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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唐宋题咏昭君诠释之嬗变

作者:张高评 当前章节:36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以画图妍媸之主题言,就《全宋诗》所见,7王昭君和亲匈奴,独留青冢,缘由三方面:一为“君王先错计,耳目寄他人”;二为“延寿私好恶,丹青能乱真”;三为昭君“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以红颜祸福之主题言,就《全唐诗》所录,8昭君之不幸,唐诗较凸显侧重:不忍其去国出塞,共怜其远嫁单于,共嗟其青冢留恨。宋人题咏,较无唐诗之哀伤与怨恨,往往扬弃悲哀,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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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刘宋•范晔:《后汉书》(台北:世界书局,1986),卷89《南匈奴传》,页 2941。王昭君故事的五个系统,见张高评:《《明妃曲》之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以王昭君之“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为例》,原刊台湾师大《中国学术年刊》第29期(春季号,2007年3月),页85—114。后辑入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2008),第九章,页 389—397。

6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载《世变与创化——汉唐、唐宋转换期之文艺现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2000),页488—526。本节诠释昭君故事基型,多本此。

7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1—72)(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1—1998)。

8清康熙御定:《全唐诗》(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

现乐观旷达。宋人题咏之视角多方:或以红颜为祸水,所谓“从来败德由女美,不思婉变同戈殳”;或以红颜为福泽,所谓“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或出于比兴寄托,讽谕经世,所谓“自古佳人多命薄,亦如才士多流落”。毁誉得失之际,遗妍开发之间,多引“公私”命题与“创意”思维为诠释。宋诗之特色,已呼之欲出。

宋代由于澶渊之盟,绍兴、隆兴、嘉定诸和议,纳币割地、丧权辱国,体现为昭君和亲主题之异化,宋人遂多翻案出奇,所谓“解携尤物柔强国,画工元是汉忠臣”;“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可见宋诗之命意生新,变唐自得。和亲主题之深化,则多融入华夷之辨:华夏与夷狄、中心与边陲、我者与他者之间,多体现内诸夏而外夷狄之意识。从内外分际之明辨,从而可见宋代《春秋》学之主潮,宋调之深折透辟。宋辽澶渊之盟,宋金三大和议,论屈辱、纳币,与和亲不异,《全宋诗》昭君题咏多感发兴寄,以此。

“和亲之是非”,北宋以前昭君诗着墨不多。从宋辽之盟,到南宋三大和议,朝廷种种纳币割地、丧权辱国之政策,对照汉元帝时汉匈之和亲,昭君之和戎,两宋诗人对于纳币岂能无感慨以《全宋诗》考之,两宋诗人对于敌我议和之是非得失,往往藉题咏昭君和亲以表现之。宋辽盟约,岁贡绢银,称兄道弟,故北宋诗人题咏昭君只有9首。南宋绍兴以来,宋金和议不断,纳币丧权,降尊辱国,堪称前所未有,于是南宋诗人题咏昭君和亲之诗篇因时乘势,高达30余首。

古人既多名篇佳作,宋承前人之后,若无新意,大可不必重作。宋人创作,追求“意新语工”,致力主题之异化与深化,其佳妙可观者,已超脱唐人之藩篱,而多所创获;犹跳出如来佛掌心之齐天大圣,可以大显身手。9试看王安石首口昌《明妃曲二首》,立异标新,一时欧阳修、司马光、刘敞、梅尧臣、曾巩、韩维等人,皆有和作。除传承基型,因袭主题外,无不尽心于改造争胜,企图异化、深化主题,以求作品之独到与创发。其着眼与致力处,往往就五大系统基型、以及前人作品之空白处、未定处,进行遗妍开发与创意造语。明曹学侄《宋诗序》称宋诗:“取材广,而命意新”;清吴之振《宋诗钞序》谓:“宋人之诗,变化于唐,而出其所自得。皮毛落尽,精神独存。”翁方纲《石洲诗话》亦以为:“宋人精诣,全在刻抉入里”10持以品评宋代昭君诗之异化、深化,堪称具体而微。

所谓异化,指立意之变常、改异、生鲜、新奇,而以形象清新,风格创新为极致。试考察昭君故事之五大系统,比较六朝、唐代诗昭君和亲之主题,宋代变异生新之和亲主题有二:其一,“解携尤物柔强国,画工元是汉忠臣”;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异化”和亲主题,为宋人翻案之作。善用翻案,往往能翻转变异,别出新裁;妙脱蹊径,独具只眼。要之,能赋古典以新貌。如刘才邵《昭君出塞行》、袁燮《昭君词》、陈宓《和徐绍奕昭君图》、郑樵《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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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鲁迅语:“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鲁迅:《致杨霁云》,《鲁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第12册(12卷书信),1934年12月20日,页612。

