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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分而治之:第一次世界大战及战后解决方案.2

作者:英-尤金·罗根 当前章节:10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1920年7月24日黎明,一队约2000人组成的阿拉伯志愿军聚集在一个名为汗·麦赛伦的废弃驿站,该地位于贝鲁特-大马士革公路上的一个险要的隘口。他们面对的则是一支由身穿法军制服的殖民士兵组成的奇怪纵队——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塞内加尔士兵在法国军官的指挥下被派来确保法国在叙利亚的统治。来自北非殖民地的穆斯林士兵为效忠其殖民者主人而甘愿在叙利亚对抗阿拉伯穆斯林非正规军,这样一个事实也反映出法兰西帝国的力量。身为叙利亚临时政府成员,同时又是一位坚定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的赛提阿·侯斯里(Sati al-Husri)当时在大马士革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他如此记录对“麦赛伦之日”的回忆:

战斗的细节开始缓慢传回。尽管我基于对我们军队和法军装备的了解,对胜利不抱任何希望,但为了军队的荣誉,还是幻想战斗的结果能尽可能晚一分揭晓。然而,10点钟时我们接到消息,说军队已经被击败,战线也已经溃败。[军事大臣、军队总指挥]优素福·阿兹迈(Yusuf al-Azmah)据称力战身亡。我说,不,他是在麦赛伦自杀殉国的,是一位真正的烈士!21

法军在横扫麦赛伦的抵抗者后进入大马士革,也开启了一段长达26年的悲惨的殖民占领。然而,麦赛伦战役的象征意义远远超出了叙利亚的疆域。对阿拉伯人而言,这场不大的战役不仅标志着英国对其战时承诺的背叛和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所倡导的民族自决理念的破产,也表明英、法殖民利益最终压倒了几百万阿拉伯人的希冀和愿望。当欧洲人试图在中东强加其民族国家体系,将一个渴望统一的民族分割肢解并违背其意愿地置于外国统治之下的时候,麦赛伦就等同为原罪。战后解决方案所制造的全新阿拉伯国家及其边界体系表现出惊人的持久性,其一手制造的问题也同样如此。

*

埃及的民族主义政治家同样相信他们在巴黎和会上能够从英国获得独立。受到威尔逊“十四点原则”误导,埃及政界误以为巴黎和会将开启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帝国的时代将被一个通过践行民族自决原则而产生的民族国家共同体所取代。同时,与英国的盟友哈希姆家族类似,埃及人相信他们在战争中为英国人而遭受的苦难足以为他们赢得独立的地位。

但第一次世界大战反而进一步巩固了英国在埃及已维持了36年的帝国统治。1914年12月,英国以“勾结国王的敌人”为由废黜赫迪威阿巴斯二世(当时身处伊斯坦布尔),单方面宣布埃及为被保护国。自此,埃及不再是一个奥斯曼帝国的属国,其统治者也不再是奥斯曼总督。被废黜的赫迪威被他的叔叔,即穆罕默德·阿里家族最年长的成员侯赛因·卡米勒(Husayn Kamil)取代,后者则开始使用素丹这一新的称号。通过支持这位埃及素丹,英国人意在削弱奥斯曼素丹的影响力,正如他们希望通过谢里夫侯赛因反对奥斯曼人的起义来破坏奥斯曼素丹反抗英法的“圣战”呼声。这一策略对埃及穆斯林乃至更广阔的穆斯林群体影响甚微,穆斯林民众继续尊崇奥斯曼素丹作为哈里发即全球伊斯兰社群领袖的地位。

战争打响后,埃及支持英国战备的负担主要落在埃及劳动人民的身上:粮食以战备的名义被强行征收;农民被征召进入劳工队伍,以便为西部战线提供后勤支持。通货膨胀和物资短缺降低了所有人的生活水平,很多埃及人陷入贫困。开罗和亚历山大充斥着英国和英联邦的士兵,这些士兵在埃及集合并受训,随后再被派往加里波利和巴勒斯坦的前线参战。外国士兵的涌入引发了他们与本地人口间的紧张关系,在埃及人看来,更多英国人的到来不可避免地意味着更少的自由。

