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王昭君形象转化与创新(出版书)》作者:张高评【完结】 > 王昭君形象转化与创新.txt

26详参本书第十一章《清代王昭君题咏之转化与创新——以和亲是非之主题为例》。

羊解诂》强调“大一统”之《春秋》书法;宋代与清朝题咏昭君,殊途同归,亦略有呼应与体现。27本文只选择“琵琶之哀怨”为视点,作为清人题咏昭君故事,传承唐宋诗之代表。其余或已见本书其它章节,或受限于篇幅,不再复述。

琵琶旋律之掩抑凄清、幽咽依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以愁塞月、恨边云、敛人眉,其中苦调多,悲飒飒,容易生发“关山思、秋月寒”的效应,对于撩乱边愁、孤绝异域,惆怅思归,有加乘效果,故唐宋诗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多藉琵琶代言心声。清代诗人题咏昭君,紧扣琵琶传怨主题,解读昭君和亲故事者,凡60余首,占总数六分之一强。要之,新创发明所以不多,正以见文化之积淀,审美意识之定调,诚如唐杜甫《咏怀古迹》所云:“千古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清郭嵩画《昭君怨》亦谓:“琵琶自按新声谱,俗耳讥评类胡语。黄云落日试回看,始信此声弹更苦。”怨恨与哀苦,成为千古诗人代言琵琶之主调。

琵琶作为胡乐,对于身历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愁、和戎策、靖边尘、身后名之王昭君而言,是很理想的表现媒介,更是写作上十分优胜的拟言代言策略。王安石《明妃曲》所谓:“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曾巩《明妃曲》亦云:“直欲论情通汉地,独能将恨寄胡琴”;方一夔《明妃曲》亦曰:“上弦泠泠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28因此,尽管正史及《西京杂记》未有

——————————

27张高评:《清代王昭君题咏之转化与创新——以和亲是非之主题为例》,原载《彰化师大国文学志》第22期(2011.6),页1744。

28史家追叙真人真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以揣以摩,庶几入情合理。盖与小说院本之臆造人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

一言半语载记昭君弹奏琵琶事,石崇以下之历代诗人或作家,却多乐于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将乌孙公主刘细君的琵琶,移交给同样出塞和亲的王昭君弹奏。唐宋诗人传写昭君之哀怨,固然是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不分,即清代留传后世之昭君题咏60余首,也是混同无别。29盖诗人咏昭君之出塞和亲,往往“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以揣以摩”,昭君之有琵琶,诚如东晋石崇《王明君辞并序》所云:“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奏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试想:昭君和亲若无琵琶作为中介,以助长其声势,如何而能烘托汉宫秋恨、出塞悲泪,又如何营造异域愁苦,以及身后怨恨?故昭君之有琵琶,自是情理之中,想当然尔之设计与安排。

清代上距王昭君和亲匈奴,已历1700~1900年左右。30唐诗宋诗咏昭君,以琵琶传恨为诉求,以附会汉宫、出塞、异域,缘饰和戎、靖边、青冢者多。31清人生于宋代七百年后,持续题咏昭君和亲塞外,主题聚焦亦不离琵琶之哀怨。就文学作品贵新变代雄

——————————

可相通。钱钟书:《管锥编》(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8),《左传正义一、杜预序》,页166。

29可永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钞录清代诗歌计403首,页101—201。本文征引,多取资此编。

30王昭君和亲之史实,发生在汉宣帝黄龙末年,汉元帝竟宁元年间 (49—33B.C.),距离清朝已有1700—1900年左右。

31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待色》,第九章《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页 422—435。

而言,“合多离少,则曰模拟;合少离多,则曰创造。”32据此论断,清人所作60余首“琵琶传怨”主题之诗篇,与宋人相较,大抵合多而离少。换言之,清诗题咏,以琵琶写怨,承继有自,对唐宋诗“证同”者多,开拓创发者少。

《论语阳货》载孔子论诗,以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33韩愈《送孟东野序》亦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皆原指诗人作诗而言,所谓“穷苦之言易好”。34今观唐宋题咏昭君琵琶,要皆诗人之拟言代言;琵琶传怨,隐然已成王昭君不幸之写照。试考察清人题咏之字频,大抵可分四端:或曲传 哀怨及幽怨,或代言怨恨和哀愁,或兴寄幽愤与苦辛,甚或扬弃悲哀,表现乐观旷达,要皆以诗代言怨,拟言恨,不过藉琵琶传达而已。

