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我从太空考古(出版书)》作者:[美]萨拉·帕卡克/译者:陈召强【完结】 > 我从太空考古(美)萨拉·帕卡克, 陈召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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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萨拉·帕卡克/译者:陈召强 当前章节:15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梅莉特看到诺马尔赫咬紧牙关喃喃低语着。微风吹拂着一名士兵束发带上的鸵鸟羽饰。梅莉特抓住母亲的手,回想起那天在屋顶看到的情景。这个城镇的慷慨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诺马尔赫干咽了一下。

“看来得从我的盟友那里寻求支持,他们的运河里还有水。霍特普,带着你的家人往南走,帮忙守护好我们的谷物。我知道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第二天,他们带着仅剩的一点家当出发了。梅莉特回头望着墓区,向特提保证她一定会回来。

古王国时代的终结

随着佩皮二世跨越4个世代的统治陷入僵局,宏伟的王室建筑项目成了遥远的记忆。这些建筑对现在的我来说,象征着权力和荣耀转瞬即逝的本质。古王国时代的统治者原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但这一切都已经被他们耗费殆尽。继任者只能将就,得过且过。目前已知的留存下来的第八王朝(公元前2181年——前2161年)17的金字塔只有一座,而且规模很小,属于国王卡凯拉·伊比(Qakare Ibi)。

古埃及政权摇摇欲坠,随后分裂成两个统治群体,因为各地方长官也建立了自己的军队。第八王朝定都孟斐斯,第九王朝和第十王朝(公元前2161——前2010年)在开罗以南约100千米处的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定都18,而其他统治中心则包括卢克索(底比斯)以及更偏南的穆阿拉和伊德富19。这些地方统治者以联姻方式结盟,并通过日益积累的财富支持当地色彩独特、特性迥异的多元化艺术的发展。大权旁落的国王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古埃及将不再是以前的埃及。

一个时代的终结

对于古王国时代是如何终结以及为何终结的,埃及古物学家有着激烈的争论。20我们看到,社会、政治和经济因素都扮演了一定的角色,但情况无疑是十分复杂的。21有观点认为,干旱的气候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前面提到我们在三角洲东部发现了被废弃的聚落遗址,而这些聚落被废弃,或许就是因为连年持续的低洪水位。来自埃及以及其他地区的考古证据和文本证据显示,尼罗河所扮演的角色远超出先前人们的假定。22要想了解持续缺水造成的影响,我们还需要考察年代更晚的文献。顺带一提,这里所说的持续缺水,并不是指尼罗河一两年的低洪水位。

不幸的是,没有任何祭司将尼罗河水位计的数值刻在石头上留存,但伊斯兰时代的水文学家对现代研究人员就慷慨得多。在公元1053年至1090年的40次洪水中,有28次的洪水位是偏低的,进而导致通货膨胀、饥荒、同类相食和瘟疫。在一个世纪里,埃及人口从240万降至150万。在公元1068年的一份报告中,有目击者表示一名快要饿死的妇女用自己身上的珠宝换了一点点小麦。23

罪魁祸首:“4 200年BP事件”

在古王国时代终结之际,陷入困境的不只是古埃及,古代近东乃至地中海一带的所有国家都未能幸免。我们来看一个容易记的科学术语——“4 200年BP[1]事件”,或同行朋友常说的“4.2 ka BP事件”。在公元前2200年左右,一个影响非常大、后果极为严重的事件终于发生了。它包括季风模式和地中海地区的西风带的变化,进而导致非洲和亚洲的广大地区气候变冷,并出现干旱现象。24但是,我们有哪些证据可以表明古代埃及以及横跨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的图尔卡纳湖和塔纳湖可能遭遇了干旱呢?

关于埃及受“4 200年BP事件”影响的最佳证据,来自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降雨记录。对图尔卡纳湖以及位于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阿贝湖和茨威-萨拉湖(Lake Zway-Shala)的环境钻取土样的结果显示,在公元前2200年左右,这些湖泊的水位较低,而这也表明来自印度洋的季风较弱。25我们还发现,由于雨云的南移,白尼罗河的基流和水流量也处于较低水平。26相应地,在雨云再次北移时,埃及境内的洪水就上涨。27

在整个三角洲地区,一系列钻取深层土样的结果都显示存在氢氧化铁,这是洪泛区极度干燥后留存于土壤中的矿物质。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会吸收铁元素,但在干旱时期,植被难以存活,也无法吸收养分,因而铁元素就留在了土壤里。28含有氢氧化铁的土壤样本的年代,恰好落在公元前2200年至前2050年,而这也正是古王国晚期。29

脆弱的植被防不住水土流失。任何降雨或风力都会造成严重的土壤侵蚀。在位于三角洲30的布陀遗址,研究人员发现了厚达1米的贫瘠沉积层,沉积层内不含任何陶器碎片或其他类型的物质文化证据,这或许与古王国晚期有关。31除了不断扩张的沙漠,其他一切都死气沉沉。在孟斐斯32和代赫舒尔33,沙土淹没了纪念性建筑。这一与气候变化相关的沙漠化过程,在今天北非地区也可以看到:撒哈拉沙漠的扩张。34在近东乃至更远的地区,钻取土样分析结果都证明了“4 200年BP事件”的存在。

