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王昭君形象转化与创新(出版书)》作者:张高评【完结】 > 王昭君形象转化与创新.txt

第四节 结 语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3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自唐韩愈作文,主张陈言务去,词必己出。86历代文论家多有所发皇:清代袁枚谈作家为文之忌讳,宣称:“凡人作诗,一题到手,必有一种供给应付之语,老生常谈,不召自来。”又论为文之道,以为“若作家,必如谢绝泛交,尽行麾去,然后心精独运,自出新裁。”87方东树《昭昧詹言》论创意与造言,说亦相近相通,惟较侧重陈言之务去,如云:“避凡俗、浅近、习熟、迂腐、常谈,凡人意中所言”,以及“常人笔下皆同者”;主张“别造一番言语”,“大约刻意求与古人远”。88持此以论马致远《汉宫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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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唐•韩愈撰•屈守元、常思春主编:《韩愈全集校注》(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96.7),贞元十七年•<答李翊书>页1455;长庆四年,〈南阳樊绍述墓志铭》,页2641。

87清•袁枚:《随园诗话》(台北:汉京文化公司,1984.2),卷7•第95则,页244。

88清•方东树撰•汪绍楹校《昭味詹言》(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卷1,第28则,页10;又第45则,页16。

之创作,诚能“别造一番言语”、“求与古人远”;堪称“心精独运,自出心裁”之杰作。

王昭君和亲之故事,自《汉书》以下,已发展成五个系统基型,各个文本之空白处、否定处、未定处,存在许多遗妍,值得后人开发。六朝、唐宋诗人题咏昭君,作品在240首以上,对于昭君故事之附会、孳乳,昭君形象之补充塑造,已贡献良多。元代马致远撰《汉宫秋》,面对东汉到两宋丰富之文化遗产,无论何人之名篇佳作,就文学艺术追求创意与造语而言,耳熟能详之言,多已流于凡近无奇,老生常谈。89杂剧之为表演艺术,命意与措词每追求创意与新奇。文学语言追求之变异与陌生化,独到与创发性,90号称元人杂剧压卷之作的《汉宫秋》,多有具体而微之表现。

《汉宫秋》之艺术成就,表现在变异与创新方面,最值得赞赏。《汉宫秋》之本事,若与《汉书》、《琴操》、《西京杂记》、《后汉书》、《世说新语》相比较,再与六朝、唐、宋诗文作对勘,表现许多转化、变异,有陌生化之美感;其中更存在若干自得自到,创造发明。文学作品有因有革、有拟有改、有述有作,有模仿更 有创造,于是变异与创新,正是文学语言追求的目标,更是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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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马致远应该娴熟唐宋诗,且看《汉宫秋》第三折,王昭君云:“自古道;‘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所引诗文,为宋欧阳修《再和明妃曲》七言古诗最后两句。

90鲁枢元:《超越语言——文学言语学刍议》(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0),提出个体性、创化性、心灵性、流变性四者,页46—52。孙逊、孙菊园:《中国古典小说美学资料汇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第五编;《文学语言》,提出表现力、准确性、独创性、含蓄性,页253—269。

中外一切文学与艺术尽心致力之创作理想。

本文探讨《汉宫秋》本事之变异与创新,以唐宋诗为对照组,参考昭君故事之五大系统基型,提出六个面向:叙事之视点,由聚焦王昭君转变为特写汉元帝;空间之场景,自塞外穹庐挪移为 汉宫掖庭;汉胡之形势,由汉强胡弱转为汉弱胡强;琵琶之代言,从传写怨恨变为排遣孤闷;史传之元帝诚信不欺,杂剧之君王风流多情。史传诗文之王昭君,出塞和亲;马致远之《汉宫秋》,投江殉节(自古和亲者,无一人逃跑,无一人殉死!王宫女区区一卑贱宫女,不顾国家大义,只顾自己一屄,在文人笔下,真是狗屁不是了。汉朝怎么会要这等卑贱无耻宫女出塞?侮辱全体汉人!汉人可不是元明清文人那般低劣卑鄙!)。这些变异与创新,大多暗合创造性思维之变通性、开放性与独创性。

马致远以浓彩重笔,尽心致力于细节描写,渲染之,挥洒之,最见创造发明之才情。《汉宫秋》致力细节之渲染与创发,如描情写恨,当行本色;勾勒姿容,巧构形似;灞桥伤别,刻划尽致;孤雁幽梦,曲传离思;将相庸懦,兴寄无限。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称赏之;曾永义教授亦推崇之,应该与细节描写之着力渲染与创发有关。