一、琵琶曲传哀怨及幽怨

唐宋诗人咏写琵琶,代传昭君哀怨,每与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恨、身后名等结合,不过为诸事的触媒而已。

唐刘长卿《王昭君》但言:“琵琶弦中苦调多,萧萧羌笛声相和”;杜甫《咏怀古迹》云:“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

————————

32程千帆:《文论十笺》(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5),《模拟(论模拟与创造)》:“以今作与古作,或己作与他作相较,而第其心貌之离合:合多离少,则曰模拟;合少离多,则曰创造。”页227。

33清刘宝楠:《论语正义》(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11),卷20《阳货第十七》,页689。

34钱钟书:《诗可以怨》,《七缀集》(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5 ),页123—138。

中论。”宋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亦不过云:“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亦曰:“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亦谓:“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云云,但以琵琶点染生姿,未尝以形象语言形容彷佛。更未尝以风景画面形容音乐 旋律之流动,如唐李硕《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听安万善吹觱慄歌》;韩愈《听颖师弹琴》者然。35易言之,皆未见有以昭君琵琶为主体,而作绘声绘影之刻画者。

清人所撰昭君题咏,率多以七绝短章表现之,亦未有突破与开创。诗中聚焦于“怨”字,藉琵琶代吐心声者最多,所谓“怨假琵琶诉”,如:

明妃一出萧关道,玉颜不似当时好。……临风翠袖双娥眉,欲到穹庐前几许。契王迎跪卢儿语,琵琶曲终泪如雨。佳人那必逢佳侣,表饵生分汉帝忧,荣华死作单于土。遗事竟宁传到今,王昭有曲声中琴。仇生岂亦能知音,写出别怨关山深。正使夔州哀杜老,春风省事忽伤心。(清姚鼐《仇英明妃图》《青冢志》卷10,页38。又见《四部备要》本《惜抱轩全集惜抱轩诗集》卷3,页12)

怨假琵琶诉,莞然异域身。至今青冢草,不是汉家春。(清

————————

35参阅黄永武、张高评:《唐诗三百首鉴赏》(台北:黎明文化公司,1986),李斤页《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听安万善吹觱慄歌》,页150—158 。孙昌武:《韩愈选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听颖师弹琴评笺》,页 133—135。

乔煌《昭君》其二 《青冢志》卷5,第33页。又见《黄叶楼诗集》)

胭脂零落倍销魂,急雪严霜泣暗吞。敢向琵琶传怨语?只今青冢亦君恩。(清那彦成《昭君村》其二,《青冢志》卷8,页16。又见《胡海诗传》下卷40,页1184)

姚鼐所作题画诗,称许仇英所绘《明妃图》为昭君知音:“王昭有曲声中琴”、 “写出别怨关山深”。犹杜甫于夔州所作《咏怀古 迹》,感慨元帝凭借画图省识红颜,伤心昭君琵琶胡语之怨恨。乔煌所作,直截强调“怨假琵琶诉,竞然异域身”,亦为王昭君代悲写怨。那彦成《昭君村》翻案生新,以为能出塞和亲,琵琶声中焉敢有怨语青冢不朽,当感念君恩浩荡。

其次,一篇诗眼凸出“哀怨”者,则如以下三家:

琵琶哀怨不堪听,千载魂犹恋汉庭。愁绝胭脂山下路,春风墓草向人青。(清张湘任《明妃咏》,《青冢志》卷8,页18,又见《抱璞斋诗集》)

玉关哀怨寄檀槽 , 胡语分明一曲操。回首汉宫不知处,李陵台上月轮高。(清曾元海《昭君出塞图》,《青冢志》卷10,第39页,又见《击钵吟》)

画工亦妒佳人貌,竟累红颜嫁紫台。凄绝四弦浑不似,声声哀怨拂云堆。(清郭兆昌《明妃出塞图》,《青冢志》 卷10,页40,又见《击钵吟•鄂集》)