对印度的河流浮游生物的氧同位素分析结果显示,该时期内季风偏弱,而这或许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以色列的洞穴堆积物的分析结果显示,该时期内降雨量骤降,而土耳其的湖泊沉积物中则满是风吹来的干燥淤泥和沙土,夹杂着少许木本植物的花粉。同一时期,位于今叙利亚和伊拉克的阿卡德帝国覆亡;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地区的耕地被废弃,而据记载,难民纷纷逃往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地区。全世界大乱。来自不同地区的近20份记录都与生死攸关的气候模式有关,这也表明当时发生了持续多年的全球气候事件。35

古埃及人无法从气象学的角度来解释这种不幸。对他们来说,索普德特,即我们现在所说的天狼星的升起意味着夏至前后会出现洪水,但只有在众神的眷顾下,河床才会被水填满。作为众神的对话者,国王的职责之一就是维持玛阿特即宇宙秩序的平衡。低洪水位表明平衡被严重扰乱。这暗示国王没有尽责,使得人们陷入无依无靠的境地。

在现代人看来,这里有巨大的反讽。众所周知,古埃及人信奉太阳神拉,而拉也是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然而,事实证明,太阳也许是酿成这场大规模动荡的罪魁祸首。气候专家认为,“4 200年BP事件”可能是由太阳辐射的波动引起的,太阳辐射的波动会对地区温度产生影响,进而改变正常的季风模式。36照此来看,或许正是拉的不高兴导致了古王国时代的终结。

从城市神庙附近的织布作坊往外望去,田野显得非常遥远。在梅莉特的眼中,那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绿色。最初看到辽阔的南方水域时,她差点儿惊呆了。

“这条大河怎么可以背叛我们呢?”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扶着母亲,而父亲则在一旁请求诺马尔赫发放救济粮,“我要去那边扔石头!”母亲听后露出微笑。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大笑了。

父亲与诺马尔赫的交涉花了不少时间。这里有太多的士兵和民众需要粮食,而那位已经活了足够久的国王,最终也归西了。诺马尔赫只能靠他自己。

梅莉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努比亚代表团下船登岸。代表团成员个个人高马大,一脸傲气,穿着色彩缤纷的皮衣,戴着由黄金和黑檀木制成的耳环,其中一人还牵着一头猎豹,梅莉特睁大了眼睛盯着看。看架势,这群人是不可能空手而归的。

“梅莉特,穿好你的梭子,否则织出来的亚麻布连布娃娃也套不上,更不用说祭司了。”梅莉特听后大笑。

他们很少见到塞尼布。之前北方家乡的诺马尔赫来信,推荐他到“生命之屋”(the House of Life,一种类似于现代教育中心的机构)当书记员学徒。对此,父亲感到非常自豪,激动得长时间说不出话来。现在,塞尼布每天都会在油灯下熬夜,练习复杂的书写体系;他写下所有以牛为特征的象形文字,并送给梅莉特。

在抵达南方一个月后,梅莉特去河边为父亲送行:他要将第一批粮食运回故乡。

“宝贝,众神会保佑你们的。”他说。梅莉特低头看着靠近水面的沙洲,打了一个哆嗦。

岁月就如同河水一般流淌。通过这次行程,父亲带回了家乡的消息:他们城镇的情况还算过得去,就是墓区越来越大了。一天下午,梅莉特穿过神庙外围犹如白蚁丘般的谷仓巷道,去“生命之屋”送亚麻布。在门口,塞尼布正同一名士兵聊天,士兵手里的弓看起来比梅莉特还高。看到梅莉特后,塞尼布挥挥手。

“小妹,快过来。这是的我朋友英泰夫,这是梅莉特。”梅莉特一脸困惑,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努比亚人。

“英泰夫?但是……”她结结巴巴地说,有些语无伦次,“这是一个埃及名字。”他笑容灿烂,光洁的门牙间有一条明显的牙缝。

“这是我的绰号。诺马尔赫说看到我就会想起他的儿子英泰夫。我们是一起受训的。”

“你不想家吗?”

一名秃顶的老祭司匆匆走过来,接过梅莉特抱着的亚麻布。

“哎,塞尼布,这些祭司轮值表可不会自己排好。”

“当然,先生,我刚才只是……”

那名老祭司把塞尼布拉到门里面,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孩子,一旦‘陷阱’设好了,就让它自行发挥作用吧。”塞尼布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英泰夫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梅莉特咯咯笑,她顺手把一绺深色的头发别到耳后。

再后来,她向他讲起了自己在养牛场度过的童年生活。在他们结婚时,英泰夫送给她一只漂亮的碗,上面雕刻着的牛闪光发亮、丰硕肥美。

“梅莉特,我的族人也非常爱惜家里的牲畜。我们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乡,虽然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乡。”

索普德特升起又落下。河里的水有时候涨得高,有时候涨得低。诺马尔赫以及后来接任的儿子,都竭尽全力确保谷仓有粮。

英泰夫和塞尼布紧挨着母亲的住宅新建了自己的房子。再后来,这位老母亲就在子女工作时帮着照顾他们的孩子,也就是她自己的孙辈。在塞尼布安排自己的大外甥特提进入“生命之屋”那天,心中充满感激的梅莉特用她织得最好的亚麻布换来了鸭子、药物以及一枚表示庆贺的绿松石戒指。

