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太空考古(出版书)》
作者:[美]萨拉·帕卡克
译者:陈召强
简介:
这是一本关于考古学新角度——太空考古学的普及性读物,适合对人类历史、考古领域感兴趣的读者阅读。所谓“太空考古”,并不是说考古的对象是太空,而是利用太空技术来辅助考古。作为一位太空考古学家,作者在书中描述了她如何利用卫星影像和空间探测的技术,对地球上的古迹发掘,并做深入研究,将人类历史与当下联系起来,阐释每当人类遇到大的自然灾害后所表现出来的创造力,揭示了太空视角是如何改变考古学领域的。由此,作者也提出面对当下的环境,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社会环境,人们都需要做出调整,并自信人类的未来寄托在我们对历史上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探索,以及我们对当下的敏感与行动上。并进一步告诉读者,从历史中,我们不仅能看到古人展现的勇气、智慧和创造力,还可以吸取教训和经验,创造更光明的未来。
谨以此书献给我们家族的“冥想盆”
苏珊·扬
读者须知
作者将把本书的部分预付款捐赠给据美国税法501(c)(3)条款在亚拉巴马州注册成立的非营利组织——全球探索者(GlobalXplorer),助其履行使命。这包括在埃及开展田野调查和设立教学与科研基地,为国外考古专家和文化遗产专家提供创新技术培训,为全球公民考古运动赋能。如果本书分享的观点对你有所触动,欢迎你访问www.globalxplorer.org网站,加入太空考古学家训练营。
前言
我这一生都活在废墟中。绝非虚言。不过,这不是一本哭求帮助的书,亦非讲述自我探索之旅的书。我是一名考古学者。在过去的20年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埃及和中东其他地区进行考古发掘,在中南美洲探索遗迹,在欧洲各地绘制遗址地图,甚至偶尔挖掘维京人的遗迹。你可能会说我沉迷于脚下的土地以及地下可能存在的所有奇迹。它们未必璀璨夺目,但都是无价之宝。地下藏着种种线索,让我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以及未来我们如何才能蓬勃发展下去。
回顾过往,我们大多数人都能够确认影响我们人生历程包括职业生涯的关键时刻。这可能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事件,可能是你遇见了一个对你至关重要的人,也可能是某种顿悟。总之,一些人或事影响了你。就我个人而言,我可以确认,我所受的影响一方面源于虚构作品,另一方面则源于现实生活。
比萨、录像带以及我成为考古学家之路
如果你和我一样出生在20世纪80年代,那么周五晚上的例行安排可能就是买外带比萨,然后去当地录像带租赁店挑选录像带。唉,写到这儿,我都觉得我已经老了。放学之后,妈妈会带我和弟弟阿伦·帕卡克去街上的一家录像带租赁店。这原本是栋破旧的老房子,一番改装之后,里面摆放着数以千计的录像带,并按不同的题材和年龄段进行了分类。
妈妈颇为懊恼的是,我们每次挑选的影片不外乎以下三部:《公主新娘》《大魔域》《夺宝奇兵》。(如今我自己也当妈妈了,而我家孩子只想无限循环播放《小黄人大眼萌》。我很是佩服我妈妈扛过了当年炼狱般的经历。现在,轮到她笑话我了。)
如果我们挑的是《夺宝奇兵》,我会全神贯注地坐在屏幕前,牢记影片中的每一个场景、每一段对话、每一种手势。我也说不上来吸引我的是什么,可能是埃及,可能是纯粹的冒险刺激,也可能只是哈里森·福特。但就是这部影片,让我感受到了使命的召唤。
在当时那个年龄,我还不知道考古学家是有分类的,他们并非都从事相同的工作。考古学有很多分支:除了专门研究某一特定时期或某一特定地区的考古学家之外,还有专注于陶器、艺术、骸骨、古建筑、年代测定技术乃至文字和图案的考古学家。
就我而言,我属于一个较新的分支——太空考古学。这个术语可不是我臆造的。太空考古学是指利用卫星数据集寻找那些靠其他手段难以发现的考古遗址,然后对其进行测绘。其中,谷歌地球就是常用的卫星数据集之一。虽然这份工作很酷,但在本科刚上考古学课程时,我并没有把它列为明确的职业选择。
但为什么我最终选择了这个职业呢?故事还得从我的外公、曾在缅因大学任林业学教授的哈罗德·扬说起。小时候,每逢周末,我和阿伦就会去外公外婆家,因为父母经营着一家家庭餐馆,常常要忙到深夜。外公外婆住在缅因州奥罗诺,房子旁边是一条丘陵林荫道。那时候,两人都已经退休了。退休前,外公在缅因大学任教,而外婆则是这所大学的教师评议会的秘书。
无论是在家中还是早前在教师评议会,外婆都掌握着绝对话语权。所以,每当我和阿伦问能不能到外面玩时,外公总是以同样的话回应我们。
“我只是个上尉,”他笑着说,“这得去请示将军!”然后他转过身,利落地行起军礼。这会惹得外婆生气,而我们则咯咯地笑起来。
外公和我的太空之旅
外公的确当过上尉,二战期间在伞兵部队,即被称作“呼啸之鹰”的美国陆军第101空降师服役。在诺曼底登陆的前一天,他带领一个排的兵力执行跳伞任务。他还领导过一次刺刀冲锋,荣膺一枚加缀一簇橡树叶的铜星勋章和一枚紫心勋章。要知道,在这场战役中,类似的白刃战总共只发生过6次。为筹划人员着陆位置并绘制集结地点,外公对航摄像片进行了分析。这在当时是一项非常先进的技术。