人居塞外,心系汉家,是唐宋题咏昭君和亲之一大主题。张湘任《明妃咏》,藉“琵琶哀怨不堪听”,以抒写昭君“犹恋汉庭”之情思。曾元海《昭君出塞图》,将“玉关哀怨”、“胡语分明”,经由琵琶之操曲而寄寓心声;虽然“回首汉宫不知处”,而望月怀远,思念总因李陵台。郭兆昌《明妃出塞图》,写琵琶之声声哀怨,与张、曾二氏不同,主要为画工变乱妍媸,“竟累红颜嫁紫台”;无可奈何,遂令红颜薄命,故琵琶旋律凄绝哀怨 如是。

复次,书写琵琶之代传心曲,又有凸显幽怨者,如:

明妃一顾已倾城,紫台远去转娉婷。鸣驰嘶马杂羌语,夜夜朝朝那可听。天低海水西流处,独有琵琶堪唤语。断丝枯木本无情,犹胜人心千百许。幽怨声声解与传,自怜意态骄神仙。生不得当茂陵赤帝真龙子,乍可巫山峡月空婵娟。(清胡天游《赋得明妃三迭》其二,《青冢志》卷5, 第29页。又见《石笥山房诗文集》)

……卿辞汉殿自黄沙,回首长安不见家。凄绝城头吹筚篥,愁来马上拨琵琶。琵琶幽怨分明语,碧眼胡儿泪如雨。八月边风愁杀人,雪花如掌当风舞。薄命红颜敢自伤,死留青冢土还香。上林验取南飞雁,一纸还凭报汉皇。(清刘寿萱《昭君叹》,《清诗汇》卷187,第3131页)

雪满天山草不春,琵琶幽咽怨和亲。纵然不为丹青误,也是长门失意人。(清张棣《明妃曲》,《古丰识略》卷34 《艺文》下,第9页)

胡天游《赋得明妃三迭》其二,称琵琶为“断丝枯木”,为“本无情”,然幽怨声声却“堪唤语”、“解与传”,因而“犹胜人心千百许”。刘寿萱《昭君叹》,全诗以组合思维,隐括昭君故事,称“琵琶幽怨分明语,碧眼胡儿泪如雨”,从边风愁杀,雪花如掌,薄命红颜,死留青冢,可以想见其委屈与自伤。张棣《明妃曲》,写天山雪、草不春等异域风景,加上和亲怨、丹青误之人事龃龉,琵琶之所以幽怨,乃呼之欲出。

二、琵琶代言怨恨和哀愁

其次,更有因物写人,化景为情,复直言琵琶“怨恨”、“怨苦”、“怨叹”、“悔怨”者,藉物抒怀,以物为人,亦皆所以代吐心声,代言心曲。如:

紫檀槽上泣蛾眉,怨恨空多别后辞。试上龙堆时极目,黄云无际草离离。(清张士焕《明妃词十首和梅赞臣韵》其七,《青冢志》卷8,第10页。又见《东瓯诗存》补遗,页 10)

帝帐琵琶曲,休弹怨恨声。无金偿画手,妾自误平生。(清沈德潜《王明妃》其一,《青冢志》卷5,页29。又见《归 愚集》)

汉宫何缘嫁娉婷,泪珠飞堕怨鸳屏。丰容靓饰不自媚,莫怨远弃单于庭。琵琶自按新声谱,俗耳讥评类胡语。黄云落日试回看,始信此声弹更苦。空房晓莠生帘笼,繁华转眼烛散风。尘海汹奔等闲度,比似玉砌号秋虫。谈笑江山睹一快季布何心斩樊。终军班超名塞天,一扬风沙愁出塞。倾心图画望承恩,争妍妒宠亦多门。君恩自浅妾命薄,区区画师何足言。(清郭嵩燕《昭君怨和董韫卿尚书》,

《养知书屋诗文集》之《养知书屋诗集》卷12,页15,光绪壬辰年刊本)

张士焕《明妃词十首》其七,谓琵琶声声,表现“怨恨空多”,引发“泣蛾眉”之效应。沈德潜《王明妃》,以为昭君由于“无金偿画手”,才导致“妾自误平生”;平生不幸,由于“自误”, 因此,“休弹怨恨声”,反思自省,无须怨天尤人。郭嵩熹《昭君怨》,称昭君出塞远嫁,泪珠但怨鸳屏,既然“丰容靓饰不自媚”,所以“莫怨远弃单于庭”,以此开脱昭君之怨苦。若能觉悟到“君恩自浅妾命薄”,则昭君之“琵琶自按”、“弹更苦”,则可同情理解其幽怨悲苦之情怀。其中“君恩自浅妾命薄”,明显因袭王安石《明妃曲》“汉恩自浅胡自深”,“莫怨春风当自嗟”。

