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领地
沿着非洲东海岸北上,一路直达红海,这里也是浮潜爱好者的圣地。清澈的海水中不仅生长着大量珊瑚,还有色彩斑斓的鹦嘴鱼和神仙鱼。当地的海鲜也很棒。马修·梅雷迪思-威廉斯带领的项目团队利用雷达和高分辨率卫星影像,对沙特阿拉伯海岸的费拉桑群岛和厄立特里亚海岸的达赫拉克群岛上的超过4 200处贝丘遗迹进行了考察,其研究结果让我们对这些遗迹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些贝丘就像小山一样,由数十万贝壳组成,最高的可达6米。在全世界靠海吃海的地方,这类遗迹都较为常见。先前,考古学家只发现20处,所以这是一个庞大的信息宝库。这些贝丘各自有着不同的年代,但大多数可能是在5 000多年前形成的46,这表明在该地区生活的人口比原先所认为的多得多。
接下来,我们要向内陆进发。在沙漠中,穿过两岸满是沙土和岩石的干河床,我们抵达现位于苏丹和埃及最南端的古努比亚。作为非洲最伟大的文明之一,古努比亚所受到的关注却不及它北方有名的邻居,而与之对应的是,它的卫星影像分析数据也较少。20世纪60年代,苏丹国内大坝修建项目导致水位上升,促使苏丹开展了大规模的探测并取得了众多考古成果。如今,类似的大坝工程已经危及广袤的土地,考古学家再一次面临短时间内开展大规模探测的压力。
对于喀土穆以北350千米处的两处考古遗址——凯里迈和博尔戈尔山遗址,若是利用卫星影像技术进行探测,则极有可能取得大的发现。考古学家已经确定了尼罗河遗存河道的位置,创建了高分辨率三维遗址地图,并找到了有助于将来调查博尔戈尔山遗址的众多遗迹。47在该地区运用卫星影像技术开展研究的紧迫性不言而喻。要知道,苏丹的这一区域可能埋有数以百计的未探明的遗址,而包括金矿开采在内的开发活动也对它们构成了重大威胁。48
在穿越苏伊士运河途经埃及时,我们可以向西眺望尼罗河三角洲。在那里开展考古调查工作时,我有过一些惊险刺激的体验,一辈子都不愁晚宴话题。比如,当地有个男人想让我嫁给他那没有牙齿的儿子,我跟他说他儿子不会喜欢我做的饭,但这位父亲立刻回答:“这个你不必担心!他喜欢你煮的汤!”
过了尼罗河三角洲,便是贫瘠的西部沙漠,而这也是通往撒哈拉的门户。面积超过900万平方千米的撒哈拉沙漠见证了不计其数的气候变化:从湿润到半干旱再到干旱,循环往复。沙漠横贯10个国家,其中大多数区域都是难以勘探的不毛之地,所以在这里寻找隐藏宝藏的最好方法就是运用卫星影像技术。当然,如果你恰巧是一头骆驼,那当我没说。
目前,莱斯特大学的戴维·马丁利和马丁·斯特里带领的团队正在利比亚西南部开展勘探工作,并在沙漠中找到了超过180个墓葬群以及158处新的聚落遗址。利用高分辨率卫星影像、无人机以及通过风筝拍摄的像片,项目团队获得了关于加拉曼特人的新见解。被称为“失落的文明”的加拉曼特兴盛于公元前300年至公元500年。49此外,该项目团队还在利比亚和突尼斯发现了数以千计的堡垒、聚落、道路和耕作区,从而让我们了解到这一地区人类活动的真正规模。
动乱下的遗址
在沿着以色列、黎巴嫩和土耳其的海岸线航行时,你看到的景观同样是这个世界上可以让遥感技术大展身手的舞台。虽然中美洲率先将激光雷达技术应用于考古勘探领域,但中东考古学家也不甘落后,他们发现的遗址的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50从考古学意义上讲,我们对这些新数据的解读才刚刚开始。仅在叙利亚东北部23 000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哈佛大学的一个团队就利用低分辨率卫星影像和数字高程模型对若干不同季节的数据进行分析,进而探测到14 000处考古遗址。51目前,中东部分地区处于动乱之中,因而对开展遗址测绘的考古学家来说,遥感技术是保证他们工作不被中断的重要手段。
在阿富汗,澳大利亚乐卓博大学的戴维·托马斯专注于利用谷歌地球进行遗址测绘和规划。他在2008年时指出,阿富汗仅有7%的国土面积——约45 000平方千米具备高分辨率的谷歌地球影像资料。然而,就在如此小的区域内,考古学家已经掌握的遗址数量就有250处左右,其中仅33处有详细的建筑平面图。要知道,阿富汗全国数据库目前只收录了约1 300处遗址。52
以前在阿富汗开展考古工作是非常危险的。托马斯讲过2005年遇到的事件:在他们团队准备返回喀布尔时,预订的包机却没有出现在机场。如此一来,他们只能开车回去,整个行程近500千米。夜间经过一个村庄时,他们差点儿撞上了停在路中央的一门加农炮。当托马斯问航空公司为什么没看到包机时,对方告诉他,“意外总是难免的”。53
托马斯团队对中世纪的45处遗址进行了勘探,其中仅有8处有可用的平面图。同时,他们利用卫星影像资料对地面遗迹进行了绘制。此外,他们还发现了另外451处遗址,包括营地、大坝、围墙、民居和小村落。据此计算,仅在雷吉斯坦沙漠地区,遗址分布密度就达到每平方千米0.32处左右。阿富汗国土面积约为64.75万平方千米,如果全国的遗址分布密度大致相同,那么这片土地上还有约207 200处遗址。
