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造语有道，遗妍开发有方：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章学诚论史学自成一家之法，可以借镜取资。《汉宫秋》之杂剧，相较于前代之史传、小说、诗文，本事有求变追新者，已论述于前，颇可供经典转化之参考。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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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陈鹏翔：《主题学理论与实践：抽象与想象力的衍化》（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1.5 ），《主题学理论与历史证据——以王昭君传说为例》，页277。
作为叙事诗剧，足为后世典范者，尚有大焉者。
笔者以为：马致远以浓彩重笔，尽心致力于细节描写，78渲染之，挥洒之，最见创造发明之才情。《汉宫秋》致力细节之渲染 与创发，有四大面向，值得称道：如描情写恨，当行本色；勾勒姿容，巧构形似；孤雁幽梦，曲传离思；将相庸懦，兴寄无限。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称赏第三折文字，以为“自然有意境”，”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者。”79曾永义教授亦推崇《汉宫秋》曲文，以为“达到了秀丽雄爽，俊雅超妙的境界”；80这些特色之呈现，应该与细节描写之着力渲染与创发有关。叙事情节之详略斟酌，与主宾之设计、重轻之商量息息相关，此固文章经营安排之理。其中“描情写恨，当行本色”，已详述于前节“帝王重塑：由天子重信转为君王多情”一项中，不再赘述。为便于阐述，下分三节论证之：
一、勾勒姿容，巧构形似
王昭君姿容之美丽，号称国色天香。史传小说，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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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细节是构成形象最基本、最活跃的细胞。生活具象主要由细节构成。细节描写越多，描写的密度越大，生活具象感就越强。参考可永雪：《《史记》文学成就论说》（呼和浩特：内蒙古教育出版社，2001.5），第四章第四节《史记的细节写》，页144。
79王国维：《王国维戏曲论文集》（台北：里仁书局，1993），《宋元戏曲考》， 页 124。
80曾永义：《马致远杂剧的四种类型》，《幼狮杂志》19卷1期（2005），页 59—60。
读者无从彷佛。《汉书》未言其美丽与否（因为亲眼看到过她的汉人不觉得这宫女有什么惊艳之处，也就是一寻常宫女而已），《琴操》略言“昭君端正闲丽”，《西京杂记》但言“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而已，形象亦彷佛模糊，未见具体勾勒。迨《后汉书》称昭君“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能令“帝见大惊，意欲留之”，对昭君姿容之美，始有较精要而形象生动之素描（这就是说，王宫女的“美貌”都是后人层层叠加，将一个普通宫女想象成绝世美女而已！）。至于宋诗之题咏昭君，则或曰蛾眉绝世，或曰红颜胜人，或曰自恃玉颜好、自恃颜如花、自恃色殊众，或曰自怜倾国不用金云云，81亦多笼统形容，概括指称。
摹绘王昭君姿容之美丽，若论集中聚焦，则当数马致远《汉宫秋》第一、第二折之曲文。叙事眼睛定焦为汉元帝，昭君之举止谈吐、姿容仪态，都从元帝眼中看出，耳际听出，心思感受出，尤其侧重视觉之描绘，如：
（旦云：）妾身早知陛下驾临，只合远接，接驾不早，妾该万死。（驾唱：）迎头儿称妾身，满口儿呼陛下，必不是寻常百姓家。（云：）看了他容貌端正，是好女子也呵。（《汉宫秋》第一折，页122）