在梅莉特准备午餐时,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棕枣树下休息,看着母亲抱起一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笑起来和英泰夫一模一样,牙齿很光洁,牙缝也很大。母亲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看着比灌溉渠还深。梅莉特不禁叹了口气,她老家的那些小伙伴要是活到现在,该有多好啊。

在梅莉特的小女儿出嫁的那年夏天,儿子特提帮着舅舅塞尼布在外祖母的棺木上涂绘文字。仅仅过了几个月,又轮到了外祖父。英泰夫和他的儿子一起将棺木放入在西边崖壁开凿的墓穴。

梅莉特拂去他头上的尘土,一头茂密的鬈发,如今已斑白。

“谢谢你,亲爱的,”她喃喃道,“这样的葬礼,想想他们这一辈子……”他捏了捏她的肩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让人心安。

“我们这个家族是强大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可以压垮我们,”英泰夫说这话时,脸上也露出笑容,“再者,塞尼布的祭司关系,也是很管用的。”梅莉特擦了擦眼泪,也跟着笑了起来。“去吧,亲爱的,我等你。”她说。

她把多年前委托制作的木船搬到墓室隔间,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父母的遗物被仔细、整齐地堆放在一起,餐具比平时在家里用的多很多。充裕的供品可以让他们永世享用。两口并排摆放的棺材油光锃亮。

塞尼布的几个儿子剃光了头,穿着祭司法袍,一脸肃穆地诵读封闭墓门的祷文。这时,梅莉特望向北方。她的二哥特提就独自长眠在河的下游。

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的真实故事

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从前是一个重要聚落。在其他城镇被纷纷遗弃时,它似乎度过了那个干旱时期。也许,就像今天陷入危机的城市一样,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成为难民的庇护所。附近的门德斯无疑受到了尼罗河支流门德斯河和塞班尼提克河的低水位的影响37,但作为三角洲东部的中心,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因而很可能成为人们的避难所。原因很简单,即使是在其他地方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它仍有能力调配资源,而其周边地区也会因此受益。

虽然日子艰难,但至少人们能够活下去。这并不令人意外。部分考古学家认为,当一种文化遭遇自然灾难时,人们会离开受影响的城市,散居各地,并开始过更俭朴的生活,因为这可以减少对资源的竞争。在某种意义上,你可以称它是早期的生存主义。如此一来,在三角洲的这些大型聚落中,需要吃饭的人就少了。38

尽管如此,要生存下去还是十分艰难。从已掌握的证据来看,在梅莉特生活过并长眠的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可能出现过饥饿或疾病导致的大规模人口死亡事件。在一个自古王国时代就开始使用,经第一中间期并持续使用到中王国时代的墓区,考古人员发掘出了74名死者,而其中就包括梅莉特。

综合分析这74人的死亡年龄,平均来看,古王国晚期为45岁,及至第一中间期晚期,则降至36岁,主要原因是营养不良。39此外,就中王国早期去世的成年人来看,有相当高的比例存在牙釉质发育不全的情况。这表明,在牙齿生长过程中,这些人的身体健康状况不佳,原因或许是他们在第一中间期晚期也就是在他们的孩童时期,遭遇过严重饥饿。他们的牙齿上都有清晰可见的条纹或凹痕。梅莉特和母亲都是在古王国时代终结前后长大的,她们一生中的每一次笑,都会露出早年成长时的艰辛。

随后生活条件的好转也是显而易见的。考古学家注意到,在第一中间期,约31%~32%的死者的墓葬中有随葬品。到了中王国早期,这一比例翻了一番,表明古埃及各地下层阶级的生活水平已经有所好转。40

虽然受到古王国晚期的旱灾影响,但上埃及的情况似乎并不是那么糟糕。尼罗河宽阔的主支流的水流量,比三角洲分支河道的水流量多数十亿加仑[2]。位于卢克索以南约90千米处的伊德富等城市,在第一中间期可以说是繁荣兴盛的,而尼罗河流域的一些城镇甚至还出现了人口增长的情况。事实上,随着古王国时代王权的衰落,上埃及的聚落的权势和影响力不降反增,一跃成为地区中心。

即便如此,各种铭文仍清楚表明这一时期人们的生活非常艰难:物资奇缺,社会动荡,危机四伏。该时期的文本资料也记录了古埃及历史上一些最触目惊心的事件。至少有7处铭文直接提到了干旱或“沙丘时代”,意指尼罗河水位低到连河床都露了出来。地方志中有为难民提供粮食救济的记录41,而不同地区的诺马尔赫之间,也可能相互求助。

“母亲,您年纪大了,就不要再出门了。”

特提皱着眉头,双手叉腰。人高马大的他和父亲一样,有着一头富有光泽的浓密鬈发。他的肚子越来越圆。小儿子跟在他身后点头。这个身着诵经祭司短裙的儿子看起来很瘦弱,尽管梅莉特总做烤鸭给他吃。她每天都感谢众神的慷慨赐福。