随着战争临近尾声,伍德罗·威尔逊提出的民族自决口号在尼罗河谷地区迅速传播。埃及人坚信,基于他们对这场与己无关的战争的重大贡献,他们已然赢得了自决的权利。1918年11月13日,即一战结束的停火协议签署后仅两天,一个由埃及重要政治人物组成的代表团便拜访了英国驻埃及高级专员雷金纳德·温盖特爵士(Sir Reginald Wingate),要求实现他们国家的完全独立。代表团由萨阿德·扎格卢勒领导,他受训于爱资哈尔,是穆罕默德·阿布笃的追随者,当时担任埃及教育部部长、立法议会副主席。作为战前人民党的一名成员,扎格卢勒已成为反对英国在埃及存在的民族主义运动的领袖。陪伴他的还有另外两位民族主义者,阿卜杜·阿齐兹·法赫米(Abd al-Aziz Fahmi)和阿里·沙拉维(Ali Shaʻrawi)。

温盖特接见了代表团,但在听取其要求后当即就表示拒绝。他不仅禁止埃及人向巴黎和会派遣代表团以陈述其要求,还拒绝承认扎格卢勒作为埃及民族诉求代言人的角色。毕竟,并没有人选举扎格卢勒作为埃及的代言人。

埃及代表团并没有被温盖特的严词拒绝所吓倒。扎格卢勒和他的同事们告别高级专员后,即开始为确保自身作为埃及民族诉求代言人的权限而奔波。他们起草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允许扎格卢勒及其代表团前往巴黎,并在巴黎和会上陈述埃及的情况,正如埃米尔费萨尔代表叙利亚一样。政治活动家寻访埃及各地以争取民众签名支持。尽管受到英国官员阻挠,部分已签名的请愿书被没收,但民族主义者仍然成功地为扎格卢勒的运动寻求到可观的民众支持。大量的请愿书复印件被送往地方民选机构、省委员会以及其他的地方显贵,短时间内成千上万的签名涌入发起者手中。22

埃及各地的民众一致支持萨阿德·扎格卢勒的事业,迫不及待地希望在巴黎和会上确保埃及脱离英国而独立。随着该运动声势日涨,英国人曾尝试通过将埃及问题与巴黎和会脱钩的方式来终止民族主义者的煽动活动。温盖特宣布,关于埃及地位的任何变动都被英王政府视为“一个帝国内部的而非国际性质的问题”。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帝国内部问题,扎格卢勒及其同事必须在白厅与英国政府讨论其诉求,而非在巴黎向全世界陈诉埃及的情况。英国当局向扎格卢勒发出直接警告,要求他停止煽动活动,但后者对英国人的警告置若罔闻。1919年3月8日,扎格卢勒及其主要同事最终被捕,随后被流放至马耳他岛。这一举措在埃及激起了全国性暴动,也标志着1919年埃及革命的开端。

萨阿德·扎格卢勒及其同事的被捕在埃及民众中引发了迅速而激烈的反应。整个国家陷入骚乱,自发和有组织的叛乱由城镇中心传播至农村地区,牵动了埃及社会的各个阶层。示威活动于3月9日正式开始,当时一群学生发动骚乱,大肆破坏铁路、电车、路灯杆等在他们看来与英国统治相关的基础设施。反英示威活动和英国部队的镇压给双方都造成多人死伤。

古老的爱资哈尔清真寺学院成为起义的一个中心。英国军队于3月13日逮捕了爱资哈尔的部分师生,随后,英国驻埃及安全主管约瑟夫·麦克弗森(Joseph McPherson)走访了这座清真寺以便观察政治煽动的情况。尽管为伪装自己而头戴一顶土耳其毡帽,麦克弗森还是感受到了身边埃及人不友善的目光。清真寺前的人群是如此拥挤,以至于他根本无法通过清真寺的正门。但即便在视野受限的位置,他仍能看到一位宗教长老“站在一堆石头上面,对数百名听众长篇大论,告诫听众为了摧毁暴虐者、打破其枷锁,他们必须视死如归,同时许诺那些为这一神圣事业而牺牲的‘烈士’将进入天堂”。麦克弗森亲眼看到中央革命委员会为在农村地区发动叛乱而筹集善款。23