第一折曲文写汉元帝听闻琵琶响，循声接见了王昭君。元帝初见昭君，第一个观感是：“容貌端正！”整体印象是“好女子也呵！”同时唱《醉中天》曲文，从元帝眼中看出昭君容貌之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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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张高评：《《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福为例》，香港浸会大学“中国诗歌传统与文本研究”国际论坛论文， 2010 年 12 月 3—5 日。
[醉中天]将两叶赛宫样眉儿画，把一个宜梳裹脸儿搽；额角香钿贴翠花，一笑有倾城价。若是越勾践姑苏台上见他，那西施半筹也不纳，更敢早十年败国亡家。（同上）
马致远的叙事眼睛主要经由汉元帝看出和道出：勾勒王昭君之美丽，只针对眉儿、脸儿、额角、一笑，作以偏概全，画龙点睛之描写，以形传神，而姿容之美丽已呼之欲出。接着，更运用正衬法、抑扬法，将西施与昭君作对比，贬抑西施而抬举昭君，则昭君美丽有倾国倾城之价，可以想见。曲文中“若是越勾践姑 苏台上见他”云云，当作“吴夫差”，显然误用，然大体无妨。又如：
[金盏儿]我看你眉扫黛，鬓堆鸦，腰弄柳，脸舒霞，那昭阳到处难安插，谁问你一犁两耙做生涯。也是你君恩留枕簟，天教雨露润桑麻。既不沙，俺江山千万里，直寻到茅舍两三家。（同上）
[醉扶归]我则问那待诏别无话，却怎么这颜色不加搽？点得这一寸秋波玉有瑕。端的是卿眇目，他双瞎，便宣的八百姻娇比并他，也未必强如俺娘娘带破赚丹青画。（同上，页123 ）
第二折曲文，叙写元帝初见昭君，听闻其言，爱赏其人，当下即品题昭君“容貌端正，是好女子呵！”《醉中天》用赋法分写眉儿、脸儿、额角、笑容，面面俱到，观看仔细；甚至拿西施作对比，以为昭君美丽胜似西施。所谓“败国亡家”云云，实即宋人袁燮《昭君祠》所谓“从来败德由女美，褒姒骊姬及西子”；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所谓“世人重色多欷歔，不思婉变同干戈” 诗意。《金盏儿》曲文，亦着重视觉形容，由元帝眼中观看招君之眉、之鬓、之腰、之脸之美丽动人，而总结得出“那昭阳到处难安插”之崇高品题。于是元帝眼笑心喜，遂以为此对“金殿鸳鸳”之因缘，当然是天生注定。元帝所谓“要不沙，俺江山千万里，直寻到茅舍两三家？”可以想象其心思。元帝正纳闷：“看卿这等体态，如何不得近幸？“原来是毛延寿索贿不成，将美人图“眼下点成破绽”，因而发入冷宫。《醉扶归》曲文，再就“秋波有瑕”作点染，元帝调侃“端的是卿眇目，他双瞎”，于是爱屋及乌，以丑为美，断言“便宣的八百姻娇比并他，也未必强如俺娘娘带破赚丹青画！”缺陷破绽美，竟然胜过正常美丽的“八百姻娇”，则昭君姿容之美丽，仪态之端正闲雅，已呼之欲出。
《汉宫秋》第二折曲文，叙写元帝在西宫阁下见了昭君，惊艳得“如痴如醉”，期待“守着那皓齿星眸”，于是盼望“再到西宫看一看去”。《梁州第七》等曲文，对于元帝期盼再见昭君，除了叙写“一头地离明妃，早宋玉悲秋”外，想象昭君“诸余可爱”处，尚有许多发想，如：
[梁州第七]我虽是见宰相，似文王施礼；一头地离明妃，早宋玉悲秋。怎禁他带天香着莫定龙衣袖。他诸余可爱，所事儿相投；消磨人幽闷，陪伴我闲游；偏宜向梨花月底登楼，芙蓉烛下藏阖。体态是二十年挑剔就的温柔，姻缘是五百载该拨下的配偶，脸儿有一千般说不尽的风流。寡人乞求，他左右，他比那落伽山观自在无杨柳，见一面得长寿。情系人心早晚休，则除是雨歇云收。（《汉宫秋》第二折，页 126—127）
[隔尾]恁的般长门前抱怨的宫娥旧，怎知我西宫下偏心儿梦境熟。爱他晚妆罢，描不成画不就，尚对菱花自羞。（做到旦背后看科。）（唱：）我来到这妆台背后，元来广寒殿嫦娥在这月明里有。（同上，页127）