“我还没那么老。”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亚麻布把那只漂亮的刻有牛图案的碗包裹起来。在厨房门口,一个健壮的小伙子晃了晃肩上的弓。

“还是别去了,祖母。且不说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和孟斐斯之间起了冲突……我们小队也将在索普德特升起之前部署到位。”

梅莉特笑了。“到时候,或许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北方?”他边说边咬了咬嘴唇。祖父常说,跟祖母吵架就是白费口舌。特提叹了口气。

“父亲肯定希望你和他在一起吧?”特提说。梅莉特把面包和烧好的牛肉放入陶杯,另外还准备了一罐子酒。

“亲爱的,他可没提要求。”

她的头发变灰又变白。英泰夫深情地望着她时,总是给她捋到后面。是的,他从来没有提过要求。她抚了抚之前戴绿松石戒指留下的那条白色印痕。如今,戒指已经陪着英泰夫长眠于地下。

她提着装有供品的编织袋,穿过喧嚣的大街,又从神庙前经过。从前在这个街区织布的时候,街上没有那么拥挤。但如今受严重的旱灾影响,越来越多的人逃到此地避难,房屋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形成了一个个半自给自足的村庄。这里成了他们的第二个故乡。这些新来的人讲的故事,仍会让梅莉特从睡梦中惊醒,大喊家人的名字。

一名船夫摇橹将她送到河的西岸。沿着山坡爬一小段,就到了她父母坟旁的石碑。

“至爱的英泰夫,”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酒祭献给他以及自己的父母亲,“塞尼布的儿子们会为你主持祭祀仪式。我们的孩子也会抽时间来看你的。”

至于祭献的祷文,她早已熟记于心。她脚下的墓室里摆放着满满当当的物品,还绘有源自他的家乡以及南方地区的各种图案,栩栩如生。她用手拂过石碑上的文字,但她不知道哪一个是英泰夫的名字。沙漠里起风了,吹过沙土和岩石,呼呼作响。

“我会在阴世乐园与你再次相聚。”她动作僵硬地慢慢起身,然后朝山下走去。她没有再回头看。

不久之后,梅莉特站在一条船上,带着一颗对玛阿特来说无足轻重的心,准备与众神相见。她的行囊也很轻:几颗新开采的紫水晶,是作为酬金来举办简单葬礼的,以及几封表扬信,是给那位好心诺马尔赫的孙子的。南风从她背后吹来。她脚下,是那只装有她所有记忆的碗,以及一盒子随葬俑,上面刻着霍特普之子特提的名字。

她要去运河里为他采集芦苇。也许她还没有忘记如何制作小船。

一个时代的落幕

我们非常确信古王国时代已经终结了。证据显示,气候变化在国家层面的政权崩溃方面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同样在文中构思的梅莉特的人生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留存至今的诺马尔赫的墓葬42向我们展示了他们是如何填补中央政府的权力真空的,而他们权势的强化一直持续到第一中间期。显然,上埃及地区的繁荣,并不足以支撑整个国家开展国际性的采石、挖矿和贸易活动。由于缺乏这类远征活动,再加上劳动人口普遍存在营养不良的情况,金字塔的建造根本不可行。面对严重的旱灾,一个国库殷实的强大中央政府或许能够撑上几年,但现在,我们只能设想当时的古王国有没有延续下去的可能。

在大多数埃及古物学家眼中,第一中间期是名副其实的:介于两个伟大时代之间的一个时期,且该时期极为动荡。虽然代价惨重,但古王国时代的终结为接下来的创新和实践的时代铺平了道路。先前,王室几乎完全扼杀了人们的创造性,而只有中央政府垮台,古埃及的其他地方才能够从长期因循的传统中解脱出来。

从墓葬的规模和随葬品的质量来看,各诺姆贫困人口的生活已经有所好转。人们开始渴望获得永生——无须依靠国王便可获得的永生,而宗教也开始为私人服务。只要有足够财力,原本仅限于王室使用的神圣的金字塔文和棺文也可以刻绘在普通人的墓室中以及棺椁上。此外,我们还在墓葬中发现了风格不一、功能各异的新型护身符,以及更精美的可供墓葬主人在阴世差遣的随葬俑。各地的物质文化呈多元化发展,欣欣向荣,物品的设计、形式和质量都有了改变。绘画风格同样充满生气,还出现了描述日常生活的图像。

国王再也无法确保玛阿特也就是宇宙秩序的平衡。或许是因为国王已经不再可靠,所以人们越来越倾向于自力更生,并朝着更深层次的方向发展,结果就是自信心增强,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反过来,这又促进了更高的社会流动性,梅莉特一家就是例子,随葬品的普遍增多显然也支持这一点。但事实究竟如何,我们可能永远都无从知晓。

我们确切知道的是,在第一中间期,诺马尔赫安赫梯菲统辖的诺姆与上埃及的另外两个诺姆结成联盟,而安赫梯菲的儿子英泰夫则更进一步,以卢克索为基地,建立了一个底比斯人的王国。为争夺埃及的控制权,底比斯人与另一股地方势力即赫拉克利奥波利斯人展开战争,43人们的命运也由此发生重大改变。自封为王的底比斯“王室”先是攻占了赫拉克利奥波利斯人设在艾斯尤特的堡垒,然后又打进他们的首都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公元前2040年左右,底比斯人统一埃及,并为这个国家带来了复兴。古埃及由此进入中王国时代。整个过程下来,多少有点儿像“诺马尔赫的游戏”。

