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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汉宫秋》对昭君故事之转化与生新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王昭君和亲匈奴,发生在汉元帝竟宁元年(B.C.33)。其后历代文人吟咏不绝,唐代公主和亲踵其故事,宋代四大和议神似而貌不似,都触发或多或少之题咏。表现于诗歌者,在蒙元以前,题咏昭君之诗已多达242首以上,王昭君故事流衍有五大基型。六朝以来到南宋昭君题咏,姑且作为《汉宫秋》研究之对照组。

就昭君和亲之本事而言,历代文人演述之,各有不同的偏好与侧重。汉胡之强弱、华夷之分际、公私之交战、雅俗之接受、审美之流变,为其中之影响因素。唐宋诗人对王昭君之评价,大抵多从五个层面进行诠释:或藉琵琶以写怨,或评画图之妍媸,或说红颜之祸福,或论和亲之是非,或述远嫁之哀乐。其中,和亲之是非,讨论最为热络,至清代题咏依然最多。12梁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称:“习玩为理,事久则渎。在乎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于是元人演述昭君故事,不得不追求转化与创新。

元代马致远(1250 —1323 )《汉宫秋》,作为叙事诗剧,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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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张高评:《清代王昭君题咏之因袭与创新——以琵琶之哀怨、和亲之是非为例》,中央研究院文哲所主办“明清文学研究新动向”学术研讨会论文, 2010 年12 月 8—10 日。

称元曲压卷之作,以叙事为主,不以品题人物,论断是非为务。于是有关昭君出塞和亲之故事,如画图之妍媸、红颜之祸福、和亲之是非、远嫁之哀乐等各种诠释解读,因时移势迁,大多删略不言。只有画图之点破、红颜之祸害,顺带略及而已,未尝作引申发挥。文学作品有因有革、有拟有改、有述有作,有模仿更有创造。竞争超胜之道,往往对于前人文本之空白处、未定点、叙事情节之大跨度处,笔墨之外的情韵处,尝试作纵深开凿,横向发挥。如此,将多可以挥洒遗妍,开发创意。《汉宫秋》曲文之创作,即有如是之优长。考察《汉宫秋》所措意者,则有下列六大项目。

就本事之变异与创新言,《汉宫秋》之叙事视点在汉元帝,与历代诗文以王昭君为当然主角不同;昭君和亲故事场景当然在塞外,《汉宫秋》巧妙将塞外穹庐挪移为汉宫场景。除此之外,《汉宫秋》将汉胡之形势,转强盛而为衰弱;琵琶之传情,从怨恨变 为孤闷。史书之元帝重信,杂剧之君王多情。史传诗文之王昭君,出塞和亲;马致远之《汉宫秋》,投江殉国。要之,马致远《汉宫秋》之优胜,犹如章学诚论史学“成一家之言者”所云:“必有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13,由此观之,其中提示许多有关经典转化创新之道。

有关王昭君故事之研究,历来论着不少,大多为单篇论文。如张寿林《王昭君故事演变之点点滴滴》、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王季思《从《昭君怨》到《汉宫秋》——王昭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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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章学诚:《文史通义》(台北:华世出版社,1980.9),内篇四,《答客问上》,页138。

悲剧形象》;14此1980年以前之成果。近十五年之成果,则如陈鹏翔《主题学理论与历史证据——以王昭君传说为例》,15从主题学视角作宏观论述,值得参考。曾永义《民族故事伍,王昭君故事》,16从原型、孳乳、演化诸发展规律,作为诠释进路。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17探讨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恨三大主题类型,以对比出宋诗之特色。其它,尚有大陆期刊论文若干篇,新意不多。18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汉宫秋杂剧》的文学性》一文,阐述《汉宫秋》藉风流天子表现人间爱情,以为此乃动人心弦处,亦即文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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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张寿林:《王昭君故事演变之点点滴滴》,周绍良、白化文编:《敦煌变文论文录》下册(台北:明文书局,1985),页609—648 ;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大陆杂志》1卷9期(1950.11 ),页;王季思:《从《昭君怨》到《汉宫秋》——王昭君的悲剧形象》,《王季思学术论着自选集》(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10),页526—541。

15陈鹏翔:《主题学理论与实践:抽象与想象力的衍化》(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1.5),页 257—296。

16曾永义:《俗文学概论》(台北:三民书局,2003.6),三编《民族故事伍,王昭君故事》,页495—508。

17衣若芬、刘苑如主编:《世变与创化:汉唐、唐宋转换期之文艺现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2000),页487—526。

18如胡小成:《古代昭君题材的历史演变”《求是学刊》33卷2期(2006.2),页115—120;王宝琴:《昭君形象的类型及其文化类涵》,《西北师大学报》44卷4期(2007.7),页73—78 ;王作良:《《琴操》与昭君题材的文学化进 程》,《宁夏大学学报》29卷4期(2007.7 ),页37—42。