昭君的可爱，在体贴人意，彼此投缘，举凡消闷、伴游、登楼、藏团，都能与君王融洽相得，情投意合。尤其铺写体态之温柔、姻缘之前定、容貌之风流，真以为从此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于昭君姿容之美丽，元帝甚至以极端夸饰的语言说：“他比那落伽山观自在无杨柳，见一面得长寿”（西汉人知道什么观自在么？），真是痴人痴语，对于美丽的无上礼赞！《隔尾》曲文，特别凸显一段爱情生活之剪影：时间是晚妆罢，元帝特别欣赏“描不成画不就”之自然美，以为此种清新脱俗之美，在菱花明镜里才有。以镜中花、水中月之喻，烘云托月，一笔两意，写出昭君对镜自羞之娇媚姿态。宣称“元来广寒殿嫦娥在这月明里有”，以月里嫦娥比况昭君晚妆照镜，是婉转称赏昭君之美，亦是含蓄妙喻之人物品题。
二、孤雁幽梦，曲传离情
第三折《收江南》曲文，将元帝与昭君感情纠葛，转化为难以割舍的依依离情。叙毕昭君出塞，元帝回宫。元帝对昭君一往情深，表现在“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那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念兹在兹，一缕相思遂成孤雁幽梦，在在都是出塞的昭君，画上的丹青幻化而成。《汉宫秋》在昭君出塞和亲后，巧妙安排美人图，助长深宫寂寞，汉王遣怀，发挥了虚实相生之艺术作用82。第四折借景语写情语，所谓“化景物为情思”，83经由孤雁曲传心声，假借雁之孤苦反射汉元帝之“孤另”，如：
[剔银灯]恰才这搭儿单于王使命，呼唤俺那昭君名姓。偏寡人唤娘娘不肯灯前应，却原来是画上的丹青。猛听得仙音院凤管鸣，更说甚箫韶九成。（《汉宫秋》第四折，页 140）
[蔓青菜]白日里无承应，教寡人不曾一觉到天明，做的个团圆梦境。（雁叫科。）（唱：）却原来雁叫长门两三声，怎知道更有个人孤另。（雁叫科。）（同上）
[白鹤子]多管是春秋高，筋力短；莫不是食水少，骨毛轻？待去后，愁江南网罗宽；待向前，怕塞北雕弓硬。（同上，页⑷）
[么篇]伤感似替昭君思汉主，哀怨似作《薤露》哭田横，凄怆似和半夜楚歌声，悲切似唱三迭阳关令。（同上）
《白鹤子》曲文，以悬想式之示现，揣测孤雁之年高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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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颜天佑：《试论《汉宫秋》杂剧结构的抒情取向》，《兴大中文学报》第7 期（1994.1 ），页 172—174。
83宋范晞文：《对床夜语》，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本（台北：木铎出版社，1983.9），卷二：“景无情不发，情无景不生”，又引周伯弼《四虚序》：“不以虚为实，而以实为虚，化景物为情思。”页417、421。
食少骨轻，为徘徊当下犹豫不前作写照，以物为人，亲切有味。《么篇》接写孤雁叫声，曲传伤感、哀怨、凄怆、悲切四种情怀，出以排偶与譬喻，强化声势，浮现意象，能将依依离情，曲曲传出。以下则人雁交写，以孤雁之悲鸣，带出元帝对昭君之离情与怀思， 如：
[上小楼]早是我神思不宁，又添个冤家缠定。他叫得慢一会儿，紧一声儿，和尽寒更。不争你打盘旅，这搭里同声相应，可不差讹了四时节令？
［么篇]你却待寻子卿，觅李陵。对着银台，叫醒咱家，对影生情。则俺那远乡的汉明妃虽然薄命，不见你个泼毛团也耳根清净。（《汉宫秋》第四折，页141）
[满庭芳]又不是心中爱听，大古似林风瑟瑟，岩溜泠泠。我只见山长水远天如镜，又生怕误了你途程。见被你冷落了潇湘暮景，更打动我边塞离情。还说甚雁过留声，那堪更瑶阶夜永，嫌杀月儿明。（同上，页14041 ）
［尧民歌]呀呀的飞过蓼花汀，孤雁儿不离了凤凰城。画檐间铁马响丁丁，宝殿中御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萧萧落 叶声，烛暗长门静。（同上，页142）
［随煞]一声儿遶汉宫，一声儿寄渭城。暗添人白发成衰病，直恁的吾家可也劝不省。（同上）