在杜克大学攻读林业学博士学位期间,外公仍不忘这项技术,并在此基础上开发了利用航摄像片测绘树木高度的新技术。在近30年的时间里,他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林业学学子,指导他们在研究中运用这类像片,并且成为世界知名的林业学家。
对于外公的职业生涯,我只是偶尔听家人讲起。有时候,他会消失一段时间,到遥远的地方参加国际会议,回来时会给我们带扎伊尔(现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木雕大象。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自己所有的林业学藏书都捐给了那里的机构。小时候,我还搞不清楚佩戴勋章的战争英雄或杰出的科学家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外公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他会开车带我和阿伦去校园里看那里的奶牛。奶牛被关在牲畜棚里,都是做研究用的。如果表现得好的话,我们还会喝上新鲜的巧克力牛奶,这在当时是罕有的。直到今天,我仍然以为巧克力牛奶来自巧克力色的奶牛。
最重要的是,我记得外公让我们看他的立体镜。1这个立体镜看起来像台式双筒望远镜,当你用它来观察两张略微重叠的航摄像片时,效果非常神奇——像片成了三维的。对易受影响的小孩子来说,这种经历是难以忘记的,同时也指引了我人生最初的道路。
作为“最伟大的一代”的一员,外公跟同时代的很多人一样,绝口不提自己的战争经历。我高中时曾就一份课业采访外公,但他说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了,真是谢天谢地!森林里很安全,有各种各样的树可以测绘和标记,而他每次带我们外出,必定是去森林无疑。外公每天都坚持跑3英里[1],在因癌症去世的前一天,他依然有力气在街区散步。
在外公去世3年后,我逐渐对他的研究有了更多了解,同时也越发对自己再没机会和他进行这方面的讨论而感到遗憾。那时,他的研究论文已经可以在网上查阅,在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在大四学年选修了一门关于遥感的入门课。外公从未涉足卫星影像领域,作为一项技术,卫星影像在他退休约15年后才开始应用于林业。我只是想搞清楚卫星影像和航摄像片存在哪些不同之处。另外,大多数考古学家可能已经将卫星影像应用到自己的研究之中,特别是在埃及考古领域。不是吗?一切应该都被测绘了。哦,我可真是太天真了!
在准备这门课程的期终论文时,我理了一下头绪,意识到可以利用卫星探测埃及西奈一带考古遗址附近的水源。在搜索相关论文时,我找到的屈指可数,而且它们之间是相互引用的。我一下子走进了死胡同。正是因为这门课,我先后攻读了该专业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至今从事相关研究工作已经约20年。走上这条职业道路,我要感谢外公。
帽子、我的过去以及未来
作为一名考古学者,我觉得我和外公之间的这种联系很有意义。你的长相和好恶,只不过是“你”这处考古遗址的表象。我们的祖先长眠于地下,以其独有的方式丰富着我们的生活,而这种方式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有太多的东西藏在我们的DNA(脱氧核糖核酸)中,藏在我们现在以及我们人类数千年前生存的土地的DNA中。我们只是需要一种视角,把自己抽离出来,进而揭示我们之间以及我们内在的线索与联结。
在这样一种视角的坚实支撑下,梦想可以带我们去任何地方。小时候看《夺宝奇兵》时,如果你说我将来会成为一名太空考古学家,我是不会信你的。我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见到饰演印第安纳·琼斯的哈里森·福特本尊。
时间要拉回2016年。当时我在温哥华做一场TED2演讲,主题是太空考古学家的工作以及我对太空考古学发展潜力的设想。同影片中的印第安纳·琼斯一样,那时我已经是一名考古学者了。我听说哈里森·福特有可能来听这场演讲,但同时也被告知不要抱太大希望。但好运气是挡不住的——他真的来到了演讲现场。我的好友、TED研究员项目创始人汤姆·里利为哈里森组织了一场午宴,我也被邀请了。我记得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前一天晚上都没怎么合眼。
当哈里森走近时,我的心狂跳起来。他看起来和电影中一模一样——棱角分明、粗犷不羁、俊朗帅气。当我们握手时,他对我前一天所做的演讲大加赞赏。这时,我觉得有一件事必须开诚布公地讲出来。
“我是受印第安纳·琼斯的启发进入考古学领域的,”我告诉他,“我们这个行业里的很多人都是如此。我代表我们所有人感谢你。”
“你很清楚我只是饰演一个角色而已,不是吗?那部电影中的台词,你记得的比我还多。”