其次,咏写昭君琵琶,亦有出之以“怨叹”、“悔怨”,以及“哀悔”者,无非比况身世,嗟叹平生,亦代言拟言之伦。如:

画图尚自好,况逢华悦姿。团团照明镜,对面心相知。环佩声寒月中语,琵琶学自入宫时。一弹纨扇怨,再弹玉钗叹。白草黄沙泣秋雁,临朝召入昭阳殿。当年君不见妾心,妾幸今朝见君面。见君面,死无憾。阿房钟鼓多美人,三 十六年长不见。(清严遂成《昭君怨》,《青冢志》卷9, 页26。又见《西浙辅轩录》)

望幸昭阳蹙翠娥,伊凉一曲泣明驼。琵琶悔怨君恩薄,泪比长门流更多。(清史念祖《出塞》,《俞俞斋诗稿》,页46,光绪丙午广陵刊本)

明妃上马泣,非为妾身惜。汉宫日月昭,自失倾城色。琵琶写哀衷,声与风沙急。一为胡地人,虽悔嗟何及。(清•刘大櫆《明妃怨》,《青冢志》卷9,页26。又见《海峰诗集》卷2,页15)

严遂成《昭君怨》,写入宫琵琶一弹再弹之怨叹,出塞白草黄沙秋雁之泣诉,皆本《世说新语》所云:“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引发红颜薄命之写照。史念祖《出塞》,所谓“琵琶悔怨 君恩薄,泪比长门流更多”,则出塞泪之怨悔,似乎稍过于“长门怨”多多。刘大枢《明妃怨》,亦述琵琶传怨,所谓“琵琶写哀衷,声与风沙急”,声急写哀,嗟悔不及。命中注定,夫复何言?

清人题咏昭君出塞,藉琵琶传写悲哀愁苦者,亦多有之,自是王昭君故事中情绪书写之另一面向。此与汉宫秋、出塞泪、异域苦、远嫁悲、青冢恨等主题情节多有直接或间接之关联。世有欲演述王昭君和亲故事者,历代诗人所提昭君在各种场域之情绪反应,多值得借镜。清人题咏昭君,或称其哀愁悲泪,或表其伤 心断肠,或说其幽愤辛苦,不一而足。称其哀愁悲泪者,如:

明妃西嫁几时回,跪拜君王宝压开。汉月暗随金雁去,塞云高拥紫驼来。还如公主亲承辇,未许单于共上台。忆得旧宫当日事,琵琶弹出自家哀。(清梁佩兰《明妃》,

《青冢志》卷5,页27。又见《六莹堂集》)

夙昔承恩在汉宫,那堪骑马泣秋风。千年遗恨终难释,犹抱琵琶入画中。(清蔡德晋《题昭君像》,《青冢志》卷 10,页 37 )

不事黄金媚画工,玉门一去锁春风。琵琶拨尽惊沙雁,寄得愁声到汉宫。(清周三汲《昭君怨一失进士过王嫱故里 有感而作》其二,《青冢志》卷9,第26页。又见《永新诗征》)

忆昔出宫口,志在不负主。挥手去遐荒,非死无以处。悲弹马上调,肝肠向谁吐?声泪动天地,名妃垂千古!边草伴芳魂,红颜余朽骨。□□若有神,一抔万世睹。王墙有青冢,(王嫱有土包,真尸不知处。炎汉至今传,尽知大汉族!)炎汉无寸土。要知作传人,边夜更奇苦。(清耆英《汉明妃墓》,《绥远通志稿》卷56《诗辑》)

梁佩兰《明妃》云:“忆得旧宫当日事,琵琶弹出自家哀”,琵琶自哀,由于忆起画工变乱妍媸,昭君太过自恃自信,偶然影响必然,于是造成“明妃西嫁”之事实。蔡德晋《题昭君像》,将“承恩在汉宫”与“骑马泣秋风”作恩怨之对比,于是生发“千年遗恨终难释”之憾事。周三汲《昭君怨》,别从琵琶寄愁视角,叙写昭君出塞之愁怨,所谓“琵琶拨尽惊沙雁,寄得愁声到汉宫。耆英《汉明妃墓》,叙昭君出塞远嫁,固然“志在不负主”,亦自觉“非死无以处”,如此心思,试问:“肝肠向谁吐?”因此,才“悲弹马上调”,“声泪动天地”。诗人设身处地,以揣以摩,故能代悲遭过、代传心曲。又有代言昭君之伤心肠断者,如:

妾留君莫识,妾去君相见,相见不是画中面。侍君表妾心,别君舍妾心,妾身为君靖边尘。汉宫三千女如花,黄金不多女莫夸。请君莫杀毛延寿,听妾马上弹琵琶。琵琶声迟妾肠断,朝朝泪落天山畔。锦裘貂辄拜阏氏,雪酷霜凄梦 天汉,千年青冢沦塞北,一去故乡归不得。峡山高高江水塞,村女至今无颜色。(清聂光凿《明妃曲》,《宜昌府志》 卷14《艺文志》)

马上琵琶曲,边人亦断肠。可怜倾国貌,画史笑空囊。(清钱时雍《明妃词》,《青冢志》卷8,页15,又见《寄圃诗稿》)

欲诉琵琶泪满巾,边风到处是胡尘。伤心马上容憔悴,还胜当年画里人。(清傅霖《王昭君》,《清诗汇》卷148, 页 2381 )

……黄云迷白草,龛蟆惊沙飞。胡笳鸣四野,中夜肝肠摧。琵琶时独语,泠泠一何悲。哀鸿唳青冢,朔雪冷琼枝。遂令千载下,长怀汉明妃。和戎未得巳,庙算良在兹。借令老宫掖,后世何由知。……(清徐德音《王昭君辞》,《绿净轩诗钞》卷第5)

聂光鉴《明妃曲》称:“黄金不多女莫夸”,“一去故乡归不得”;有此缘故,于是“琵琶声迟妾肠断,朝朝泪落天山畔”。钱时雍《明妃词》,则以“边人亦断肠”藉宾形主,烘云托月,曲写琵琶人之伤心。傅霖《王昭君》,侧写昭君姿容意态之美丽,以琵琶欲诉的当下,状写昭君涕泪满巾、姿容憔悴,又况身处边风胡尘之场景,伤心欲绝时,其美丽居然“还胜当年画里人”,则其艳冠群芳,端正闲丽可以想见,纯从反面显影法。徐德音《王昭君辞》,先以黄云、白草、黑蟆、沙飞、胡笳鸣、肝肠摧等场景,营造昭君塞外和亲悲苦之氛围,然后再聚焦于“琵琶时独语,泠泠一何悲”视点上。下文之“哀鸿唳”、“怀明妃”,亦不过曲终奏雅而已。出塞远嫁之悲苦,已见于言外。

三、琵琶兴寄幽愤与苦辛

另外,清人题咏昭君诗,又有代写其幽愤辛苦者,则从和戎靖边、出塞留芳观点叙论,无异重回文学现场,其中多设身处地,想当然尔之词,如:

庙算无人斩郅支,竟教女子塞垣驰。琵琶空拨繁忧调,画像难描幽愤姿。御苑可怜虚绣幕,单于岂遽缺金卮。独悲青冢连陵墓(土包吹成宫女墓,真尸不知葬何处?若使昭君死有知,炒作无耻更多哭!),翻使男儿愧誓师。(清顾夔璋《昭君》,《青冢志》卷5,页31,又见《东昆诗集》)

塞草茫茫出云紫,沙啄蛾眉寒嫁指。妾身辛苦事和亲,万里关山从此始。日落穹庐望汉宫,未央宫月半朦胧。宫中自识昭君面,便隔君门一万重。小弦声吆大弦急,弦急弦吆如帛裂。琵琶抛却不成弹,匹似妾身长断绝。和亲辛苦唯妾身,汉家十载无边尘。回头翻觉君恩重,胜作长门赋里人。(清时铭《题明妃出塞卷子》,《扫叶斋诗稿》)

不堪回首忆长安,一曲琵琶一曲酸。马上风流青冢恨,等闲齐付画中看。(清金颖第《题明妃出塞图》,《青冢志》卷10,页41,又见《湖州诗录》)