这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阿富汗位于东西方交会的十字路口,古代是霸主的必争之地。54在该国开展考察工作的芝加哥大学的阿富汗遗址测绘项目团队,已经发现了众多新的聚落、商队驿站以及残存的古河道,总量是已知遗址的3倍多。55
跟随商队往西出发便可抵达约旦。虽然约旦的国土面积约为阿富汗的1/8,但它同样具有丰富多彩的历史。在过去的30多年里,西澳大学的戴维·肯尼迪和牛津大学的罗伯特·比利利用数以万计的航摄像片在这片土地上开展考古工作。56在约旦西部的一个地区,他们发现了超过25 000处新遗址。要知道,在该地区,约旦文物部原先只收录了8 680处遗址。按照两位研究人员的估计,此地遗址数量可能有10万处。57
如今,谷歌地球高分辨率的影像已经基本覆盖约旦全境,肯尼迪和比利通过“中东和北非濒危考古”项目继续开展相关研究。项目设在牛津大学,旨在掌握整个地区内可能会对遗址造成威胁的各种风险因素。58由约旦文物部提供支持的“中东文物地理数据库:约旦”(MEGA-Jordan)网站59,收录已知遗址超过27 000处。60换句话说,这表明其遗址分布密度约为每平方千米0.3处,而这还只是已知遗址的数量。
全球遗址测绘比例最高的国家
我们继续东行,到罗马尝一尝意式冰激凌和意大利面。该是伸伸腿休息一下的时候了——我们已经走了大约6万千米!
从某种意义上讲,意大利本身就是一个规模庞大的考古遗址,因为数千年来一直都有众多人口居住在这里。环境分析方法研究所的罗萨·科卢齐和罗莎·拉萨波纳拉带领的团队,利用激光雷达技术在意大利南部地区发现了一个地下埋有建筑物的中世纪村庄61,并测绘了普利亚大区的古河道。62此外,在多光谱图像、航摄像片和地基遥感技术的帮助下,该团队还测绘了威尼斯潟湖附近的罗马古城阿尔提努姆的详细轮廓。63
欧洲一向都有利用遥感数据开展工作的传统,而当地的很多考古学家也是卫星影像技术的早期实践者。尽管欧洲的广大区域都已被详细测绘过,但我们还是不断收获惊喜,比如发现新的丘堡、古罗马庄园和中世纪教堂。
穿越地中海,朝北前行,我们已经接近此次旅程的终点。
如果我们讲英国人喜欢地图和测绘,那是一种轻描淡写的说法:英国是世界上测绘最详细的国家之一,它甚至还强制伦敦的出租车司机熟记“知识大全”并参加测试,而这个所谓的知识大全包括超过25 000条街道的名称以及20 000处名胜古迹的所在地,外加这些景点之间的320条线路。64一个人通常需要三四年的时间才能通过测试。
因此,英国收录超过19万处国内考古遗址65,这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对一个面积约为24.41万平方千米的国家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目前,英国的测绘工作仍在继续,比如位于兰开夏郡的17千米长的古罗马道路。66时至今日,这个国家的很多地区都已经有了可用的且可追溯到2008年的激光雷达数据,分辨率从25厘米到2米不等。这些数据集不仅有助于研究人员进一步了解已确认的遗址,也在改变英国的考古学。2018年夏,由于降雨量出奇少,全国各地田野中出现了大量作物标志,进而促使考古学家采用无人机捕捉这些稍纵即逝的痕迹。67
在英吉利海峡另一侧的比利时,研究人员借助激光雷达技术,在森林下面发现了一处可能是铁器时代的丘堡以及克尔特人的田地及墓葬复合区。弗兰德斯遗产局的团队通过该技术将野生动植物的管理与遗址的保护有机结合起来。68
水下考古
在穿越大西洋返回纽约途中,不妨把目光投向海洋深处。如果不指出水下考古有巨大潜力,那么我就会错过我们的“第八大洲”。受水面的光反射和水的流动的影响,卫星无法透视深水区,但水下遥感技术的前沿应用正在取得进展。专家表示,在全球范围内,目前有待发现的沉船多达300万艘。在深水区搜寻沉船以及因地震或水位上升而被淹没的遗址,可以说是困难重重。要想发现各种水下遗迹,卫星和无人机或许是最划算的工具。
谷歌地球是一个简单却非常宝贵的工具,它曾经在威尔士海岸拍下一个有千年历史的石制渔栅的影像。69NASA的科学家早已知晓,利用陆地卫星8号免费的低分辨率影像,通过识别“沉积物卷流”——海水流经被淹没的物体时将海底的泥沙推向海面而形成的水流纹——在沿海水域寻找沉船。70在美国北部地区,研究人员部署无人机寻找休伦湖水下的沉船。71
由于上述影像只能捕捉海岸沿线的遗迹,所以OpenROV72之类的水下无人机将会在考古发现和沉船测绘方面发挥重要作用。顺带一提,OpenROV这种机器,大小相当于一般的公文包,任何人都可以购买和使用。未来,卫星影像中的额外光谱波段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提升洋底和湖底的测绘水平。若是在希腊群岛开始任何相关的工作,我会第一个报名参加。你们都知道,这对我来说可是不小的牺牲。
还有什么等待我们去发现
让我们重述一遍本章一开始提出的问题:全球范围内,总共还有多少遗址等着我们去发现。这样一个问题的估算结果,可能会推动新一代的探险者行动起来,同时也会促进考古技术的新进展。