“那当然只是一部电影,不过是你把印第安纳·琼斯演活了。这给我带来了最初的启发,所以我要感谢你,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也许他只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但我真心觉得,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对我们这个领域近几代从业者所产生的影响。
我和丈夫一起与他共进午餐,真是棒极了。这期间,过于兴奋的我一直唠叨着考古的事情。其实,他更关心的是野生动物的保育,而不是文化遗产,即便如此,他还是认真听我讲,时不时露出迷人的笑容。他是那么礼貌和友善,听得又那么津津有味,我真的感激他。
饭后,我们到室外拍照留念。这时,我拿出了一顶棕色的软呢帽。哈里森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想不到你连帽子都带来了。”
“我实在无法抗拒。”我说。他大笑起来。
“既然你是货真价实的考古学家,我就让给你了。”
没错,我们拍了一张争抢那顶帽子的照片,我会永远珍藏它。
太空考古学的范畴
得益于日新月异的科技,人类的故事,或者说我们的故事,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发展着。在新的数据集的辅助下,我们构造出来的新故事,可以让我们以一种更真实的方式了解我们的祖先,以及了解我们自己。
卫星影像等新技术带给我们的发现是令人震撼的。它们可以帮助我们重写历史。过去,在整整一个夏季那么长的考古季中,我们只能测绘几十处古遗址,而现在,仅用短短几周的时间,我们就可以测绘几百处乃至数千处古遗址。随着信息处理和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这样的考古任务,未来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完成。
假使你有志成为一名考古学者,但又担心我们这些太空考古学者会占得先机,抢先发现新的遗址,那么在这里,我要说的就是你大可放宽心。发现古遗址的位置,只是考古工作的第一步。我们还要对遗址进行地面实况调查,然后是持续数年之久的发掘工作,以便更好地了解遗址内的各种遗迹。说实话,我们真的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为让你了解太空考古领域的变化有多大以及发展得有多快,我特意最后才写前言,以便将最新出炉的卫星技术相关的考古发现纳入本书。在完成各章的撰写和编辑工作之后,在下一个重大发现公布之前,我想应该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但帕卡克,别做梦了!
《自然》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称,考古学家乔纳斯·格雷戈里奥·德索萨的团队通过卫星影像技术和地面勘测,在巴西亚马孙河流域发现了81处前哥伦布时代的遗址。根据他们的发现,该团队推测亚马孙河流域7%的区域内,可能还存在其他1 300处可追溯到公元1250年到1500年的遗址,而在整个亚马孙河流域,更是有超过18 000处遗址。这个现在看起来已基本不适宜居住的地区,曾经可能是超过100万人的家园。
在巴西中北部地区、早前鲜有考古学家踏足的塔帕若斯河上游流域,该团队发现了仪式中心、大规模土墩、环形村镇和修建有防御工事的定居点。3对我来说,这些发现的非凡之处是,考古学家以及其他一些人对这片热带雨林中是否存在遗址以及存在何种遗址的认知有多么自以为是。借助卫星数据,考古团队可以在几个月内完成大片区域的搜寻工作,而若是采取田野调查的方法,同样的区域则需要几十年的时间。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仅仅出现了20年的考古学分支。虽然这个世界对它的了解越来越多,但要在大众中普及开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曾因出国工作而申请购买一份旅行保险,对方的报价高得吓人,年费超过5万美元。当我问起原因时,他们承认他们以为我要飞上太空,然后通过卫星寻找古遗址。我简直要笑死了。
在撰写前言时,我正在下载埃及吉萨金字塔全新的卫星影像,该处的胡夫金字塔是世界七大奇迹中唯一尚存的。我会不会在那里找到以前从未发现的东西呢?不得而知。我从过往经历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期待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新的遗迹可能会出现在你先前没有想到的地方。就吉萨金字塔而言,新的遗迹可能会推翻长期以来业界所持的有关遗址主要地点和时期的假设。在接下来的章节中,你会读到这方面的内容。
通过卫星数据测绘遗址虽然很有趣,但真正让我穿越时空、把我带回几千年前的是对遗址的探索。在那个时代,人们信仰不同的神,讲着如今已经灭绝的语言,住在我们认为从未有人住过的地方。他们就是晚期智人。
