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诗人题咏昭君和亲故事，每作创造性诠释，与新异化解读。程千帆论模拟与创造，曾云：“今作与古作，或己作与他作相较，而第其心貌之离合：合多离少，则曰模拟；合少离多，则曰创造。”13准此言之，清代题咏昭君诗，诗人之诠释解读，颇有新创可观者，自值得论述。
就清代诗人诠释之视点言，品题王昭君和亲本事者，约四百十余首。姑以其侧重主题，分为四大类型：其一，品题画图之妍媸者，约50余首；其二，评述红颜之祸福者，约30首；其三，考察和亲之是非者，约110首以上；其四，讨论远嫁之哀乐者，近40首。“和亲之是非”，数量最多。为篇幅所限，本篇选择作为诠释之代表，其余他日再议。
满清入关，统治中原，所谓内外之分际，较之春秋、两汉、唐宋，又有所不同：除满清八旗为内，关内为外；同盟之蒙古、西藏为内，其余异族为外。为内，则无异“我者”；为外，则是“他者”。满清王朝为“坚其内向，固其情好，驻防之外，首重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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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张高评：《《明妃曲》之唱和与宋诗之创意造育一以“和亲之是非”为讨论核心》，第十四届《宋代文学研究谈话会》论文，大阪大学大学院文学研究科2010年5月22日。
13程千帆：《文论十笺》，莫砺锋编：《程千帆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页 227。
14满清公主下嫁蒙古科尔沁、察哈尔、土谢图诸部者，前后不只三十余人。于是清人题咏昭君出塞和亲之功勋，即所以歌颂满清北嫁蒙古诸格格之亲善。故清人题咏昭君，关注六大主题，其中所谓穹庐胜掖庭、和亲建功勋、画阁上麒麟、靖边愧卫霍、毡裘亦君恩五大端，即是满清王朝外交政策“和亲固好”之体现。吾人不妨从满蒙联姻和亲的作用考察，即可明白。15
清人题咏昭君和亲，诗中体现之主题意识，除切合清朝满蒙和亲联姻之政策外，纷纷称扬“安危托红裙”、“蛾眉第一功”、“长城是妾身”、“辟氏冠九嫔”、 “蛾眉画麒麟”、“大事仗女子”、“功勋让美人”、“蛾眉靖塞尘”、“红颜安社稷”、“美女如杰士”。甚至以为：“长算应无惜美颦”、“从此和亲误美人”，无论从天理之公、人情之私观照昭君和亲，均极推崇女性之地位与贡献（千年耻辱唯鞑清，恬不知耻见一斑）。妇女话语在清代文苑诗坛之崛起，亦可供“性别研究”之参考。16
王昭君故事之演化，层出不穷，各自为方，总之不离画图妍媸，红颜祸福，出塞甘苦，远嫁悲喜，身后哀荣诸面向。清陆耀曾推崇王昭君之贤淑、英勇，以及仁义。自昭君出塞和亲，号为宁胡阏氏，“自是之后，匈奴三世称藩于汉，不为边患”（她出塞侍寝父子前十八年，单于已经称臣，汉匈已经和平，此时王宫女估计还没生下来，汉匈和平，与此陪睡卑贱宫女毫无关系！）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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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大陆杂志》1卷9期（1950.11），页11。
15 崔明德：《近五十年来海峡两岸和研究的回顾与展望》，《中国边政》152期（2001.6），页43—44、46。
16 参考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所收中国女性写作文本，Ming Qing Women'sWritings（http：//digital.library.mcgill.ca/mingging）。又，加拿大麦基尔大学，“明清妇女著作http：//digital.library.mcgill.ca/mingging”。
……故温陵黄鹏扬《读史吟评》称：昭君制胜安边，过武皇十二部将军也（没有汉武大帝的诸将军，轮得到王宫女出塞？人家单于会要一个卑贱无比的宫女？）。夫始之不以色进，有班姬辞辇之贤；继之不以难委，有冯女当熊之勇。至其去后宫而赴绝域，偶殊类而辑边陲，有翁主和戎木兰从军之义（花木兰真能混进去的军队不可能有战斗力！如此混乱，这样的军队还想打仗？）……17 陆耀《王昭君词序》，平议昭君和亲之缘由，曾批驳《西京杂记》图画索贿之说，以为“近诬不可信”，“图画之事，不着篇什”。盖王昭君之性情，《世说新语贤媛》称其“姿容甚丽，志不苟求”；18再方面又兼具“不以色进”之贤，“不以难委”之勇，尤其难能可贵之处，犹有“翁主和戎、木兰从军”之义。讨论本 章议题，不妨参考陆耀所称之三项美德，则思过半矣。