简单来讲,从亚洲先前未测绘地区的大规模发现,到利用新的激光雷达数据在测绘化水平较高国家发现的遗址,我们就知道这个数量非常多。这些还仅限于遥感技术可见的大型遗址,并不包括小型遗址,后者仍需要目光敏锐的田野调查才能找到。
在我们这颗星球上,适于居住的土地面积约为4 000万平方千米。光是看前面我们已经探讨过的各个国家以及其他地方的大型遗址的密度,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每平方千米的遗址分布密度在0.3到接近1之间,不过这还取决于各国对遗址构成的界定。根据公开发表的大型区域的调查结果,即便按照最低的分布密度计算,推至全球,也有1 200万处遗址有待我们发现。
根据这一数字以及我所知道的接下来几年将要发表的成果来看,我斗胆做如下推测。
我认为全球范围内尚待发现的考古遗址超过5 000万处,这既包括大规模的聚落又包括小型的营地,既包括陆上的又包括水下的。这还只是我的保守估计。
考古发现的规模之大、速度之快,使得我们能够提出全新的重大问题,同时也推动我们迈入考古的黄金时代。然而,相比未来我们利用更先进传感器取得的成果,现在的这些就有点儿小巫见大巫了。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太空中有了类似于激光雷达的激光测绘系统,那么我们就可以测绘地球上所有被植被覆盖的土地。
作为人类,我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了13 800个世代,而在过去的5万年里,可能有1 080亿人在这里生活过。73因此,我们可追溯的人类活动非常多。从考古学上讲,我估计10%的地表面积已经被勘探过,也就是说,有大约3 600万平方千米的适宜居住的土地尚待勘探74,而这还不包括水下沉船以及海底、湖底和河底。当然,我可能会大错特错,未确认遗址的数量可能远高于也可能远低于我的预估。我现在就指望着你们中有人能证明我错了。
当我们对考古遗址在全球的分布情况及其类型有了更好的了解,并可从遗址表面和地下收集数据时,我们将能够获得更多的洞见,即文明是如何发源、兴起和崩溃以及靠着自身韧性复兴的,而这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7 帝国覆灭
古埃及女性梅莉特的一生与一个时代的落幕。
现在已经走访完世界各地的考古发现,我想你可能还在倒时差。让我们暂且在米娜宫酒店休息一会儿,喝杯酒。从这家酒店奢华的庭院,可以看到高耸的吉萨金字塔。拉一把带有厚实软垫的椅子,在低黄铜材质的桌子旁坐下。戴着红色塔布什帽的服务生会帮你点餐。在外面忙碌一整天后,我喜欢喝冰镇的木槿汁——新鲜爽口,而且酸中带着一点儿甜。
回顾过去以及过去给未来的启示
金字塔屹立至今有超过4 700年的历史,原本的石灰石外层早已脱落。然而,即便是在雾蒙蒙的日子里,它们也依然吸引着5英里之外开罗闹市区的人们的目光。看到金字塔,我们总是禁不住问一些问题——有关于古埃及的,也有关于我们自己的。比如,为什么规模如此庞大的金字塔建造工程停止了;再比如,为什么古埃及文明会在古王国时代兴起,为什么最终又会衰落,以及为什么在中王国时代复兴;等等。
我们也想知道,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有什么东西能够在未来几千年里持续存在。在金字塔面前,我们的短暂无常暴露无遗,我们该如何在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为动荡的世界里立足,其实它们是给我们提供了经验教训的。
当这些纪念性建筑像闪闪发光的白色哨兵矗立在尼罗河畔时,古埃及人当然不会想到它们最终会沦为空洞的永久废墟。在一个日趋复杂的世界里,他们为了生存而忙于日常的各种事务,比如建工程、做买卖、做计划和学习知识。同现在的我们一样,他们也会在墙上写写画画,也酷爱猫。
从太空望向地球并收集各种洞见,然后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古人的生活,这会给予我们思考问题的不同视角,特别是当你坐在米娜宫酒店的酒吧里眺望沙漠时,因为那里有一个规模庞大的墓区,隐藏着关于古人生活的无尽线索。
把线索编织成故事
从人类的遗骸中,我们可以推断出一个人的生平,比如在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出土的那个可怜女子的遗骸。我们称她为“梅莉特”,意为“至爱”。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发掘出来的只是一具成年女性的尸骸。你永远都不知道你会在地下发现什么,或是某一发现会让你讲出什么样的故事,尤其是当你在米娜宫酒店喝上几杯绝佳的金汤力之后。
坐在岸边的梅莉特一边在运河里摆动着双脚,一边将芦苇秆缠绕在一起。再缠一圈,这样船头就固定好了,准备航行,或是竞赛。
“快点儿,小妹!我们的早就弄好了!”
