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发现,在古代中国社会,站在“人情之私”立场发言,往往被斥为离经叛道,不伦不类。然从文学创作贵在追新求变看来,此类反其道而行的诗思与论述,却多颇具创新与发明。尤其站在人性的尊严,个人权益方面,尤其独特,如:
何事当年玉作尘,不闻十策讷和亲。道人已逐河东死,长算应无惜美颦。(清揭潜铭《昭君》其七,《青冢志》卷 5,页28。又见《鹤玉斋集》)
仙辔如琴轻绝尘,琵琶弦诉汉宫春。解围笑献平城计,从此和亲误美人。(清吴省钦《明妃》其二,《青冢志》卷5,页30,又见《白华前后集》)
外交政策,主要以大我之公义为最大考虑,一介美人之安危生死往往在所不计(王昭君未必是什么美人,所谓美冠后宫完全是胡说!)。揭潜铭《昭君》称:不闻“讨和亲”,“长算应无惜美颦”,因公而殉私(她有什么好屈的,如果不愿意,换个张昭君李昭君就是了,随便给哪个,单于都不敢不要,咱们大汉就是有那么强!),为昭君抱屈,也反应了外交手段之严酷。吴省钦《明妃》诗,于叙写“琵琶弦诉汉宫春”之余,犹然抗议“从此和亲误美人”(炒作这个无用卑贱宫婢,却不推崇真正有作为的和亲公主,这本身就证明了文人无用论)。当私情与公义冲突,善恶、美丑、是非、得失相对时,在天理之公下,人情之私,往往惨遭漠视不
——————————
35宋•程颢、程颐:《河南程氏遗书》,《二程全书》本(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66,《四部备要》本),卷19《伊川先生语五),页7。又,卷24《伊川先生语十》,页1。
36 张立文:《中国哲学范畴发展史(人道篇)》(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5.8),第六章〈公私论〉,页212—245。
顾。试看下列诗篇:
不恨丹青误,唯期报国恩。边尘如可靖,妾命不须论!月送关中骑,春归塞上魂。红颜安社稷,青史至今存。(清韦谦恒《王昭君》,《晚晴雾诗汇》卷92,页1396,又见《传经堂诗钞》)
薄命不须论,和亲是国恩。江都王建女,先已嫁乌孙。(清曾焕《王昭君》,《青冢志》卷5,页32,又见《赏雨茅屋集》)
韦谦恒《王昭君》诗,称“边尘如可靖,妾命不须论!”曾焕《王昭君》诗亦云:“薄命不须论,和亲是国恩。”靖边,有益汉匈和平;和亲,是汉庭给予昭君报国机会,自是恩典重赐。一切都为“天理”之公”人情”之私何其微不足道。因此,能为公而殉私,如此美女,诚属难得。《世说新语贤媛》称昭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是内在美、外在美兼备。于是诗人引申发挥,赋诗颂扬,以为“大抵美女如杰士,见识迥与常人殊”,其诗云:
……和亲下策出高帝,例刷民女称皇姑(胡说八道,王宫女直接宫婢侍寝,汉朝从来没有封过她啥公主。以大汉的强大,匈奴的臣属地位,她任何身份,单于都不敢不要!)。鲁元誓不作阏氏(鲁元是嫡长公主,那当然不能嫁给胡人,王宫女不过区区宫婢,嫁给胡人元首是对她的抬举!),娄敬有女归毡庐。嫖姚兵还贰师死,元帝孱弱无人扶(元帝固然孱弱,不过,给呼韩邪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挑战大汉!)。吾恐昭君当时即不点大破,未必别遣宫中都。又况竟宁建始之间祸水作,六宫内事知何如。大抵美女如杰士,见识迥与常人殊。春花不枯秋不落,要令青史夸名姝。……(清李含章《明妃出塞图》,《青冢志》卷10,页40,又见《滇南诗略》)
李含章《明妃出塞图》,对昭君故事及其背景,作诸多想象发挥,创意解读。其中亦多误读史实,如“元帝孱弱无人扶”以下三句,亦想当然尔之推述。此作较特别处,为将美女比伦杰士,以为两者之“见识迥与常人殊”,为前文“吾恐昭君当时即不点大破,未必别遣宫中都”旨趣作点题收束。李含章此诗之推想, 与《琴操》载单于求汉元帝赐美女,“昭君喟然越席而前”,情节相当,盖非凭空杜撰,自是缘饰、附会、填补、稼接,始成创作。作品之新创独到,未尝不由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