绘声绘影,有声有色，有助于描景写态，咏物抒情。孤雁之所以能破幽梦，马致远绘写其声，遂引发伤感、哀怨、凄怆、悲切之感动；能令元帝“神思不宁”，进而“同声相应”。《满庭芳》曲文唱：这雁叫声“不是心中爱听”，令人耳根不得清净，凄凉哀鸣大概像”林风瑟瑟，岩溜泠泠 ；用瑟瑟、泠泠状声形象语，写 “雁过留声”，更“打动我边塞离情”。夜空，则孤雁叫破幽梦；汉宫，则人儿出塞已远，元帝仍孤守着昭君之“影影”；因孤雁而“叫醒咱家，对影生情”。孤寂冷清之氛围，经由外在景物之描绘，而境界全出，如写“瑶阶夜永，嫌杀月儿明”；“御榻冷清清”；“萧萧落叶声，烛暗长门静”；皆是曲写元帝因离情而生发之落寞孤另。宋人称：“化景物为情思”，王国维称：“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84《汉宫秋》第四折《满庭芳》、《尧民歌》曲文有之。
三、将相庸懦，感慨兴寄
马致远《汉宫秋》本事，故意误读历史，将汉武帝至元帝间之汉强胡弱，硬说成汉弱胡强。于是武将庸懦，文官自谋，大臣无用，社稷危殆。赵宋开国以来，重文轻武，守内虚外，影响所及，宋代题咏昭君故事，多讽谕边将弱，汉计拙。北宋《柳开《代王昭君谢汉帝疏》》可以窥见此中消息；马致远《汉宫秋》渲染将相庸懦，或许有见于此。柳开代言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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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清王夫之著，戴鸿森注：《姜斋诗话笺注》，《夕堂永日绪论》（台北：木铎出版社，1982.4），卷二，第二四则：“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邪？”“以写景之心理言情，则身心中独喻之微，轻安拈出。”页91。王国维《人间词话》亦云：“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今所以谢陛下者，以安国家，定社稷，息兵戎，静边戌，是大臣之事也。食陛下之重禄，居陛下之崇位者，曰相，宜为陛下谋之；曰将，宜为陛下伐之。今用臣妾以和于戎， 朝廷息轸顾之忧，疆埸无侵渔之患，尽系于臣妾也。是大臣之事，一旦之功，移于臣妾之身矣（本来就没你的事，不是汉朝文武大臣给力，也轮不到你这卑贱宫女去给单于父子作阏氏啊，真要匈奴强大，你这个宫女配得上单于么？你这宫女最多只能去满足胡奴隶）。85
无论文相或武将，高居要津，皆有“安国家，定社稷，息兵戎，静边戌”之职责。《汉宫秋》第二折，叙述匈奴遣使来强索王娇和亲，由于满朝文武“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文相不“为陛下谋之”，武将未“为陛下伐之”，将相既不能保家卫国，在形势比人强的制约下，王昭君不得不去和番（人家如果真为了一个婆娘来打，当然是把婆娘送出去最简单，哪个正常人会为了区区一宫女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这宫女也太自高了，你配么？不过真正的君王也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婆子动兵，为一婆子动兵的君主早该杀了）。《牧羊关》与《斗虾蟆》曲文，讽刺将相之无能，出之以形象思维，堪称淋漓尽致，如：
（旦做见接驾科。）（外扮尚书、丑扮常侍上，诗云：）调和鼎鼐理阴阳，秉轴持钧政事堂。只会中书陪伴食，何曾一日为君王。某，尚书令五鹿充宗是也，这个是内常侍石显。今日朝罢，有番国遣使来索王墙和番，不免奏驾。来到西宫阁下，只索进去。（做见科，云）奏的我主得知：如今北番呼韩单于差一使臣前来，说毛延寿将美人图献与他，索要昭君娘娘和番，以息刀兵。不然，他大势南侵， 江山不可保矣。（《汉宫秋》第二折，页127）
（驾云：）我养军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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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宋柳开：《代王昭君谢汉帝疏》，《河东先生集》卷3，曾枣庄等主编：《全宋文》（成都：巴蜀书社，1989.1），页576。
个与我退的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恁不去出力，怎生教娘娘和番！（同上，页127—128）（为个宫女打仗？两国君主都有病么？）