梅莉特大声喊着,让特提先出发。比她年长两岁的特提干什么都想赢。他引导着小船在鸟儿成群的纸莎草荡中穿行,驶向岸边的浅滩,国王的牛群也会来这里饮水。“梅莉特,现在就出发!否则我把你的船踩进水里!”
远处传来一记重击声——梅莉特的哥哥塞尼布不知用什么东西打到了特提,但特提还在咯咯笑。
“你敢,看我不打死你!”梅莉特大声回击道。在5岁左右的时候,就算是拿棍子对打,她也不落下风。她把小船放入潺潺流水中。
顺流而下,只见岸边牛尾摇摆,牛角晃动。在她父亲的驱赶下,皮毛闪闪发亮的牛群不时溅起水花。她挥了挥手。
“小家伙们,别让鳄鱼把妹妹吃了,”父亲喊道,“也别忘了割点儿草喂牛。你们要是不干活儿,可换不来肉吃。”
“好的,父亲。”他们嘟囔道。特提把他的小船捞了起来。
“你之前还说要是我们自己有地就好了。”
塞尼布翻了个白眼,用力拧着短裙的褶边。
“所以,最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给庄园?”特提思索道。他一边走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揉着肚子,梅莉特走上前去,挽住他的胳膊。
他们的房子就在附近,穿过王室的牧场、棕枣树林以及他们自己家的一小块地就到了。一座座泥砖房错落分布,从城墙一带一直延伸到山坡处,远离每年都会泛滥的洪水。在神庙和诺马尔赫府周围,这样的民宅数以千计。
在紧挨着房子而建的马厩中,一头驴正在打盹儿,塞尼布顺手抓了一些草料给它。母亲正在屋子里准备午饭。等父亲回到家后,他们围坐在一起吃面包和炖菜。
“霍特普,你会带梅莉特一起去城里吗?”母亲一边问,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正着急忙慌地吃最后几颗豆子的特提。她瞥了一眼仅有的另一个房间,看向织布机上尚未织完的亚麻布。父亲点了点头。
稍晚时分,梅莉特紧抓着父亲的手,穿过狭小的街道,走向由努比亚士兵把守的诺马尔赫府大门口。一名士兵朝着梅莉特挥手,但并未离开自己的岗哨。
“是来纳税吗?”一名书记员在看到他们进门时问道。
进入郁郁葱葱的庭院,父亲俯下身来,叮嘱梅莉特。
“孩子,待在这里,别惹麻烦。”他低声说道。
父亲并不矮,但置身于诺马尔赫府之内,他又显得非常渺小。这座府邸的建筑高度是他们自家宅院的三倍,宽度也超过他们自家的田地。梅莉特蹲了下来,盯着跷腿而坐的书记员看。书记员把账簿摊在膝上。他们身着价格不菲的短裙,而缝制这种短裙所需的织物,正是母亲要教梅莉特织的。这时,一个穿着亚麻衣服的男子走了出来,这种布料非常精美,衣服下面的肚脐看起来像是张开的大嘴。
他站在书记员一旁,胸前镶有金珠的衣领闪闪发亮。
“国王对今年的税收十分满意。他会赏赐一块萨卡拉(Saqqara)的墓地给你们领主。”一名正指导下属修改错误的主管抬头说。
“真的吗,大人?请允许我们致以最谦卑的谢意。”但这名主管并没有起身,很快又埋首于数字之中。官员尴尬地愣在原地,然后怯生生地离开,其间还瞄了士兵一眼。
“快过来,梅莉特!”父亲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她笑了起来,然后咬了一口父亲递给她的糕饼。“是诺马尔赫给的。”父亲笑着说,“现在,我们要不要去跟你哥哥比赛划船?”