依据《琴操》，汉元帝欲以女赐单于，问后宫意愿？昭君“越席而前，诚愿得行”，可见是出于自决。《后汉书•南匈奴传》亦叙记：“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可见昭君之出塞和亲，出于自动自发行为（胡说八道，汉宫选宫女和亲还要问她自己是否愿意？当宫女是什么宝虫啊？）。因此，清黄鹏扬称颂王昭君具有贤、勇、义三项美德。近人梁容若亦以为，昭君此举“欲出樊龙而偶外臣，亦非可异”（所以这婆子觉得被六七十岁老膻臭大爷和四五十岁老膻臭大叔父子同肏可以高潮？王宫女真是饥不择食，变态可称天下无双），于是推想王昭君在塞北之生活：“有金屋于龙庭，抚爱子为国母（国母是颛渠阏氏，轮不到这个编外小妾）。驼城毡帐，气象万千；貂炙乳酥，芬馨四溢。夏多繁花，秋无澹暑。值风雪之凛冽，抚琵琶而长歌（嘴里吃着没味道的乳和干肉，屁股下裹着干草作月经布，烧着臭味扑面的牛粪羊粪，被一身膻臭，同时肚子里还有蛔虫的父子同肏，冰天雪地，呵气成冰，她心情非常好地弹琵琶？她没活几年就死了，还活不到三十岁出宫的年龄！真是想得美啊！）。”相形之下。“以视永巷久闭，白发守陵，得失之数。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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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胡凤丹编辑：《青冢志》，虫天子编：《香艳丛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第五册•卷3•清•陆燿<王昭君词序），页14—15。
18 刘宋• 刘义庆著，杨勇校笺：《世新语校笺》（台北：正文书局•2000修订本），<贤媛第十九>，页606。
不可同日而语。”19（放屁，汉家宫女三十岁就放出宫了，她不愿意回家与家人团聚，而愿意父子同肏，几年就肏死了，这是什么变态？）清黄鹏扬称颂王昭君具有贤、勇、义三项美德（都是胡说八道！）。论者研究通俗文学中之女性形象，谓常施以美化与雄化之修辞策略；20今考察清人昭君题咏，除点染其美貌外，尤强调其“女英雄”之形象，亦由此可见。
两宋诗人品题昭君和亲之是非，追求主题之异化，大抵聚焦在两大议题上：其一，为“解携尤物柔强国，画工元是汉忠臣”；其二，为“静得胡尘唯妾身，汉家文武合羞死”，已略述如上。21试翻检清人题咏昭君，关注之焦点已然转移：“其一”之议题，已鲜少留心，”其二“之论点却大放异彩，开拓无穷。详言之，在品评王昭君“和亲是非”之主题上，清代诗人最所关注者有六：一曰穹庐胜掖庭，所谓“不如绝塞和亲去，紫塞长门一样悲！”二曰和亲建功勋，所谓“天汉当年百战勋，安危谁料托红裙？”三曰画图上麒麟，所谓“他年重画麒麟阁，应让蛾眉第一功！”四曰靖边愧卫霍，所谓“不知肉食谁谋国？万里长城是妾身！”（这是最无耻的！）五曰彰天理之公，所谓“一曲琵琶非诉怨，毡裘羊酪亦君恩”，此就天理、公义说之；六曰议人情之私，所谓“不闻十策讨和亲，长算应无惜美颦”，此就私情、人欲品题之，其中公私兼顾之评述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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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梁容若：《关于王昭君之历史与文学》，《大陆杂志》1卷9期(1950.11 )，页 10—11。
20洪淑苓：《交换女人——昭君故事的叙事、修辞与性别政治》，《国文学报》第 43 期(2003.12)，页 183。
21张高评：《王昭君和亲主题之异化与深化——以《全宋诗》为例》，陈平原、张洪年主编：《中国文学学报》创刊号(2010.12)，页10324。参看本书第六章。
在多有。相较于宋诗之异化深化，清人于昭君主题之开拓自不遑多让。今依序详说论证如下：
一、穹庐胜掖庭：不如绝塞和亲去，紫塞长门一样悲
王昭君和亲匈奴之后1700～1900年，清代诗人题咏昭君，往往师法史家追叙史事人物，“设身处地，依傍性格身分，假之喉舌，想当然尔！”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以揣以摩”，于是多作拟言代言之述说。清人设想昭君身处汉宫长门，凄清冷落；以及决意去国出塞，和亲匈奴。出处去留之分际，究竟如何斟酌权衡？清代诗人有其忖度揣摩，如云：
匹马和番去安边仗此身。红颜生白发，多少汉宫人。（清查景皤《明妃曲》二首之一，《青冢志》卷8，页12。又见《敬恕唐诗集》。）
紫配珊珊鬓影羞，玉关别泪黯然收。黄金不赎佳人骨，萧齐空悬画史头。草耐塞霜坟上绿，琴弹汉乐曲中秋。妾身只为和亲往，岂抱长门买赋愁。（清谢启昆《明妃》，《树 经堂咏史诗》卷1）