时下要想了解此类极具破坏性的社会动荡和气候变化事件的影响,我们就不能把这些所谓的政权覆亡事件视为单纯的政治或经济事件,或将气候变化作为唯一起因。在古王国晚期,所有因素都交织在一起,引发了一场堪称完美的风暴,影响了易卜拉欣·阿瓦德台形遗址的成千上万人的生活,其中就包括梅莉特。寻找变化的根源,需要我们进一步发掘证据。就此而言,从太空获取更精确的影像只是第一步。

你现在或许还在米娜宫酒店的阳台上,一边看着金字塔在沙地上不断拉长的影子,一边思索着晚上该吃什么。只有掌握了金字塔建造时代的背景,我们才能更好地了解这些庞大的纪念性建筑的重要意义。它们见证了古埃及王国政权的形成,也见证了古埃及王国政权覆亡时的得与失。埃及连同金字塔将会迎来全新的开始,而古代权力的角逐,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似乎更像是虚构的,令人难以置信。当这个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帝国可能会陨落,而人民则会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崛起。

* * *

[1]BP,Before Present,距今年代,考古学上指距1950 年的时间。——编者注

[2]1美制加仑≈3.785升。——编者注

8 古都重现

帮伊塔威古城实现其最深切的愿望:被铭记。

就古埃及而言,我们自然有后见之明的优势。古王国时代必须终结,才能为中王国时代的创新大爆发让路。1要想在未来生存和蓬勃发展下去,我们就必须深入研究这种韧性之于当下的意义,而这里谈及的韧性,就是在面临不可克服的困难时,过去的文化往往会展现出坚忍不拔的意志。

当今世界面临的形势也极其严峻。海平面上升、气候变化和野生动物栖息地的丧失,都让我们忧心忡忡。但巨大的逆境也会孕育出巨大的创造力。通过研究人类历史陈述中的这些关键性时刻,我们可以看到创新及文化发展与严重的社会压力之间存在何种密切关系。即便现代文明遭遇重大挫折,我们也不会失去所有;事实上,只要我们去适应、去改变,未来或许会有更多收获。

宏伟的“失落之城”伊塔威

了解像古王国时代这样的重要时代是如何以及为何走向终结的,为分析社会如何以及为何再次崛起奠定了基础。在上一章中,我们谈到了古埃及第一中间期晚期的情况。当时,国王孟图霍特普二世出兵攻打赫拉克利奥波利斯人,并于公元前2040年左右将他们打败,他也由此赢得了“横跨两地的征服者”的称号。2

在一统全国之后,孟图霍特普二世将地方权力重新收归中央。随着局势的稳定,他为寻求黄金而访问北方的努比亚,遣使出访采石场和南方富饶的蓬特,并重新开放了西奈的绿松石矿和采石场。古埃及各地建筑项目也由此在神庙如火如荼地展开。3古王国时代的稳定繁荣景象再一次出现,而国家财富也在不断增加。

尽管如此,第十二王朝却命运多舛,一开始就发生了内乱。新任国王阿蒙涅姆赫特一世(公元前1991年——前1962年)原本是孟图霍特普之孙的维西尔,后掌权称王。4他把首都迁到了一个他称为“阿蒙涅姆赫特-伊塔威”的地方,意为“阿蒙涅姆赫特,两地的占有者”。称颂占有者?

在靠近今天的利什特、可以远眺伊塔威的沙漠中5,阿蒙涅姆赫特依照古王国时代纪念性墓葬建筑的风格建造了自己的金字塔,通过这种重现往日辉煌的方式来展示实力。6任何曾经帮他夺权的人都会得到封赏,比如可以建造属于他们自己的纪念性墓葬建筑。在得到封赏的人中,中埃及和上埃及的地区中心的权势人物以及帮助修建蓄洪区、进行水资源再分配的人员的待遇,尤为丰厚。7

阿蒙涅姆赫特任命自己的儿子森乌塞特一世(公元前1971——前1926年)为王朝的联合统治者,这在古埃及历史上还是第一次。8在社会动荡时期,任何有利于保持稳定的举措都是值得尝试的。作为国王的代表,森乌塞特统率军队和采矿远征队,并在阿蒙涅姆赫特统治埃及的第30年独掌大权,因为当时后者疑似遭遇暗杀。9至于谁是幕后主使,我们无从知晓:如果中王国时代的《西努赫的故事》可信的话,那么在阿蒙涅姆赫特被杀时,其子森乌塞特刚好不在场,当时他正带兵在利比亚打仗。10书中记载的西努赫的冒险经历,很值得一读。

森乌塞特一世在35个地方新建或扩建神庙,并在利什特南部建造了一座金字塔。11他统治期内的艺术作品包括建筑非常精美,这主要得益于古埃及财富的快速增长、中产及以上阶层的崛起12,以及出征国外的远征队的收获。雕塑师创造栩栩如生的国王雕塑,而自第十二王朝开始,画师便在陵墓墙体上绘制真实的尼罗河鸟禽场景,羽毛颜色的运用相当精致。13

