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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唯宋人亦有知其误读,於诗中稍加匡谬者,如舒邦佐〈咏昭君):“今日呼韩朝渭上,如何万里嫁昭君?”于石〈妃引〉:“马上琵琶徒自恨,不思强汉弱匈奴?”(正是汉强匈奴弱,才有贱女侍单于!)分见《全宋诗》卷2552,页29586;卷3677,页44154。
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没奈将妾身出塞和番”,委屈求全,以国家安危为重,亦暗示胡强而汉弱。其实,这是汉武帝以前匈奴盛况,今移花接木,以指称汉元帝时,未免误读。揆诸史实,大谬不然。据《汉书•匈奴传》:郅支单于为康居所诛后,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入朝,单于自言 “愿壻汉室以自亲”,于是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曜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60何有控甲百万,威逼汉室,要挟婚配之事?(我有百万强兵,就是去要一个婆娘?还是个卑贱无比的宫女?当单于是猪?真有百万强兵,直接灭了大汉,还怕没婆娘?一百万个王宫女都屁文不值!)可见杜撰历史,只为因文造情,方便敷衍故事而已。《汉宫秋》又称:
(毛延寿,云:)某是汉朝中大夫毛延寿。有我汉朝西宫阁下美人王昭君,生得绝色。……某因此带了这美人图献与大王,可遣使按图索要,必然得了也。这就是图样。(进上看科。)(番王云:)世间那有如此女人!若得他做阏氏,我愿足矣。如今就差一番官,率领部从,写书与汉天子,求索王昭君,与俺和亲。若不肯与,不日南侵,江山难保。就一壁厢引控甲士,随地打猎,延入塞内,侦候动静,多少是好。(《汉宫秋》第二折,页126)
《汉书》、《后汉书》并无画工造伪事,《西京杂记》始有画工弃市情节,亦不指斥毛延寿。唐人演述昭君故事,多牵合为一,本已荒诞无稽,然不失附会之巧妙。《汉宫秋》杂剧,为设计冲突情节,再次改造毛延寿,从长安画工变为朝中大夫、选秀特使。毛延寿选秀时,索贿不成,乃携美人图叛逃匈奴,怂恿单于“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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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汉•班固:《汉书》,卷94下《匈奴传》,页3803—3808。
图索要”。于是番王“求索王昭君”,作势“引控甲士,不日南侵”;因此方有元帝之百般无奈,不得已“教娘娘和番”。元帝与昭君爱情之聚散匆匆,离恨悠悠,亦都由此生发(也就底层得了缺雌症的雄性动物才会这么疯,一国之君缺啥都不会缺女人,也不知道王宫女脱了裤子和别的女人有啥不同,难道她长了两个洞?)。
《汉宫秋》叙毛延寿携美人图入匈奴,怂恿单于按图索要昭君事,马致远或许脱化自陈平以“好丽美女”往说单于阏氏,事异而理同,盖从此生发而出。案:《史记•陈丞相世家》载:陈平奇计解高祖白登之围,”其计秘,世莫得闻”。东汉桓谭《新论》推测:匈奴困汉高帝于白登七日,“陈平必言汉有好丽美女,为道其容貌天下无有,今困急,己驰使归迎取,欲进与单于”云云,所游说者虽有阏氏、单于之不同,而挟“好丽美女”以成其事则同。反客为主,道通为一,此文学作品转化创新之道。求异思维 (divergent thinking),又称发散思维,指思考路数不受既有经验或 规则之限制,往往从相反角度,不同方式,去寻求问题之解决,变通性、独创性、探索性为其主要特征。61由此观之,马致远《汉宫秋》曲文在故事情节安排,人物形象设计方面,暗合创造性思维中之求异思维。故所作多不落俗套、独辟溪径、标新立异、人所未有;而且多方求索,不盲从传统;思路宽阔,求变追新,堪称创造多于模仿。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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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张永声主编:《思维方法大全》,《求异思维法》,页49—50。
62莫砺锋编:《程千帆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5),第6卷,程千帆:《文论十笺》,下辑<模拟《论模拟与创造》》:“以今作与古作,或已作与他作相较,而第其心貌之离合。合多离少,则急模拟;合少离多,则急创造。”页227。
