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和亲的故事,载存于班固(32—92)《汉书》者,最为原始滥觞。1其次,则《乐府诗集》所载蔡邕(133—192)《琴操》,2叙述另类,情节独特。其三,东晋石崇(249—300)(王明君辞并序》,3误读历史,移花接木,将公主琵琶转移为昭君琵琶。其四,则号称葛洪(283—363)所撰《西京杂记》,4踵事增华,秀异可观。其五,则刘宋•范晔(398—446)《后汉书》所叙,5情节完整,将昭君美丽形象具体化、生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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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97),卷9《元帝本纪》;卷94下《匈奴传》,页297、3803—3808。
2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台北:里仁书局,1984.9),卷59《琴曲歌辞三》,汉王嫱《昭君怨》。《乐府解题》引《琴操》,页853。
3 丁福保编:《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台北:世界书局,1978),《全晋诗》卷4,《王明君辞并序》,页401—402。
4晋•葛洪:《西京杂记》卷2,《王嫱》,明陶宗仪等编:《说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宛委别藏本),卷66,页3090—3091。
5刘宋•范晔撰,唐李贤注:《后汉书集解》(台北:艺文印书馆,1958),卷89《南匈奴传》,页1057—1058。
就近代发现之敦煌遗书而言,涉及王昭君之文献有四,6有关王昭君和亲故事及人物形象,较前文所述五个系统之空白与未定,又有所添加、滋长,尤其是《王昭君变文》。唯敦煌写本抄定后,至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间,皆封存于敦煌石窟中,可以存而不论。后代述说昭君故事,状写昭君形象,大抵多就以上五个系统作粉本,进行生发、补充、增订、创作。
王昭君之人物形象,除上述五大系统基型外,唐宋诗歌颇开发其中之空白处、模糊处、未定处,进行孳乳与加工,缘饰与杜撰。相较于唐诗,宋诗多体现异化、新化、深化、广化之趋向,正足以论定其传承与开拓之价值。笔者近年曾以王安石《明妃曲》为核心,就唐宋诗中有关昭君题咏作上究下探,7获得如下之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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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伯2553《王昭君变文》,项楚:《敦煌变文选注》(成都:巴蜀书社,1990 ), 页191 —226。伯2553、伯2673、伯4944三个写本,同是《王昭君(安雅词),见柴剑虹:《敦煌唐人诗人选集残卷(伯2555)补录》,《文学遗产》1983 年第4期,页146。后辑入《西域文史论丛》(台北:国文天地杂志社,1991.3 ), 页270—271。伯2748《王昭君怨诸词人连句》,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上册,页76—77。斯0555《昭君怨》,潘重规:《补全唐诗新校》,《昭君怨》其三,斯五五五,《华冈文科学报》第13 期(1981 年 6 月),页188。
7张高评:《王昭君和亲主题之异化与深化——以《全宋诗》为例》,陈平原、张洪年主编:《中国文学学报》创刊号(2010年12月),页103—124 ;《南北宋和议与宋人之题咏昭君——以和亲之是非、遗妍之开发为例》,未发表;《《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福为例》,香港浸会大学“中国诗歌传统与文本研究”国际论坛(2010年12月3—5日);《清代王昭君题咏之因袭与创新——以琵琶之哀怨、和亲之是非为
就昭君在汉宫之遭遇而言,唐宋诗共同关注造成不幸之缘因;重轻之间,依序为容华误身、图画失真、以及拒赂黄金,而且后二者互为因果。补充了许多文本的空白处、未确定点,以及朦胧处、粗略处。唐代诗人喜好就后二者叙写,对容华误身”较少渲染刻画。宋代诗人则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咏叹昭君冷落汉宫及悲怨和亲的不幸,偏爱从“容华误身”、红颜薄命去发挥,此《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母所谓“甚美必有大恶”。
昭君出塞之悲愁,与含恨异域之不幸,为唐宋诗齐心关怀,极力渲染之两大主题。自古以来,中国外患多来自北方,由于中原文化的本位及优越感,视自身为“我者”,为中心;遂矮化丑化夷狄之邦,看作“其心必异”的“他者”,甚至目为“边陲”,非我族类。此种文化意识投射在文学,于是昭君不过为一后宫女子而已,遂不甘心、不忍心下嫁单于,唐宋诗人共伤其去国,共怜其出塞、同情其憔悴异域,共哀其含恨青冢,其中隐然有“我者”与“他者”之意识在。8
就昭君出塞历程而言,唐宋诗人多特写其去国之泪,及出塞之悲。宋代《春秋》学昌盛,“正统论”研讨热烈,故北宋诗人所咏昭君之悲情不幸,较唐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宋人经营意象,处理场景,除传承唐人“化景物为情思”之手法外,又多夹叙夹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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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中央研究院文哲所主办「明清文学研究新动向」(2010年12月8—10 日)。