繁荣昌盛的古王国时代
梅莉特和她的家人生活在古王国(约公元前2700年——前2200年)晚期一个相对和平与繁荣的年代。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我们看到了国家权力的全面提升和巩固,而在今天开罗以南的孟斐斯1,国王以神在凡间的化身统治全国,同时监督必要的基础设施的建设,实现民众与资源的大一统。2古埃及著名的官僚体系逐步建立,书记员、行政官员以及建筑师和匠师成为古埃及社会结构的基本组成部分。
大规模的金字塔建造工程始于第四王朝,首先竣工的是斯尼夫鲁国王(公元前2615年——前2589年)下令在代赫舒尔建造的红色金字塔,而该金字塔也成为王室陵墓设计的参考标准。随着国家力量的迅速发展,再加上国内大兴土木,古埃及不得不走上对外扩张的道路:斯尼夫鲁多次派遣远征队前往西奈搜寻铜矿和绿松石,前往努比亚搜寻黄金,以及前往黎巴嫩搜寻杉木。第五王朝(公元前2498年——前2345年)较第四王朝有过之而无不及,其派遣的远征队甚至到了蓬特(亦称普特)等地。蓬特可能位于今天的厄立特里亚境内,是当时贸易商和使节云集的地方,黄金、熏香和狒狒是当地主要的交易物。
古埃及国内的财富也在急剧增长。尼罗河三角洲一带的养牛场的建立,可以让王宫以及金字塔的建造者定期获得牛肉,同时也为梅莉特这样的家庭创造了世世代代的就业机会。王室所辖的农业聚落,包括丧葬祭礼,养活了成千上万的劳动力,并仍能产生盈余。3
为管理日趋复杂的国家行政事务,特别是税赋,古埃及建立了诺姆制度,将全国划分为22个上埃及诺姆和20个下埃及诺姆。诺姆类似于现在的州,由诺马尔赫统辖。4诺姆一词的最初含义或许是指可以养牛的良好牧区,类似于梅莉特及其家人生活的地方。由此可见,牛及其健康是非常重要的。
但在王室鞭长莫及的地方,地方长官也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国家权力结构的变化与分权始于国王吉德卡雷·伊塞西(公元前2414——前2375年)统治时期。在此之前,各地方长官会在王室金字塔周边修建自己的墓地,以这种表达忠诚的方式来壮大自身势力。之后,他们则选择在所辖诺姆内修建墓地,而且启用私人丧葬祭礼规制。平民也开始获得原本只有王室和贵族才能享有的宗教特权。
在更遥远的南方,努比亚开始展示肌肉,宣示武力。到第六王朝时,新的和更强大的努比亚文明已经崛起,而执掌外交权力的也不再是国王任命的官员,而是阿斯旺地区的诺马尔赫。
到佩皮一世(公元前2321——前2287年)上台时,自吹自擂的地方长官开始大规模修建富丽堂皇的墓地,肆无忌惮地炫耀财富和权力,而国王修建的金字塔则规模越来越小,一代不及一代。对王室来说,刻在墓室墙壁上的密密麻麻的神秘金字塔铭文是至高无上的荣耀。5然而,铭文所费人力较少,而且是刻在墓室里,不为人所见,其彰显力远不及早期规模宏大的纪念性建筑。
最终,被逼无奈的佩皮一世只得放下身段,迎娶上埃及阿拜多斯的地方官员的女儿。这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决定,但佩皮一世并不总是这么英明:他竟然豁免了代赫舒尔的斯奈夫鲁丧葬祭礼税。要知道,王室的丧葬祭礼税是一项非常宝贵的资产,轻易不会削减或免除。
佩皮二世(公元前2278年——前2184年)6岁即位,统治古埃及近一个世纪,其间,可以说是“淤泥一点点淹没了冲积扇区”,最终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更多的税收豁免让国家财富大幅缩水,并导致中央政令不畅。各诺姆的统治变为世袭制,诺马尔赫不再由国王任命。更糟糕的是,佩皮二世派往努比亚和西奈的军队被大规模屠戮。任何扩张的想法都成了痴人说梦。
最终的疆界
在红海海滨一带,也就是西奈西海岸,有一座古王国时代的堡垒,其最能说明古埃及对外扩张步伐的终结。2002—2010年,我有幸跟随格雷戈里的团队在当地开展考古工作,但后来西奈局势变得动荡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古埃及的中间期。说实话,这是一处很美的遗址,我们非常期待有一天能够再回去。该遗址是圆形的石砌建筑,直径为40米,墙体厚达7米,北侧墙体高度超过3米。每年在采掘铜矿和绿松石期间,古埃及派遣的一支远征队就驻扎在这里。6
古埃及各领域的长足发展创造了对具有异国情调的原材料的巨大需求。任何有经济实力的人都想拥有由绿松石制成的护身符或珠宝,因为绿松石是爱神与生育之神哈索尔(Hathor)的圣物。至于铜,则更不用说,从石匠的凿子和木匠的工具,到刀斧,到镜子和剃须刀等个人用品,再到雕像和容器等宗教礼仪用品,乃至化妆品,无一不用到铜。从某种意义上讲,古埃及是建立在铜矿而不是石头之上的。矿山对古埃及至关重要。
在对这座独一无二的堡垒进行田野调查期间,我们估计,在其遭遇灾难性的风暴潮袭击并被部分毁坏之前,这里至少驻扎过四五支远征队。顾名思义,“风暴潮”是指极端天气在红海掀起的滔天巨浪。临海一侧的墙体上面覆盖有类似于水泥的盐雾涂层,而西侧的防御工事(或者说码头)则有一部分被掀翻打烂,破碎的建材中混杂着海滩沙砾和贝壳。