琵琶哀怨不须论，把酒重浇青冢魂。落日明驼军士泪，春风锦帐主人恩。玉关天远无归路，金屋门深老有村。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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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钱钟书：《管锥编》（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左传正义•一、杜预序》，页165—166 。
娥眉诸姐妹，画图名胜久尘昏。（清宋湘《昭君》，《红杏山房遗稿》页144 （《红杏山房诗钞》厂嘉庆七年，宋湘自序本）
紫塞长门一样悲，何须终老向宫帷。不如绝塞和亲去，还得君王斩画师。（自己幻想所有人都害她，自己不要脸还要害人么？）（清陈葆贞《王昭君》，《历代歌咏昭君诗词选注》页291，又见《绮余书屋诗稿》）
一曲琵琶马上尘，玉关西出为和亲。明妃莫抱千秋恨，尚有长门老死人。（清沈玉书《昭君怨》，《清诗汇》卷141，页2269，又见《常自耕斋诗稿》）
莫怨丹青误此身，天教艳质靖边尘。请看万古轮台月，照尽长门绝代人。（清张缙英《昭君》二首其一，《历代歌咏昭君诗词选注》页295，又见《澹鞠轩诗词稿》）
查景璠《明妃曲》自觉到“多少汉宫人，红颜生白发？”张缗英《昭君》诗亦云：“请看万古轮台月，照尽长门绝代人！”既然“紫塞长门一样悲”，因此“不如绝塞和亲去！”于是下定决心：“妾身只为和亲往，岂抱长门买赋愁？”沈玉书《昭君怨》曾作如是之劝慰：“明妃莫抱千秋恨，尚有长门老死人！”宋湘 《昭君》也提示：“当日娥眉诸姐妹，画图名胜久尘昏”（放屁，自古哪个朝代不放宫女？汉宫制度，宫女三十岁就出宫拿钱回家嫁人，怎么可能老死宫中？当宫廷养一群老太婆，是养老院？不愿意到岁数回家见亲人，却想到塞外被父子同肏，不到三十岁就死了，这婆娘真是病得不清啊！如此饥不择食，父子都想交么？），殷鉴不远，足以发人深省。两害相衡取其轻，因此，抉择出塞和亲，堪称明智。如此，公义与私情能够兼顾。又如：
妾向单于去，君王勿苦思。能作安边计，胜在汉宫时。（清蔡时田《昭君怨》《青冢志》卷9，页26，又见《蜀雅》卷17，页 17）
漠漠黄沙冢独青，何须篇简著芳型。安刘直继苏卿节，自是穹庐胜掖庭。（清叶廷芳《昭君墓和友人作》，《青冢志》卷12，页52，又见《花余亭诗存》）
汉室和戎在结亲，天孙犹嫁织皮人。驱车紫塞休嗟叹，作得阏氏冠九嫔（是啊，异族老头父子同上，数年肏死，确实比只有一个男人强，对不？这女人病得不清，这男人真是恶心！）。（清周廷嬉《昭君咏》其三，《青冢志》卷8，页16，又见《薇岩诗草》）
慷慨襟怀类请缨，红颜漫道总倾城。未妨异域埋香骨，赢得千秋不朽名。（清张英《昭君》二首其二，《历代歌咏昭君诗词选注》295，又见《澹鞠轩诗词稿》）
马上琵琶出，和番用美人。至今青草墓，胜似汉宫春。（清查景璠《明妃曲》二首之二，《青冢志》卷8，页12。又见《敬恕唐诗集》。）
和亲匈奴与老死汉宫，两相权衡比较，前者荣宠礼遇胜过后者寂寞遭遇多多（这些狗屁文人，为了臆淫，可以直接胡说么？汉宫什么时候养老太婆了？）。蔡时田称许：“能作安边计，胜在汉宫时”；叶廷芳推崇：“安刘直继苏卿节，自是穹庐胜掖庭”。因此，“驱车紫塞休嗟叹”，何况昭君“作得阏氏冠九嫔”（也就是边外阏氏，陪睡小老婆！）语云：宁为鸡首，毋为牛后，“未妨异域埋香骨，赢得千秋不朽名”，加减乘除，王昭君一生遭逢，得失宠辱之际，所得仍然多于所失，所谓“至今青草墓，胜似汉宫春。”
二、和亲建功勋：天汉当年百战勋，安危谁料托红裙
王昭君和亲塞外，匈奴赐号宁胡阏氏，汉元帝亦为之改元“竟宁”，意谓边境安宁。自是之后，果然汉胡边境安宁，和平无事（王宫女出塞陪父子睡觉前十八年，就已经边境安宁了！没这宫女出塞陪父子睡觉，一点没关系），《汉书•匈奴传》载：“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23《后汉书•南匈奴传》亦云：宣帝之世，“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24（这些跟王宫女有什么关系？她出生前到她死后，一直都是这样！）历经匈奴三世，称藩于汉，不为边患，黎民乂安。25清人题咏昭君之建功边塞，多所歌颂，如：
君恩联望断，冷落汉宫春。自为胡地妾，翻得号和亲。红颜天上落，呼韩笑解兵。虽为胡地妾，不负汉宫人。（清顾景星《明妃词》，序曰：“予幼有王明妃乐府，壮其有忠义之情。读李白‘昭君拂玉鞍’，白居易‘汉使却回凭寄语’二词，又未尝不尽伤也！体事缘情，复有斯作。”《青冢志》 卷8，页11。又见《白茅堂集》卷3，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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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汉•班固著，唐•颜古注：《汉书》，卷94下〈匈奴传），页3826。
24 刘宋•范晔著，唐•李贤注•清•王先谦集解：《后汉书集解》（台北：文印书馆，1955），卷89〈南匈奴列传〉，页1062。