农村社群同样攻击被他们视为与英国统治有联系的事物,战时用于储存与运输所征收粮食的仓库和铁路设施、保证行政人员间有效通信的电报线路遭到破坏。在城市中,工人阶级发动劳工行动,埃及国家铁路和开罗电车工人相继罢工。英国驻埃及安全主管麦克弗森对从中小学生到街头清洁工等暴动参与者进行了分类,并对此表示鄙视:“街头咆哮的疯子、暂时摆脱束缚发表拗口演讲的妇女、顽童和各种地痞流氓都高喊着粗俗的打油诗,以表达对倒台暴君的蔑视。”

埃及人对1919年的记忆则完全不同。对很多人来说,那是他们第一次参与自己国家的政治生活,他们因同一个信念而团结在一起——埃及人应当在不受外国干涉的情况下统治自己的国家。这也是阿拉伯历史中第一次真正的民族主义运动,其间民族主义领袖得到了从农村到城市的广大民众的全力支持。

同样是在1919年,埃及妇女首次登上民族政治的舞台,其领袖是一位名叫胡达·沙拉维(Huda Shaʻrawi, 1879—1947)的女性。胡达是一位切尔克斯母亲和一位年长的埃及显贵的女儿,出生在一个享有特权但又封闭的家庭环境之中。她生长在一个开罗精英家族的女眷居室之中,从小身边便簇拥着女人、孩子和阉人。在其回忆录中,她写到了两位母亲:一位是他父亲的第一任妻子,被她称为“大娘”;另一位是她的生母。她爱自己的两位母亲,但对大娘尤其感到亲近,因为“当人们仅仅因为我弟弟是一个男孩而偏爱他时,(她能)理解我的感受”。24

孩童年代,胡达就不满自己接受的教育少于弟弟的现实。作为一名勤奋的学生,她甚至强迫她的家庭教师给她带来语法书籍,以便学习如何正确地诵读《古兰经》。“带走你的书吧,”负责照看孩子们的阉人一次对家庭教师说,“小姐不需要语法,因为她不会成为一名法官!”胡达当时很沮丧,“我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荒废自己的学业。我讨厌自己是一个女孩,因为这使我无法获得我所追求的教育。后来,女性的身份成为横亘在我本人与所有渴求的自由之间的一道障碍”。25

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胡达就沮丧地得知自己将成为一位年长的堂兄阿里·沙拉维帕夏的第二任妻子。“我被要嫁给堂兄的想法深深困扰,因为我一直把他当作一位值得敬畏的父亲或长兄。一想到他的妻子和3个比我还要年长的女儿,我就更加心烦意乱。他的女儿们曾经打趣我说:‘日安,继母大人!’”26她像“一名被判了刑的罪犯接受处决”那样走上了自己的婚床。毫不奇怪,她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婚后不久两人便分居。这样的分居生活持续了7年,这段时间也使胡达有机会走向成熟并发展自己的兴趣。之后,她回到了丈夫的身边,开始扮演其作为一位有影响的名人妻子的新角色。

与丈夫分居的几年成为胡达·沙拉维实现政治发展的重要时期。她开始为妇女组织各种公共活动,例如,邀请法国女权主义者玛格丽特·克莱芒(Marguerite Clement)在埃及大学举行讲座,后者在讲座中比较了东方和西方女性的生活,还探讨了戴面纱等社会习俗。胡达将这第一次讲座发展为一个常规的系列讲座,这使得埃及女性开始有机会抒发心声。后期演讲人中包括埃及女权主义者麦莱克·赫夫尼·纳绥夫(Malak Hifni Nasif, 1886—1918),埃及第一位公开呼吁妇女解放的女性。271914年4月,胡达召开会议,筹备建立埃及妇女知识协会。这一文学社团笼络了阿拉伯世界女性文学的部分先驱,包括黎巴嫩作家梅伊·齐雅黛(Mai Ziyada)以及阿拉伯世界最早的女性刊物之一的创始人莱比白·哈希姆(Labiba Hashim)。

这些活动也标志着埃及独特的妇女运动的开端,而胡达的后半生都将致力于这一事业。各类讲座、妇女会议拓宽了精英阶层妇女对开罗文化活动的参与范围,为妇女在不寻求丈夫首肯的情况下聚会并探讨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提供了重要的平台。如此有限的成就本身具有重要的意义,但规定两性不同角色的社会习俗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要挑战像男女隔离这样在阿拉伯和奥斯曼社会中根深蒂固的习俗,显然需要一场革命。

