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想想英语:它由法语、希腊语、拉丁语和日耳曼语等语言构成,还包括从波斯语、印地语、乌尔都语和波利尼西亚语等语言中借来的单词和惯用语。再来看食物。以一顿便餐为例——几个炒菜和米饭,外加一杯啤酒。就这样的食材,其最初来源地几乎涵盖每一个有人居住的大洲:大米来自亚洲,辣椒来自中南美洲,西红柿来自南美洲,洋葱来自中亚,茄子来自南亚,小麦来自非洲,啤酒花来自欧洲21,而其他香料可以说来自世界各地。22至于正餐,则涉及数千年的植物选育、各种各样的贸易网络和日趋紧密的现代全球经济。
当各种文化交织融合,进而演变成一种新的兼容并包的多元文化时,人类社会就会繁荣兴盛。作为一个物种,我们因多元化而变得更优秀、更强大。让我们来看一下语言学上的异族通婚现象,即一个人同本种族以外的人通婚,这在哥伦比亚和巴西的亚马孙流域西北部地区较为普遍。23我要说的是,虽然我和丈夫都说英语,但当他找不到冰箱里的蛋黄酱时,我们的交流一定是各用各的“方言”:
“亲爱的,在中间靠左的架子上。”
“哪里?”
“你左边那个,就是你现在正在看的那个。”
“没有啊。”
“就在你眼皮底下,你的手都碰到了。”
“我还是没看到。”没错,这会让人产生挫败感。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交流又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当今世界,越来越多的人排斥经济移民,排斥难民,排斥与自己有着不同宗教信仰或文化传统的人,而在这样一个分裂的世界里,我们更要去了解为什么多元化对我们人类的生存至关重要。这是因为世界是分裂的,所以所到之处,我常常看不到希望,也常常会产生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但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有亲戚关系,可能是第20世的堂表亲。且不论隔了多少世,我们总归是堂表亲24,这一论断已经得到DNA测序和计算研究的支持。当你告诉别人这一点时,他们会感到惊讶。唯有研究过去,我们才能够理解我们彼此的关联性。当然,这不否认我们有时候是一个好争斗的物种。
“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有亲戚关系,为什么还有争斗?”人们问。显然,他们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家族的感恩节晚餐。
转变视角
作为一个物种,我们人类在地球的几乎任何一个角落都生活过,分布范围之广超出我们的想象。面对最严峻的挑战,比如政治动荡、战争和气候变化,我们有时候会成功渡过难关,而有时候则会被灾难吞噬。通过回望历史、检视内心,我们可以学习如何以更好的方式生存下去。所有的线索都在那里。我们只需要抵达距离地面400英里的太空,然后稍稍转变一下视角。
在考古学中,视角决定一切。就古遗址中的同一处遗迹而言,在地面看和从太空看,结果可能迥然相异;在不同的季节乃至同一天中的不同时间段看,结果也可能迥然相异。我们在本书中曾经提到,考古摄影师喜欢清晨的光线,而从太空观察古遗址,也需要特定的视角。凡此种种,都是我们窥视未来的线索。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彻底转变对这个世界的整体看法。回望过去,在赞叹我们人类所取得的一切成就的同时,我们也要反思过去所犯下的每一次错误以及错误背后的原因。我们不能天真地用过去文明的兴衰来为我们自己的行为辩护,来为我们对地球的破坏和无序开发辩护。我们也不能天真地认为,既然过去的文明都经受住了气候变化的考验和冲击,那么现在的我们就可以继续不负责任地行事。与当今地球上庞大的人口规模相比,史前时代的人口数量可以说是少之又少,相关预测结果显示在几百万到1 000万。自从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兴起之后,地球上的人口才增长到数亿人的规模。25在大约一万年之前,我们不仅拥有储量丰富的资源,还有广袤的可用土地。
但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从过去中学习
在法律领域,律师会援引判决先例。在做出可能会影响数百万人命运的决策之前,我们也必须采用这样的行事方式。如果能够搭建一个关于过去文明的数据库,并将气候变化、经济和最佳建筑结构形式等主题的历史思想收录在内,那么当今世界的领导人一定会受益匪浅。如果我们能够让考古学成为现代社会结构的一部分,那么通过创新研究,通过参考无数祖先付出艰辛劳动而获得的海量信息,我们就可以吸取历史教训,进而做出明智的选择。