10翁方纲:《石洲诗话》,郭绍虞编:《清诗话续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3),卷4 ,页 1427。

君怨》、裘万顷《题昭君图》、萧澥《写乐府昭君怨后》皆应用翻案,促成和亲主题之异化。郑清之《偶记赋王昭君漫录之》、陈涧《读明妃引》,亦用翻案,指称受贿造假之毛延寿为忠臣,议论堪称溪径另辟。11

翻案诗之写作,可以促成主题之异化、新化。除此之外,北宋澶渊之盟,南宋绍兴和议、隆兴和议、嘉定和议,纳币割地、丧权辱国;诗人叙汉匈之和亲,昭君之和戎,往往借古讽今,影射比附之。匪夷所思的论述,不可思议的视点,或是别心出裁,另辟溪径之叙写,也都有助于昭君和亲主题之变化出奇,耳目一新。要之,跳脱惯性思维,全方位进行观照,较容易有新异之诗思。李觏作《匈奴传》、赵蕃《王昭君》、释居简《昭君行》,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以议论为诗成为宋人昭君诗基调之一。对于和亲主题见仁见智,体见“取材广,而命意新”之宋诗特色(大怂的公主不一文不值,人家直接来取就是,非但把公主群取为妓,连皇后照样可以取去为妾,宫女更不知是什么东西,所以不需要和亲!)。

唐宋诗人咏昭君故事,其基型大部分根据《西京杂记》,及石崇《王明君辞》而缘饰点缀之。叙事情节,多近小说家言,不合历史事实。南宋诗话诗歌或实事求是,有回归《汉书》、《后汉书》原典,还原历史事实素材,重新创作昭君诗之题咏者。扬弃陈说俗调,反有生新变异之美。陈普《王昭君五首》,回归史书原典,发现历代诗人所咏,“犹有可言”;相较之下,发现了昭君故事之“遗妍”,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已自有新创之意识在。

和亲主题求异追新的第二个层面,为“静得胡尘唯妾身,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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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张高评:《南宋昭君诗之接受与娱读》,《第五届中国诗学会议论文集——

宋代诗学》(彰化:彰化师范大学国文系,2000.10),二、(二)〈翻案之运用》,页418—425。

家文武合羞死”。王昭君不过一汉宫女子,却肩负和亲任务,出使蛮荒塞外,对于汉匈和平,贡献良多(毫无贡献可言!换上张昭君李昭君,效果完全相同!以匈奴降臣的身份,他敢么?)。两相比较,当时汉朝文武百官、边境将军,对于两国和平、边境安宁,似乎置身事外,不闻不问(正因为汉朝的文武百官和边境将军都太强大,所以才会把王宫女这个卑贱不入流的女人送出去当礼物,单于也只得接受!看看大怂皇后公主的下场就明白!)。北宋使辽诗、南宋使金诗,对立功边塞之期待,封疆豪杰之表彰,已体现宋人诗歌对重文轻武,“守内虚外”政策之反思。 两宋诗人咏昭君和亲,亦往往借古讽今,触及边将无能之症结(文狗们不怪自己无耻,却怪边将!在大怂那环境下,任何一个名将都得被文狗们害死!),连类触及“边将懦”和“汉计拙”两个议题,而讽谕自在言外。

所谓主题之深化,指主题经营之深淘、深邃、深折,达到层深、精湛、独到之境界,所谓鞭辟入里,刻抉透辟者是。《四库全书总目》称:“说《春秋》者,莫伙于两宋!”北宋倡“尊王”,南宋重“攘夷”,影响所及,宋人咏写昭君和亲故事,其反思与批判,多涉及尊王攘夷,南宋昭君诗更多融入华夷之辨,可见《春秋》学影响之层面。《公羊传》所谓“《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春秋》书法所谓“不与夷狄之主中国”、“不与夷狄之执中国”、“不与夷狄之获中国”云云,《孟子滕文公上》所谓:“吾闻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两宋诗人题咏昭君和亲,多有具体而微之凸显。

华夏与夷狄,中心与边陲,我者与他者之间,在文化认知上,从《春秋》书法以来,一直存在优劣、乃至是非之惯性判准。前者往往为优、为尊、为贵、为是;后者则为劣、为卑、为贱、为非。宋人咏昭君和亲故事,批判的标准就在“华夏与夷狄”,“我者与他者”。明内外之辨,严夷夏之防,为《春秋》大义,两宋昭君诗中,多所体现。其中亦有依违两端,混同华夷,不别内外者,则为大一统之意识。清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言:“必通《六艺》比兴之旨,而后可以讲《春王正月》之书。”12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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