所在。19此一观点,颇有参考意义。

至于专著,所见有两本:其一,巴尔特编选《昭君论文选》,为相关论文之汇编;20其二,为张文德《王昭君故事的传承与嬗变》,为作者之博士论文,就昭君故事之形成,唐宋诗歌、散文、传奇、变文之传承发展,明清杂剧小说之生成与嬗变,作宏观流变之梳理,自有其参考价值。21本文参考前人论着成果,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笔者参考昭君故事之五大系统,对照唐宋诗有关王昭君形象之塑造,考察《汉宫秋》所措意者,得出下列六大项目,其中自有许多异人所同之成果。论证如下:

一、视点转移:从昭君转化为元帝

王昭君故事之五大系统,以及敦煌变文、唐、宋、金、元诗词之所述,六朝以来士人演述昭君故事,大多以王昭君为主体,进行叙事、题咏。22相形之下,汉元帝只是陪衬之配角,在唐宋昭君之题咏中,受关注之份量,甚至不如画工毛延寿,情节甚少,着墨不多。

唐人题咏昭君故事,多以王昭君之不幸为焦点,顺带略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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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吉川幸次郎著,郑清茂译:《<汉宫秋杂剧>的文学性》,《台湾戏专学刊》第 7 期(2003.7),页 56—58。

20巴尔特编选:《昭君论文选》(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3)。

2,张文德:《王昭君故事传承与嬗变》(上海:学林岀版社,2008.12)。

22可永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第一编《诗》,页3—63 ;第二编《词》,页231—233 ;第四编《说唱》,页 253—293。

工毛延寿,而轻点汉元帝。宋金诗人题咏,则广泛讨论造成王昭君不幸之缘因,或以为王昭君“倚绝世姿,不赂毛延寿”;或指斥毛延寿:“画工私好恶,丹青能乱真”;或评议汉元帝:“君王先错计,耳目寄他人”。汉元帝于王昭君故事流传中,首先受到关注,叙写聚焦,在宋金人题咏中,大抵多出于讽谕得失,兴寄治乱。如欧阳修《再和明妃曲》:“耳目所及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目前美丑良易知,咫尺掖庭犹可欺”;文同《王昭君四首》之二:“谁知金屋宠,只是信丹青”;孙嵩《明妃引》:“可怜君王目、但寄丹青手”;曹勋《昭君怨》四首之二:“当时岂止毛延寿,对面欺君事更多”;又,《王昭君》:“君王视听能无壅,延寿何知敢妄陈”;徐钧《王昭君》亦云:“自是君王先错计,爱将耳目寄他人”;23由此观之,汉元帝无疑是一位视听被蒙蔽,无知而妄信,识人不明,大权旁落的一位昏君。帝王形象如此,治国无方如此,遂连累昭君和亲匈奴。揆诸《汉书•元帝纪》,这不过是藉题发挥,比兴寄托而已。《汉书•元帝纪》赞称:“元帝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 分寸节度,穷极幼眇。”又美其“宽宏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24多才多艺,长于历史、音乐,有宽宏、恭俭、温雅之风范。历史事实显示,汉元帝并不昏庸(元帝确是昏君,但昏庸是表现在治理国家上,仅仅因为他不睡王宫女就被称昏庸,未免太冤!帝王要紧的是国家,不是区区一个婆子!)。昭君故事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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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张高评:《《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福为例》,“中国诗歌传统与文本研究”国际论坛论文(2010.12),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页12—18。

24汉•班固著,唐颜师古注:《汉书》,卷9《元帝纪第九》,“赞曰”云云,页 298—299。

叙事视点真正聚焦在汉元帝,得期待马致远《汉宫秋》。

马致远《汉宫秋》发挥创造性思维中之求异思维(divergent thinking),致力变通、探索、独创,25于是反客为主,将《汉宫秋》变为末本戏,以汉元帝为主角。杂剧各折情节,都以正末元帝为叙事视点,唱出所见、所思、所闻、所感;王昭君于《汉宫秋》虽为正旦,却已退居配角,只有科白,并无唱词。如此安排,已跳脱昭君出塞和亲之历史使命,而凸显出元帝对昭君的爱情和迷恋,所谓“愁花病酒”之风流;以及贵为天子,却“一身不自由”之苦楚。亡国之君的荒唐、软弱和无奈,已具体而微勾勒。其中自有许多兴寄与讽谕,意在言外。《汉宫秋》剧中,汉元帝虽然无能,又身陷困境,对昭君之爱情却一往情深,始终不渝。爱情真挚如此,所以能感动人心,成为文学瑰宝。26