正因为如此,考古有激发我们创造伟大奇迹的潜力,进而把我们所有人团结起来。在当今这个充满冲突的世界里,这种团结的力量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在我们中间,有的人可能没有机会亲临遗址,亲身体验那种油然而生的敬畏感,但我希望我在书中分享的故事能够给人带去这种情感。同时我也想说,基于我们所得到的碎片化信息,我们对古人的了解有多么自以为是,而有时候又错得多么离谱。
关于遥感技术能否全面揭示我们生而为人的意义,以及能否帮助我们避免重蹈先前伟大文明的覆辙,目前还没有相关论文发表。我要说的是,先前的文明中包含着非凡的智慧,是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借鉴的。这些智慧深深地影响了我,并教我从长远的眼光来审视当前发生的事。在超过30万年的时间里,我们的祖先在地球这颗行星上不断迁徙,并凭借自身的创造力、胆识和创新精神,当然还有破坏力,得以生存下来,有些时候还蓬勃发展。
书中所讲的太空考古学以及它对研究的贡献和它为人类叙事提供帮助的故事,仅是为了表明这门科学有很多的可能性。然而,这些新故事所涉范围极广,我想你一定会感到惊讶,也一定会受到启发。自从在地球上出现,我们人类就不断深入地探索未知领域。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把探索重点转向火星以及其他遥远的地方。据此,我们可以想象,再过10万年,将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太空考古学家从一颗行星飞到另一颗行星,探索我们在其他星系建立的早期聚落的遗迹。
他们探索的起源与他们相隔很多光年,但他们所问的问题与我们现在所问的问题大致相同,都是关于前人的。不过,问题的答案远没有问题本身重要。太空考古或许是我们了解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一个起点。我们的问题包括事件的时间、地点、起因、经过以及与之相关的人物,而从外太空俯瞰地球,我们还需要创造新的工具,用来帮助我们解答这些问题。
* * *
[1]1英里=1.609 344 千米。——编者注
1 时间胶囊
遗址不是像片,而是电影胶片。
当我第一次看到古遗址时,我的内心没有任何准备。那是1999年的一个下午,我搭乘航班前往开罗。可能是运气使然,也可能是上天的安排,我坐在机舱左侧。当飞机低空飞过吉萨金字塔时,我望向窗外,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曾梦想的一切,以风化的淡黄色石灰石的形态呈现在我的眼前。沐浴在阳光下,这些有着4 500年历史的遗迹向我发出了邀请——对我余生的邀请。即便是在今天,我已经参观过吉萨金字塔很多次,每到现场,我还是会感受到全身心的震撼。作为一名埃及古物学家,我了解古埃及人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和因何种原因为第四王朝的伟大国王建造陵墓的,而整个工程算下来,估计动用劳工多达2万人。但熟知详情,也丝毫不减我的惊讶之情。
我那次去埃及出差,是为参加当地的发掘工作,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这类项目。在发掘开始前的两周,我独自一人在埃及各地旅行。(我想问一问20岁的自己:“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是一次大冒险,其间也有许多奇妙的偶遇。比如,在阿斯旺的菲莱,我遇到了一群来自中国台湾的老年游客,并在他们的邀请下,参加了为期4天的尼罗河豪华游轮之旅。整个行程中,旅游团领队只收了我200美元的费用,并告诉我,我将来可以当“考古大使”。而要说出力最多的一次经历,则是在一家以装饰艺术和经典艺术混搭为主题的迪斯科舞厅,教几位老奶奶跳赛前舞。
尽管考古有着超乎寻常的魅力,但我的工作经常会让我远离那些迷人的高光时刻。在任何一个旁观者看来,校园附近的现代足球场之下,可能不会藏有值得登上全球新闻头条的考古发现,但我就是在这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地方发掘古老的答案的。虽然它们不像吉萨金字塔那样耀眼,亦未被完好地保存下来,但职责所系,我要通过文字或模型来重建这被时间摧毁的一切。
即便是在同一个国家,也不存在典型的古遗址,而且各地遗址的保存情况也不尽相同。在吉萨金字塔以南仅20千米处,你可以看到高耸的错落有致的泥砖筑“丘陵”。这是一些内部已经坍塌的金字塔,它们的建造时间比吉萨金字塔更晚,却更早地屈服于人为的劫掠和时间的摧残。同样,考古遗址的规模也不尽相同,从占地面积庞大的聚落到沙漠中极小的营地,不一而足。
让我们先微调一下遗址的定义。穿行在美国亚拉巴马州的丛林中,尤其是在靠近湖泊或溪流的地方,你可能会发现成堆的箭头或其他石制工具。这些集聚地都可被称为遗址。1在美国西南部的沙漠地带,情况亦是如此。你可能会碰到占地面积更大的未测绘遗迹,比如建筑物乃至村庄的遗迹,但更多的是小堆的陶器、石器或小型营地的遗迹。
遗址不是像片,而是电影胶片