五、琵琶错位:塞外秋声变为汉宫春怨
东晋石崇刻意联想、模拟,误读历史、假借琵琶,张冠李戴,且以之开始打造昭君幽怨之形象。王昭君和亲故事,以琵琶传写哀怨,抒发不幸遭遇,此为创始。
《琴操》、《西京杂记》,乃至《汉书》、《后汉书》,均未载记王昭君能弹琵琶事。言昭君弹奏琵琶,大抵起于东晋石崇《王明君辞并序》,所谓“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据傅玄《琵琶赋序》,公主刘细君嫁乌孙时,弹琵琶者“乃从行之人,非行者(细君)自弹也”。由此可见,昭君弹奏琵琶,经过二次切换始成。石崇发挥联想、类比思维,进行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切换,将原本属于乌孙公主和亲的琵琶,移转给王昭君和亲弹唱,于是公主琵琶转化为昭君琵琶,开启后世叙写昭君出塞,以琵琶传达怨恨之先声。
琵琶旋律之掩抑凄清、幽怨依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以愁塞月、恨边云、敛人眉,故唐宋诗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多藉琵琶代言心声。唐宋诗人咏写琵琶,代传昭君哀怨,每与出塞泪、异域恨、身后名等结合,不过为诸事的触媒而已。如杜甫《咏怀古迹》:“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李商隐《王昭君》:“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继志述事,则有宋人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秦观《王昭君》:“独抱琵琶恨更深,汉宫不见空回顾”;王洋《明妃曲》:“故乡阡陌想依然,马上琵琶向谁语”;黄裳《昭君行》:“随无鸳鸳欢悦情,送有琵琶哀怨声 ;刘次庄《王昭君》:“敛袂出明光,琵琶道路长诸家诗篇,皆以琵琶传写昭君之哀怨。场景多在塞外,以琵琶之苦调多,悲飒飒,容易引发“关山思,秋月寒”之效应故也。63
马致远《汉宫秋》中之琵琶春怨,异乎唐宋诗中之塞外秋声,却是汉宫掖庭之孤闷音响。如:
(正旦扮王墙引二宫女上,诗云:)一日承宣入上阳十年未得见君王。良宵寂寂谁来伴,惟有琵琶引兴长。妾身王嫱,小字昭君,成都秣归人也。父亲王长者,平生务农为业。母亲生妾时,梦月光入怀,复坠于地,后来生下妾身。年长一十八岁,蒙恩选充后宫。不想使臣毛延寿问妾身索要金银,不曾与他,将妾影图点破,不曾得见君王,现今退居永巷。妾身在家颇通丝竹,弹得几曲琵琶。当此夜深孤闷之时,我试理一曲消遣咱。(做弹科。)(《汉宫秋》第一折,页120)
王昭君自白:“在家颇通丝竹,弹得几曲琵琶”,看来这琵琶只是王昭君家居习得之音乐素养,不是出塞“作胡语”、“分明怨恨”之音声。较近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所称“学得琵琶”的汉宫女手,根本“不识黄云出塞路”的遗恨和断肠。王昭君上场诗有所谓“良宵寂寂谁来伴,惟有琵琶引兴长”;易言之,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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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第九章《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以《明妃曲》及相关之咏史诗为例》,页422—435。
在未遇元帝时,琵琶只是消遣孤闷的良伴而已。如此安排,无异时空大挪移:时间从出塞倒回入宫,空间从塞外变为宫廷。琵琶为传写情意之媒介,犹司马相如之琴挑卓文君,容易藉音乐拉近彼此心灵之距离。于王昭君,不过藉琵琶消遣孤闷,弹者无心,不意元帝听者有意:
[混江龙]料必他珠帘不挂,望昭阳一步一天涯。疑了些无风竹影,恨了些有月窗沙,他每见弦管声中巡玉辇,恰便似斗牛星畔盼浮槎。(旦做弹科)(驾云:)是那里弹的琵琶响。(内官云:)是。(正末唱:)是谁人偷弹一曲,写出嗟呀?(内官云:)快报去接驾。(驾云:)不要。(唱:)莫便要忙传圣旨,报与他家,我则怕乍蒙恩把不定心儿怕,惊起宫槐宿鸟、庭树栖鸦。(《汉宫秋》第一折,页121)
(云:)小黄门,你看是那一宫的宫女弹琵琶,传旨去教他来接驾,不要惊吓着他。(内官报科,云:)兀那弹琵琶的是那位娘娘?圣驾到来,急忙迎接者。(旦趋接科。)(同上)
