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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法兰西帝国在中东

作者:英-尤金·罗根 当前章节:155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长久以来,法国为了其在阿拉伯世界的帝国觊觎大叙利亚地区——大概包含今天的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以色列、约旦等国领土。1799年拿破仑从埃及入侵叙利亚,但其军队因在阿卡遭遇奥斯曼守军的顽强抵抗而停滞不前,最终被迫撤退。19世纪30年代,法国支持穆罕默德·阿里入侵叙利亚,希望通过埃及盟友将法国的影响力拓展至这一地区。1840年埃及撤出叙利亚之后,法国人加强了与叙利亚本地各天主教派,特别是黎巴嫩山地区马龙派间的联系。1860年黎巴嫩山爆发德鲁兹人屠杀马龙派基督徒事件后,法国派遣了一支由6000人组成的远征军,明目张胆地对叙利亚沿海地区提出权利要求。但随着奥斯曼政府在接下来半个世纪中重新确立对阿拉伯行省的控制,法国人的诉求也再次受挫。

第一次世界大战最终为法国提供了一个确保其对叙利亚权利要求的机会。基于与奥斯曼帝国的战争状态,法国及其协约国盟友终于能够公开讨论战争胜利后奥斯曼领土的分割问题。通过马克·赛克斯爵士与弗朗索瓦·乔治-皮科在1915—1916年间进行的密集谈判——其最终结果即《赛克斯-皮科协定》,法国终于赢得了英国对其野心的支持。在相继将阿尔及利亚、突尼斯、摩洛哥殖民化之后,法国政府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来成功统治阿拉伯人。法国人坚信,在摩洛哥运转良好的模式,对叙利亚同样适用。此外,几十年来法国已经赢得了黎巴嫩山地区马龙派基督徒社群的忠诚和支持。事实上,一战结束时,黎巴嫩可能是世界上唯一有大量选民为法国委任统治而积极游说的国家。

奥斯曼帝国后期的黎巴嫩是一块以奇怪的方式被截取出来的土地。1860年屠杀基督徒事件后,奥斯曼人和欧洲列强举行会议,商讨在西俯地中海、东瞰贝卡谷地的高地上建立一个特殊的黎巴嫩山省。奥斯曼人则维持了对具有战略意义的沿海地区——包括提尔、西顿、贝鲁特、的黎波里等城市的直接行政控制。1888年,叙利亚沿海地区被重新划定为贝鲁特省。结果,黎巴嫩山的绝大部分地区与海岸线相隔离,贝鲁特省的很多地区宽度则只有几英里。

黎巴嫩山自治省的一个主要缺陷就是其地理条件限制。该省的领土过于狭窄贫瘠,无法维持大量的人口,因此在奥斯曼人统治的最后时期,很多黎巴嫩人为了寻找更好的经济机遇而被迫远离故土。据估计,1900—1914年约10万名黎巴嫩人(可能高达其总人口的四分之一)离开黎巴嫩山前往埃及、西非和美洲。1这也是统治黎巴嫩山的12人行政理事会越来越担心的一个原因,该理事会成员按比例从该地区不同社群中选出。随着一战临近尾声,行政理事会的成员开始渴望建立一个更大的国家,并寻求其长期庇护者法国的帮助来实现这一宏愿。

1918年12月9日,黎巴嫩山行政理事会举行会议,就其希望向巴黎和会陈述的内容达成一致。理事会寻求在法国监护下黎巴嫩在其“自然边界”内的完全独立。“自然边界”意味着理事会成员设想扩大黎巴嫩山的版图,将的黎波里、贝鲁特、西顿、提尔等沿海城市以及贝卡谷地东部直至东黎巴嫩山西麓的领土都纳入其中。一个在其“自然边界”之内的黎巴嫩在南北方向将以不同河流、东部以山脉、西部以地中海作为其地理框架。