从遗址的种种暗示来看,未来我们人类走向消亡的前景是显而易见的。在英语中,我们称遗址为“ruin”,与其说这个单词暗示着摧毁、毁灭,带有消极意义,不如说它指那种正常的或不可避免的消亡。另一方面,在阿拉伯语中,我最喜欢的一个单词是“athar”,大致可以理解为“考古学”。但从语言学家的角度来看,更准确的义项是“遗迹”,即古代事物遗留下来的痕迹,它暗示着一种隐秘的结束。当你说“Ana doctora athar farony”(“我是古埃及考古学博士”)时,人们会知道你的职业是埃及古物学家。因此,考古学家可以说是职业的“遗迹学专家”,专门处理有待拼接完整的陶器碎片、护身符碎片和象形文字文本的随机片段等。
位于古代东西方分界线边缘的巴尔米拉,是叙利亚的一座多元文化重镇。围绕“遗址”一词的不同解读,这座城市引发了一场激烈的现代论战。2015年,“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ISIL[1])炸毁了巴尔米拉的贝尔神庙,包括成排的优美圆柱。“伊斯兰国”不仅在建于古罗马时期的保存完好的竞技场处决受害者,还将受害者的尸体置于遗址中展示,将这一原本用于举办音乐会和游客野营的场所变成了梦魇之地,而受害者中就包括巴尔米拉古城研究专家、考古学界泰斗哈立德·阿萨德博士。2
在是否利用档案像片重建神庙的问题上,考古学界展开了激烈辩论。有人认为,在原址重建神庙,使之重现往日壮丽风采是合适的。但问题的症结在于,巴尔米拉经历了各种不同文化的洗礼,并在女王芝诺比娅统治时期达到鼎盛。公元272年,芝诺比娅统治结束。公元273年,罗马皇帝奥勒良的军队将巴尔米拉洗劫一空。到了1400年,这座城市又遭到了帖木儿帝国军队的洗劫,然后一步步衰败,并沦落为小镇。3
我们今天看到的巴尔米拉,是层层叠加的毁灭物的复合体,同时也是全球权力斗争和不断变化的政治联盟的遗存,其中当然也包括“伊斯兰国”的占领。有人认为,重建贝尔神庙,反而抹杀了“伊斯兰国”的暴行,所以应该保留遗迹,以让我们永久铭记这一残暴时刻。
遗址并不是静态的。它们像是穿越时空的电影胶片,兴建与破坏交替,有时还并行。我们会尽力捕捉这些看起来颇为模糊的影像,进而在脑海中形成关于这些遗址的想象,无论这些遗址是完好的还是残缺的。当我们首次置身于遗址之中时,这些想象就会被激发出来。在同一时间,我们既面对过去,也面对现在。
单帧投射
抓拍特定时刻甚或特定时期的影像是很难的,原因之一就是世界上罕有保存完好的古城,而其中最知名的例子,当数被火山灰掩埋的庞贝古城。在庞贝古城,当看到游客惊讶于妓院附近的生殖器浮雕时,任何研究历史的人都会会心一笑。4尽管时间相隔2 000年,但面对浮雕,古罗马的庞贝人和瞪大眼睛的现代人的反应是一样的。
但即便是在保存完好的庞贝,你也会发现它缺了些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缺了人——缺了很多人。
古遗址是不折不扣的“鬼城”。如果有个来自古代的人碰巧出现在那里……你还是快逃吧。就生活在数千年之前的社群而言,重现他们的动机和愿望是极其困难的,而且没了人的存在,遗址就会变成纪念场所,而不再是活动场所。他们遗留下来的物质文化的背景,隐藏在所有的物件之中。所以,我们通过深入了解物件的用法、用途,去了解它们背后的人。在仔细搜集证据之后,我们研究这些证据之间的相互关系,并从中获取尽可能多的数据和洞见。
有人认为,遗址中包含着先前居民的“回声”。暂且抛开信仰不谈,我们来看看代尔麦地那——埃及新王国时代的一个村庄,早前在帝王谷修筑陵墓的工人就住在这里。5透过存留至今的1米多高的灰泥墙,你还可以看出这个村庄的大致轮廓。置身其中,你会禁不住想,在3 500年前,这些两层住房中发生过什么。由于附近肥沃的尼罗河洪泛区并不在你的视野之内,所以你会觉得这是一个神秘的圣地,而居住于此的杰出匠师的作品,已然激起了时下的考古热潮。
死人也会“说话”
如果足够仔细地观察和研究陶器上的指纹、石头上的凿痕,以及早前供人们使用的各种精美物件的方方面面,那么考古学家还是可以找出古人的生活迹象的。
要寻找古人实实在在的遗存,墓地自然是最佳选择。一般来说,墓地会设在一个远离人们生活空间的特定区域;当然,在有些情况下,也会建在宗教圣地附近,比如紧挨教堂的墓区等。
通过人体遗骸来了解一个真实的人并非易事:这是体质人类学家的专业工作。顺便说一句,体质人类学家还有一个颇为科幻的称呼——生物考古学家。骨骼中包含着关于人类的丰富数据。如果出土的遗骸足够多且保存完好,那么专业人员通常就能够确定这个人的性别、身高、营养状况和大致年龄,有时候也能确定其所罹患的疾病——这可能就是其死因。即便是牙齿也有故事可讲。旧石器时代饮食法的拥趸可能并不热衷于旧石器时代的牙科方案,其中就包括用燧石工具来治疗蛀牙。6
此外,通过研究出土的骨骼的整体健康状况、墓葬环境以及各种随葬品,考古学家还可以推测死者生前的社会地位。人持续一生的重复性动作会留下印记,人类学家可以据此揭示相关信息,比如他们生前的职业。在开罗东北部约两个小时车程的特比拉台形遗址7,我丈夫格雷戈里·芒福德带领的发掘团队,就碰巧遇到过一个通过考古证据赋予艺术生命的案例。