琵琶旋律,诉说着“良宵寂寂”的“孤闷”,曲传出“斗牛星畔盼浮槎”的望幸,寄寓着“望昭阳一步一天涯”的怨望,所谓“曲曲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这种孤闷怨望,正藉琵琶声“写出嗟呀”,也亏富有音乐素养之汉元帝能听出弦外之音。于是传旨接驾,琵琶弹奏成为这对露水鸳鸳的触媒和转化器。要之,与塞外琵琶之饱含秋声边愁不同。此一昭君琵琶之孤闷,毕竟与公主和亲琵琶之哀怨有别(马倡写的王昭君还是二手货,年还近三十?)。
马致远《汉宫秋》之后,有关昭君故事流传中之琵琶,分化为两个意象:一为汉宫望幸之孤闷琵琶,一为塞外和亲之哀怨琵琶。戏曲小说或兼采并用,古典诗中,则多藉琵琶传写怨恨悲愁。如清人题咏昭君约400余首,其中近30首叙写昭君出塞时,藉琵琶传达心声:或曲传哀怨、幽怨,或代言怨恨、哀愁,或兴寄忧愤苦辛;更有化悲哀怨叹为乐观旷达者,则为琵琶之变奏。64要之,唐宋及满清诗人题咏,于“琵琶哀怨”意象之趋同反应,相形之下,更加彰显马致远《汉宫秋》中琵琶之触媒作用,更加凸出望 穿昭阳的后宫佳丽弹奏“孤闷琵琶”的意义。由哀怨转化为孤闷,意象之经营极具创新之价值。所谓“不开前未有,焉传后无穷”,马致远《汉宫秋》足以当之。
六、美人贞节:和亲英雄转为殉节娘娘
晋石崇《王明君辞》有云:“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不是大汉强大,也轮不到你这卑贱宫女做阏氏啊,人家一国之君,怎么会饥不择食到要一个宫女做阏氏呢?难道单于会缺女人?)论者称:“杀身良不易”二句,埋伏后世民间文学安排昭君守节而死的端倪。65无论石崇之未易杀身,或《琴操》之吞药而死,或《王昭君变文》之得病以殁,都与《汉书》、《后汉书》生子再嫁有别;皆可作为《汉宫秋》将王昭君塑造为殉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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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本书第十章《清人题咏昭君与琵琶写怨——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定调》。可永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呼和浩将: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诗•清代》,页101—190。
65曾永义:《俗文学概论》(台北:三民书局,2003.6),三编〈民族故事•王昭君故事〉,页499。
娘之张本。
出塞和亲,绥靖边尘,本是昭君故事流传之主旋律。除《琴操》不愿再嫁为阏氏,“乃吞药自杀”外,唐宋诗人题咏,王昭君形象多是有功两国和平之女英雄,委屈求全之和亲特使。就《全宋诗》题咏昭君而言,十分推崇和亲匈奴之福泽,所谓“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譬如释智圆《昭君辞》:“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刘次庄《王昭君》:“蛾眉如有用,惭愧羽林郎”;华岳《阅明妃传》:“一万边兵不立功,却令娄敬自和戎”;叶茵《昭君怨》:“将军歌舞升平日,却调琵琶寄怨声”;赵希逢《和阅明妃传》:“安边良将不收功,公主如何嫁犬戎”;宋无《昭君曲》:“单于世世求和亲,汉塞自此无风尘”;王元节《青冢》:“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合羞”。66要而言之,王昭君“绥靖边尘,峨眉有用”;失意虽可恨,和戎却不朽。
历史记载:自汉宣帝以来(王宫女出塞前十八年,单于已经投降了!有没有王宫女侍寝,结果都一样!),昭君和亲匈奴之效益,十分显著:从此胡汉边境“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67王昭君之红颜胜人,和戎靖边,带来汉胡两国艾安,福泽广被。影响所及,宋人之题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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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上述文献,俱见《全宋诗》所录,分别收载于卷137,页1538 ;卷978,页 11325 ;卷 2887,页 34432 ;卷 3188,页 38244 ;卷 3266,页 38945 ;卷3723,页44767。薛瑞兆、郭明志编纂:《全金诗》(天津:南开大学岀版社,1995.11),卷 37,页 482。