事实证明,1919年起义既是一场政治革命,也是一场社会革命。1919年春,当时严格的社会鸿沟遭到挑战,并被短暂地弥合。民族主义斗争为妇女在埃及成为政治人物提供了机会,开创了一个持久的女权主义运动,并成为一种遗产。在更加个人化的层面,上述事件帮助阿里·沙拉维帕夏与其妻子胡达实现了和解,将他们的婚姻转变为一个因民族主义事业而凝聚在一起的政治同盟。

阿里·沙拉维帕夏对民族主义运动的参与可追溯至1918年萨阿德·扎格卢勒与英国高级专员雷吉纳德·温盖特的决定性会晤,沙拉维帕夏也是参与者之一。与扎格卢勒一道,沙拉维帕夏是后来被称为华夫脱党(即“代表团”)的民族主义政党的创始人之一。该政党寻求在巴黎和会期间代表埃及的诉求。扎格卢勒被流放后,沙拉维帕夏继任为该党领导人。革命期间,阿里·沙拉维帕夏与其妻子胡达的关系经历了戏剧性转变:他坚持向胡达通报政局发展的各个方面,以便在他被捕的情况下,后者可填补他留下的政治真空;此外,他们意识到妇女的某些行为可享有豁免权,因为为避免引发众怒,英国当局尚不敢逮捕妇女或向妇女开火。

华夫脱党迅速利用上述优势,动员妇女参与民族主义事业。第一次妇女游行发生在3月16日,即革命爆发后一周。写有白色阿拉伯语和法语口号的黑色标语牌已然备好,黑与白都是哀悼的颜色。随后示威者聚集在开罗市中心,准备向美国公使馆行进,似乎要声明伍德罗·威尔逊在其“十四点原则”中所许诺的民族自决权。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英国部队挡住了女性示威者的道路。“他们用机关枪封锁了街道,”胡达·沙拉维写道,“迫使我们以及在两旁组成纵队的学生停了下来。我已经下定决心,游行必须继续下去。我继续向前走,一个英国士兵用枪指着我,但我仍从他身边走过。当时一位妇女试图把我拉回来,我就大声喊道:‘让我死吧,这样埃及就有了她自己的伊迪丝·卡维尔[一位英国护士,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人射杀,立即成为烈士]!’”经过3小时的对峙,游行队伍和平解散。后续很多示威活动接踵而至。

埃及妇女直面英国统治者的象征性力量鼓舞着全国的民族主义者。一旦走出了深闺,埃及妇女便开始以更大的能量和热情投身于公共生活:她们为穷人筹集资金,去医院慰问伤员,经常冒着极大风险参与集会和抗议活动。同时,妇女们开始跨越阶级的界限,精英阶层的妇女与劳动阶层的妇女分享着共同的事业。胡达特别指出,民族主义运动期间6位劳工阶层妇女的死亡成为“全国沉痛哀悼活动的焦点”。妇女们尽其所能鼓励公务人员罢工,经常守候在政府机关之外,鼓励工人们以罢工的形式反抗英国人。当1919年底英国政府派遣以米尔纳勋爵(Lord Milner)为首的调查委员会赴埃之际,埃及妇女组织了新一轮示威活动,并起草了一份决议以示抗议。她们开始举行民众集会,来自各个阶层的几百名妇女参与其中。

1919年底,胡达·沙拉维和她的同事们通过组建华夫脱党女性中央委员会,巩固了已取得的女性主义成就。该组织也是阿拉伯世界首个女性政治机构,胡达则当选为主席。1923年,胡达与同伴共同创办了埃及女权主义联盟。同年,当她和同伴们从罗马一次女权主义者会议归来时,她们在开罗火车站公开揭掉了面纱,打破了女性禁闭的习俗。埃及女权主义运动的生命力远远超过了1919年的革命时刻。

华夫脱党争取埃及独立的斗争仅取得了部分的胜利。尽管扎格卢勒及其同僚最终迫使英国允许他们代表埃及出席巴黎和会,但当他们到达巴黎时却得知美国代表团刚刚发布了一项声明,承认英国对埃及的保护地位。威尔逊总统慷慨陈词所带来的希望现在已烟消云散。埃及人被迫在伦敦和英国人直接展开谈判,而不是作为战后解决方案的一部分在巴黎确保自身独立。