在这个艺术创造大爆发的时代,我们看到官僚人数在不断增长,而他们都是艺术作品的潜在客户。文学也蓬勃发展,大放异彩:如今,任何攻读埃及古物学的学生,都要从学习中古埃及语开始,而中古埃及语就是该时代的通用语言。14流传至今的不仅有《西努赫的故事》以及其他精彩的传奇故事,还有教学讲义、对话记录、宗教新典籍乃至妇科处方。15这一黄金时代此后又延续了200年,直至公元前1750年落幕。得益于此,位于伊塔威的王宫16也繁荣昌盛起来。

位于尼罗河畔的伊塔威蓬勃发展,城内人口有数万人之多。你可以想象,众多外地贸易商与当地商人、乐师、匠师、作家和防腐师挤在一起的场景,而木乃伊制作师这个职业想必也非常火爆。17这个城市的墓区里有数以千计的坟墓。18在城市之外的沙漠、石灰石山丘的后面,一座设计新颖的国王金字塔沿着至今依然存在的泥砖坡道向上筑起。19

驳船将满载的粉红色阿斯旺花岗石或深灰色玄武岩运抵伊塔威,再由当地高级雕塑师制作成精美的雕塑和祭祀台。20此外,还有专注于制作珠宝、雪花石膏容器和木船模型的匠师工坊,专注于打造农耕、烘焙和其他家庭活动的工具的匠师工坊,乃至制作迷你士兵模型的匠师工坊。同随葬俑一样,这些具有中王国时代鲜明艺术和工艺特色的士兵微缩模型是亡者在阴世的仆役。

我第一次听说这座“失落之城”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教授在谈及中王国时说,伊塔威位于金字塔附近的洪泛区,被近4 000年的尼罗河淤泥覆盖着,所以很难寻找。这听起来像是一项挑战。

寻找伊塔威

事实上,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或许还看得见。曾经带队对利什特进行考察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策展人迪特尔·阿诺德指出,阿蒙涅姆赫特一世的金字塔东部的运河沿岸,留有数量庞大的中王国时代的遗迹,包括陶器、石灰石碎片和柱基。21此外,这条运河中还发掘出了森乌塞特一世时期的一座花岗石祭坛22,表明附近可能存在神庙。除了袜子,似乎没有什么东西会永远消失不见。

在我看来,一个地方只要有指示性的遗存,就一定存在更多遗迹。1994年,在“奋进号”航天飞机上,NASA搭载了一套传感系统,以30米的分辨率测绘整个地球的地形高度。基于航天飞机雷达地形测绘使命(SRTM)的数据,科学家可以免费创建全球任何一个地方的数字高程模型。每张影像都由数千个高程点构成,看起来就像是着色的明暗图,颜色越暗表明海拔越高。通过处理数据,你可以突出显示高海拔地区,但无法看到地面遗迹的任何细节。

不过,数据是免费的,不用白不用。2010年春,我下载了利什特地区的数据,并在此基础上对该遗址及洪泛区做了三维建模。然后,我又借助常用的遥感影像处理软件ER Mapper,将陆地卫星数据叠加在建好的三维模型上,从而获得了利什特以东4千米宽的洪泛区的三维影像。

SRTM三维模型的精妙之处就在于,你可以放大景观中的细微变化,所以当注意到巴姆哈村(Bamha)附近的一处凹陷时,我立即在软件中把它放到最大。尼罗河的一条古河道清晰地显现出来:从巴姆哈村开始,朝西南方向延伸,直至利什特墓区。我们知道尼罗河曾流经伊塔威,但埃及古物学家从未在地图上把它标注在离遗址如此近的地方。

在利什特和一条现代道路之间的田野里,有一小块隆起的区域。要确认这是不是被埋于地下的古代土墩的遗存,方法只有一个。

土层样本里的宝石

2010年秋,在开罗大学地质系研究人员的陪同下,我们来到该遗址,在关键地点钻取深层土样。在几名强壮有力的当地人的帮助下,我们在结实的淤泥地里打出了一个宽10厘米、深7米的钻孔。

负责这次合作的是埃及国家遥感和空间科学管理局的埃尔萨耶德·阿巴斯·扎格卢勒(Elsayed Abbas Zaghloul),他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学者。此外,团队中还有两位非常有才华的埃及古物学家:奥地利科学院的贝蒂娜·贝德,她是研究埃及中王国时代陶器的专家;剑桥大学的朱迪丝·邦伯里,她是研究古埃及景观的专家。

但无论谁来,成功的概率都不大。你要寻找的是一个几千年前就已经消失在尼罗河畔的城市,而且尼罗河河道已经东移了3 000米,任何痕迹可能都已经被抹掉了。你要根据NASA数据给出的那一丁点儿指示,去寻找任何与城市相关的证据。然而,从古埃及其他首都的分布情况来看,这座失落之城首都可能埋在占地面积约20平方千米的景观下的任何地方。你现在试图通过一个10厘米宽的钻孔找到它,成功的概率可想而知。这甚至都没有考虑全球定位系统(GPS)可能存在的误差、景观的高低起伏和纯粹的坏运气。