67汉•班固:《汉书》卷94,《匈奴传》,页3826。刘宋•范晔撰,唐李贤注:《后汉书》,卷89《南匈奴传》,页1062。
君,由于宋辽“澶渊之盟”,68宋金绍兴和议、69隆兴和议、70嘉定和议三大和议之制约,71往往推崇褒赞有加。如王洋《明妃曲》:“山西健将如君否,此日安危托妇人”;李纲《明妃曲》:“当时失意虽可恨,犹得千古诗人夸”;刘子翚《明妃出塞图》:“西京自有麒麟阁,画向功臣卫霍间”(呸,这是最无耻的!汉匈和平,和这卑贱无比脱裤子宫女没半点关系!大怂怎么不提你家的太后皇后亲自卖屄?卖到和平了么?);周必大《读汉元帝纪》:“一时抱微恨,千古留剩馥”;许棐《明妃》:“汉宫眉斧息边尘,功压貔貅百万人”;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青冢不遗芳草恨,白沟那得战尘空”等等皆是。72由此观之,宋代诗人眼中,王昭君无愧是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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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北京:中华书局,2004),卷58,真宗景德元年“辛丑,录契丹誓书”条,附载《两朝誓书册景德元年誓书本》,页 1299 。
69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35,参考陈振主编:《中国通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第7卷《中古时代:五代辽宋夏金时期》(上),页328—335。
70元脱脱:《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97),卷33《孝宗纪一》,页630。参考刘伯骥:《宋代政教史》(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71),上篇第四章 第十九节《隆兴和议》,页391—411。
71陈振主编:《中国通史》,《开禧北伐与嘉定和议》,页351—54。何忠礼:《宋代政治史》(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6),第十一章《宋金议和》,页 352—355 ;第十三章《孝宗朝的外交和内政》,页423—425 ;第十四章《光宗宁宗朝的政治和对金的关系》,页461—465。
72上述文献,俱见《全宋诗》所录,王洋诗,卷1687,页19837 ;李纲诗,卷1550,页17609 ;周必大诗,卷2322,页26717 ;许棐诗,卷3089,页 36841 ;郑清之诗,卷2898,页34621。至于刘子翚《明妃出塞图》,《全宋诗》漏收。别见陈邦彦选编,清康熙御定:《历代题画诗》(北京:北京
的巾帼英雄,御戎的万里长城。文学形象如此,事实真相亦然(差得远了!就是因为匈奴太弱,才不得接受耻辱,让个宫女当阏氏!否则你这卑贱王宫女配么?以你的宫女身份,和你同样的胡奴才是你的良配!)。
班固《汉书•匈奴传》载:昭君奉命和亲匈奴,“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迨呼韩邪死,雕陶未皋立,“复妻王昭君,生二女。”对于昭君再嫁,乃依顺胡俗,两次为阏氏(单于皇后)(放屁!匈奴单于正妻为颛渠阏氏,次为大阏氏,王宫女连数数都数不进去,还屁的皇后,只不过属于编外阏氏,这已经是人家看在大汉面上所能给的最高礼遇了!),生有一子二女,十分不合汉俗“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之贞节观念。易言之,若衡以通俗文学美女形象之修辞策略,夫死再嫁,确实不合美女英雄“贞节化”之标准要求。73因此,《琴操》率先改易昭君之结局,安排她宁可“吞药自杀”,也不愿再嫁为胡妇:
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子世违继立。凡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也?为胡也?”世违曰:“欲为胡耳。”昭君乃吞药自杀。单于举葬之。胡中多白草,而此冢独青。74