顾夔璋《昭君》,以为汉庭“庙算无人”,才教昭君出塞和亲。职此之故,琵琶写意,才会“空拨繁忧调”;昭君满腔“幽愤”,后世画像将“难描”如是之情怀与意态。时铭《题明妃出塞卷子》以具象语言形容琵琶旋律,次以“抛却不成弹”比喻“妾身长断绝”,再以“和亲辛苦”、“汉无边尘”点染主题,曲终奏雅归结到“回头翻觉君恩重”,翻案岀奇,颇有创意。金颖第《题明妃出塞图》,点出“一曲琵琶一曲酸”之缘由有二:一则为“不堪回首忆长安”,二则为“马上风流青冢恨”;前者为汉宫秋怨,后者为出塞悲愁。青冢憾恨,千古琵琶之“分明怨恨”或在此等。

总之,清人之题咏昭君,经由琵琶代传心曲,或传写怨恨、怨苦、怨叹、幽怨、哀怨、悔怨;或代抒哀愁、悲泪、断肠、伤心、幽愤、辛苦,多如林彖《昭君》诗所云:“千秋哀怨写琵琶,万里和戎出汉家。”范昭达《炎汉宁无出使臣》所谓:“琵琶不尽当年恨,万里长城倚妇人!”(放屁!若非将士男儿血,安得宫婢适单于?)王大谦《王昭君里》亦称:“哀怨诉琵琶,为寄四弦里。”郭建唐《明妃曲》亦曰:“琵琶声迟妾心酸,玉关秋深风雨寒。”梁鼎芬《明妃曲》亦谓:“琵琶呜咽泪珠迸,感恩远去因和戎。”仇步会《梳妆台吊古》则云:“汉家饵敌有贻谋,公主琵琶惯谱愁。”孙五嘉《明妃村》则谓:“一从环佩辞珂里,终古琵琶怨玉关。”上述云云,哀怨苦恨,是其共相。试与唐宋诗歌相较,大抵“合多而离少”,命意遣词未能“陈言务去,词必己出”,要皆因袭唐宋诗居多,开拓创发处极少。且十之八九,多用七绝短章,受限于篇幅与字数,故不易挥洒才情,未能突破窠臼,别造辉煌。

四、琵琶之变奏——悲怨之扬弃

琵琶作为昭君故事之媒介,可以二语尽之,一曰“琵琶弦诉汉宫春”,二曰“琵琶曲尽关山泪”;要之,无论入宫或出塞,多叙写人情小我之私,以哀怨愁苦为基调,此六朝以来“以悲怨为美”之传统。36

清代诗人题咏,有扬弃悲哀,呈现乐观旷达之人生观感者,此则宋诗宋调之特色。其中或有一联可采者,多强调天理大义之公,如程尚濂《明妃曲》曰:“琵琶一曲匪云怨,亦如尺素来天涯”;三多《再题青冢》则谓:“一曲琵琶致太平,绥边自此用倾城”;王峻《题明妃出塞图》亦云:“美人一曲安天下,愧煞毙冰百万师 ;董廷策《王昭君》:“琵琶一曲靖胡尘,为报君恩不惜身”;郭润玉《明妃》:“琵琶一曲干戈靖,论到边功是美人”。论者称:中古时代的私情,往往受到公义的制约。时代愈后,公义对私情制约的有效性,愈加显著。38宋明以来,讨论情与理,都与公私并论。人情之私,抵不上天理之公,此自宋代程子、朱子以降,即已如此论断。39因此,昭君出塞之琵琶可以“致太平”、“安天下”、“靖

——————————

36 张高评:《自成一家与宋诗宗风》(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4.11),附录•〈建安诗人与悲情意识〉,页404—410。

37吉川幸次郎撰,郑清茂译:《宋诗概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83.5),〈序章•第七节•宋诗的人生——悲哀的扬弃》,页32—36。

38 卢建荣:〈导论:上古中古〉,熊秉真主编:《欲盖弥彰:中国历史文化中的“私”与“情”——公义篇》(汉北:汉学研究中心,2003.9),页4。

39 日本• 清口雄三撰•汪婉译:《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年第1期,页60—61。

胡尘”、“干戈靖”;既为天理之公,故“匪云怨”,应该“不惜身”;天涯云乎哉?倾城、美人在“君恩”“天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上述诸诗皆运用翻案手法,别生眼目,令诗意生新,有所创发。其它,尚有全诗扬弃悲怨,呈现昂扬乐观者,如下列五首诗,或从女性自觉发想,或从大我天理之公义发论,堪称别识新创,令人耳目一新。