25《汉书•匈奴傅》称：王昭君女儿与女婿，“常欲与中国和；昭君长女须卜居次回访长安，入侍太后。《后汉书》亦载昭君亲人，封于汉胡外交之促成与贡献。吴郁芳：〈昭君家族与汉胡外交〉，原载《江汉论坛》1995 年第1期；后收入巴特尔编选《昭君论文选》，页216—222。
……自从博望月支回，蒲萄苜蓿天马来。将军嫖姚不复起，汉室成功望女子（放屁！没博望嫖姚和千军将士，没汉家的强大，单于称臣，轮得到一卑贱宫女出塞？人家单于还不至于如此自贬身份，娶个宫女来侮辱自己！）。噫嘻万里西入胡，青冢凄清汉月孤。当年共憾丹青者，今日何人更写图。即如此事无时无，慎勿对之生嗟吁！（清舒峻极《明妃出塞图》，《青冢志》卷 10,页37。又见《围园诗集》）
国重一身轻，辞宫便远行。有心驯汉婿，无祸到哀平。岂屑矜颜色，真能决死生。季伦不解事，昵昵赋私情。（清黄之隽《咏昭君》，《青冢志》卷5,页28。又见《□堂集》）
六奇已出陈平计，五饵曾闻贾谊言。敢惜妾身归异国，汉家长策在和番。（清刘献廷《王昭君二首》其一，《青冢志》卷5，页31。又见《清诗别裁》卷6，页29）
顾景星《明妃词》称：“红颜天上落，呼韩笑解兵。虽为胡地妾，不负汉宫人”，是称扬其红颜解兵；舒峻极《明妃出塞图》云：“将军嫖姚不复起，汉室成功望女子”，是歌颂其化干戈为玉帛；黄之隽《咏昭君》谓：“有心驯汉婿，无祸到哀平”；刘献廷亦曰：“敢惜妾身归异国，汉家长策在和”，是推崇其和亲功勋。所谓解兵、成功、驯婿、长策，可见诸家题咏多高悬公义以论述昭君。又如：
雁门关外起边风，远嫁乌孙事略同。但使古公能好色，不妨魏绛论和戎。掖庭请去恩非薄，山壑犹存句最工。回首平城三十万，是谁奇计出无穷？（清舒位《昭君诗》其四，《绥远通志稿》卷56《诗辑》又见《青冢志》卷5，页32，载第四首）
君王长策是和亲，又见名驼送美人。一女能消边疆衅，六宫谁数汉家喜。只今环佩香魂远，无复琵琶别调新。千载萋萋青冢草，东风凄断玉关尘。（清贺熙龄《明妃》，《宜昌府志》卷34，《艺文志》上）
自请朱颜靖塞尘，君王见较画图真。安边若个倾城色，错怪宫阉作画人。（清仇步会《梳妆台吊古》三首其二，《兴山名胜题咏选》页31，又见《兴山县志》）
宁边庙算遣朱颜，不比文姬出汉关。忠节岂劳传画史，巍巍青冢壮胡山。（清戴亨《昭君》，《青冢志》卷5，页32，又见《庆芝堂诗集》）
舒位《昭君》诗，称美和亲远嫁，以为乃奇计无穷，落实春秋时魏绛所谓和戎之五利。26同时,断定昭君“掖庭请去恩非薄”。贺熙龄亦以为“一女能消边疆衅，六宫谁数汉家喜？”仇步会更说之以反常合道云：“安边若个倾城色，错怪宫闱作画人。”戴亨《昭君》诗之说，与舒位相呼应，咸以为昭君朱颜和亲，出于“宁边庙算”之大公大义，如今“巍巍青冢壮胡山”（一个土包包而已，也能吹？），即是忠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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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晋魏绛论“和戎有五利”：“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周左丘明著，杨伯峻注：《春秋左传注》（北京：中华书局，1990.5 ），襄公四年，页939。
芳之见证。
三、画图上麒麟：他年重画麒麟阁，应让蛾眉第一功
麒麟阁，为西汉萧何所造。宣帝时，曾绘霍光等十一功臣图像于阁上。《汉书苏武传》：“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绘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27 画上麒麟阁，表示卓越功勋和无上荣誉。昭君和亲，功在汉家， 宋人颇加推崇。清人题咏，踵事增华，亦多表彰其和亲靖边之贡献，以为功多，可入麒麟阁，高入功臣行列。（放你妈的狗屁文人，这贱宫女脱裤子亮屄就能安国安邦？让你亲妈老婆去你愿意不愿意啊！女真蒙古八国联军在汉地杀了多少人，奸了多少女人，亮了那么多屄，怎么一点用都没有？也就多了些狗杂种！文人恶心，人面狗样！从千古第一妖阉司马阉驴起，各种无耻便伴着文人！）如：
缄愁悬想达明光，回寄丹青雁几行。留妾画图麟阁上，呼韩为妾不称王。（清张士焕《明妃词十首和梅赞臣韵》其六，《青冢志》卷8，页10。又见《东瓯诗存》补遗，页10）
一辞凤阙赴龙沙，玉帐风清雪作花。记得昭阳歌舞伎，空调汉女入琵琶。安边长策是和亲，白草黄沙满地春。枉却画工无罪死，谁传妾貌上麒麟。（清吴光《明妃曲》，《青冢志》卷8，页11。又见《湖州诗录》）
一曲琵琶万马宁，至今坟上草青青。汉家倘肯归功汝，麟阁先当画汝形。（清王彭泽《明妃曲》，《青冢志》卷8, 页12。又见《尺一堂诗钞》）