考古记录告诉我们,过去的许多东西仍在指引着我们前行。现代生活中的很多传统和习俗都已经存在了数千年之久。以回收再利用为例: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回收易拉罐、玻璃、塑料和纸张,而且家中有些物品偶尔会被重复使用。如果你认为这源于20世纪60年代的绿色运动,那么我们来看看古代的世界。
在当下的城市里,我们可以看到原本被用于建造金字塔和神庙的石料被重复使用。旧开罗就是建在古埃及废墟之上的。少量的圆柱和门侧柱被重新用作过梁,为后期的建筑物增添了一种古怪之美。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建筑工人将石料刻有象形文字的那一面朝上而非朝下摆放,当然这可能是无意之作,但也正是这种无意之作,让我们今天还能看到那些铭文。即便是在利什特,阿蒙涅姆赫特一世在建城时也从古王国的金字塔挪用了数以百计的刻有象形文字的石板。26“有借、有蓝、有旧、有新”,这句关于婚礼习俗的谚语显然也同样适用于古建筑。
过去永远存在
有时候,我们会在考古遗址现场看到这种集过去与现在于一身的发掘者。在尼罗河三角洲,我们聘请的女工通常都是把装有沙土的桶顶在头上运送的,这跟我们在特比拉台形遗址发现的那名古代女性运送东西的方式是一样的。我们的这些女工,头发略带红色,个个都有大大的绿色杏仁眼。她们成队大步走向弃土堆前,就如同优雅的希腊女神。
她们的丈夫都知道,全埃及最好看的女人就在他们自己村子里。这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公开秘密。女人们穿着帝国时代风格的长袍——一种类似于睡衣的埃及传统服饰。我和格雷戈里曾经问一位朋友,她们的着装或相貌是否与13世纪法国国王路易九世领导的曼苏拉战役中的十字军相似。27“衣服,是的!”这位朋友笑着说,“但相貌嘛,不妨想想二战期间驻守在这里的苏格兰人。”
几年前发生的一件小事,让我对现代西方人所展现的体格变化有了新的认识。那是一个经年不忘的令人惭愧的时刻。故事从某个愉快的观光日说起,我和格雷戈里从卢克索乘坐渡船到尼罗河西岸。在船上,我们旁边坐着一位典型的小老太太,目测体重至多80磅。她穿着黑色套裙,戴着头巾,但依然能看出她满脸沧桑。她旁边放着一个竹笼,尺寸是标准手提箱的两倍,里面装着咯咯叫的小鸡。渡船抵达岸边。就在我们准备下船时,她打起了手势,一边指着竹笼,一边指着自己的头。
啊哈!原来这位颤颤巍巍的埃及老太太希望找一个“天天去健身房举铁、身强体健”的西方女性帮她把竹笼放到头顶。我一下子就膨胀起来。船上的乘客都盯着我看。我要做一件好事,而他们都将是见证者。
我面带微笑地弯下腰,抓起竹笼,然后用力举起,再举。我真的用了全身的力气,还是没能举起来。我决定再尝试最后一次,全身发力。这时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大概是最初人数的两倍。他们忍不住笑出声来,而从他们讲的阿拉伯语中,我也没有听到赞誉之词。
那位小老太太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将我推到一旁。只见她一气呵成,利落地把竹笼顶在了头上,然后在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中走下渡船。丢脸这事,真的只能怪我自己;其间我做的每一个假设,都是错误的。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那些每天都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人,身体是非常强壮的,全世界几千年来莫不是如此。我敢打赌,船上的那些人到现在都还在笑话我。
关于未来的洞见
就如同我在渡船上的经历一样,考古学也应当在同等程度上启发我们,并让我们学会谦卑,因为它提供了关于过去文化的所有洞见。很多考古学家认为,从6万多年前起,人类(现代智人)的一部分群体开始从东非迁徙到世界各地。靠着双腿和小船,人类披荆斩棘,最终占据了地球上几乎每一个适宜居住的角落。在此过程中,我们的祖先不断适应与其发源地完全不同的环境:严寒、酷暑、干旱和潮湿的气候条件。我在缅因州长大,但也已经在美国南方生活了10多年,并喜欢上了这里炎热的天气。是的,很喜欢。此外,我烤的饼干也棒极了。跟我们的祖先一样,我也在不断进化。
历史告诉我们,人类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但同时也告诉我们,如果不迅速适应环境条件的变化,我们的聚落乃至特有的生活方式都可能会分崩离析。如今那些被埋藏于热带雨林之下的城市和文化,可能永远都不曾想到自己的消亡。文化的消亡绝不是简单的事,也绝不是由单一因素造成的,而是若干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考古学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视角,让我们看到这些事件的复杂性,就如同我们在本书中探讨过的很多例子一样。