我们发掘了一处墓地,在出土的女性尸骨的左肩部位,可以看出发达的肌肉附着。这原本可能是一个难解之谜,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件馆藏文物揭示了其中的原因。8这件木雕作品描绘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她身着绚丽的缀有串珠饰品的裙装,左手扶着顶在头上的供品。在特比拉台形遗址出土的那具女性尸骸,显然生前也都以类似的方式头顶重物,因而左二头肌的肌肉附着异于常人,看起来更为强健。顺便说一句,在现代社会,埃及女性仍采用这样的方式。
我们偶尔会发现,古人也会罹患一些我们通常以为现代人才会罹患的疾病。在对埃及博物馆的22具木乃伊进行分析之后,体质人类学家在超过半数的样品中发现了动脉粥样硬化的证据。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们吃了太多的牛肉。9
通过收集整理同一时期各遗址中的死者数据,并找出模型,我们就可以获得与人口相关的洞见,进而推断该文化中某些事情的起因。或许是疾病席卷了整个社会,影响了特定的群体。或许是发生了饥荒,所有人都被饿死。如果出土的是大量身强体健的年轻男子的骨骼,则很有可能是因为当地发生了战争。
讽刺的是,死亡年龄可被用来推断整体人口的健康状况。体质人类学家会告诉你,从整体上看,墓葬中死者的年龄应呈现一个相对均衡的分布状态,而如果死者太年轻,那么很可能是当时发生了重大事件,导致大量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年纪轻轻就死去。
DNA研究等方法为我们了解过去带来了新的可能性,比如从我们祖先相互缠绕的双螺旋结构中拼凑出家庭关系。2018年发布的一项关于木乃伊的研究非常有趣,足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该研究涉及两具被认为是兄弟的木乃伊。他们分别叫赫纳姆-纳赫特和纳赫特-安赫,时间可追溯到约公元前1800年的埃及中王国时代。现保存于英国曼彻斯特博物馆的他们的石棺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人面像。10
利用DNA测序,研究人员发现这两具木乃伊都属于线粒体单倍型M1a1,也就是说他们是一母所生,但Y染色体的不同又表明他们有不同的生父。11对此,我有很多疑问。是因为哥哥的生父去世,母亲才改嫁的吗?作为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她面临什么样的艰难处境?我们无从得知,但这些数据可以帮助我们想象各种可能性,也会让我们更具同理心。
走近历史
再现过去需要“信念的飞跃”,也需要科学的合理运用。我们无法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看人们如何炼铜或制作木乃伊,但我们可以利用实验考古学再现过去的技术。12根据考古发现及其相关的燃料来源,我们可以重建熔炉或窑炉等遗迹,并重制日常工具,包括陶器和刀剑。13过去,人们是如何制作物件的?他们又为何制作这些物件?考古学家在这方面已经取得了很多突破。当然,有些技术至今仍难以再现,比如古代珠宝的复杂镶嵌工艺。
我们来看库马尔·阿基列什和尚蒂·帕普的一项研究。在印度北部的阿提拉姆帕卡姆遗址,通过考察当地石器制作过程中产生的废弃物,他们取得了丰硕的考古成果。在这处可以追溯到阿舍利文化时期——距今13万到176万年的遗址,他们发现了制作数千件石制工具的证据。他们通过模拟打制方法进一步了解古代的技术,而且该项研究也有助于他们理解古人在开采石材和制作石器过程中的种种决策。14
我的埃及古物学家同行甚至还利用自然死亡的动物来制作木乃伊。在一档电视节目中,他们还受邀制作真人木乃伊——死者生前表达了这一意愿。15在录制完这档节目的时候,他们或许会说“包裹”完毕,杀青!
考古学的另一个分支是民族考古学16,其着重研究当今文化与早前居住在同一地区的群体之间的关系。现代埃及三角洲的那些陶器作坊同古遗址中的陶器作坊存在明显不同之处,然而在去参观的时候,我发现陶工在陶轮前工作的样子,跟古埃及壁画中描绘的那些陶工并无二致。现代陶工会在陶土中加入麦秆或谷糠来增加其硬度以便烧制,就像古埃及人做的那样;如果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古代陶器碎片的边缘,你会看到明显的谷糠痕迹。17
认知考古学18的研究则更进一步,试图解构古人的行为和思想以及他们如何体验自己的世界。我们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获取洞见:一是研究他们的物质文化包括建筑,二是研究他们的语言以及给他们带来启发的景观。
有时候我们会通过偶然获得的书信去了解古人的思想。我们可以想象写信人奋笔疾书或在遣词造句上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最喜欢的古代信件之一来自埃及的奥克西林库斯遗址,时间可追溯到1 800~1 900年前。在这封信中,一个名叫西昂的小男孩宣泄自己的不满,因为父亲不带他去亚历山大港。他写道,他不会再跟父亲说话,还要绝食,除非父亲重新考虑带他去那个大城市。19你可以想象他生闷气、拒不吃饭以及稍后又偷偷溜进厨房的样子。现在的青少年不也会因不让他们插手大人的事而大发脾气吗?