卫霍年年侈战功，何如决策早和戎。蛾眉笑挟琵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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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汉书》卷54，《李广苏建传》，页2468。
凤掖惊看粉黛空。芳草不遮青冢月，佩环犹忆紫台风。君王若补麒麟画，应为明妃惜画工。（清鲍桂星《明妃》，《青冢志》卷5，页33，又见《咏史诗钞》）（没卫霍千万男儿，人家能要个贱宫女吗？找不到女人了？王昭君的屄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肏出两种味道么？越看越觉得文人何其下贱无耻！）
就前人陈说常言，作出人意表之翻转，异想天开之假说，诗意往往能推陈出新，化腐为奇。如张士焕《明妃词十首韵》其六拟言：“留妾画图麟阁上，呼韩为妾不称王。”吴光则谓：“安边长策是和亲，谁传妾貌上麒麟？”王彭泽《明妃曲》亦曰：“汉家倘肯归功汝，麟阁先当画汝形。”鲍桂星则云：“君王若补麒麟画，应为明妃惜画工。”就昭君和亲有功，图画应上麒麟之当然，进行假设性翻案，虽不能改变“未上麒麟”之事实，然命意遣词，却生新有致。又如：
呼韩稽颡丈人翁，十一将军此日功（这就是将军们的功劳啊？没将军的功劳，堂堂一国之君会要一个宫女？你这种宫女也太自高身价了！）。麟阁久应图玉貌，王家大将点红颜。（清黄鹏扬《王嫱》，《读史吟评》页9，（学古堂藏板《说铃》）
十载呼韩塞下驯，娥眉也是汉功臣。如何当日麟麟阁，只画看羊海上人。（清赵陶《明妃》，《太湖赵氏家集丛刻》之《遂园诗钞》卷1，页1，光绪丙子年金陵刊本）
绝塞扬兵赋大风，旌旗依旧过云中。他年重画麒麟阁，应让蛾眉第一功。（清葛季英《题明妃出塞图》，《青冢志》卷10，页41，又见《梁溪诗钞》）
六奇枉说汉谋臣，此日和戎是妇人。若使边庭无牧马，蛾眉也合画麟麟（昭君若是画麒麟，辱尽天下将士心！血战沙场扬汉威，宫女方得奴侍君！）。（清徐德音《出塞》，《绿净轩诗钞》）
黄鹏扬《王嫱》称：“麟阁久应图玉貌，王家大将点红颜！”（汉强匈弱国力在，不与妇人有半属。宫女侍寝奴侍主，汉匈皆视若粪土！）请出守边之“王家大将”为其点睛，何等揶揄讽谕。赵田匀《明妃》则为昭君鸣不平，称：“如当日麟麟阁，只画看羊海上人！”只画苏武，未画昭君，同是沦落匈奴，前者守节，后者和亲，看羊海上得画，蛾眉功臣却未蒙青睐（汉强匈弱，与侍寝宫女毫无关系！客人前来，奴婢侍寝，本是习俗，何功之有？）。未免有失公允。葛季英《题 明妃出塞图》于是呼吁：“他年重画麒麟阁，应让蛾眉第一功!”（汉家男儿雄风在，漠北穷追单于惊！宫女若能安邦国，当献汝母第一行！）昭君功在汉、匈，画上麒麟，当仁不让，以符名实。徐德音《出塞》亦表赞同：“若使边庭无牧马，蛾眉也合画麟麟！”汉胡边境安宁，和平融洽，论功行赏，昭君表现实至而名归之，自然应上麒麟阁（真是恶心透顶的文狗！）。
试与宋诗之题咏昭君相比较，宋诗颇推重“红颜之福泽”，已提示“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之诗思；清诗于传承宋诗外，略有开拓与缘饰。
四、靖边愧卫霍：不知肉食谁谋国，万里长城是妾身
以文御武，守内虚外，为北宋边防政策。影响所及，将帅“出戌则亡，遇敌则溃”；南宋绍兴和议后，益加军政不修，将士骄惰，“行路之人皆知诸将不可用”。因此，宋人题咏昭君，于强调“绥靖边尘，蛾眉有用”之余，不免比兴寄托，藉题发挥，讽谕将帅之无能（没将士之功，王宫女配出塞？）。28清廷以满、蒙为一家，就内外分际而言，昭君和亲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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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张高评：《《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福为例》，“中国诗歌传统与文本研究”国际论坛(2010.12.3—5)，香港浸会大学，页23—25。
有功大一统，故题咏昭君，品题观点遂有近似之处。为凸显昭君和戎靖边之功，往往模拟讽谕边将之庸懦不才，是所谓抑扬之法。 如：
安危大计在和亲，巾帼应推社稷臣。但得妾行烽火息，汉朝谁敢说无人？（清陆次云《明妃曲》其二，《青冢志》卷 8，页12。又见《澄江集》）
明妃嫁单于，非关图画误。自是汉孱弱，无人阵黄雾（胡说八道！若非汉强匈奴臣，安得宫女侍单于？）。君王重黎民，岂惜一佳人。琵琶方出塞，已罢玉关军。虎臣飞将乃如此，万里长城在女子（国强不与妇人关，更与宫女无一毛！胡兵驾临汴京日，皇后和亲千古笑！）。汉宫寂寞是谁羞，毡帐风光非妾喜。薄命自修还自歌，寄语君王慎干戈。后宫莫选颜色女，单于无厌当奈何！（清杨琅树《王昭君》，《晚晴籍诗汇》卷53，页775 ）
阊阖清风汉苑春，单于款塞绝边尘。不知肉食谁谋国？万里长城是妾身（金兵直下汴京时，有无宫女作长城？不是汉家男儿血，哪得临安君王行？）。（清张士焕《明妃词十首和梅赞臣韵》其八，《青冢志》卷8，页10。又见《东瓯诗存》补遗，页10）