为了人类的生存,现在已经有人在推动殖民火星的倡议。28我真心希望参与其中的人能够审慎地看一下人类在地球上的殖民史。如果将人类所做的10件最正确的大事排序,殖民根本排不上号。它甚至连前一万名都挤不进去。目前正在筹划火星之旅的多个集团,从未咨询过考古学家或人类学家的意见和建议。殖民火星的那句口号——我们“必须”离开地球才能生存下去29,在考古学家看来是极其可笑的。人类已经在地球上生活了超过20万年,而这样的成就还是很不错的。
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放弃前往火星的企图。但如何描述这一冒险行动,措辞很重要。地球是迄今为止人类唯一有所了解的世界,而如此不负责任地放弃我们的家园,在我们的祖先看来是难以理解的。要知道,大自然具有很强的韧性。在管理良好的保护区,鱼群规模是可以恢复的30,而森林也是可以再生的31。如果我们着力清理海洋中的塑料垃圾并停止生产塑料,那么海洋环境也会变得更好。
正如你在本书中所看到的,人类同样也具有很强的韧性。在20世纪40年代,又有谁会想到80年之后的德国会成为一座兼具多样性和包容性的灯塔,会成为欧洲一股正直的、团结的力量?要知道,在人类历史长河中,80年可算不上漫长。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不到一万年的时间里,我们手中的工具已经从最初的石器变成了现在的智能手机,而一万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也只不过是一个零头而已。作为一个物种,从人类取得的跳跃式发展成就来看,我们应当对未来充满希望。此外,只要释放人类的巨大潜能,我们仍有很大机会实现社会繁荣。
考古学家扮演着文化记忆囤积者的角色。他们是身着卡其工装的吟游诗人,唱着那些早已被大地吸收的文化之歌,希望人们能够驻足聆听。遗址发掘于我而言,是一种伟大的反叛行为,针对的是资本主义,是父权制,是你能想到的其他种种制度,因为我们考古学家秉承的核心理念是,过去的每一个人都值得去认识和了解——无论贵贱,也无论强弱。
考古研究与一个人的肤色无关,与一个人是不是移民或是不是在贫民窟长大无关,而与人类的故事有关。顺便说一句,考古学家都热爱“八卦”,善于捕风捉影;我们将碎片化的数据编织成宏大的爱情故事、争权夺利的故事或各种政治阴谋。对也好,错也罢,这都是我们为人类历史增添的注脚。
我们面临的主要挑战是,我们有可能会失去太多东西,而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掘和保护。
从英泰夫墓葬出土的眼睛镶嵌装饰
资料来源:作者。
11 失窃的遗产
“盗墓贼,我们在看着你。”
想象一下,博物馆里陈列着一只漂亮的彩绘陶罐。沐浴在温暖的金色光线下,陶罐呈现出微妙的红蓝交相辉映的彩色图案。你禁不住赞赏起来,你想了解更多信息。陶罐的标签上写着:“玛雅陶器;中美洲。亨利·史密斯藏品之一。编号9.201.1993。”说实话,这样的信息对你来说毫无帮助。
策展人之所以把它归为玛雅文化一类,可能是因为它看起来跟馆内陈列的出土的其他容器较为相似。但该文物源于收藏家的遗赠,没有任何可供查阅的背景,没有任何与遗址相关的信息,也没有任何可与其他遗存关联起来的资料。这其实就是一件没有任何信息的孤品,因为它不是考古学家发掘出来的,而是盗墓贼盗掘的。
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它代表的是什么。它可能代表某种罕见容器类型,仅仅在王室举办加冕礼期间使用;或者它只是普通家庭中的珍藏品;又或者它是一种圣器,每年只在少数几个重要节日时才拿出来使用。这件古代文物已经被物化了,成了一个徒有漂亮外表的毫无生命力的东西,不再有任何的意义或用途。它在日常生活中所扮演的文化角色永远消失了。让人们了解一件物品的真正价值,是一项异常艰巨的任务。也许应该指责学者们,因为他们写了太多晦涩难懂的文章,将广大读者排除在外。也许应该怪罪电视台,因为它们轻轻松松就能把人们那种习惯于物化的眼光转到金光闪闪的东西上面。但说实话,要想让普罗大众认识到经济价值和文化价值之间的区别,是极其困难的。
即便是人们家中的一些寻常物品,其内在价值也高于它们的标价。比如,现在我们家餐厅的墙上就挂着一幅美丽的画,画中是一名戴着白色头巾的亚美尼亚少女。而此前,这幅画曾在外公外婆家的餐室的墙上挂了50多年。画中的人物看过外公外婆一家在家吃的每一顿饭,听过家庭成员之间的每一次交谈,守护家庭中每一个孩子长大且看着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见证了一个外孙女最终成为母亲。在外婆去世时,这幅亚美尼亚少女画是唯一在房间里陪伴她的。这幅画的创作者从未成名,而这幅作品在市场上也没有什么价值,但对我们家尤其是对我来说,它是无价的。
坦白地讲,对古代物品进行估值是十分困难的,而且要说每一件古物都是无价之宝,可能就显得过于狂热了,或者至少是不现实的。同样,面对精致的东西,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学者也难免会被吸引,并大加赞叹。比如,在前往埃及旅游的人中,国王图坦卡蒙的面具一定被列在他们的必看清单上。我当然也不例外,一到埃及就径直去参观,次次不落。珍贵材质可能是吸人眼球的原因,但它不仅是一副金光闪闪的面具,还是考古潜力的象征,让人联想到一切有待发掘的古物。