应用与进展
要把研究领域从家庭关系扩展到遗址与周围景观的关系上,我们则需要更多的视角。各种空间影像可以为我们提供相应的数据。虽然我们无法看到所有事物的原貌,但我们至少可以获得足够的线索,并据此确定河流(包括运河)和湖泊的位置以及遗址可能的规模,进而进行合理的重建。卫星数据和航测数据只能提供相对有限的信息,而且这些信息需要实地验证:我们可以用太空影像进行推测,但我们并不知道每个像素下面都隐藏着什么。
意想不到的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了新发现,而这也正说明我们掌握的信息何其少。2004年,阿卜杜拉·萨伊德带领的一支业余考古队在沙特阿拉伯西部的熔岩区发现了神秘遗迹。20然而,直到4年后,通过谷歌地球和必应的高分辨率卫星影像,他才搞清楚这些“神秘之门”——一种新的考古遗址类型——的范围和规模。
萨伊德将卫星影像资料发送给西澳大学的戴维·肯尼迪,后者以在约旦开展一系列航空考古调查而闻名。根据收到的资料,肯尼迪找出了400处类似的遗迹,其中最长的可达1 600英尺[2],年代则可追溯到7 000年前。这些集中分布的石结构可能是某个湿润时期的大规模景观设计,功能类似于引水系统或洪水管理系统。接下来,专家团队将组织田野调查活动,对这些遗迹做进一步研究。这个故事表明,今天看来不适宜居住和生存的地方同样有可能开启新的考古篇章,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一个让民间考古爱好者大惑不解的石结构。
这一考古发现讲述的是历史长河中普遍的人与景观互动的故事,但重建人类历史上的重大场景,是要有附加说明的。任何考古报告中都包含隐而不宣的字眼——“很久很久以前”。即便是重建自己过去一周的生活,我们大多数人都觉得困难重重,而考古学家试图重建的是整个古代的生活,其难度可想而知。我们总是不断改进我们的叙事手法,将各种长篇故事改编成更适合发表或会议演示的内容。这是科学和虚构之间的一种平衡行为。
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来看下面这个故事。它的灵感来自太空考古的一个意外发现,而地点正是特比拉台形遗址。故事讲的是2 000多年前的事,那时埃及法老时代已经进入尾声。
时间是公元前343年。焦虑不安的波斯国王阿尔塔薛西斯三世乘船沿着尼罗河的一条支流向西南方向航行。他在历史课上可能学过,这里原本是沼泽地,栖息于浓稠沼泽中的鳄鱼群将异邦人阻挡在境外。此时,在两个芦苇岛之间,一个宽阔的入河口赫然出现,直通一座被称为“美丽之口”的城市,即当地语言中的罗尼费尔(Ro-nefer)。
阿尔塔薛西斯三世乘坐的指挥舰是一艘长达40米、载有200人的桨帆船,两翼是遂行作战任务的大规模舰队,舰上士兵对即将打响的战斗充满信心,亦想趁机洗劫全城。这座城是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早前派出的密探已经探明了它的财富情况:来自努比亚的黄金和香料、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及来自希腊群岛的高端红酒等。毕竟,这里是古埃及最北部的贸易港口。21
战舰绕过河里的一个弯道,只见芦苇滩对面矗立着密密麻麻的三层楼房。这是当地富商的住宅。还能隐约看到一座神庙屹立于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外墙高大坚固。阿尔塔薛西斯三世已经做了充分的战略部署,他知道只要攻破神庙外墙、摧毁神像,就可以征服这座城市的子民。在晨雾的掩护下,士兵轻轻划桨。这位国王此时可能面带微笑。不用一个上午,罗尼费尔就会陷落。
时至今日,特比拉台形遗址看起来就是一个褐色土墩,突兀地矗立在翠绿的稻田中。驱车来到遗址,你会看到几口厚重的石灰石棺椁,就摆放在一座由粉红色砖砌成的现已废弃的水处理厂附近,而这也是该处遗址表面唯一可见的古老遗迹。如今坐落在遗址周围的是一个名叫提尔的村庄,总人口约为1 000人。它与村民脚下的那个古代大都市可谓相去甚远。大约200年前,这还是一个长宽各约1 000米的土墩,而现在的面积只剩那时的1/10。这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富含磷的土壤,即当地人所说的“塞巴赫”(sebakh),已经被村民当作肥料挖走了。
特比拉台形遗址的发掘工作始于20世纪初,起因是法国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可追溯到约公元前600年的书记员坐像。2220世纪90年代末,我丈夫格雷戈里向埃及当时的最高文物委员会提交了一项关于在埃及独立开展考古发掘工作的计划,而在该委员会提及的备选遗址中,就包括特比拉台形遗址。23在将近100年的时间里,没有人发表过有关该遗址的论文。
发掘“美丽之口”