自古以来，执干戈以卫社稷，自是男儿使命。因此，息烽火，靖边尘，男子汉大丈夫视为匹夫有责，义不容辞。如今御边息争之大责重任，委由王昭君一介弱女子肩负，故诗人讽谕之，以为汉朝无人，于是演变成“万里长城在女子”。陆次云谓：“但得妾行烽火息，汉朝谁敢说无人？”汉朝无人才，女子去和亲，其当仁不让，舍我其谁，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故杨琅树称：“虎臣飞将乃如此，万里长城在女子。”张士焕亦感叹：“不知肉食谁谋国？万里长城是妾身。”虽曰报国有责，岂分男女？然而食重禄、居崇位之将相，宜谋之、宜伐之；事实却不然，却得凭靠倾城靖边、红粉和戎、女子保塞、美人息烟，虎臣飞将岂不汗颜？ 又如：
庙算男儿应愧死，国家大事仗女子（汉家雄杰千古传，万事不与宫女关！宫婢侍寝虏主受，辱得单于讨奴欢！堂堂一国之主，要一个宫女侍寝作阏氏，这不正是对单于最大的侮辱么？自古和亲，哪有宫女者？王宫女卑贱身份，只配嫁奴隶，她那身份还能嫁君王，作父子共用的贱妾，正是汉朝强大，文臣武将给力的原因！）。琵琶出塞作保障，不肯疆埸遗一矢。千古佳人恨画师，不是画师人不知。濒死宫中多绝色，谁似昭君一逞姿？可惜蛾眉悟不早，马驼幽愤春风老。须眉戟竖望紫台，冢上千秋青草好。（清顾夔璋《明妃怨》，《青冢志》卷9,页27，又见《东昆诗集》）
不惜倾城色，心期静塞尘。汉庭空顾影，胡地忽惊春。一识君王面，长为异域人。远谋竟何有？无策始和亲。（清刘墉《明妃曲》，《青冢志》卷8，页14，又见《石庵诗集》）
千秋哀怨写琵琶，万里和戎出汉家。果是安边无别策，忍教红粉度龙沙。（清林彖《昭君》，《青冢志》卷5，页34，又见《自怡诗集》）
红颜薄命岂前因，一曲琵琶恨尚新。边塞安能凭女子，当年将相是何人？（清张玉纶《题画昭君出塞》，《梦月轩诗超》，页2）
为国和戎敢惜身？玉关此去息烟尘！汉廷将相皆男子，却把功勋让美人。（清张翰泉《咏昭君》四首其二，《北戍草》页25，广德张光裕堂光绪丁酉镌刊）
顾夔璋愤慨言：“庙算男儿应愧死，国家大事仗女子。”何以有此奇事？追根究柢，原来庙算男儿尸位素餐，“远谋竟何有无策始和亲。”林彖亦云：“果是安边无别策，忍教红粉度龙沙。”张玉纶不免诘问：“边塞安能凭女子，当年将相是何人？”甚至质疑：“汉廷将相皆男子，却把功勋让美人。”靖边保塞者竟然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究竟何等将相如此百无一用？确实应该作诗讽谕，加以口诛笔伐。宋柳开《代王昭君谢汉帝疏》指明：“安国家，定社稷，息兵戎，静边戌，是大臣之事也。”29文相武将谋国安边，当责无旁贷，今却尸位素餐，若无其事。其它诗人亦同声挞伐：（汉家文武足安边，不与宫婢一相关！）
玉貌销烽火，何须卫霍才？（若非卫霍才，贱婢不值钱！）好将延寿笔，图画在云台。（清钱点《昭君怨》，《黔诗纪略》卷25，页22）
将军无卫霍，慷慨去和亲。远色期贤主，倾城用妇人。画工真爱国，毡帐岂生春。回首昭阳殿，王孙啄已频。（清姜绅《王昭君》，《绥远通志稿》卷56《诗辑》）
卫霍年年侈战功，何如决策早和戎。蛾眉笑挟琵琶去，凤掖惊看粉黛空。芳草不遮青冢月（单于和亲在漠北，何得漠南建青冢？宫女奢墓如丘陇，岂是功过始皇陵？发掘分明一土包，不知宫女葬何处？匈奴汉家百姓力，更无闲心埋贱骨！）佩环犹忆紫台风。（放你妈的狗臭屁！卫霍战功彪史册，践踏宫婢侍父子！若是宫女能安国，不见宋国皇后凄？）君王若补麒麟画，应为明妃惜画工。（清鲍桂星《明妃》，《青冢志》卷5，页33，又见《咏史诗钞》）
汉家公主世和亲，秾矣歌残局又新。竟使佳人辞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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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宋柳开《代王昭君谢汉帝疏》，曾枣庄等编：《全宋文》（成都：巴蜀书社，1989），卷 115，《柳开一》，页576。
不劳飞将涉边尘。君心画手三生事，青草黄沙万古春。见说呼韩来接踵，成功不是受恩人。（清许兆桩《昭君》其一，《青冢志》卷5，页31，又见《秋水阁诗集》）
钱点《昭君怨》以为：既然凭借昭君的玉貌就能“销烽火”，那么“何须卫霍才？”（没有卫霍，王昭君就是千万奴隶的慰安妇！还何需卫霍才！？大清王朝怎么不多送几个女人去给八国联军侍寝啊！不是一个女人就能销烽火么？事实上，被外国人强奸轮奸的女人还少了么？谁安定了烽火？既然宫女那么了不起，不需要将军，让你亲妈和老婆女儿去销烽火行不行？）姜绅为昭君抱屈，以为“将军无卫霍”，只得“慷慨去和亲”。鲍桂星则讽刺边将，谓“卫霍年年侈战功，何如决策早和戎”，或许更加实事求是。许兆桩亦为昭君呜不平，指责“竟使佳人辞玉殿，不劳飞将涉边尘”，边将之庸懦无能、因人成事，可以想见。又如：