1919—1922年,英国人和华夫脱党之间的谈判时断时续,不时被民众骚乱打断。最后,埃及民族主义者所能获得的最大成就仅是名义上的独立。基于维护埃及国内秩序的考虑,1922年2月28日英国单方面宣布保护国地位的结束,承认埃及为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但四个“对英帝国利益至关重要的”核心领域仍受制于英国:帝国通信安全,保护埃及免遭外部侵略,保护外国利益和少数群体权利,以及苏丹。通过以上条文,双方实际上都承认了独立的有限性:英国仍可保留其军事基地,控制苏伊士运河,其干涉埃及内政的频率几乎与保护国时期一样高。在之后的32年中,埃及和英国仍将为限定这种殖民关系而陷入常规的谈判之中,前者寻求其主权完整,后者则竭力维护帝国秩序。

*

埃及的事态进展在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受到密切的关注,在伊拉克尤其如此。一战期间,巴士拉、巴格达、摩苏尔三个原奥斯曼帝国行省被英国占领。尽管英国人曾多次向伊拉克人民保证他们将享受自治,但他们拒绝埃及人独立地位的做法确实为伊拉克人的忧虑提供了充足的理由。

一战爆发后,驻印度的英国军队占领了伊拉克南部城市巴士拉,并确保了对整个省份的控制。英国人决心要保护其通往帝国在印度领地的波斯湾门户免受奥斯曼人的德国盟友的染指。占领巴士拉后,英军向北推进以对抗奥斯曼第六集团军。1915年11月,英军已推进至距巴格达不足50英里的区域,在那里遭遇了兵力占优的奥斯曼军队。英国人被逼退至库特,在那里遭受奥斯曼人长达4个月的围困,最终于1916年4月向土耳其人投降。至此,奥斯曼人已经取得了两次针对英国入侵军队的重大胜利——一次在加里波利,一次在美索不达米亚。然而,英国人重启美索不达米亚战役,最终于1917年3月攻占巴格达,又于1918年夏末在基尔库克击败奥斯曼第六集团军。1918年11月,英军又占领了摩苏尔省,尽管根据停火协议条款,后者并不在划归英国占领的领土范围之内。至此,英国已完成了1915年《德·本森报告》中首次提出的对美索不达米亚的控制计划。

事实证明,相比在该地区建立一个政治秩序,军事征服美索不达米亚要简单得多——1918年即是,2003年也是如此。三个行省的居民,包括库尔德人、逊尼派阿拉伯人、什叶派穆斯林,在目标和意愿方面分歧严重。在要求三省合并为一个称为伊拉克的独立国家并置于君主立宪政体之下等方面,美索不达米亚的不同社群基本能达成一致,但关于英国在这个新国家中应扮演何种角色,各方则观点不一。一些大地主和富商更看重稳定和经济增长而非完全独立,因而公开支持英国统治;一些之前曾在阿拉伯大起义中追随埃米尔费萨尔的伊拉克军官,则将英国视为逊尼派政治主导地位的保证;但大多数伊拉克人都拒绝外国干涉其内部事务。

占领美索不达米亚之初,英国人曾再次向伊拉克人民确保其善意。1918年11月,英法联合宣言在伊拉克当地媒体中得到了广泛报道,该宣言承诺联军支持通过自决程序在阿拉伯地区“建立民族政府和行政机构”。这一宣言也使很多伊拉克人确信欧洲人无意向他们强加一套殖民主义解决方案。总部位于纳杰夫的《独立报》(al-Istiqlal)写道:“英、法两国关于帮助我们实现完全独立与自由的声明令人感到振奋。”28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关于伊拉克自治的承诺并未取得任何明显进展,伊拉克人的疑虑开始增加。英国人似乎忙于在当地建立自己的行政机构,而不是帮助伊拉克人建立政府。1919年2月,一群伊拉克人要求英国当局允许派遣一个代表团前往巴黎,以确保其民族独立要求获得承认,但英国当局断然拒绝。当伊拉克人要求英国人详细阐述其对伊拉克政治未来的方案时,又无法获得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事实上,英国人对于如何最有效地统治伊拉克有两派观点。一派以统领英国驻伊拉克当局的民事专员阿诺德·威尔逊爵士(Sir Arnold Wilson)为代表,主张效仿英属印度的模式,寻求在伊拉克建立直接殖民统治。他甚至鼓励从印度向美索不达米亚稳定地输入移民,作为在后者建立殖民行政机构的现成劳动力。另一派以驻巴格达的东方事务秘书格特鲁德·贝尔(Gertrude Bell)为代表,认为与伊拉克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合作最符合英国的利益。贝尔认为一个伊拉克的哈希姆王国将为非正式的帝国统治提供理想的构架,对英国政府而言成本低得多,与新生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运动发生冲突的风险也低得多。伊拉克人不知道该相信谁——是貌似支持他们愿望的贝尔,还是她的上司、坚持英国对伊拉克统治的阿诺德·威尔逊爵士?29