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明清社会存在异常活跃之女性书写文化。由于晚明袁宏道等论文学,提倡个性自我和本色性情,追求独抒性灵、创作自由,造成一种文学解放之思潮。下至清代,又有吴雷发、袁枚、赵翼等发扬“性灵说”,尊重个人才情,反对传统规范束缚。40这些因素,多有助于女性创作之勃兴。尤其满清入主中原,同时带来新鲜而自由之妇女创作观。41影响所及,汉族闺阁诗人或质疑“女子无才便是德”,强调吟咏“岂独为男子辈设哉?”积极争取女性诗人之性灵抒写,才情发挥。42试观清代闺阁

————————————

40成复旺、蔡钟翔、黄保真:《中国文学理论史》(三)(北京:北京出版社, 1987.7),第五编第三章第五节《明后期文学解放思潮的历史意义》,页 265—267 ;第六编第三章第六节《袁枚“性灵”说》,页512—533。

41清百保友兰《自嘲》:“笑我诗成癖,推敲意自怡。闲时吟弗辍,午夜倦仍披。研露圈《周易》,焚香读《楚辞》。何妨呼獭祭,乐此不曾疲。”《冷红轩诗集》(清光绪元年(1875 )刻本),卷上,页11。那逊兰保《题冰雪 堂诗稿》:”《国风》、《周南》冠四始,吟咏由来闺阁起。漫言女子贵无才,从来诗人属女子。”《芸香馆遗诗》(清同治十三年( 1875)写刻本),卷1,页10。参考周虹:《满族妇女生活与民俗文化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 出版社,2005),页206。

42王英志主编:《清代闺秀诗话丛刊》(南京:凤凰出版社,2010);清施•诗

人咏昭君琵琶,诗思亦自不同凡响,如:

大造英华泄,春从塞地生。琵琶弹马上,千载壮君名。(清周秀眉《昭君二首》其一,《青冢志》卷5,页35)

竟抱琵琶塞外行,非关图画误倾城。汉家议就和戎策,差胜防边十万兵。(清郭漱玉《明妃》,《青冢志》卷5,页 35 )

清代尊重个人才情,反对传统束缚,展现性灵抒写、思潮解放,于是女性诗人题咏昭君出塞和亲,唐宋诗视为“关山思”、“秋月寒”,生发怨恨、哀愁者,周秀眉《昭君二首》其一,竟以为“春从塞地生”,盖性情洒脱自在,固无往而不触处生春。琵琶之掩抑幽咽,足以愁塞月,恨边云,当下萌生孤绝惆怅,此乃唐宋诗琵琶写怨之大凡。周秀眉《昭君二首》其一,跳脱琵琶写怨,称颂千载令名,昭君立功不朽,不输男士,诚如清代王贞仪《题女中丈夫图》所云:“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女儿当然也有英雄,不过王宫女这种脱裤子侍寝的普通宫女,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英雄!汉匈和平,有没有有她这卑贱宫女裤子一脱,跟父子睡觉生孩子,完全没任何影响!换上张昭君李昭君不会有任何区别)清郭漱玉《明妃》诗以为:昭君一代红颜,竟抱琵琶塞外和亲,绝非图画失真,丹青误人;推翻《西京杂记》以来,唐宋诗人之推想与公案。强调“和戎”远胜“防边”,肯定化干戈为玉帛,回归《后汉书•南匈奴传》之史实。可见绥靖边尘,娥眉有用;丹青不误,和戎不朽。43郭漱玉咏明妃,不从图画是非,出塞悲喜品题,

————————

淑仪:《清代闺阁诗人征略凡例》(台北:明文出版社,1985),页1698 ;清王贞仪:《德风亭初集》(慎修书屋,1914校印本),卷4,页2。

43张高评:《《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

却从大义之公之“和戎”阐说,此清代闺阁诗人吴文媛所谓“巾帼刚强,偏多奇女子”也。至于男性诗人咏昭君,从天理之公义发论者,亦多有之,如:

一曲琵琶万马宁,至今坟上草青青。汉家倘肯归功汝,麟阁先当画汝形。(清王彭泽《明妃曲》,《青冢志》卷8, 页12。又见《尺一堂诗钞》)