根据在水处理厂附近发现的建筑物碎片,我们展开了初步调查,并确定了神庙的位置。该处理厂是美国国际开发署修建的,旨在帮助解决当地饮用水不卫生的问题。类似的处理厂遍布埃及各地,而它们的存在,往往又会让台形遗址成为下一步开发的对象,比如就地建设学校。这种令人遗憾的选址,给城市考古研究带来了巨大损失。
在特比拉台形遗址,由于水处理厂的建设破坏了神庙建筑的地基,我们只能猜测它原来的样貌。我们调查该处遗址有两个目标,一是对遗址进行测绘,二是深入了解古城罗尼费尔以及生活在这座古城里的人。
从前,尼罗河的支流之一门德斯河——以该地区首府门德斯命名,位于门德斯西南约40千米处——流经这里,但从遗址表面上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们决定先对遗址及其周边区域取土层样本,以便了解它先前的规模以及古河道的位置。我们的地质考古学家(或者说地质专家)叫拉里·帕夫利什(Larry Pavlish),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蓄着胡子的、精力充沛的顽童。他负责取土层样本和磁力测定工作,以便掌握地下建筑物隐藏的泥砖筑地基的情况。
取土层样本就像是用苹果去核器去取多层蛋糕:将细长的螺旋钻钻到地下,这样一来,考古学家无须挖掘就可以看到地下土层样本。这相当于考古学上的“小切口手术”,操作简单,但非常有价值。磁力测定的技术含量略微高。利用便携式地磁仪扫描遗址表面,就可以看到地下城墙或其他遗迹的磁性差异,进而推断地下遗迹的大致形状。说到底,取土层样本和磁力测定的目的是帮助我们确定发掘位置。
等拉里绘制出土墩最高处的详细地图之后,我们便选择发掘的关键区域。
我们的团队就像是一个小联合国,成员分别来自加拿大、美国、英国和埃及。我们住在遗址附近的曼苏拉市的马歇尔酒店。曼苏拉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以河畔步行道和出美女著称。酒店更是给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在炎炎烈日下工作一天之后,那里制作的芒果味的水牛奶冰激凌就成了我们最大的期待。我们每次穿着肮脏的考古工作服穿过酒店大堂时,都会让其他客人感到困惑;还有一次,我们运来了一台定制的附带古董厕纸架的户外用木制马桶,更令人瞠目结舌。
为避开白天的高温,我们会在凌晨4点半起床,然后到酒店大堂喝一杯速溶咖啡,再吃一些饼干,然后咒骂自己为什么当初选择考古工作。在这个时刻保持神志清醒简直要命,然而,对我们这些要在中东的炎炎夏日下连续工作几个月的人来说,这种咒骂是合乎社交礼节的。在埃及三角洲,我们的通勤用车是两辆20世纪60年代产的标致,其中一辆尾部还载有一个丙烷罐,固定在车外。早上6点,我们会开车到土墩的最高点,迎接穿过晨雾的第一缕粉红色阳光。当地的工作人员会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握手,他们显然比我们清醒得多。
那个夏天,我们努力破除了一个长期以来的神话:由于三角洲地区比上埃及地区的气候更为湿润,所以就遗址内有机物质的保存情况来看,前者差于后者。凡是埃及古物学家都知道,沙漠遗址的保存情况较好,因为那里气候太干燥,不会出现有机物质分解的情况。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在一个发掘区,我们往下挖了7米多深,发现一栋已有2 600年历史的三层住宅。该住宅被后来的埃及人用作陵墓。我们沿着两架高度均为4米的梯子,摇摇晃晃地爬到底部。在测绘住宅的土质部分时,其500年来先被用于居住后又被荒置的历史,就在我们的标绘纸上展开了。
此外,还有大发现!该遗址出土了来自希腊的陶器、来自埃及东部沙漠的红玉髓、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和来自努比亚的黄金,这些都表明这里曾是一个繁荣的国际港口。根据土层样本数据和景观重建,我们得知古代的特比拉一年之中有9个月周围环水。除此之外,它还毗邻曼宰莱湖。基于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它成为古埃及国内外奢侈品进出口的重要集散地。
对后期埃及的一座港口重镇来说,如果当地没有富丽堂皇的神庙,没有享有特权的祭司阶层,那是很不正常的。顺便说一句,电视或考古报道很少提及后期埃及这一时期,但如果你正在寻找与现代城市相对应的、以国际化和多元化为主要特征的古代城市,那么这一时期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在这一时期,艺术和科技蓬勃发展,铁器、骑兵和三桨座战船均有创新,同时也出现了一种新的古埃及文字形式——通俗体。古埃及各地新建了无数神庙,其中就包括特比拉的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