或许是为了防止那些可能带有敌意的当地人重新利用堡垒,也或许只是迁址重建,古埃及人在公元前2200年之前将部分堡垒建筑拆除。他们把南侧墙体的厚度减至20厘米,封堵了西侧入口,并用葡萄柚大小的鹅卵石把内部通道入口封死。此后,堡垒便被废弃。
事后来看,他们这样做一点儿都不意外。考虑到风暴潮对堡垒造成的严重破坏,再加上远征队对埃及派遣增援部队的信心不足,他们适时地选择撤回本土,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说真的,我们找到的可能是古王国时代结束前埃及最后派遣远征队前往西奈采矿的证据。
在佩皮二世统治末期,埃及政权日趋脆弱,最终到了只需一根稻草就能让中央政府垮台的地步。
“梅莉特,不是那里,”塞尼布一边说,一边猛地把锄头拉回,而此时的梅莉特刚好从一个泥堆跳向另一个泥堆,“也不是那里。”
正在清理沟渠的特提咧嘴笑了起来。他的另一颗门牙最近刚掉。梅莉特咯咯地笑着,跳到干的地面上。
“孩子们,”父亲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今天必须锄完地。”炎炎夏日,身材瘦削、肌肉结实的他正卖力锄地,汗水已经浸湿了全身,而他被晒黑的皮肤就像脚下的土地一样黑。“梅莉特,去拿点儿水来。”他又吩咐道。
梅莉特在一棵西克莫无花果树下找到了水罐。灌溉渠一直延伸到河边。土墩群是用来拦截水流的——洪水泛滥导致水位上升后,宝贵的水就会被截流,作为灌溉用水;早在塞尼布出生之前,他们就这么做了。
当天晚上,母亲特意准备了酒犒劳他们。她把乌黑的鬈发绾成结,听着丈夫讲幼稚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油灯映照着她的笑容。睡下之后,梅莉特一直在想为什么母亲的牙齿上会有黄褐色的斑纹,而自己的牙齿却光洁平滑。
“小妹,起床了。”
她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确实已经睡了很久。
“特提?”
他扶她坐起来,然后指向窗外:“快看,索普德特(天狼星)又升起来了。洪水很快就会来到——我们可以比赛划船,一路到无花果树下。”她用力睁大眼睛,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从不骗人的索普德特。
第二天,镇上的人聚集到河边,祭司查看立柱上的水位刻度,但没有发现任何与洪灾相关的迹象。
一个星期后,在同一地点,人们紧抱着孩子,沉默不语,而祭司看起来也是脸色苍白。回家途中,梅莉特和家人经过一艘停靠在码头的船,上面装满了散发着香味的木材。整个码头有一半地方空着。一位表情严肃的显要人物和一支分遣队从船上下来,直奔诺马尔赫府,同时一名甲板水手把船锚定在岸边。出人意料的是,父亲竟然跟那位显要人物打起了招呼。
“纳赫特?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霍特普!”两位朋友拥抱在一起。“很多年了,上次见面还是去比布鲁斯之前,”他皱起眉头看着船上的杉木,“我真不知道还搞这些干什么。国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孟斐斯那边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
塞尼布走到附近,侧耳倾听,梅莉特却拉起了特提的手。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然后在立柱旁边蹲了下来,用手指测量水面至立柱第二低刻度之间的距离。
“母亲!快来看,水位真低!”
但母亲似乎并不在意,依然凝视着下游的墓区。
父亲把手放在塞尼布的肩上,和他一同走了回来。这个年龄略长的孩子的表情,跟那位显要人物一样凝重。
“特提,赶紧走了。你俩一起跟我去谷仓。”
“但谷仓是满的啊。”塞尼布说。父亲摇了摇头。
“你们该学着怎么仔细量谷子了。”梅莉特抬头望向母亲,同时也感觉到母亲的手越攥越紧了。
“亲爱的宝贝,我也得教你织布了。”
三角洲的聚落模式
至此,我们需要把镜头拉远,以便进一步了解梅莉特的家乡——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在我们的故事中的重要性。21世纪初,我在尼罗河三角洲开展的遥感项目,只不过是加深了我们对先前已经发掘和调查过的700处考古遗址的认识。2003年夏,就在发掘特比拉台形遗址的同时,我们利用周末的时间外出考察,以便实地确认我的发现,而这也给我们带来了宝贵机会,得以对遗址周围50千米乘60千米的更大区域内的聚落模式进行勘探。
我并没有将注意力局限在卫星影像重点显示的那些“新”遗址上,而是对部分已知遗址展开调查。然而,其中很多遗址只不过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点,没有任何断代、定年信息。对这些近乎“一片空白”的遗址进行田野调查是很有助益的。在此过程中,我们可以收集和记录遗址表层的陶器以及其他任何可见的物质文化证据,进而对它们的年代进行测定。