明妃嫁单于,非关图画误。自是汉孱弱,无人阵黄雾(汉家本强大,匈奴来称臣!若非单于懦,何得宫女称?)。君王重黎民,岂惜一佳人(汉家后宫十四等,昭君原本不入等!寻常卑贱一汉女,赐于单于侍寝登!)。琵琶方出塞,已罢玉关军。虎臣飞将乃如此,万里长城在女子。汉宫寂寞是谁羞,毡帐风光非妾喜。薄命自修还自歌,寄语君王慎干戈。后宫莫选颜色女,单于无厌当奈何!(清杨琅树《王昭君》,《晚晴移诗汇》卷53,页775 )

王彭泽《明妃曲》,脱略悲情,正向思考,别开生面云:“一曲琵琶万马宁”(若无将士男儿血,何得宫女作阏氏?),以一曲与万马之悬殊对比,凸显昭君图像当画上麒麟功臣阁。杨琅树《王昭君》,就“方出”、“已罢”作夸饰,推崇昭君和亲靖边之功勋,以为“琵琶方出塞,已罢玉关军。由此可见,“万里长城在女子”;昭君出塞和戎值得歌颂。诚如清余敦典《明妃怨》所云:“如此女郎能报国,平戎何事更征兵? 抬举了昭君,却贬抑了“虎臣飞将”,欲扬先抑,自是作文常法。

——————————

福为例》,“红颜之祸福: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中国诗歌传统与文本研究”国际论坛,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页17—21。收入本书第八章。

更有追踪宋诗,致力翻案生新者,如:

佳人伏处颜如玉长抱芳心媚幽独。画师不肯画蛾眉,对镜空嗟远山绿。千金无复赋长门,漠漠沙尘白昼昏。一曲琵琶非诉怨,毡裘羊酪亦君恩。君王莫杀毛延寿,命薄还应名不朽。千年冢草尚青青,六宫粉黛终何有?却思国事在持钧,岂独安危妾一身?一女飘零何足惜,君王此后慎知人!(清龚景瀚《昭君词》,《青冢志》卷8, 页15,又见《澹静斋诗钞》)

龚景瀚《昭君词》,更明显以翻案手法,创新求奇,直言“一曲琵琶非诉怨,毡裘羊酪亦君恩。君王莫杀毛延寿,命薄还应名不朽。千年冢草尚青青,六宫粉黛终何有”龚氏品题昭君视点,运用创造性之求异思维,尝试从不同角度,殊异途径去诠释问题。44于是琵琶非自诉、裘酪亦君恩,莫杀画工,命薄名芳,青冢不朽云云,可见,视角不同,见解遂极新异独创。何况,本诗曲终奏雅,诗谏君王:国事慎持钧,此后慎知人,何等冠冕正大,有益治道。要之,善用翻案,足以“赋古典以新貌”,“化臭腐为神奇”,转穷变为通久。45由清人题咏昭君诗之独到创发,可以推知。

就人情之私言之,王昭君出塞和亲,不可能是欢欣喜悦(那可不一定,毕竟,她这个连等级都进不去的卑贱宫女突然成了一国之君的女人,还载入史册,这对一个卑贱的宫女来说,是莫大荣幸!),视远嫁异域如联姻乡曲。乐府诗有《昭君怨》,诗人或悲其远嫁,或

————————————

44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第三章《从创造思维谈宋诗特色》,页88—89。

45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上篇《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页113—114。

憾其和蕃,或伤其出塞,或同情其红颜薄命,或愤恨小人变乱妍媸,或讽谕君王识人不明,多为诗人设身处地,想当然尔,王昭君必然表现哀怨、叹恨,流露嗟悔、悲愁情绪,这些人性之自然都藉由琵琶代传心声,也是顺理成章。举凡红颜、画图、临辞、出塞、远嫁、和亲、边声、思乡,要皆能触景伤情,琵琶之掩抑凄清,适足以写其衷曲:诉其胸怀,助其悲情。诚如马致远《天净沙》所云:“西风塞上胡笳,月明马上琵琶,那抵昭君恨多”,以声摹情,寄情于琴,此中有之。“昭君怨”之文学母题之形成,引发后人许多无限之想象,主题意蕴亦获得无限之开拓与发展。46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