据钟嗣成《录鬼簿》记载,元代叙写昭君故事之杂剧,共有四本:关汉卿《汉元帝哭昭君》、马致远《汉宫秋》、吴昌龄《月夜走昭君》、张时起《昭君出塞》。除《汉宫秋》外,其它三本皆已亡佚。27就剧名推想,前两种为末本戏,后二者为旦本戏。关汉卿( 1225—1300)时代,约早于马致远25年。所以学界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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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参考张永声主编:《思维方法大全》(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91.1),〈求异思维法〉,页49—50;田运主编:《思维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3),《求异思维》,页262—263。

26 日•吉川幸次郎著,郑清茂译:(《汉宫秋》的文学性),《台湾戏专学刊》第7期(2003.7),页56—58。

27元• 钟嗣成、贾仲明编•浦汉明校:《缘鬼簿正续编》(成都:巴蜀书社•1996),卷上,<关汉卿>,页55;<吴昌龄>,页96;<张时起>,页99。

关汉卿《汉元帝哭昭君》对马致远《汉宫秋》创作必有影响。28元杂剧另一名家白朴(1226—1306),约长马致远24岁,所作《梧桐雨》,铺述唐明皇杨贵妃间悲欢离合之爱情故事。论者已将《汉宫秋》、《梧桐雨》二剧之相关相同内容,逐一比对,发现有若干巧合,推测两剧必然存在某种传承因袭关系。白朴是否影响马致远?不无可能。29

总之,历代演述昭君故事,不以王昭君为叙事焦点,改由汉元帝为叙事主角,此种反客为主之视点转移,马致远《汉宫秋》纵然不是创始,然集成光大之功,堪作叙事文学中,经典转移之优良示范。

二、空间转变:自塞外挪移为汉宫

王昭君故事之情节,尤其是汉宫与塞外的若干场景,《汉书》《元帝纪》与《匈奴传》、《琴操》、石崇《王明君辞》、《西京杂记》、《后汉书》《南匈奴传》,都呈现许多“空白”和“未定性”,期待后人之填充和补强。宋人于此,颇致力创意之研发。譬如昭君出塞前夕,衡情度理,应有一场“临辞大会”。这一送行仪式,上述文献都未有记载,宋诗则绘声绘影,呈现当时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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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张文德:《王昭君故事传承与嬗变》(上海:学林出版社,2008.12),南京师范大学博士论文(2004),第四章第一节〈《汉宫秋》与昭君故事初步定型>,页138。

29同上,第二节《<汉宫秋>与<梧桐雨>的比较》,页148—157。案:俞大纲:《戏剧纵横谈》(台北:文星书店,1967),<梧桐雨与孤掌难鸣宫秋)一文,早已谈及。

诗人对于空白的填充,未定性的具体化,凸显诗人探察究竟,避同趋异,裨补阙漏的创作冲动,增强了昭君文学形象的鲜活性和丰富性。宋代诗人多用七言古诗长篇题咏昭君和亲故事,其中塑造形象,增补场景,暗合格式塔(完形)心理学所谓“接受者对于未定性与意义空白的填补,具有心理追求的内在需要”;进行空白与未定性的完形,方可产生审美的愉悦。30

王昭君和亲之故事,在五大系统基型之后,六朝、唐、宋诗歌、变文,涉及之相关场景,除掖庭孤闷、临辞大会以外,出塞、和亲、靖边,乃至于青冢流芳,空间场景多在匈奴与塞外。昭君和亲本事,顾名思义、惯性思维,舞台安排想当然尔在异族北地,塞外胡天。宋人作诗,注重创意思维,常就五大基型之空白处、 未定处作“遗妍之开发”,其中或就掖庭孤闷作渲染,或就临辞大会作铺写,空间多定格于汉宫,诗思措词颇富于创造发明。尤其前者,堪作马致远《汉宫秋》之孤明先发者。

如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31增添王昭君和亲之临辞场景,补充昭君塞外生活之剪影。刘敞《王昭君》,32设身处地,妆点临辞场面,此诗有补充之功。薛季宣《明妃曲》,33亦刻划王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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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金元浦:〈空白与未定性:审美感性生成的中介》,《中国社会科院研究生院学报》,1994年第4期,页74。

31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纂:《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7),卷499,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页6044。

32 同上,《全宋诗》卷467,刘敞〈王昭君〉,5667。

33同上,《全宋诗》卷2475,薛季宣〈明妃曲〉,页28696—28697;四库本《浪语集》卷12,册1159,页232。

君临辞之场景,填补了昭君故事许多空白与未定。王洋《明妃曲》,34分咏汉宫春怨、辞别汉宫,以及出塞苦辛三个场景,详尽周赅,为诗篇少见。除此之外,昭君和亲场景,则大多如邢居实《明妃引》所叙,35极力铺写胡天黄沙、胡笳南雁,营造塞外之场景。洪咨夔《昭君行》所述,36则特写昭君和亲之喜乐场景,营造为歌舞 欢笑之氛围。上述场景,或安排于汉宫,或设定为塞外,观照宋人所作153首昭君题咏,场景之铺陈凸显,可谓绝无仅有。其余所涉空间,无论远嫁、出塞、和亲、靖边、身后,都不离匈奴塞外之场景。即使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叙事场景亦安排于胡天穹庐。