然后,我开始在其他遗址寻找类似证据,即通过已知遗址的定年证据来进一步确认我的发现。这些已知遗址不仅包括我调查区域内的遗址,也包括整个三角洲地区的遗址。这是针对该地区开展的第一次大规模的聚落模式调查,但结果令人困惑。
从在三角洲东部收集的所有证据来看,我们知道29处考古遗址有古王国时代的遗存。7这些聚落证据印证了古文本的记载,也表明随着国家的进一步繁荣与稳定以及国力的持续增长,古王国时代的版图也在不断扩张。但当我查看古王国时代终结后的动荡时期内的遗址证据时,我仅发现了4处聚落遗址。在整个三角洲,东部和西部都算上,我们发现在公元前2160年至前2055年,古王国时代的遗址从36处骤降到第一中间期的11处。
在我负责调查的区域内,一定发生了某件事情,导致古埃及人大规模迁徙,最终聚居到4个地方,并在那里艰难谋生。位于特比拉台形遗址以南的地区首府门德斯,有一个明显属于该时期的居住区。8另外,在沙鲁法台形遗址(Tell Sharufa)9和阿赫达尔台形遗址(Tell Akhdar)10的表层发现了陶器碎片,在梅莉特及其家人的故乡——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发现了一个墓区。11基于此,我开始对所有的考古和文本数据进行筛选,试图找到这些地方仍有人居住的原因所在,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古埃及伟大的金字塔时代为何以及以何种方式走向终结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男人们用手接力传送水罐,用以浇灌缺水的作物。剩下的牛也要喂。这些牛瘦骨嶙峋,被蚊虫叮咬的肩胛和臀部又红又肿,满目疮痍。
10岁的特提和12岁的塞尼布一起用力,刚好可以搬动父亲传送过来的巨大水罐。除了劳作的人群,田地里似乎什么作物都没有生长过,只有一些连牛都不吃的荆棘和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天黑之后,他们就没有办法再浇地了。
先前用来种植草料的地方,此时只剩灰土。每每起风,就会看到更多尘土扬起。梅莉特没空去帮忙——跟织布机前的母亲一样,她从早到晚忙着织布。
低降水量年份的日子并不好过。上一年夏天河水上涨时,谷仓里早已空空如也。接下来的一年,情况有所好转,百姓得以喘息片刻。但一个月前,当天空中明亮的索普德特给这个城镇带来希望时,洪水未如期而至。
诺马尔赫从运送水的人龙旁边大步走过,身后跟着一名书记员。突然,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霍特普,我考虑过你的想法。”他轻声说道。
父亲躬身低头:“谢谢大人。如果我们可以修复上游的运河……”诺马尔赫点点头。书记员随后将空白的莎草纸摊开,并蘸了蘸笔,等待诺马尔赫的指示。
“通往牧场的运河归王室所有。”父亲紧闭双眼,瘦削的肩膀也紧紧绷起,费力地将手中的水罐传送给塞尼布。
“对不起,大人。我不该这么说……”
“如果国王不派人来,我觉得我们没有理由不去修复它们。”父亲抬头说道。
“我们是不是可以开一个口子,把水引流回高地?”诺马尔赫表示赞同。但就在此时,传送中的水罐从特提手中滑落,水洒了一地,溅到诺马尔赫脚上。塞尼布低声斥责,特提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赶忙鞠躬道歉。诺马尔赫微笑着,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看起来比瞪羚还精瘦的孩子。
“霍特普,如果让俩儿子干大人的活儿,那么就应该给他们大人的口粮配给。”诺马尔赫继续沿着队伍往前走,同时向书记员示意,后者飞快记下。
几天之内,诺马尔赫就组织好了工程项目。很快,作物就开始生长,而牧场也恢复了往日的绿色。在收获季节到来时,由于很多人都参加了新运河的修建,所以家家户户都得到充裕的配给,谷仓中堆满了粮食。
在菜园里除草的梅莉特停了下来,稍事休息。得益于父亲和塞尼布参与开挖的新沟渠,菜地湿润,各种蔬菜的长势很好。由于身体瘦弱,她很快就感到疲惫,然后深呼吸,露出尖牙,整个人倒映在沟渠的黑色的水中。跟母亲一样,她的牙齿上也有了斑纹。梅莉特笑了起来,似乎又有了可以跟母亲分享的事。时间飞快,三年转瞬即逝。虽然个子依然不高,但此时的她已经是一名熟练的织工。
“宝贝,你弄完了吗?过来帮我穿一下经纱。”喊声穿过门道,飘过空荡荡的马厩。
“就来了,母亲。”她又拔掉了一棵与蔬菜抢水分的杂草,然后站起身来。
她眯起双眼。尘土从田地另一边的道路上扬起,就像鸵鸟的羽毛一样。
“母亲!母亲,快来!”
她们赶忙爬上平屋顶,朝远处望去。从北到西,路上挤满了人。一家又一家,有的只剩部分家庭成员,有的随身携带家当,但大多数人已经没了力气。每一个人都瘦得皮包骨。看到这一切,母亲伸手捂住了嘴。
“梅莉特,你还记得我们在墓地是如何祭奠你姑姑的吗?”梅莉特皱起了眉头。母亲压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怪。
“没长大的姑姑吗?”