至1920年,伊拉克人已确信英国人蓄意将其国家纳入殖民统治之下。他们从远方见证了1919年埃及革命;他们越来越担忧地看到英国人抛弃了大马士革的费萨尔政府,从叙利亚、黎巴嫩撤军,从而为法国殖民占领铺平了道路。看上去英、法两国蓄意拒绝阿拉伯世界的独立并在两国间瓜分其领土,当然他们确实这么做了。

1920年4月,国际联盟将伊拉克作为正式托管地委托给英国,伊拉克人的怀疑最终得到证实。伊拉克人始终将托管地作为帝国主义一种改头换面的说法而加以反对,他们开始动员起来全力阻挠英国的计划。反对派由一个新的组织——伊拉克独立卫士领导,该组织1919年首先出现在什叶派社群之中。“卫士”要求伊拉克完全独立以及英国完全撤军,因而吸引了大量逊尼派支持者。为了避免英国当局干预,他们轮流在什叶派和逊尼派清真寺中举行会谈。伊拉克不同穆斯林社群间的这次合作是史无前例的,也为一个超越宗教边界的伊拉克民族共同体奠定了基础。

伊拉克第一波反对英国委任统治的示威活动采取和平的形式。1920年5月,部分什叶派宗教人士、部落长老以及民族主义组织成员在巴格达举行大规模示威活动,英国政府当即对一切和平示威活动采取镇压的策略,逮捕了那些涉嫌煽动反英活动的领导人。在英国镇压下,伊拉克民族主义者被逐出巴格达,被迫在外省城镇和村庄中继续其反抗活动。

1920年6月底,在纳杰夫和库法两圣城什叶派宗教人士的支持下,伊拉克大起义正式爆发。英国人犯了一个错误,即逮捕了最重要的什叶派宗教学者阿亚图拉设拉齐(Ayatollah al-Shirazi)的儿子。作为回应,设拉齐发布了一则“法特瓦”(fatwa),即法律意见,鼓励反抗外国占领的反叛。因担心危机进一步激化,巴格达的英国当局逮捕了多名他们认定参与鼓动骚乱的什叶派活动人士和部落首领。可想而知,这样的镇压手段很快将起初的和平反抗转变为暴力对抗。

伊拉克的抵抗运动具有高度组织化、纪律化的特点。运动领导层为一般行动制定了指导方针,并通过本地印刷机构印制发放。一份1920年7月在巴格达印制的传单规定了对抗的原则:“每位部落首领必须确保全体部落成员理解本次起义的目标,即要求伊拉克的完全独立。”30起义的部落民众被教导以“独立”作为自己的战斗口号;他们要确保本方控制之下所有城镇和村庄的正常行政运转;妥善看管英国和印度战俘;最重要的,他们要保留从英军俘获的所有武器、弹药和装备,因为这些补给“都属于取得胜利的最重要手段”。

最初,起义在3个省份同时爆发,尽管冲突的主要区域集中于巴格达与巴士拉之间的幼发拉底河中游地区,纳杰夫和卡尔巴拉成为运动的中心。在这些地区,英国人被迫撤军,起义军则控制了城镇和村庄,建立起地方政府,成功收取税收并维持秩序。尽管英国人成功确保首都内未发生重要的起义,但巴格达周边地区都迅速被起义军控制。1920年8月,巴格达东北部多个部落发动大规模反叛,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控制了巴古拜和迪亚拉河以北的其他城镇。另一次主要的起义发生在巴格达以西的费卢杰。31英国人紧急调动其他部队来增援守军,随后发动报复性的反击。