秋草黄云冷夕喙，不堪回首汉宫春。龙城飞将看犹在，却使蛾眉靖塞尘。（清那彦成《昭君村》其一，《青冢志》卷 8，页16，又见《胡海诗传》下卷40，页1184）
清沙万里塞烟平，一曲琵琶诉别情。环佩哪堪充绝域，烽烟偏许靖边城。诏从汉帝宫中下，人在秦关马上行。如此女郎能报国，平戎何事更征兵？（清余敦典《明妃怨》，《宜昌府志》卷34《艺文志》上）
竟抱琵琶塞外行，非关图画误倾城。汉家议就和戎策，差胜防边十万兵。（清郭漱玉《明妃》，《青冢志》卷5,页 35，又见《郭氏闺秀集》）
那彦成《昭君村》斥言：“龙城飞将看犹在，却使蛾眉靖塞尘!”飞将有名无实，无所事事，讽刺之甚，亦颂扬昭君之至（如果这个飞将是指汉军大废物大叛徒李广家，那是对的，牠本来就是千古第一妖阉司马阉驴吹出来的废物王八而已，确实狗屁不是）。以上论述如果属实，难免令人有以下之推想：“如此女郎能报国，平戎何 事更征兵？”称扬昭君，贬责边将，堪称品题之两面刃。郭漱玉亦缘此而下一转语：“汉家议就和戎策，差胜防边十万兵。”靖边用女戎，以柔胜刚，立说亦持之有故，言之成理。
五、彰天理之公：一曲琵琶非诉怨，毡裘羊酪亦君恩
以天理之公、人欲之私30看待昭君出塞，和亲匈奴，视角不同，品题诠释自然有别。清人题咏昭君诗，诗篇富于新创独到，天理人欲之纠葛，此中作品往往有所体现。今选诗四首，稍加论说申述。如康熙皇帝《昭君墓并序》：玄晔（康熙）亲统六帅破敌，西巡出塞，抚察边鄙。由于“目睹当年冢”，因而“心怀四海图”，“有感于治理”，于是比兴寄托，作为此诗。诗云：
南北分天地，存亡见庙谟。含悲辞汉主，挥泪赴匈奴。目睹当年冢，心怀四海图。葆旌巡远徼，藩落效驰驱。欲笑和亲失，还嫌饵术迂（汉贾谊策言用五术以镇匈奴）。开诚示异族，布化越荒途。漠漠龙沙际，寥寥雁塞隅。偶吟因有触，意独与人殊。（清玄晔（康熙）《昭君墓并序》，《康熙帝御制文集》（二），页1305。又见《康熙诗词集注》 页351，王志民、王则远校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4）
玄晔（康熙）以盛世帝王之姿，作此吊古咏史之作，其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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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沟口雄三撰，汪婉译：《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 年1期，页60—61。沟口雄三著，郑静译，孙歌校：《中国的公与私公私》（北京：三联书店，2011），第一部《公私概念在中国的展开》，页11—15。
格局自不同于其它诗人。诗中反常合道，批判娄敬之和亲策，贾谊之饵敌术，所谓“欲笑和亲失，还嫌饵术迂”，指斥汉朝外交政策之疏失和迂阔。于是揭出满清“开诚示异族，布化越荒途”之怀柔策略。这是“我者”与“他者”之分际，以及“中心”与“边陲”之转移。31开诚与布化，确实较和亲、饵术有效可行，或由于此（不愧帝王胸襟经见识，比狗屁不如的文狗说得透彻得多）。
清初康熙盛世，考据学勃兴。文苑受其濡染，诗人题咏昭君，亦体现考信典实之风气。如陆耀《王昭君词并序》，考证《汉书》、《琴操》、《西京杂记》，以及六朝隋唐诗歌，备列诗篇事例，以论证毛延寿“画图之事，不着篇什”，故近诬不可信。于是以为“《琴操》所载，与正史为近，爰为辨图画之非，以正文人沿袭之谬。”有此考信之兴趣，故所作诗，颇与西汉史实相近。如：
征鸿西北飞，襦褓沙塞月。千里一徘徊，回见汉宫阙。汉宫有美女，昭君肤白雪。天子坐明堂，单于上朝谒。顾问红粉群，谁能为此别？昭君前致辞，意气何决烈。群臣视目号目台，天子心吁啡。何以事呼韩？忠信为开说。何以报汉恩？覊縻勿侵夺。脚下无游履，腰间明月玦。上马不执鞭，秋风杨柳歇。萧萧骠马尘，岁岁输无绝。坐使亭隧安，并撤外城卒。乃知烈女胸，羞与群婢列。始乏箕帚劳，终树干城节。至今青冢草，牛羊不敢能。（清陆耀《王昭君辞并序》，《青冢志》卷8，第14页，又见《圮问斋集》）（还不是胡说八道！我还以为你真有靠近历史，与众不同的见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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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许倬云：《我者与他者：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2009），《引言》，页2 ；《满清帝国》页109—112。