但在私人收藏市场,古物的“价值”概念有着不同的维度。有些私人收藏品可能是珍贵的传家宝,有些私人收藏者可能非常愿意在博物馆或特别展览中公开展出自己的藏品。不过,也有一些私人收藏者纯属觊觎无度、贪得无厌,他们只关心如何把古物搞到手,完全不在意在这个过程中会给什么人造成伤害。
曾经去收藏者家中参观私人藏品的朋友和同行告诉我,有些收藏者除了炫耀就是炫耀,还大言不惭地讲起藏品来源。这种获取古物的方式,就如同以超强火力配超低技能在狩猎场屠杀猎物,而收藏者展示藏品的方式,跟猎人摆拍令人厌恶的俗不可耐的照片或将动物头角当作战利品挂在墙上一样。有一些收藏者也许知道藏品的确切来源,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知道它们来自哪个国家或地区。说实话,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所关心的。
从古遗址到易贝
如今,古物收藏的历史已经开启了新篇章。得益于易贝以及其他类似的网站,一个人只要花上几百美元,就可以购得一枚圣甲虫饰物。在易贝输入“antiquities”(古物)一词,就能找到55 000条结果。点击“Egyptian antiquities”(埃及古物),结果减少至5 000条。在第一页的50条结果中,有一半的卖家称其所售物品为“真品”,不过在我看来,真品可能也就两三件。有些是相似度非常高的仿品,看起来就像是工匠对着原作打造出来的,只不过在某些细节上搞砸了。专家当然可以甄别出赝品,但大多数持有信用卡的冤大头一无所知。
在与易贝团队就该问题进行交流之后,我心中可以说是五味杂陈。我问他们能否把“古物”品类从网站上移除,因为上面出售的任何真品都可能是盗墓贼盗掘所得。他们告诉我:“我们可以这么做,很容易处理那些人。但你想抓的是那些真正的坏家伙,所以首先还得搞定他们。”
盗墓的历史源远流长。国王图坦卡蒙的丧葬祭礼人员就监守自盗,将罐子中的油膏据为己有,因为这种浓稠、芬芳的护肤膏不像其他物品一样刻着国王的名字,因此丢了也无从追查。图坦卡蒙墓葬的发现者、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及其团队,就曾看到油膏容器里留有手勺的痕迹。1
每每从被严重盗掘的遗址走过时,我依然感到心碎。看着地上散落的人体遗骸、木乃伊裹尸布以及最近才被盗墓贼打碎的陶器,我就知道我们又永久地失去了人类历史的一部分(见图11-1)。木乃伊的每一个部位,都来自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曾经跟你我一样,会呼吸,会笑,心中也充满爱。如果你的至爱的长眠之地亦遭此亵渎,你会有何感受?
图11-1 埃及吉萨附近遭盗掘的墓葬
资料来源:作者。
除了造成明显的物质破坏之外,盗墓贼还会给现代社会带来无法弥补的损失。在当今很多地方,人们依然认同甚至崇尚古代文化。他们信守已有数千年历史的宗教和文化传统,并为此感到自豪,而种种的盗掘和其他破坏遗址的行为,则会抹去那些不可替代的文化记忆。如果数百处遗址齐齐被盗掘,那就好比那些肆意破坏文化遗产的古汪达尔人将关于该文化的所有图书馆都付之一炬。
其中有一些议题非常贴近我们的生活。在美国西南地区,盗掘活动与当地日趋严重的甲基苯丙胺(冰毒)和阿片类药物的滥用有关。美国的盗墓贼是高度组织化的,而且善于钻空子。2018年1月,美国政府宣布停摆,而仅仅几个小时之后,“金属探测”主题邮件就开始在电子邮件列表服务系统上传开,内容大致是“伙计们,开干吧,没有人值班了,我们一起去盗掘南北战争的遗址”。2
街区暴动
在“阿拉伯之春”系列事件发生之后,我的职业生涯找到了新的重点。半岛电视台英语频道的来自埃及的直播画面令人难以接受。如果宇宙中有一个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车水马龙、永不停歇的中心的话,那么摘得这一殊荣的一定是位于开罗市中心的解放广场。每次到那里,我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按顺时针方向看,广场周围分别坐落着埃及博物馆;深受考古学家偏爱的让人愉悦的廉价酒店;埃及美国研究中心,这是一家为美国研究团队提供大力支持的考古机构;尼罗河希尔顿酒店,即如今的丽思卡尔顿酒店,酒店内的美食区曾一度成为埃及古物学家休息日的总部。
2011年1月25日,数十万人涌入解放广场,他们举着旗帜,喊着口号,要求结束总统穆巴拉克长达30年的统治。在随后的几天里,我们一直都守在电脑前。周六醒来时,我们看到了埃及博物馆被洗劫的新闻报道。
我忍不住痛哭起来,同时也做了最坏的设想。2004年2月29日,我就是在那座博物馆里向我丈夫求的婚。要知道,这颗星球上最精美的埃及古物,都被收藏在那里。在令人难以忘怀的画面中,埃及人围成人墙,保护着他们的文化心脏。“这里不是巴格达!”他们大声喊道,很多人眼里都噙着泪水。
