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与作品,在文学的长河里,必然有创前开后者,亦有传承因袭者。于是复与变、拟与改、述与作、模仿与创造之辩证,形成文学的千姿万态。因此,文学有源流正变,犹《礼》学有因革损益,《易》学有穷变通久。文学所以能源远流长,传播不朽者,或由于此。
清人题咏王昭君故事多达400余首,诗人诠释,或说画图之妍媸、或论红颜之祸福、或议和亲之是非、或评远嫁之哀乐,较近知性理性之判读。至于开发昭君故事之“遗妍”,或点染汉宫之秋恨、或描述出塞之悲喜、或传写琵琶之哀怨、或称扬青冢之留芳,则多设身处地,拟言代言,接近感性抒情之挥洒。受限于篇幅,本篇只选择“和亲之是非”进行讨论。
王昭君故事之衍化,有五大基型。历代诗文题咏,多就此生发、缘饰、补充、附会,其中自有传承,亦各有开拓:前后相较,彼此相挈,“合多离少,则为模拟;合少离多,则为创造。”若据此以论题咏昭君诗,则唐诗成一系统,宋诗亦另成系统,清诗又开创出另类系统。缪钺称说“唐宋诗异同”,钱钟书提示“诗分唐宋”,就唐宋题咏昭君而言,可谓信而有征。清吴之振《宋诗钞序》评价宋诗:“取材广而命意新”;宋欧阳修《六一诗话》标榜“意新而语工,不妨作为考察诗人创作是否”新变代雄之左券。
就文学创作论而言,诗文之撰写,其中自有因革损益、源流正变之消长。清代诗歌,或尊唐,或主宋,虽各有宗尚,然干嘉以后,诗风趋向偏重宋调:直率而少含蓄,议论而乏理趣,品题王昭君和亲之是非,可作明证。清代诗人题咏昭君和亲故事,其中新创可观者,大抵有六:一、穹庐胜掖庭:“不如绝塞和亲去, 紫塞长门一样悲”;二、和亲建功勋:“天汉当年百战勋,安危谁料托红裙”(天汉当年百战勋,是以宫婢作胡妾!将士守塞自天功,不需宫女尽胡说!);三、画图上麒麟:“他年重画麒麟阁,应让蛾眉第一功”(若画宫女上麒麟,辱尽千万英雄士!如此国家勿需存,不重将士重女子!);四、靖边愧卫霍:“不知肉食谁谋国、万里长城是妾身”(长城万里男儿血,就中更无宫女功!若是昭君嫌困苦,再选宫婢一样功!);五、彰天理之公:“一曲琵琶非诉怨,毡裘羊酪亦君恩”;六、议人情之私:“不闻十策训和亲,长算应无惜美颦”。由此观之,清代诗人题咏昭君,与唐宋诗相较,其中多创造性诠释,与新异化解读,其创获自得处在此,此清诗之擅场。
就诗歌体制而言,北宋题咏昭君,七古最多,五古其次;南宋则七绝最多,其次七古、五古。清代题咏,则七言绝句最流行,偶用七古五古长篇。清代四百余首昭君题咏中,以琵琶代传昭君哀怨心曲,只是触媒点缀,未见如李硕、韩愈之咏物。本篇讨论清代昭君题咏,诗序文字见长者,有耆英、康熙、陆耀三家,或叙刻石、或述远略,或作考据,自有特色。
两宋题咏和亲之是非,喜谈“尊王攘夷”;满清入主中原,却忌讳“夷夏之防”;宋诗与清诗,各有体现。宋明理学每言天理之公,人情之私,清人继志述事,亦偶有触及。何休《公羊解诂》强调“大一统”之《春秋》书法;宋代与清朝题咏昭君,殊途同归,亦略有呼应与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