黎巴嫩山的民众深知法国自19世纪60年代起就倡导建立这样一个“大黎巴嫩”,因此他们希望通过法国托管的方式来获取这块至关重要的领土。因此,黎巴嫩山行政理事会是受法国政府的正式邀请,在巴黎和会上陈述其方案。这与埃及、叙利亚等这些不合时宜的阿拉伯国家不同,后者的民族主义诉求与参会帝国的野心直接冲突,因而受到冷落和排斥。

行政理事会派遣了一支以马龙派政治领袖达伍德·阿蒙(Daoud Ammoun)为首的五人代表团前往巴黎参会。21919年2月15日,阿蒙在其向巴黎和会委员会的发言中陈述了黎巴嫩山的诉求:

我们想要一个摆脱一切奴役状态的黎巴嫩,一个能够自由追求其民族目标的黎巴嫩,一个在其自然边界内得以重建的黎巴嫩。为了能自由地生活、在和平中实现繁荣,这些条件都不可或缺。

但我们深知,由于缺少在现代生活和西方文明方面训练有素的技术人员,我们只有在一个西方大国支持下才能发展我们的经济、重组我们的自由。在过去的岁月中,法国一直向我们提供保护、支持、指引和教导,为此我们对她也怀有持久的情谊。我们希望获得法国的支持,以便完成内部重组,并保证我们的独立。3

显然,黎巴嫩代表团寻求的并非法国在黎巴嫩的殖民统治,而是在实现最终独立目标过程中后者的支持。然而,法国人似乎仅仅听到了他们想听的那一部分,也很乐意把黎巴嫩代表团作为论证其对黎巴嫩权利要求合法性的工具。

然而,行政理事会的发言并不能代表所有黎巴嫩人。在非洲、欧洲、美洲生活着超过10万名黎巴嫩移民,他们热切地关注着祖国的政治命运。很多黎巴嫩海外移民社团将自己视为更为广阔的叙利亚人民的成员,后一概念同样涵盖了来自巴勒斯坦、叙利亚内陆地区以及外约旦的移民。这些“叙利亚人”中包括了一些黎巴嫩最著名的文人,如神秘主义杰作《先知》的作者赫里勒·纪伯伦(Khalil Gibran)。他们将黎巴嫩视为大叙利亚独立但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呼吁叙利亚作为一个整体在法国的监护下实现独立。考虑到其对法国统治的支持,这些黎巴嫩的大叙利亚支持者同样受邀在巴黎和会上陈述其观点。

舒克里·加尼姆(Shukri Ghanim)是黎巴嫩海外侨民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他还是叙利亚中央委员会的主席,该委员会是一个分支机构遍布巴西、美国和埃及的民族主义组织。1919年2月,加尼姆向(巴黎和会)“十人委员会”进行了陈述,呼吁建立一个在法国托管下的叙利亚国家联邦:“叙利亚必须被分为三个部分。如果算上巴勒斯坦,那就是四个部分。大黎巴嫩或腓尼基、大马士革地区和阿勒颇地区应被构建为独立、民主的国家。”但他并不相信所有叙利亚人生而平等,且带着不祥的口气预言道:“法国在那里的任务是引导、建议和平衡一切事物,还有——我们不介意对我们的同胞这样讲,他们都是明白是非的人——根据我们不同的道德健康的状况给予我们不同程度的自由。”4我们可能只能猜测加尼姆所谓“道德健康”所指何为,但他显然相信黎巴嫩相比叙利亚其他地区要远为先进,与大马士革、阿勒颇等地相比更适合在法国的保护下享有完全独立。相比达伍德·阿蒙代表黎巴嫩山行政理事会所作的陈述,加尼姆的呼吁在很多方面,与法国人的想法更加一致。