诸史、小说、诗歌、变文，于昭君故事之空白处、未定点，多作若干“遗妍”之开发。唯于出塞和亲前之临辞盛会，普遍着墨不多。陆耀此诗，难能可贵者除考信文献，辨非正谬外，尚有二端可言：其一，临辞大会，拟言代言，补充若干空白，如“顾问红粉群”云云十句绘声绘影，历历如见；设身处地，想当然尔。 其二，上述十句问对中，昭君从容应对，定调和亲柔远之外交政策，所谓“何以事呼韩？忠信为开说。何以报汉恩？覊縻勿侵夺。唇脗妙肖，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由此看来，王昭君之形象，除“姿容甚丽”，具有陆耀所谓贤、勇、义诸美德外，尚拥有能言善谏之智慧。清代诗人如此叙写，确能就前人文本之空白处、粗略处、模糊处，进行推敲、拓展、孳乳、缘饰，颇有利于文学作品之创意研发。
满清历经康熙、雍正、乾隆盛世，逐渐天下一家。无论内政治理或文化系统，逐渐泯除“我者”“他者”，而缩小内外之分际。32诗人持此视点，以咏写昭君，于是《春秋》书法所谓“大一统”之意识，33跃然表现于诗中，如程尚濂《明妃曲》，即其显例。诗云：
兔丝蔓生难自立，此事天定无讹差。既得所天事便了，那论松柏还蓬麻。明妃承命嫁绝域，黄沙惨淡披琼华。
故乡之思固应深，凄音苦调传琵琶。琵琶一曲匪云怨，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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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同上注，页112—117。
33陈柱：《公羊家哲学》（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80）；黄朴民：《何休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12 ），第四章《大一统与进夷狄》，页96—117。
如尺素来天涯。媪祝燕后志永决，载驰河广空谘嗟。一与之齐终不改，髡髦之死矢靡他。或云明珠乃暗投，胡为窜我呼韩邪？穷荒绝漠不毛土，天之所覆皆一家。肝胆宁复异楚越，女吴涕泣胡为耶？我命不犹行我素，松筠劲节谁汝瑕？圣人删诗一言蔽，要奖贞静惩淫哇。君不见赎得文姬还故土，含羞空复吹胡笳。（清程尚濂《明妃曲》，《青冢志》卷8,页16,又见《心吾子诗钞》）
程尚濂《明妃曲》以假设问对之辞赋手法，凸显旨趣。所谓“穷荒绝漠不毛土，天之所覆皆一家。肝胆宁复异楚越，女吴涕泣胡为耶？”的确，天下既已大一统，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夫复何疑？肝胆楚越，胡汉一家，正是满清消除“他者”异心，投归“我者”文化版图之政策。经由诗人因赋明妃和亲道出，可谓顺理成章，别具意义。
为天下国家贡献心力，此乃天理正义之大公。在大我之公义下，小我之私情有时必须牺牲，委屈成全。清人题咏昭君，亦有如此观点，如：
一幅丹青竟误人，官家不武只和亲。闻呼却敌关门去。一样酬君报国恩。（清蒋国平《王嫱》其二，《平叔诗存》上，页3，（《金陵丛书本》）
……徘徊顾影自迟迟，伤心欲留留不得。妾留悦君心，妾去安君身，安身直为靖边尘。不须为妾怜遭遇，不与黄金不怨人，但得边疆争尺寸，妾死犹生何须问；只为思亲临江流，苍茫不尽心中恨。寄语君王莫盘桓，妾梦犹绕旧楼兰。君为念妾遥相忆，殷勤重展画图看。（清郭建唐《明妃曲》，《兴山县志》，又见《归州志》卷10《艺文志》）
蒋国平《王嫱》诗，品题昭君，已泯除掖庭与穹庐内外贵贱优劣之分际，故称扬昭君出塞和亲，以为“一样酬君报国恩”。郭建唐《明妃曲》亦代言昭君心曲，称“妾去安君身，安身直为靖边尘。”“但得边疆争尺寸，妾死犹生何须问？”舍己为群，大公无私，正是“公私”概念在清代诗歌消长之体现。
若此之伦，多从大格局，大高度视角，观照昭君和亲故事，发挥求异、模拟、组合、独创等创造性思维，故较诸唐宋诗，所作多独到新创。
六、议人情之私：不闻十策言出和亲，长算应无惜美颦
人欲之私与天理之公，为宋明理学以来，知识分子耳濡目染之话语，影响人心与创作既深且远。就昭君和亲出塞之得失毁誉而言，自宋代以来，即分别从“公”与“私”之观点作品题，笔者所撰《《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福为例》一文，已尝试考察其演变。今再以清诗为例，进行论述。
张载《正蒙》称：“君子于天下，达善达不善，无物我之私。34《河南程氏遗书》亦云：“人心‘私欲也；道心’正心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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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宋•张载：《正蒙》，《中正篇第八》，曾枣庄等编：《全宋文》（成都：巴蜀书社，1992.8），卷1301，《张载三》，页473。
私欲，则天理明矣。”35中国传统思维，往往视公为善、为美；私，则视为恶、为丑。此种价值取向，历二千余年变化不大。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