几个小时之后传来新闻:暴徒并没有给博物馆造成大面积的破坏。这是一起漫无目的的打砸抢事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博物馆员不辞辛劳,找回了大多数被盗的藏品。
我如释重负,但这也只持续了短短24小时。接着,网络上有传言称,吉萨和萨卡拉遭到大规模洗劫。3我加入了一个数百名考古学家参与的全球邮件系统,互通信息。大家对当时的埃及局势有着很多不同的看法。但毫无帮助的邮件越积越多,指责埃及同行的嗓门也越来越大,控诉他们做得不够,未能在“革命”时期阻止洗劫活动的发生。但实际上,在那段时间,这些埃及同行都在冒着生命危险,同全国各地的遗址洗劫者做斗争。
我随即写了一封邮件告诉每一个人,确定洗劫活动是否对遗址造成破坏的唯一方法就是查阅卫星影像,即对遗址遭洗劫前后的卫星影像进行比照。幸运的是,这次收到了比较令人满意的信息,回信人是时任《国家地理》杂志总编辑克里斯·约翰斯。
克里斯问我们是否可以从太空测绘洗劫活动。我说可以。在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之后,我的同行、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伊丽莎白·斯通就率先使用高分辨率卫星影像记录伊拉克南部地区的遗址遭洗劫情况。4我告诉克里斯,我有2010年的卫星影像数据,可作为洗劫活动发生前的资料使用。
美国国家地理学会和地球之眼基金会帮助购买了萨卡拉地区的新数据——这些卫星影像是在埃及“革命”暴发仅两周之后拍摄的。在仔细对比洗劫活动发生前后的两组数据集时,我发现了种种骇人迹象:在左塞尔金字塔建筑综合体的东北部,存在明显的推土机车痕,而这无疑是该遗址在近期遭到野蛮盗掘的证据(见图11-2)。我把相关影像发给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由此也拉开了一个专注于埃及考古和文化遗产的合作项目的序幕。
图11-2 萨卡拉一带遗址遭洗劫前后的高分辨率卫星影像对比
资料来源:数字地球公司。
2011年5月,美国古物联盟邀请我陪同一群前外交官和政府官员前往埃及考察,其中包括总统乔治·W. 布什的一位新闻秘书。我提前准备了一份提交埃及政府的简报材料,并附上了最新的卫星影像。这些影像是在出发前几天拍摄的,从中可以看出萨卡拉和代赫舒尔等重要遗址遭到进一步破坏。
我们前往议会大厦,同埃及旅游、对外关系、文物和外交等部门的负责人举行会谈。走进会议室时,我不知所措了。天花板距离地面约有100英尺,室内华丽的帷幔如同悬垂的瀑布。媒体人员和埃及各部门负责人的随行人员挤在一旁。我没有任何外交经验,以为自己不会被安排在会议桌旁。
我们坐在埃及高级官员的正对面。我先前准备的材料,他们人手一份。美方代表团团长、古物联盟的负责人德博拉·莱尔在发言中先对与会人员表示了感谢,做了开场白……然后转向我说,“现在请萨拉谈一下她的卫星影像研究结果以及这些结果对埃及文化遗产的意义”。
我做了我唯一知道该如何做的事:当一名埃及古物学者。
在讲述埃及一些最知名遗址被盗掘的现状时,与会人员无一插话。卫星影像资料呈现的结果可谓触目惊心,事实无可争辩。他们对发生在自己国家的事情感到担忧和震惊,心情也越发沉重起来。他们听着,认真地听着。
当我尽自己所能,用阿拉伯语向在场的人表示感谢时,我看到他们扬起了眉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我在想我是不是违反了基本的国际外交礼仪。但随后,埃方随行人员满面笑容,纷纷竖起大拇指。一名女士补充说:“你说话就像个土包子,不过我们都听懂了。”
这场会议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当然知道考古和历史在全球政治中所发挥的作用,但亲自参与其中,并塑造两者所扮演的角色,是另一回事。这让我跳出象牙塔,进入一个更开阔和更骇人的世界。
故事还在继续
美国国家地理学会随后加大了支持力度,为整个埃及的盗掘趋势提供研究资金。我聘请了一个团队来帮助处理相关数据。在一个面积超过70万平方千米的地区,面对成千上万处考古遗址的12年的数据,我别无他法,只能组建自己的“复仇者联盟”。在该项目中,我们主要利用的是谷歌地球的开放数据,因为若采用商业卫星数据,光是购买成本就超过4 000万美元。
在长达6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对2002—2013年的高分辨率卫星影像进行分析,测绘了超过20万个盗洞。5一旦你知道了你要找的是什么,那么工作就会变得容易起来:暗色正方形,周围有一圈土,形状类似于甜甜圈。这些土是盗墓贼在寻找有利可图的墓葬竖井时挖出来的,而有些竖井的深度甚至达到10米。盗洞的平均直径约为1米,这就意味着它们在卫星影像上很容易被识别出来。在分析的数千处遗址中,我们发现有279处遭到了盗掘或破坏,而且证据清晰。在处理数据的过程中,我和我的团队见证了一段又一段历史的消失,心头也越发沉重起来。