8许倬云:《我者与他者——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香港:中文大学出版
社•2009),《引言》,页2;〈周代封建的天下〉,页18。〈唐代的中国》,〈宋代:列国制下的中国》,页65—83。
寓物说理,借事明义。唐诗议论,多“带情韵以行”,故较婉约含蓄。宋人喜好翻案,以期推陈出新,于咏昭君诗可见。由于琵琶哀怨之曲调,足以愁塞月、恨边云、敛人眉、诉衷情,故唐宋诗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往往藉琵琶书写心声。自石崇提示开端,至杜甫、李商隐踵事增华,至宋人王安石、欧阳修、司马光、秦观诸家之缘饰附会,孳乳展延,悲怨不幸之形象乃大抵完成。于是如王楙《野客丛书》所云:“今人画明妃出塞图,作马上愁容,自弹琵琶。而赋词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9于是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乃混同为一。王安石《明妃曲》、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叙写昭君和亲故事, 传承杜甫《咏怀古迹》“千古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之观点,聚焦琵琶,特写琵琶,跃升为主体焦点,将生平之怨恨与不幸,凭借琵琶旋律表出。其它两宋诗人咏昭君诗,也都有类似之 遗妍开发。
对于王昭君“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的秀色妍姿,令汉元帝惊艳且“不自持”的美貌,究竟是祸还是福?北宋以前诗人多持两端:既说其“荣华自误”,又称其自信自恃。南宋诗人歌咏昭君美丽,或翻转其说,更多从倾城倾国、美人祸水各方面去论述;更有称其和戎靖边,功勋不让卫霍者,创造出许多翻案奇作。这种推陈出新、意外自得的翻案手法,晚唐人偶用,北宋诗人大开风气,南宋踵事增华,使得昭君和亲有了新颖独特、“别生眼目”的诠释角度。翻案诗至南宋而精益求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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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宋王楙:《野客丛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册852,卷10《明妃琵琶事》,页632。
形成宋诗特色之一,昭君诗中多用此法。10
昭君饮恨异域,独留青冢,唐宋诗人不约而同,共叹其不幸。唐人所咏昭君身处异域之憾恨,可以“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 江南江北”二语概括,尤其侧重叙写故国之怀思。宋人所作,在创作手法上,注重迭映与对比,叙述视角上,则关注梦归汉家及情托南雁。其它,有立意因袭,而内容更加深化广化者;亦有生发议论,独具只眼者;更有会通诸长,化成新作者,多有可观。
北宋诗人叙写“青冢”,如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及《明妃曲》,亦以悲怨为主,知南宋诗人之悲怨,继承有自,这是对传统的“证同”,也是南宋诗人咏昭君和亲的第一种评价。南宋诗人咏昭君“死留青冢”,另有表现乐天知命、无怨无悔者,这是第二种评价。又有一类诗,扬弃悲哀,标榜立功不朽,则是第三种评价。南宋诗人咏史,以昭君和亲,立功不朽为说,虽曰“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亦足以告慰其平生。此种人生观感,北宋诗人尚未发明,何况唐代诗人?宋诗注重反思内省,尚意贵理,此乃宋型文化之体现,南宋昭君诗可见一斑。
汉魏六朝之审美意识,大体是“以悲怨为美”11。唐代继承此一传统,观物论人遂多体现悲情意识。北宋诗与两宋词传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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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2008.12),第九章《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页389—443。
11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26,《全汉文》卷42,《好音以悲哀为主》(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8),页946—951。又,参考拙作《建安诗人与悲情意识——以三曹七子诗歌为例》,《第三届中国诗学会议论文集》,页183—222。
遂多以悲怨为美;至北宋末到南宋,朝廷崇儒右文,儒学致力自持自适,才化悲怨为乐观旷达。两宋咏叹昭君之诗歌,一方面传承唐诗悲怨哀恨之审美意识,一方面于叙述视角、意象经营,以及创意造语,多有显着之变异与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