《汉宫秋》杂剧之新异处,在挪移塞外之空间,转变为汉宫之场景。如此,颇有利于以汉文帝为正末、为视角,以观照爱恋昭君、单于求亲、渖桥伤别、孤雁幽梦、讽谕将相诸情节。叙事视角,是一部作品、一个文本,观看世界的特殊眼光和角度。马致远《汉宫秋》以正末为主角,以汉元帝现身说唱推动情节发展, 即以汉元帝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为视角,一以贯之。单一的限知视角,固然便于集中聚焦抒写,然同时留存若干模糊和虚空,可以提供读者联想余地,开发空间。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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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同上,《全宋诗》卷1687,王洋〈明妃曲〉,18937。

35同上,《全宋诗》卷1302,邢居实〈明妃引》,页14810。

36同上,《全宋诗》卷2890,洪咨夔〈昭君行〉,页34473。

37 杨义:《中国叙事学》(嘉义:南华管理学院,1998.6),《视角篇第三),页251—275。

三、帝王重塑:由天子重信转为君王多情

有关汉元帝之形象,无论小说或正史,都一致认为是位“重信于外国”、”难于失信”的君王。《西京杂记》谓:“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后汉书•南匈奴传》亦称:“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换言之,在国际诚信与美人赏爱取舍上,汉元帝很无奈的割舍赏爱,而成全诚信。一小说,一史传,都是这样认定的。

宋人崇德尚格,故题咏昭君和亲,亦标榜诚信无欺。文同《王昭君四首》之三云:“君王重恩信,不欲遣他人。”38王洋《明妃曲》曰:“当日君王喜且惊,欲留失信去关情。”亦有转化诚信为昭君之深体君心者,如徐得之《明妃曲》称:“妾生岂愿为胡妇?失信宁当累明主”39王炎《明妃曲》亦谓:“约言已定不可悔,毡车万里随单于。”40诚如无名氏《王昭君上汉元帝书》所云:“中华之所以贵于外邦者,以其有信耳,陛下岂以一女子失信于呼韩邪哉?”41由此观之,汉元帝之形象,一般而言,是重然诺,守诚信,能为江山国家大局设想的君王。

汉元帝讲诚信,以江山社稷为重的形象,转化为体贴多情,甚至风流天子,是逐渐演变的。首先,汉元帝和王昭君第一次见面,应当是在单于来朝求婿,临辞大会元帝召见昭君的公开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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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文同:〈王昭君四首〉,《全宋诗》卷432,页5304。

39徐得之:〈明妃曲〉,《全宋诗》卷2334,页26837。

40 王炎:〈明妃曲〉,《全宋诗》卷2559,页29688。

41 可永雪等:《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页434。

《西京杂记》叙写汉元帝召见王昭君,发现昭君“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后,内在反应是“帝悔之”,追悔莫及。《后汉书•南匈奴传》亦摹写临辞大会上,“昭君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能令“帝见大惊,意欲留之”。汉元帝贵为天子,后宫佳丽三千,理当“曾经沧海难为水”,今日一见昭君,竟然是“除却巫山不是云”。《西京杂记》所云“帝悔之”,《后汉书》所称“帝见大惊”,已隐含君王之动心与多情,留给后世文人许多想象空间,纷纷针对上述空白、未定处,进行创造性填补。其后,敦煌《王昭君变文》,叙单于王之怜香惜玉,体贴入微,亦隐然有多情君王之雏形。王安石《明妃曲二首》之一云:“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称:“明妃挥泪辞汉主,汉主伤心知奈何?”君王也略有动情之倾向。宋代崇儒右文,理学道学昌盛,对于天理公义与人欲私情之论述,趋向不以私情妨害公义,42因此,诗文小说中汉元帝和王昭君在“私领域”方面,不可能有任何发展。甚至于从春秋时代《左传》所载“甚美必有甚恶”之审美观,一直紧扣在宋代文学的论述上, 多以为红颜胜人,将招来祸患,如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世人重色多欷歔,不思婉变同戈殳”;袁燮《昭君祠》:“从来败德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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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日•沟口雄三著,汪婉译:《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 年2期,页61。又,沟口雄三著,冉毅译:《“公”的概念在中国和日本的区别》,从思想史看来,主张肯定“私”的,仅有六朝,明末清初和清末民国的三次政治大动荡时期。《船山学刊》1999年第2期,页48—52。后辑入沟口雄三著,郑静译,孙歌校:《中国的公与私公私》(北京:三联书店,2011),页 1—302。