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出现在2008年之后的数据中。2002—2008年,遗址遭盗掘事件的发生率一直维持在一个相对固定的水平上。按照我们的预计,2011年之后会大幅上升。但科学总有办法颠覆那些想当然的、易于得出的结论。在全球经济出现衰退后,遗址遭盗掘事件在2009年呈急剧增长趋势。没错,2011年是出现了大幅上升,但这个上升趋势早在2009年就已经拉开了序幕,推动这一进程的不是当地的掌权者,而是全球经济。
我们对数据做了全面处理,并试图确定未来的趋势。我们的结论是,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么到2040年埃及的所有遗址都会遭到盗掘。6
我们的全球文化遗产面临着一个严峻问题,而这个问题的解决只能靠周密、审慎的长期规划。如果考古学家和其他专家不去解决这些问题,那么在接下来的20年到25年里,中东地区的大部分古遗址将会消失殆尽。7
希望或绝望
此前,你已经看到了很多关于考古发现和历史重述的故事。如果你在意未来考古发现的价值,那么本章的内容会让你痛心,因为你现在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些损失的利害关系了。抱歉扰乱你的心绪,但我依然会这么做。要知道,面对每一处遗址,我和我的团队都会问我们已经失去了什么,以及接下来我们可能还会失去什么。
有时候光明会出现在隧道的尽头。参与遭盗掘遗址的测绘工作的同行在出席美国国会和国务院举行的听证会时,通过卫星影像展示了恐怖分子和其他国际犯罪分子正在进行的遗址破坏活动。遥感领域的“神奇女侠”、史密森尼学会下设的博物馆保护研究所的研究员凯瑟琳·汉森8,在此过程中也贡献了自己的专业力量。由此,美国2015—2016年国会通过了《国际文化遗产保护和保全法案》(HR 1493)。该法案倡导成立一个文化遗产协调委员会,并对来自叙利亚的考古材料实施进口限制。
2014年,我和6名同行在美国国务院举行的听证会上做证,支持对埃及古物实施进口限制。此次听证会上,我分享了遗址遭盗掘的相关数据,而其他人则谈了盗掘活动对特定遗址的影响。在此基础上,2016年美国与中东和北非地区的某个国家签署了首份双边文化遗产保护备忘录。9
2017年秋,一桩非法走私古文物案登上新闻头条。10涉事企业是在美国随处可见的手工艺品连锁店好必来,年营业额超过30亿美元。为证明《圣经》所载内容的真实性,好必来的所有者格林家族开始收集古物,进而斥资5 000万美元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成立圣经博物馆,其展品中包括数以千计的中东物件。
几年前,格林家族与专门研究非法走私古文物的专家会面,其中就包括德保罗大学的法学家帕蒂·格斯滕布里斯(Patty Gerstenblith)。在文化遗产和法律领域,格斯滕布里斯是大神级人物,专门撰写过该题材的教科书。11格林家族原本考虑购买来自伊拉克的滚筒印章,但心中颇多顾虑,因为他们怀疑那些印章可能是在伊拉克战争后非法外流的文物。格斯滕布里斯及其同事对此表示认同,建议格林家族放弃购买。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购买那些印章可能是违法行为,并会产生严重后果。
但格林家族最终还是选择了购买,并以“屋顶瓦片”的名目进口到美国,随即被当局查获。这次人赃并获的行动,不仅让外界对圣经博物馆的藏品来源的合法性产生了怀疑,而且导致博物馆被罚了300万美元。12对亿万富豪来说,这样一笔罚金在财务上可以说是九牛一毛,但执法人员并未收手,而是继续展开针对格林家族的调查。截至2018年冬,博物馆的另外数百件藏品也受到了严格审查。
防止类似案子发生,绝非易事。对执法部门来说,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为古物走私确立“相当理由”,即为指控或逮捕提供合理依据。一旦有了相当理由,检方将案子提交法庭就会简单很多。不过,海关和移民部门官员在搜集证据方面仍面临巨大障碍。当他们怀疑某个人非法购买古物时,他们必须在排除合理怀疑的前提下,证明古物是盗墓贼盗掘的。此外,他们还必须准确指出盗掘时间。
盗墓贼,我们在看着你
卫星影像等技术不仅可以帮助政府确认某一物品是否为盗掘所得,还可以帮助考古学家找到该物品的确切来源,从而获得与之相关的宝贵背景。13你可能会对此嗤之以鼻,我理解你的怀疑心态。在本书中,我一直都在讲卫星可以为考古做什么以及不能做什么。没错,我们无法从太空将镜头拉近来看清每一件物品。即便我们能够看清,捕捉盗墓贼把木乃伊从地下盗掘出来的瞬间场景也可能比中彩票还难。由于缺乏物品盗掘地的照片证据(盗墓贼通常不会在现场摆拍),我们可能无法支持相当理由的认定。