梁廷柟《曲话》品赏《汉宫秋》,以为“写景写情,当行本色”;《汉宫秋》曲文,妍词丽句多表现于描情写恨、勾勒姿容、灞桥伤别、孤雁幽梦四大部分。尤其描情写恨,最见当行本色,如《汉宫秋》第一折曲文,叙写昭君弹奏琵琶,引来汉元帝接见之情事。第三折,叙述明妃出塞,渖桥伤别。摹写离思别恨,更可谓沁人心脾。至于用笔典丽,思致缠绵诽恻,综观全剧,莫过于《梅花酒》、《收江南》曲文。

王昭君姿容之美丽,号称国色天香。史传小说,语焉不详,未见具体之勾勒(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仅仅小有姿色的普通宫女,自然不需要多说。说她美貌惊人的啥人都有,就是没有和她同时代的汉人,因为汉人亲眼看到过她,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之处。)。至于宋诗之题咏昭君,亦多笼统形容,概括指称。摹绘王昭君姿容之美丽,若论集中聚焦,则当数马致远《汉宫秋》第一第二折之曲文。叙事眼睛定焦为汉元帝,昭君之举止谈吐、姿容仪态,都从元帝眼中看出,耳际听出,心思感受出,尤其侧重视觉之描绘。昭君的可爱,在体贴人意,彼此投缘,举 凡消闷、伴游、登楼、藏关,都能与君王融洽相得。尤其铺写体态之温柔、姻缘之前定,容貌之风流,真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

《汉宫秋》在昭君出塞和亲后,巧妙安排美人图,助长深宫寂寞,汉王遣怀,发挥了虚实相生之艺术作用。念兹在兹,一缕相思遂化为孤雁幽梦,在在都是出塞的昭君,画上的丹青幻化而成。第四折借景语写情语,经由孤雁曲传心声,假借雁之孤苦反射汉元帝之“孤另”。孤雁之所以能破幽梦,马致远绘写其声,遂 引发伤感、哀怨、凄怆、悲切之感动;能令元帝“神思不宁”,进而“同声相应”。夜空,则孤雁叫破幽梦;汉宫,则出塞人儿已远,元帝仍孤守着昭君之“影影”;因孤雁而“叫醒咱家,对影生情”。孤寂冷清之氛围,经由外在景物之描绘,而境界全出。宋人称:“化景物为情思”,王国维称:“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汉宫秋》第四折《满庭芳》、《尧民歌》曲文有之。

马致远《汉宫秋》本事,故意误读历史,将汉武帝至元帝间之汉强胡弱,硬说成汉弱胡强。宋代题咏昭君故事,多讽谕边将弱,汉计拙。北宋《柳开《代王昭君谢汉帝疏》》可以窥见此中消息;马致远《汉宫秋》渲染将相庸懦,或许有见于此。《牧羊关》与《斗虾蟆》曲文,讽刺将相之无能,出之以形象思维,堪称尽致。《汉宫秋》中君王之无奈、庸臣之误国,奸臣之叛国祸国,将相之自私无能,是否即马致远之借古讽今?待考。《汉宫秋》情节之冲突,由元帝与昭君之缠绵恋情,演变为汉宫之依依离情,沦落为君王之割恩断爱,再转化为将相庸懦自私与守关保亲之依违纠葛。《汉宫秋》因属末本戏,故从头到尾,这些细节描写,都由正末元帝担纲演出,如实将爱恋、分离、无奈、孤另传播给观众 和读者,十分细腻入微,扣人心弦。

马致远《汉宫秋》杂剧之变异与创新,信能详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详;重人之所轻,轻人之所重;且又异人之所同,忽人之所谨,确实符合“成一家之言”之标准,同时达到文学语言之主体要求。戏剧家以艺术手段来铸造观众审美感知的变异,有着各种目的。日本吉川幸次郎以为:马致远《汉宫秋》,正是透过天子这种特殊人物的困境与悲哀,写出人间普遍存在,而难以释怀的爱情本质。戏剧学者余秋雨《观众心理学》称:剧作家希望通过变异,“给观众带来一些陌生感和阻隔感,使他们兀然惊起,获得在平时熟识无睹的人生要旨”,从观众感知而言,《汉宫秋》确实 具有这些魅力和效应。也许,这就是它流传不朽之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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