[牧羊关]兴废从来有，干戈不肯休。可不食君禄，命悬君口。太平时卖你宰相功劳，有事处把俺佳人递流，你们干请了皇家俸，着甚的分破帝王忧？那壁厢锁树的怕弯着手，这壁厢攀栏的怕攧破了头。（同上，页178）
［斗虾蟆]当日个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把江山属俺炎刘？全亏韩元帅九里山前战斗，十大功劳成就。恁也丹墀里头，枉被金章紫绶；恁也朱门里头，都宠着歌衫舞袖，恐怕边关透漏，殃及家人奔骤。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吾当仅亿，他也、他也红妆年幼，无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甚么杀父母冤雠？休、休，少不的满朝中都做了 毛延寿！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陡恁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同上，页129）
满朝文武既“请了皇家俸”，就当“分破帝王忧”，不该因怕事而缩手，噤口“没个人敢咳嗽”。“安国家，定社稷”云乎哉？“息兵戎，静边戌”云乎哉？！束手无策，干食重禄，安居崇位，确实愧对朝廷与君王。难怪汉元帝感慨：“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憾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关键是哪个二货为会区区一个宫女牺牲千万将士性命？如这宫女如此祸国殃民的话，此宫女直接宰了便是！就不知道马倡愿不愿意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卑贱宫女丢命？）。《汉宫秋》中君王之无奈、庸臣之误国，奸臣之叛国祸国，将相之自私无能，是否即马致远之借古讽今？待考。
当番使朝见元帝，扬言单于“特差臣来单索昭君为阏氏，以息两国刀兵”时。元帝仍心存盼望：“众文武商量，有策献来，可退番兵、免教昭君和番”：
（驾云：）您众文武商量，有策献来，可退番兵，免教昭君和番。大抵是欺娘娘软善，若当时吕后在日，一言之出，谁敢违拗！若如此，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下便了。（同上，页129）
[哭皇天]你有甚事疾忙奏，俺无那鼎钻边滚热油。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将定戈矛；您只会文武班头，山呼万岁，舞蹈扬尘，道那声诚惶顿首。如今阳关路上，昭君出塞；当日未央宫里，女主垂旋。文武每，我不信你敢差排吕太后。枉以后龙争虎斗，都是俺鸾交凤友。（同上，页130）
［雁儿落]我做了别虞姬楚霸王，全不见守玉关征西将。那里取保亲的李左车，送女客的萧承相？（同上，第三折，页 135）
《汉宫秋》情节之冲突，由元帝与昭君之缠绵恋情，演变为汉宫之依依离情，沦落为君王之割恩断爱，再转化为将相庸懦自私与守关保亲之依违纠葛。《汉宫秋》因属末本戏，故从头到尾，这些细节描写，都由正末元帝担纲演出，如实将爱恋、割舍、分离、无奈、孤另传播给观众和读者，十分细腻入微，扣人心弦。 眼看“免教昭君和番”，满朝文武束手无策；落得“如今阳关路上，昭君出塞”，元帝只得无奈如“鼎镀边滚热油”，纵然气急败坏，也无济于事。天威扫地，不得不“做了别虞姬楚霸王”。古今将相明哲保身，庸臣误国败事往往如此。本剧经由皇帝亲口道出，格外讽刺：“文臣安社稷，武将定戈矛”，看似天经地义，责无旁贷；在单于强索昭君和亲的当下，“全不见守玉关征西将。那里取保亲的李左车？”文武将相竟然都做了“送女客的萧承相”！对照平素“文武班头，山呼万岁，舞蹈扬尘，诚惶诚恐”，讽谕自在言外。难怪剧中汉元帝感叹道：“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下便了！”（那你自己怎么不去为个卑贱宫女拼命？）既是愤慨之言，也回归昭君出塞和亲之本事，一笔两意，照应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