“是的,宝贝。她们当时还没有你大。现在你知道她们去世的原因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抹了抹眼角,“来吧,我们都是尼罗河的孩子。我们必须准备点儿吃的,送到城镇入口处。”
“但塞尼布说我们谷仓里的粮食还剩下不到一半了……”
“你想让我们的心失衡吗?我们必须坚定地站在玛阿特一边……即便国王站在她的对立面。”她说完,转身走向楼梯。
如果尼罗河干涸……
你可能听说过,古埃及是古代世界的粮仓。若真是如此,那么尼罗河就是古代世界的烘焙店。长期以来,埃及这个国家的财富就与尼罗河及其运河以及尼罗河流域的农田和沙漠资源紧密交织在一起。12青尼罗河发源于埃塞俄比亚高原的塔纳湖,而白尼罗河则流经更偏南的维多利亚湖,两条河在苏丹的喀土穆汇流。13由于赤道多雨区几乎每天都会降雨14,所以尼罗河常年有水,但位于撒哈拉以南地区的上述两个湖泊,靠的是一年一度的季风降雨——每年的5月下旬到6月在亚洲生成,然后移至非洲地区。随着湖泊水位的上涨,尼罗河各支流出现洪水泛滥。
在阿斯旺,1902年和1970年分别建成两座水坝,用以控制洪涝灾害。在大坝建成之前,季风雨会向北移动,注入埃及境内的尼罗河。时至今日,在阿斯旺古老的象岛仍可以看到测量水位的建筑结构——尼罗河水位计,而在开罗的劳代岛,精心装饰的伊斯兰时代的尼罗河水位计也表明了长期以来人们对洪水的重视程度。每年的洪水位,无论高低,都会被记录下来。另外,日常水位也有相应记录。
洪水无疑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破坏,但适中的洪水位意味着更好的收成、更多的渔获,以及更丰美的牧草,因为洪水不仅可以浇灌土地,还会带来淤泥,增加土地的养分。如此一来,洪水位也就会直接影响王室的财政收入:洪水位的高低决定了税收的多寡。
沟渠和运河系统可以扩大农耕面积,但在洪水位较低的时候,这个原本规划良好的系统就失灵了。如果来自印度洋的季风雨较弱,那么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降水量就会大幅减少,而这也就意味着埃及的洪水位会降低,进而导致作物减产。饥荒并不总是不可避免的:诺马尔赫以及当地的高级官员都会在自己的墓志铭中颂扬自己在管理宝贵的水资源方面的功绩。
尼罗河向北注入地中海,途中7条支流在埃及三角洲形成复杂景观。在沉淀淤泥的作用下,冲积平原每1 000年会被抬高1米左右。这是一项重要证据,表明这里每年都会发生洪水,而泛滥的洪水不仅会冲积泥沙,还会给土地带来养分。15古代的聚落围绕河道而建,原因就在于周边有农田和贸易路线,当地交通便利或者有区域性的交通要道。
如果尼罗河的洪水位没有达到理想的高度,那么分布在支流沿岸的小型聚落就会衰败凋亡,就像失血后的附属器官一样。16
洪水没有达到理想的水位。一年过后,依然如此。就在石匠为诺马尔赫建造另一间宏大的墓室时,父亲也为特提挖了一座坟。
他尽量把墓穴挖得齐整一些,但问题是从旧墓区延伸出来的一片异常坚硬的土地,已经被其他很多墓穴占据了。在城墙外面的难民巷里,秃鹫和野狗随处可见。
“特提不会落到这地步。”父亲一边磨着坏掉的镐头,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跟人交换一把好的镐头了,现在到处都缺铜。
日落时分,母亲把已经用亚麻布紧紧裹好的特提的尸体放进土里。亚麻布是她亲手织的。抱着这个13岁的孩子的尸体,她似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们用石头将满是尘土的墓穴填起来。这时,一个身影大步朝山上走来,后面跟着一队士兵。
“霍特普,绘图员已经跟我说了。是哪个……”诺马尔赫朝霍特普身后望去,看到的是表情空洞的塞尼布和脸颊消瘦的梅莉特。梅莉特个头很小,看起来还不如一个8岁的孩子高,但实际上她已经满12岁了。她那双深色的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诺马尔赫,哀怨又充满愤怒。
“是我的小儿子,大人。”父亲一边说着,一边鞠躬行礼,慢慢起身。塞尼布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石头。
“但我特意嘱咐多拨了一些谷物给你们……”
“是的,大人,我们非常感激您。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早就不够了。”
“愿众神慈悲。为什么不跟我多要一些呢?”
“那还不是得从其他人的饭桌上拿吗?”
诺马尔赫环顾整个城镇,在梅莉特的注视下,他显得很不自在。“大人,听一位祭司说,他们已经不再供奉蛇神了。田里已经没有蛇了。老鼠也没有了。它们都被吃光了。”目光呆滞、面容憔悴的母亲用手揽住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