即便面对匪夷所思的超低概率,我们还是选择了钻取土层样本。这就好比在缩小版的发掘单元里作业:我们团队详细记录了土壤的类型、颜色、密度以及石头等夹杂物。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同时期的土层的变化,比如从淤泥变成黏土或沙土。我们把每一层都作为发掘项目的一部分来记录。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其他任何像扎格卢勒教授那样对泥土表现得如此兴奋的人:每次挖出土壤密度不同的新土层样本,他都高兴得要跳起来。他会迅速梳理出陆地运动的历史。看他工作,就像是看一位伟大的乐队指挥解说交响乐的奥妙。

随后,我们利用网眼尺寸不同的筛子对土层样本进行水洗筛滤,最上层的筛子的网眼为1厘米宽,最下层为5毫米宽,中间部分的网眼尺寸逐层递减。随着水不断地流过土层样本注入水桶,土层样本也一点点地穿过最上层。这是一项很脏的工作,但同时也会给人一种满足感,因为沉淀物会依照不同的颗粒尺寸自行分类。石头等大的颗粒会首先被拦截,而细泥沙则会流入筛子下面的水桶中(见图8-1)。将土层样本中的较大颗粒和较小颗粒的质量分别相加,则可以获得环境方面的信息,比如水流的能量和淤泥沉淀物的变化情况。此外,我们还可以据此掌握尼罗河变道的线索。如果幸运的话,有时还能发现早先人类文化层的证据。

图8-1 在利什特附近钻取土层样本考察

资料来源:作者。

在往下钻探到四五米深的时候,我们掘到了“装有黄金的罐子”。只是做个比喻。不过,至少是罐子:土层样本中开始出现陶器碎片。贝蒂娜施展了她那令人愉快的魔法,将发现的碎片摊开,逐一仔细检查。作为陶器研究权威和世界级的中王国研究专家,即便是面对4 000年前的一小块容器碎片,她也能告诉你它属于哪个王朝。在完成手头工作之后,贝蒂娜看起来非常高兴。她把我叫到一旁,说这些陶器可以追溯到第十二、十三王朝。出土的陶器碎片很多,其中也包括一些非常好看的高品质陶器碎片,也就是你祖母逢年过节才舍得摆出来的那种精致陶器。

与此同时,做事理智、眸中带光的朱迪丝忙于研究她眼疾手快搜集来的其他出土物品。笑容满面的她向我展示了从土层样本中拣出来的三块宝石:一块紫水晶,一块玛瑙,以及一块打磨过的亮橙色的红玉髓,上面布满了古人钻的各种小孔。在埃及的考古钻探工作中,这还是第一次发掘出半宝石,要知道,即便是在正式的考古发掘中也极少发现这类宝石。

永恒之城

尽管结果令人振奋,但单一钻孔并不能证明一座城市的存在。如果这些人工遗存并非来自伊塔威,我估计我们可能挖到了匠师聚居的城郊,因为那里有密集的作坊,随便一挖都很有可能挖到东西。繁荣昌盛的古王国及其首都催生了巨大的需求,而在当时,半宝石是非常流行的。关于这一点,看看第十二王朝西塔索尔尤内特公主的墓葬就知道了。在这座位于首都以南30千米处的拉罕的墓葬中,出土的王室珠宝包括红玉髓、青金石、紫水晶和绿松石,均以黄金镶嵌。23将这些赏心悦目的珍稀资源源源不断地运抵首都,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以至于宫廷高官都会在铭文中记述自己的远征经历。24这与古王国晚期的赤贫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个区域能够守住自己的秘密,一点儿也不奇怪:5米深的淤泥就是一个大屏障。正如我们在特比拉台形遗址看到的,尼罗河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变迁,原本的河道乃至整个文化生活区都会淤塞。这个四五米深的钻洞就像通往中王国的钥匙孔,在尼罗河留下的淤泥中开道。25然而,我们并不知道古埃及人是在什么时候遗弃这座都城的,以及这座都城是在什么时候被埋于淤泥之下的。

伊塔威的地理位置绝佳,一方面靠近建造王陵的沙漠区,另一方面又恰处于尼罗河三角洲和上埃及之间的战略区。也许是为了与环绕前首都孟斐斯的著名“白色城墙”媲美26,都城内的多层建筑27间隔适中,墙体均用白色涂料粉刷。数十艘满载石灰石和花岗石的船挤在港口,为宏大建筑工程运送材料。想象一下高地沙漠中的繁忙场景:一群人用滑橇将石头拖拽到金字塔的建造场地。28

在地下较接近现代地表的地方,也许可以发现伊塔威的高地城区。我们甚至还有可能在距离地表更近的地方发掘出部分遗址。在考古学中,耐心是最难得的。如果说这座城市已经等待了3 800年,那么我们也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

开始发掘

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重返利什特,继续先前的工作。当然,我非常想回到这里,想进行更多的考古钻探,看是否有什么东西刚好在我们的发掘范围之内。我们对洪泛区的考察是在2010年,次年便爆发了“阿拉伯之春”。考虑到吉萨南部地区猖獗的盗墓行为,埃及文物部认为前往当地过于冒险,因而未批准任何新的申请。

但我还是被这个地方深深吸引了,特别是2011年年初我通过高分辨率卫星影像了解了该地盗掘活动的情况之后——我发现了超过800个盗洞。29当时,我还无法判断这些盗洞代表的是什么:是被盗掘的坟墓,还是盗墓贼尝试盗掘而在地面留下的小的盗洞?