暂且再相信我一次。如果你可以确定一件物品的来源,那么其中就有很大的寓意。各国政府会有更充分的理由要求返还它们的文化遗产,而原住民社区也可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将物品收回并在当地博物馆展出。就一件物品而言,即便我们无法准确掌握它在考古学上的来龙去脉,但只要知道出土它的遗址,我们仍可以从中获取新的考古知识。最后,证明物品是否为盗掘所得,是检方起诉前的首要一步,而只有证明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将那些毁坏全球文化遗产的不法分子绳之以法。相信我,这个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木乃伊诅咒行动
在《国家地理》关于埃及遗址遭盗掘事件的专题报道中,我收集了特定案例的信息。142014年冬,我和专题作者汤姆·米勒在纽约碰面,决定共同调查相关的犯罪事实。汤姆一头鬈发,脾气火暴。对于我搜集整理的埃及遗址遭盗掘的资料,他已经非常熟悉。不过,他还想了解一下这个产业链的下游,即那些被盗的古物流入西方市场后的情况。
在美国联邦移民海关执法局(ICE)的邀请下,汤姆和我获得了访问许可,可实地探访一个秘密据点。该据点位于布鲁克林,是一栋气势恢宏的轻质砖砌建筑物,墙上装有假窗,后门配有一个装卸平台。这是一个储藏设施,专门用来存放被没收的艺术品,即纽约富豪名流收集的非法藏品。在安检口接受了例行检查之后,我们被带到楼上,映入眼帘的是形状、尺寸各异的箱子,从地面一直堆积到天花板,就像《夺宝奇兵》片尾的场景一样。(是的,我每一层都仔细看过,想找到约柜形状的箱子,但运气不好,一无所获。)
随后,和我们联络的探员又领着我们到了楼下,进入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里面陈列着在木乃伊诅咒行动中查获的古物。15顺便说一句,“木乃伊诅咒行动”是官方行动代号,可不是我随口杜撰的。2009年,美国联邦移民海关执法局根据可疑的进口单证,对知名的埃及古物收藏者约瑟夫·刘易斯三世的车库进行了突击检查,查获了一口被切成两半的由美国邮政系统运送的埃及棺椁。
刘易斯是从一个名叫穆萨·扈利(外号“莫里斯”)的交易商手中买的那口棺椁以及其他文物。特别探员布伦特·伊斯特此前就从扈利那里查获了一尊来自伊拉克的雕塑头像,但他怀疑这只是这个从事肮脏勾当的家伙的第一次失手而已。在扈利公司的网站“温莎古物”上,伊斯特发现了若干宣称来自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埃及文物。16
扈利最终承认它们来自埃及,也就是说这违反了埃及的《国家失窃财产法案》。17按照该法案,埃及的古物是被禁止运送到国外的。在伊斯特开展的突袭行动中,共查获价值250万美元的古物。扈利仅被判居家监禁6个月和社区服务以及一年的缓刑。刘易斯辩称他不知道自己收到的是赃物。在2014年该案再审时,他被撤销所有指控,但美国国土安全部全部没收了查扣的若干文物。18
汤姆后来告诉我,他真希望当初有人能够拍下我走进那间存放找回的古物的房间时的表情:震惊、憎恶和完全不可思议。在那一刻,我这名埃及古物学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一个古老的幻象飘浮在我的面前,轻飘飘地进入记忆的苍穹,可以让我在临终时重温。红色、白色、淡黄色、黑色——仿佛一块完美的调色板被画在了一口有着2 400年历史的棺椁上,而这是我先前从未见过的。棺椁装饰还包括一张优美的雕刻面孔,这或许是死者的肖像。
我强忍着泪水,在《国家地理》团队拍摄专题报道照片时,转身去看其他非法入境的文物。从中王国时代的船只模型到公元前1800年左右的木质雕像,再到那些可能与棺椁配套的灵柩,都是美国联邦移民海关执法局查获的。随行探员解释说,我的考古学家同行已经将那口棺椁上的铭文做了翻译19,具体年代可追溯到后期埃及和托勒密王朝时期之间,或许就是阿尔塔薛西斯三世率军进攻特比拉时期。
这些棺椁上的铭文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谢塞普-阿蒙-泰耶斯-赫里特女士(Shesep-Amun-Tayes-Herit)。美国联邦移民海关执法局知道她的棺椁是被非法走私到美国的,对出土地点却一无所知。我建议用她来做一个测试案例,看看我们花大量时间搭建的卫星影像数据库是否有帮助。当年夏天,她就会被运回埃及,所以这项研究值得一试。
穷家难舍
假设这位女士来自某一墓区,而不是崖墓,那么卫星有可能——只是说有可能——记录下这一特定的盗掘事件。要知道,早在2 500年前,开凿于山崖或岩层中的墓葬是非常普遍的,而这类墓葬很难被卫星捕捉,所以还是先让我们祈祷吧。
我首先从数据库已收录的279处被盗掘的遗址查起,并依据先前的发掘和调查数据,列出每一处遗址所属的年代。探员传来棺椁的放射性碳测年结果,进一步确认所属年代介于后期埃及和托勒密王朝时期之间,即公元前664——前30年。第一步,在这279处被盗掘的遗址中,看是否存在年代相符的墓区。仅此一步,就将符合条件的遗址数量骤减至33处。