女美,褒姒骊姬及西子”;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伐国曾闻用女戎,忍留妖丽汉宫中?”萧澥《昭君词》:“会得吴宫西子事,汉家此策未全疏”。43由此观之,汉元帝与王昭君之恋情,在宋型文化之氛围下,不可能有突破性之发展。王昭君故事情节之突破,正有待马致远《汉宫秋》之曲文。

王昭君和亲故事之流传,至马致远《汉宫秋》,状写汉元帝之痴情与离恨,俨然塑就风流帝王之形象,始令读者耳目一新。首先,在第一折,汉元帝一上场所唱《仙吕点绛唇》,就给读者观众一个风流无赖的形象,所谓“车辗残花,玉人月下吹箫罢;未遇宫娃,是几度添白发!”以象征手法,形塑一位天生情种,风流帝王,颇有叙事之悬念效果。第二折叙述元帝自见了王昭君,如痴如醉,久不临朝,称“近新来染得些症候”,其中“一半儿愁花病酒”。当尚书令五鹿充宗建请“昭君娘娘和番”时,元帝气急败坏,悲愤莫名,只为红颜:

 (驾云:)我养军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那一个与我退的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恁不去出力,怎生教娘娘和番?(《汉宫秋》第二折)44

 (驾云:)您众文武商量,有策献来,可退番兵,免教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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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全宋诗》,卷 2852,页34006。袁燮:〈昭君祠),《全宋诗》卷2646,页31000。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全宋诗》卷2898,页34621。萧澥:<昭君词》,《全宋诗》卷3254,页38822。

44 顾肇倉(学颉)著:《元人杂剧选注》(台北:世界书局1968.11)•《汉宫秋》,第二折,页127—128。

君和番。大抵是欺娘娘软善,若当时吕后在日,一言之出, 谁敢违拗!若如此,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 下便了。(同上,页129)

“文武商量,可退番兵”,只为了”免教昭君和番。无奈满 朝文武庸懦无能,束手无策,元帝责怪他们:”大抵是欺娘娘软 善!”甚至意气用事地说:”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下便了!”固然句句讽刺将相无能,家国不保。45而一心一意袒护美人,以至于感情用事。是置昭君之去留,高胜于汉匈和平之上。 元帝之痴情多情,可以想见。有关汉元帝对王昭君之深情与离思,精彩处尤在第一折曲文,堪称描情写恨,当行本色。

《汉宫秋》第一折曲文,在塑造汉元帝成为风流天子,多情皇帝方面,十分细腻精彩,堪称元杂剧中描写情恨之射雕手。梁廷柄《曲话》品赏《汉宫秋》,以为“写景写情,当行本色”;王季烈《曲谈》亦称扬之,以为“词旨妍丽,与实甫《西厢记》相颉顽。”试翻阅《汉宫秋》曲文,妍词丽句多表现于描情写恨、 勾勒姿容、滤桥伤别、孤雁幽梦四大部分。尤其描情写恨,最见当行本色,如下列曲文:

[混江龙]料必他珠帘不挂,望昭阳一步一天涯。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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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宋代政策重文轻武,守内虚外,于是将帅愚懦,出戌则亡,遇敌则溃。宋初柳开(947—1000)《代王昭君谢汉帝疏》所云:“以安国家、定社稷、息兵戈、靖边戌,是大臣之事也。食陛下之重禄,居陛下之崇位者,曰相,宜为陛下谋之;曰将,宜为陛下伐之。”讽刺将相无能,堪作代表(你除了嘴巴还会啥呢?遇上大怂这样的皇帝,什么名将都白给!所以大怂只配全体卖屄!)。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成都:巴蜀书社,1989),卷116,页575—576。

无风竹影,恨了些有月窗纱,他每见弦管声中巡玉辇,恰便似斗牛星畔盼浮槎。(旦做弹科)(驾云:)是那里弹的 琵琶响。(内官云:)是。(正末唱:)是谁人偷弹一曲,写出嗟呀?(内官云:)快报去接驾。(驾云:)不要。(唱:)莫便要忙传圣旨,报与他家,我则怕乍蒙恩把不定心儿怕,惊起宫槐宿鸟、庭树栖鸦。(《汉宫秋》第一折,页121 )

《混江龙》曲文,设身处地,想象掖庭宫女盼望宠幸,疑恨交加之情形。望断朝阳,疑风恨月,真可作失宠后宫之传神写照。待王昭君弹奏琵琶,汉元帝听出弦外之音:“嗟呀”正是孤闷心声。据《汉书元帝纪》《赞曰》,汉元帝固是知音人。《汉宫秋》写昭君“偷弹一曲”,元帝闻声测情,即知“写出嗟呀”,马致远盖有 据而言然。待内官传令快报接驾,汉元帝却言:“不要!”“莫便要忙传圣旨”,原因是“怕乍恩”引发昭君担惊受怕,无端吹皱一池春水,何等怜香惜玉,何等体贴人意。当王昭君迎接圣驾后,汉元帝唱:

[油葫芦]恕无罪,吾当亲问咱。这里属那位下?休怪我不曾来往乍行踏。我特来填还你这泪揺湿鲛绡帕,温和你露冷透凌波袜。天生下这艳姿,合是我宠幸他。今宵画烛银台下,剥地管喜信爆灯花。(同上)

《油葫芦》曲文,首先对“不曾来往乍行踏”表示请罪,请求宽恕;以帝王之尊,而降尊纡贵如此,诚属难得。于是摇身一变,元帝成为多情天子:亲身慰问致歉,想填还泪帕、温和露袜;承诺宠幸艳姿,保证喜信频传。元帝受琴挑而回响如此,反向之创造性思维,令人激赏。又如:

[赚煞]且尽此宵情,休问明朝话。(旦云:)陛下明朝早早驾临,妾这里候驾。(驾唱:)到明日多管是醉卧在昭阳御榻。(旦云:)妾身贱微,虽蒙恩宠,怎敢望与陛下同榻?(想肏这宫女了)(驾唱:)休烦恼,吾当且是耍,斗卿来便当真假。恰纔家辇路儿熟滑,怎下的真个长门再不踏?明夜里西宫阁下,你是必悄声儿接驾,我则怕六宫人攀例拨琵琶。(同上,页124)

《赚煞》曲文,叙写汉元帝期盼明日醉卧昭阳殿,王昭君云:妾身“怎敢望?”元帝调侃逗弄,轻浮无赖,活画出风流帝王口吻:承诺明朝再踏长门,吩咐昭君:“你是必悄声儿接驾,我则怕六宫人攀例拨琵琶!”词甚狎昵,令人忍俊不住。犹李后主《菩萨蛮》“今朝好向郎边去”,“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所云,46异曲同工:艳情同,轻薄风流亦不遑多让。词虽近似《香奁》,然如《离骚》好色而不淫,生动塑造岀庶民心目中的风流帝王来。

《汉宫秋》第三折,叙述明妃出塞,滤桥伤别。马致远摹写离思别恨,沁人心脾,绝妙好辞,更是所在多有。前折之风流帝王,顿成了痴情天子,如:

[双调新水令]锦貂裘生改尽汉宫妆,我则索看昭君画图模样,旧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长。本是对金殿鸳鹫,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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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王兆鹏主编:《唐宋词汇评唐五代卷》(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4 ),李煜:《菩萨蛮》,页546—549。

翼,怎承望!(《汉宫秋》第三折,页134)

[步步娇]您将那一曲《阳关》休轻放,俺咫尺如天样,慢慢的捧玉觞。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时光,且休问劣了宫商,您则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同上)

[殿前欢]则甚么留下舞衣裳,被西风吹散旧时香。我委实怕宫车再过青苔巷,猛到椒房,那一会想菱花镜里妆,风流相,兜的又横心上。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同上,页135)

《双调新水令》叙灞桥送别,虽则云旧恩如金勒之短,新恨似玉鞭之长,然本折曲文写作手法却速写新恨,细描旧恩;叙旧恩之俳恻缠绵,正足以烘托新恨之滋长无限。《步步娇》曲文,作异乎寻常之奇思妙想:元帝要求“一曲阳关休轻放”,“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就算“劣了宫商”,荒腔走板也无妨,只为了“待尊前捱些时光”,期盼时间停格,延缓别离时光。《落梅风》所谓:“可怜俺别离重,你好是归去的忙!”于是“慢慢的”,成为本曲文之时间节奏,哀伤而沉重是其基调。汉元帝虽然轻薄风流,对昭君却是一往情深,《殿前欢》由舞衣裳之留下,唤起了旧时情怀:在人去楼空之后,元帝怕“宫车再过青苔巷”,怕“猛到椒房”,怕睹物思人,怕想起“菱花镜里妆,风流相”。由此看来,这对露水鸳鸳,旧恩为时虽极短暂,情丝却极绵绵悠长。元帝口昌:“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别离在即已令人失望肠断,仍痴心盼望他日相会有期,其多情痴情可见一斑。

《汉宫秋》虽为表演艺术,面向普罗观众与听众,语言固然以通俗风趣为主。但其中却有极雕饰、极工巧,用笔极典丽,思致极缠绵怜恻处。综观全剧,莫过于《梅花酒》、《收江南》曲文,如:

[梅花酒]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遶回廊;遶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汉宫秋》第三折,页136—137 )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那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同上,页137)