《琴操》坚从汉俗,不依胡俗,“昭君乃吞药自杀”,成就美女英雄之贞节,为《汉宫秋》杂剧“不肯入番,投江而死”之蓝本。其后,《王昭君变文》尤而效之,叙写昭君到匈奴,因思乡念国,不久病死,亦未有再嫁失贞之情事。要之,都切合中原汉民族之贞节观。历史上的王昭君,确实是一位和亲的英雄。然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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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出版社,1996.6),页514。
73洪淑苓:《交换女人——昭君故事的叙事、修辞与性别政治》,台湾师大《国文学报》第34期(2003.12),页182—188。
74逢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出版社,1983),《汉诗》卷11,汉蔡邕:《琴操》,《琴曲歌辞怨旷思惟歌》序,页315。
亲再嫁,胡俗与汉俗不同,于是通俗文学如《琴操》、《王昭君变文》、《汉宫秋》或以为名节有亏,于是昭君和亲变奏为昭君殉国,和亲英雄转变为殉节娘娘。
元杂剧虽为诗剧,乃是通俗文学之作品。论者以为俗文学之女英雄形象,修辞策略大抵依循美化、雄化、贞节化之标准。75宋诗中之王昭君,红颜胜人,具备美化;和戎有功,具备英雄化;唯不提再嫁生子事,是有意回避贞节议题,暗合《春秋》书法所谓“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之曲笔表述。76于是《汉宫秋》中之王昭君,具备美化、贞节化之条件,而不及英雄化。因为,马致远剧情安排,王昭君“不肯入番,投江而死”,成就了贞节,未做成和亲的英雄。如:
(旦问云:)这里甚地面了?(番使云:)这是黑龙江,番汉交界去处。南边属汉家,北边属我番国。(旦云:)大王,借一杯酒,望南浇奠,辞了汉家,长行去罢。(做奠酒科,云:)汉朝皇帝,妾身今生已矣,尚待来生也。
(做跳江科。)(番王惊救不及,叹科,云:)嗨!可惜,可惜!昭君不肯入番,投江而死。罢、罢、罢,就葬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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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陈顺馨:《中国当代文学的叙事和性别》(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4),《女英雄形象与男性修辞》,页86—90。
76《春秋谷梁传成公九年》称:《春秋》有三讳:“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王熙元:《谷梁范注发微》(台北:嘉新水泥公司文化基金会研究论文第270种,1972),第四章、九《讳例》,页609—618。杨树达:《春秋大义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4),《讳辞第二十七》,页 246—275。
江边,号为“青冢”者。我想来,人也死了,枉与汉朝结下这般仇隙,都是毛延寿那厮搬弄出来的。把都儿,将毛延寿拿下,解送汉朝处治。我依旧与汉朝结和,永为甥舅,却不是好?(《汉宫秋》第三折,页137—138 )(自古还没听说哪个和亲女子自杀的!她肩负着使命,逃婚自杀都不可能!这单于更是有病,花了这么多心力就为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死了,就更应该恼羞成怒,斩此婆子全族才是,怎么这么容易就收了?文狗思维!)
《汉宫秋》第三折剧情安排,写昭君随单于行至“番汉交界”的“黑江”边,“不肯入番,投江而死”。看似突兀,其实第二折已埋下舍身殉国之伏笔:当文臣武将怯懦,力劝娘娘和亲时,昭君曾言:“妾既蒙陛下厚恩,当效一死,以报陛下。妾情愿和番,以息刀兵”;临辞大会又称:“妾身这一去,虽为国家大计”云云,草蛇灰线,已隐见为国殉节之决心。清代尤侗撰《吊琵琶》杂剧亦安排王昭君投黑水河而死。论者以为,二杂剧之处理昭君故事如此,”可见作者染上非常深厚的儒教思想”,77理或然也。与《琴操》所谓“心有怨旷”,《后汉书》所谓“积悲怨”,乃负气和亲匈奴,大有不同。自是有所为而为,故《汉宫秋》曲终奏雅,题目书之云:“沉黑江明妃青冢恨”,情节安排堪称顺理而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