2015年春,我到埃及出差。当时利什特地区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我向埃及文物部申请了一天的许可,去当地参观并拍照。墓葬损毁情况可谓触目惊心,更糟糕的是,盗墓贼把目标放在了那些先前明显没有被盗过的墓葬上。盗墓这种行为自古就有,但亲眼看到现代盗墓贼盗掘的证据,还是让人痛心不已(见图8-2)。

图8-2 埃及利什特遭盗掘的墓葬

资料来源:作者。

我和时任代赫舒尔和利什特地区负责人的穆罕默德·优素福·阿里谈起一项合作计划,即在利什特南部地区进行小规模的调查,并对一座已经被盗过的墓葬进行发掘。我们没有期待有多少文物会完整保存下来。

2015年12月,我们正式发掘。从直线距离看,该遗址位于吉萨金字塔以南45千米处。这意味着每天需要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早上加晚上,具体时间视路况而定;道路紧挨着尼罗河西岸的旧河道,虽然风景如画,但行程中人也异常劳顿。往右手边看,映入眼帘的是阿布西尔和萨卡拉的金字塔,然后是镇守在古埃及沙漠入口处的代赫舒尔金字塔。往左手边看,映入眼帘的是状如迪厅闪光球灯的旭日,散发粉红色、橙色和黄色交相辉映的斑斓光芒,自棕枣树上空一直蔓延至紫花苜蓿地里的晨曦薄雾。

在进入利什特之后,路况变得更糟了。我们不得不放慢车速,以免剐蹭路边鳞次栉比的现代房屋。色彩最绚丽的房子上画着飞机、公共汽车以及麦加大清真寺正中央的圣殿——克尔白,也不知道房主是不是到伊斯兰教的圣地朝拜过。

白鹮和橙色羽冠的戴胜在周边农田里飞来飞去。越过农田,再往远处看,尼罗河洪泛区戛然而止,让步于燧石遍布、地势渐高的沙地,并一直延伸到广阔的西部沙漠。墓区就在沙漠边缘。这是一处宁静安谧的遗址,置身此处,历史会让你深吸一口气,再等你呼出。

这一古代墓区就同现在的墓区一样,到处都是家族墓葬,并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彩绘泥砖或石灰石衬砌的泥砖是墓葬的主要建材。但与美国大多数墓区不同的是,古埃及的墓区很有生活气息,因为亲属会带着祭品前来祭拜,有时甚至还会在墓葬前场一起用餐30,就像是永远都过不完的墨西哥亡灵节。在地势更高的墓区的正前方,矗立着森乌塞特一世和阿蒙涅姆赫特一世的金字塔,但如今它们已经成了两座砂石山丘,只有最下面的一些石筑外层还保存完整。这两座金字塔旁还有皇亲国戚的金字塔,以及第十二王朝时期达官贵人的一系列深井墓葬,只不过规模较小。对于当时在伊塔威工作和生活的精英人士来说,他们将来的墓葬地——阴世的沙漠豪宅距离国王的金字塔越近,表明他们的地位越显赫。31

穆罕默德·优素福带领我们来到被盗掘的那座墓葬,它刚好位于森乌塞特一世的金字塔的东侧。在已经沙化的石灰石山丘上,支离破碎的岩基外露,一个大致的T形轮廓呈现在我们面前。这显然是一个黄金地段:王子和维西尔的墓葬可能就在金字塔附近,而在金字塔堤道附近,也可能会发现其他精英人士的墓葬。我们要发掘的那座墓葬的位置就在可俯瞰森乌塞特一世的金字塔堤道的地方。

我们的任务是对该墓葬进行清理,然后安装坚固的金属门,把盗墓贼牢牢地挡在外面。但麻烦很快就来了:在持续清理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墓葬的规模越来越大。长时间流入的数百吨沙子让墓葬变成了一个“大杂烩”: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对墓葬主体、依石体而建的门道以及用于封锁墓葬的竖井进行全面清理。

我们与埃及同行共同组建的核心团队的人员并不多。为此,我们雇了大约50名当地村民从事繁重的挖掘工作,并从卢克索北边的库伏特村雇了6名监工。自19世纪80年代起,库伏特村的村民就开始参与外国团队的考古作业,其中很多人的田野调查经验之丰富,超出了西方考古学家的想象。他们不仅是监督一般劳工的工头,也协助专家团队开展细致的发掘工作,是熟练的有实际经验的工程师,就如同他们的古埃及祖先一样。他们可以移动任何巨石或加固任何墙体。格雷戈里与库伏特村的村民有着近30年的合作经验。基本上,他们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他会欢快地用阿拉伯语同他们争论拆除墙体的确切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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