离情别思之铺写,写得回肠荡气如此,堪称极笔。先营造“迥野悲凉”之场景,以草添黄、兔迎霜点染萧瑟场景,接写犬、人、马、车之装束,为“打猎起围场”,迎送昭君出塞作排场,所谓前驱、仪仗,是将为单于阏氏应有之礼数,借景写情,细腻入微。离愁别绪之氛围既已形成,继而分写昭君辞汉主、入穷荒,元帝 上河梁、返咸阳,劳燕飞分,各奔西东。恰如前云:“本是对金殿鸳鸳,分飞翼,怎承望!”自“返咸阳”以下十六句,以辘辘顶真手法,写睹物思人,因景生情,所谓黯然销魂之离情别思,多经由绘声绘影之摹写,而达到兴会淋漓之呈现。尤其《收江南》曲文,以“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双重否定,层波叠澜,翻腾有致。用笔典丽如此,堪称范式。元明戏曲论著,都以东篱造诣为元曲第一,良有以也。

昭君出塞和番,元帝浔桥伤别后,返咸阳、近椒房,而思量泪滴,而无限怀想。马致远刻划元帝痴情恋情,极执着,极绸缪,如云: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那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汉宫秋》第三折,页137)

[醉春风]烧尽御驴香,再添黄串饼。想娘娘似竹林寺不见半分形,则留下这个影影。未死之时,在生之日,我可也一般恭敬。(同上,第四折,页139—140)

《收江南》曲文,并用翻叠层递之法,以渲染别后相思之情之难了,伤心肠断之不已。昭君人已入穷荒,而美人图仍夜挂昭阳,元帝犹真心供养,仍爱不忍释。观图引发记忆,睹物思念昭君,真是情何以堪!“高烧银烛照红妆”,暗用苏轼《海棠》绝句之意,47喻念兹在兹,何时忘之!昭君既辞汉宫,已人去楼空,故元帝“想娘娘不见半分形”。幸好“美人图今夜挂昭阳”,姑且“留下这影影”, “未死之时,在生之日”,犹然一往情深的“恭敬”。马致远藉物写人,对昭君美人图“这个影影”,尚且如此“供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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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宋苏轼著,清冯应榴注,黄任轲、朱怀春校点:《苏轼诗集合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卷22《海棠》:”东风渺渺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页1139—1140。

“恭敬”;那么爱屋及乌,元帝之情深意重,可以想见。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撰有《《汉宫秋杂剧》的文学性》一文,以为《汉宫秋》之动人心弦、文学价值,在于“利用天子这种特殊人物的困境与悲哀,藉以表现爱情的本质,原来人人相同,并不因地位或身份高低而有所差异,从而肯定了人间爱情存在的必然性。”48以天子之风流多情,证实了人性、爱情确有共同而普遍之面向。马致远《汉宫秋》杂剧,是通过变异与创新的艺术手段,促成观众审美感知的变异,才铸造上述的效果的。戏剧家余秋雨曾就观众审美感知的变异,来看艺术的目的取向:“有人希望通过变异,给观众带来一些陌生感和阻隔感,使他们兀然惊起,获得在平时熟识无睹的人生要旨。”49马致远《汉宫秋》将史传诚信不欺之帝王,变异为风流多情之天子,确有上述成效。

四、历史误读:汉强胡弱变为汉弱胡强

汉朝初立,匈奴国力强盛,遂南下入侵中原。高祖六年 (B.C.200),刘邦率32万大军迎击匈奴,为匈奴40万大军围困于白登七昼夜,不得食。卒用陈平奇计,得以解围。50于是乎而有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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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日本吉川幸次郎:《《汉宫秋杂剧》的文学性》,《台湾戏专学刊》第7期 (2003.7),页 1—31。

49余秋雨:《观众心理学》(台北:天下文化,2006.1 ),第四章《观众的感知》,二、“变异”页122—130。

50汉司马迁著,日本泷川龟太郎:《史记会注考证》(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1996.10),卷56《陈丞相世家》,宋裴骃《史记集解》引桓谭《新论》,谓陈平献美人计,页814。

敬和亲之议,历经吕后、惠帝、文帝、景帝,前后有十位公主和亲匈奴,和亲成为屈辱、求和、纳贡的汉家故事。西汉初期胡强汉弱,形势大抵如此。

迨汉武帝继位,亟思雪耻复仇,乃先后派遣卫青、霍去病、李广利、苏建、程不识等名将,九次征讨匈奴。武帝在位54年,征讨匈奴44年,前后期战争虽则汉胡各有胜负,然整体上汉朝为得不偿失,在生命财产方面付出沉重的代价(得不偿失?四海宾服,万国来和,这叫得不偿失?看来,应该象大怂那样,让皇后卖屄求和吧?要不,首选文人本身或者你们的亲妈亲姊妹老婆女儿去卖屄行不?),详见《史记》《平准书》、《高祖本纪》、《匈奴列传》、《卫将军骠骑列传》。51不过,从此西域诸国震恐,纷纷遣使来献,谋求和亲。长安前往西域之路畅通,汉王朝取得西域之掌控权。于是一变而为汉强胡弱,形势遂成大逆转。

