将士血,宫女何得配单于?胡奴自能践宫女,毕竟貔貅功最足!)云云,意深语切,讽刺多在言外。无论庙堂将相策,邦国安危计,或者天山的埃尘,白沟的战尘,汉塞的风尘,皆攸关公共领域之议题,在“天理之公”的天平下,昭君和亲之怨恨愁苦可以不计,而安邦靖边的功勋,足以德泽当代,福被后世。宋代诗人题咏,或从“小我之私”视角,论述福报与留芳,亦堪庆幸和告慰于昭君。
宋人题咏昭君,开发遗妍之法,多从侧面、旁面、反面、对面研发议题,大有禅宗“不犯正位”之路数,翻案生新是其中常法。或因祸得福,或弄拙成巧,或委屈求全,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所谓“能为君王罢征戍,甘心玉骨葬胡尘”; “宁为龙塞青青草,不作昭阳细细腰”;“此身端可清边患,谁惜龙沙以北行”; “一时抱微恨,千古留剩馥”;“粉身能报国,妾不爱娥眉”云云。类似“妾行虽危汉室安”,“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之系列论述颇多。舍己为群,大公无私,确实符合宋代“公私概念”之自觉意识。
红颜薄命与才士不遇间,有若干相通相融处。宋人题咏昭君,往往触类引申,作为比兴寄托之发挥,此创造性思维中之旁通思维法。如“生男禁多才,生女禁太美”;“自古佳人多命薄,亦如才士多流落”;“不信但看奇男子,多少尘埋未见知”;“世间妍丑何曾分,自古贤愚亦如此”;“美好招世患,谗谄过忠告”;“自是 君王先错计,爱将耳目寄他人”皆是。宋人题咏昭君,如欧阳修云:“耳目所及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王安石曰:“人生失意无南北”、“人生乐在相知心”等等,即是风雅比兴,兴寄讽谕,有益治道经世之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