当我转头望向那名女士的脸庞时,她的眼睛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看到她眼角处有微小的闪光点,再仔细看,原来是遗留下来的细碎沙粒。谢天谢地,还好盗墓贼的木料清理功夫太差。沙粒的存在意味着出土地为沙漠地带,而极佳的保存状态也表明这个地方较为干燥。
第二步,依照沙漠边缘存在墓区的标准,进一步缩减遗址的范围。此外,我们还设定了另外一个条件,即遗址靠近市中心,因为我们的这位女士代表了最精湛的艺术形式,是由达·芬奇式的高级作坊打造的。在古代,这样的作坊通常都在大城市。
如此筛选下来,符合上述条件的遗址只有10处。幸运的是,我们掌握了这位女士被运抵美国本土的时间。一般来说,一件文物从出土到走私到国外市场,需要一年乃至更长时间。该批文物是在2009年9月到11月查获的,因而盗掘活动可能发生在2005年至2009年年初。
卫星影像记录的遗址遭盗掘事件大都是在2009年及以后,也就是在全球经济衰退之后发生的。在我们筛选出来的10处遗址中,有5处是在2009年之前被盗掘的。其中,只有一处遗址在2005年至2009年出现了数以千计的盗洞,而它就是阿布西尔马利克遗址。
在古埃及,家族中往往沿用同样的名字,而谢塞普-阿蒙-泰耶斯-赫里特并不是一个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名字。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坦帕艺术博物馆20,恰好有一口棺椁的主人,跟我们这位女士同名,所属时期也对得上。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条关键线索。博物馆里的那口木制棺椁同样色彩艳丽,但艺术性不是很高,出土地点为阿布西尔马利克遗址。一切似乎太过巧合了。此外,我还发现了一尊来自“萨卡拉地区”的书记员雕塑,而该地区也是阿布西尔马利克遗址的所在地。这尊雕塑上面刻着谢塞普-阿蒙-泰耶斯-赫里特,是书记员的母亲的名字。21
由于长期遭受盗掘活动侵害,阿布西尔马利克遗址如今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看起来就跟月球表面一样(见图11-3)。遗址处可见成千上万的新旧盗洞,而时至今日,各种盗掘活动依然猖獗。人类遗存散落各地,就和秋天树下的落叶一样。有同行曾经拜访该处遗址,回来后看得出大为震惊。综合各方面证据来看,这处遗址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女士的故乡所在地。
图11-3 埃及阿布西尔马利克遗址。注意看该处遗址数以千计的盗洞
资料来源:谷歌地球。
大约2 500年前,她长眠于当地的一个豪华墓区,而那时的尼罗河沿岸坐落着一座繁华的城市。从棺椁上描述的头衔——“阿蒙神的吟唱者”来看,她是在神庙工作的,而这也是一般女性公民所能担任的最高的职位之一。她的住所很可能是一栋多层楼房,配置相当奢华,而且她深受家人的爱重。他们费心费力,聘请城中的顶级匠师为她打造棺椁并绘制图案,而在她的随葬品中,自然也少不了各种雕塑、随葬俑、珠宝以及所有能想到的华丽服饰。这位女士的家人付给祭司丰厚的报酬,供奉祭拜她。这个家族可能连续几代人都是这么做的。如今,她的名字已经被世人铭记。虽然盗墓贼偷走了她的随葬品,破坏了她的遗骸,但讽刺的是,在他们的“帮助”下,她被载入史册,并实现了永世不朽的梦想。
杯水车薪
找到棺椁可能的出土地只是工作的第一步。一旦考古学家掌握了遭盗掘遗址的数据,他们就可以列出可能遭劫掠的物品的清单,而这样的清单将有助于斩断从盗墓贼到市场的整个非法链条。
但更关键的是,要了解整个黑市交易背后的机制。货币贬值、失业、游客数量的减少和物价的上涨,都会引发遗址遭盗掘事件。目前来看,大型考古遗址的安保措施已经大大提升,但就一些偏远地区的遗址而言,盗掘活动可能会愈演愈烈,因而这些遗址亟须加强保护。面对21世纪最严重的“隐患”之一,我们有必要采取创新的解决方案。隐患,异常危险的隐患。
部分专家表示,在利比亚、伊拉克和叙利亚等地,盗掘活动与恐怖主义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22在其他一些地方,盗掘活动跟毒品交易和人口贩卖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这些犯罪网络还有待进一步调查研究,但它们之间很可能是联通的。
据传,贩卖古物的利润非常可观,传言中的金额从一年数百万美元到数十亿美元不等。同其他任何黑市交易一样,具体的利润规模无从得知。目前来看,我们需要采取更多的措施,斩断非法链条,同时弄清楚古物是如何从埃及等地流入欧洲、亚洲和美洲的。各政府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机构的愤慨声明很容易被忽视。问题的解决需要全球行动,而唯有如此,才能粉碎古物的非法交易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