面对着这样一场全国性的起义,英国人别无他法,只得强化他们在伊拉克过于分散的兵力,以便重新夺回对这块新托管地的控制权。来自印度的新增部队将驻伊英军总数由1920年7月的6万增至同年10月的超过10万。9—10月,英国人借助压倒性的兵力,动用重型火炮和飞机轰炸等手段,完成了对伊拉克的再征服:9月初,他们重新攻克费卢杰,对当地部落采取了严厉的惩罚措施;9月底,他们又转向迪亚拉河谷地区的部落,进而向幼发拉底河中游地区推进。纳杰夫的一位记者描绘了英军的猛烈攻势:“他们攻击并烧毁部落谢赫的房屋,房屋连同一切财产都付之一炬。他们杀害了大量民众,屠戮马匹和牲畜。”英国人冷酷无情地追捕起义者,拒绝一切形式的谈判。“(英国)军官只想将我们赶尽杀绝,或者送上法庭,”这位记者继续写道,“我们同意他们的停战请求,他们却违背协定;我们从他们手中攻陷一片地区后允许他们全副武装地撤退,他们却背信弃义地攻击我们。近些天来,很多人口密集的城镇遭到严重破坏,血流成河;神圣的宗教崇拜场所遭到侵犯,让人痛心不已。”32

10月底,随着纳杰夫和卡尔巴拉的投降,大起义最终告一段落。起义造成了巨大的生命财产损失:据英国政府估计,英国和印度士兵死伤超过2200人,伊拉克方面则高达约8450人。33对伊拉克人民的财产损失则缺乏相关的估算。

1920年大起义在伊拉克被称为“1920年革命”,它在伊拉克现代国家民族主义神话谱系中具有特殊地位,堪比1776年美国革命对美国历史的影响。二者与其说是社会革命,不如说是反抗外国占领者的民众起义;二者都标志着两国民族主义运动的开端。尽管绝大多数的西方人对1920年伊拉克起义缺乏了解,但一代又一代的伊拉克学童正是听着民族主义英雄如何在费卢杰、巴古拜、纳杰夫等城镇对抗外国军队和帝国主义的事迹长大的,这些故事相当于列克星敦和康科德的伊拉克版本。

*

第一次世界大战及战后解决方案构成了阿拉伯现代历史中诸多最重要的阶段之一。1918年10月,奥斯曼帝国在整个阿拉伯世界长达四个世纪的统治最终落下帷幕。同时代的阿拉伯人中很少有人能想象一个没有奥斯曼人的世界。通过更加精巧的官僚机构以及铁路、电报等基础设施,通过向更多的阿拉伯臣民提供在扩大的学校系统中获得奥斯曼教育的机会,19世纪的奥斯曼改革实际上扩大了伊斯坦布尔中央政府对阿拉伯行省的控制。至20世纪初期,阿拉伯人可能会感到与奥斯曼世界的联系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紧密。

1908年以来,在青年土耳其党人治下,阿拉伯人与奥斯曼人之间的联系进一步强化。当时奥斯曼人已经失去了巴尔干地区几乎所有的欧洲省份。青年土耳其党人继承的是一个土耳其-阿拉伯帝国,因而竭尽全力强化伊斯坦布尔对阿拉伯省份的控制。青年土耳其党人的政策可能疏远了一部分阿拉伯民族主义者,但他们却成功地使得阿拉伯独立看起来成为一个更加遥不可及的目标。

奥斯曼帝国崩溃后,受独立统治愿望的驱动,阿拉伯民族主义者进入了一个热情高涨的活动期。在1918—1920年间一个短暂、兴奋的时期,埃及、叙利亚、伊拉克、希贾兹的政治领袖相信他们即将步入一个独立的新时代。他们求助于巴黎和会以及伍德罗·威尔逊所承诺的全新世界秩序,以便确认自己的雄心。然而无一例外,他们都将感到失望。

阿拉伯人面临的新时代实际上将由欧洲殖民主义而非阿拉伯独立所形塑。欧洲列强确立了他们的战略需求,并通过战后和平进程解决了他们内部的所有分歧。法国将叙利亚、黎巴嫩并入了其在北非的阿拉伯属地,英国则成为埃及、巴勒斯坦、外约旦及伊拉克的主人。尽管对特定的边界还会做少量修正,但欧洲列强大体上划定了我们今天所知的现代中东国家的边界(巴勒斯坦是一个重要的例外)。阿拉伯人从未认同这一根本性的不公,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剩余岁月中,他们将为追求长期企盼的独立地位而与其殖民主展开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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