汉宣帝甘露年间(B.C.53—50),匈奴单于内乱分立,汉将陈汤、甘延寿斩杀郅支单于。呼韩邪单于势单力孤,恐汉攻击,因此心怀畏惧而前来长安朝觐,情愿婿汉自亲。此一汉强胡弱之形势,一直持续到汉元帝之世(B.C.49—33)。班固《汉书•匈奴列传赞》于此论之极为明白剴切:

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阸,权时使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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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张大可:《史记文献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1999.12),《司马迁写汉武帝征伐匈奴》,页314—332(我从不反对司马妖阉用没卵阴去求和!)。

52汉•班固著,唐颜师古注:《汉书》,卷94下《匈奴列传•赞曰》,页3832—3833。

从汉武帝讨伐匈奴,到汉宣帝之世,恩威并用,和亲相安。后值匈奴“坏乱几亡之厄”之形势,于是匈奴才有臣服婿汉之政策。元帝继宣帝之余荫,于是呼韩邪单于来朝。《汉书•元帝纪》所谓:“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既伏其辜。康韩邪单于不忘恩德,乡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53宋未元初陈普《王昭君五首》其三云:“出嫁毡裘得几时,昭阳柘馆贮歌儿。蛾眉莫怨毛延寿,好怨陈汤斩郅支。”54历史之偶然,造成昭君命运之必然,诗人据史实述说,可作汉强胡弱形势之左证。

东晋石崇(249—300 )所作《王明君辞并序》55称:“匈奴盛,请婚于汉”,是误读西汉史:以安抚羁縻为妥协忍让。盖武帝至元帝时主动积极之和亲政策,不同于西汉初年之匈奴强大,威逼王朝,56石崇错置时空,联想模拟,后世咏昭君多受其影响。如宋姚宽《昭君曲》称:“自嗟薄命无归路,弱质安能事强主?”(匈奴果真强大,看得上王昭君这种卑贱无比的宫女吗?王宫女也就一个侍寝奴婢,客人来了,随便挑上一个去献屄陪睡而已!象王宫女这种贱女,如果不是大汉强大,她也只配去陪一群胡人奴隶睡觉的资格,单于看都不屑看她,丢人!)57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亦云:“解携尤物柔强虏,延寿当年合议功。”58所谓强虏、强主云云,大多误读西汉历史,错以安抚羁縻为妥协忍让,且类推以为汉弱匈胡强,于是昭君必须和亲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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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同上,卷9《元帝纪》,页297。

54陈普:《王昭君五首》其三,《全宋诗》卷3650,页43808。

55 丁福保编:《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台北:世界书局,1978),《全晋诗》卷4,《王明君辞并序》,页401—402。

56参考张长明:《试论西汉的汉匈关系及和亲政策》,《江淮论坛》1983年6 期 页 86—88。

57姚宽《昭君曲》,《全宋诗》卷1969,页22061。

58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全宋诗》卷2898,页34621。

下嫁番邦,59“以弱质事强虏”。《汉宫秋》传承此种误读,而有单于求婚于汉,汉遂不得不遣公主和番之情节。如:

(冲末扮番王引部落上,诗云:)毡帐秋风迷宿草,穹庐夜月听悲笳,控弦百万为君长,款塞称藩属汉家。某乃呼韩耶单于是也。久居朔漠,独霸北方,以射猎为生,攻伐为事。文王曾避俺东徙,魏绛曾怕俺讲和,獯鬻、𤞤狁,逐代易名;单于、可汗,随时称号。当秦、汉交兵之时,中原有事,俺国强盛,有控弦甲士百万。俺祖公公冒顿单于,围汉高帝于白登七日,用娄敬之谋,两国讲和,以公主嫁俺国中。至惠帝、吕后以来,每代必循故事,以宗女归俺番家。宣帝之世,我众兄弟争立不定,国势稍弱。今众部落立我为呼韩耶单于,实是汉朝外甥。我有甲士十万,南移近塞,称藩汉室。昨曾遣使进贡,欲请公主,未知汉帝肯寻盟约否?(《汉宫秋》楔子,页117)

呼韩邪单于上场诗称“控弦百万”、“款塞称藩”,盛气凌人,颇见强势。以下历数春秋以来,匈奴先王之丰功伟绩,凸显围高帝白登,娄敬献策,公主和亲,惠帝以来,必循故事云云。所叙历史,八、九分真实,一、二分虚假。文中三言兵马壮,威逼汉朝,所谓控弦百万、控弦甲士百万、甲士十万云云,在在暗示其强盛;《汉宫秋》第三折,王昭君亦云:“今(番王)拥兵来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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