然而,黎巴嫩政治中还有完全敌视法国在黎凡特地区地位的第三种趋势。的黎波里、贝鲁特、西顿、提尔等沿海城市的逊尼派穆斯林和希腊东正教徒并不希望从叙利亚政治社会主流中被分离出去,继而在一个基督徒主导的黎巴嫩国家中被弱化为一个少数群体。这是黎巴嫩山省的亲法国政治与沿海贝鲁特省的阿拉伯民族主义之间的明显分歧。几个世纪的奥斯曼统治之后,贝鲁特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希望成为一个更广阔的阿拉伯帝国的一部分,因而全力支持大马士革的埃米尔费萨尔政府。在1919年2月面向巴黎和会“十人委员会”的发言中,费萨尔代表沿海平原的黎巴嫩人表达了政治诉求,他在1916—1918年间领导了从希贾兹到大马士革的反奥斯曼统治的阿拉伯大起义。在发言中,他强调黎巴嫩是英国高级专员亨利·麦克马洪爵士之前许诺给他父亲谢里夫侯赛因的阿拉伯王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应当受自己在大马士革的阿拉伯政府的领导,而非任何委任统治的管辖。

埃米尔费萨尔在巴黎和会上对西方列强的陈述,受到了贝鲁特阿拉伯民族主义者的广泛支持。穆罕默德·哲米勒·贝胡姆(Muhammad Jamil Bayhum)是一位年轻的知识分子,后成为费萨尔狂热的支持者。1919年7月在金-克瑞恩代表团到来之前,贝胡姆代表贝鲁特当选为在大马士革召开的叙利亚国民议会成员。“法国当局竭尽全力阻止选举的举行,同时向选举人和候选人施压,”贝胡姆回忆道,“但他们这些劝说或强制的手段最终都是徒劳的。”5黎巴嫩在叙利亚国民议会中获得了广泛的代表,来自全国各地的22名代表当选。

贝胡姆满怀激动地参加了1919年6月6日正式开幕的叙利亚国民议会。代表们坚信他们召开会议的目的,就是将叙利亚人民的政治意愿通过金-克瑞恩委员会传达给巴黎和会上的西方大国。他们企盼在整个大叙利亚地区建立一个在费萨尔统治下、以大马士革为中心的阿拉伯国家,尽可能减少或完全避免外部干预。贝胡姆笔下的大马士革充满了乐观主义和高度理想化的政治氛围,甚至将之与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的巴黎相媲美:“我们和来自巴勒斯坦、约旦、安条克、亚历山大勒塔、大马士革的代表一起出席了大会,所有人都希望协约国能听从我们的呼声,履行之前向我们做出的自由、独立的承诺。”6

贝胡姆留在大马士革参与了叙利亚国民议会的所有会议,即便在1919年7月金-克瑞恩代表团到来又离去后也没有立即离去。他不安地关注着英国1919年10月撤离叙利亚、法国军队取而代之等进展。1919—1920年的冬季,法国开始向被孤立的埃米尔费萨尔强加愈加严苛的条款,其意图明显是分裂大叙利亚、剥夺费萨尔政府的独立地位。1920年3月,叙利亚国民议会宣布大叙利亚独立,将这一既成事实摆在欧洲列强面前,作为避免委任统治的最后一搏。叙利亚国民议会仍坚称黎巴嫩是叙利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其独立宣言中强调:“我们将考虑黎巴嫩人民的所有爱国要求,在战前边界的范围内尊重其国家的自治地位,但条件是黎巴嫩远离一切外部势力的影响。”

黎巴嫩山行政理事会很快便对叙利亚国民议会的宣言提出抗议,坚称费萨尔政府无权“代表黎巴嫩发言,划定其边界,限定其独立或禁止其请求法国的合作”。7但黎巴嫩山的政治家也越来越担心法国的意图。1920年4月,英、法两国在圣雷莫(San Remo)会议上最终确定了奥斯曼阿拉伯行省的分割方案:黎巴嫩和叙利亚划归法国所有,巴勒斯坦和伊拉克则归英国人统治。尽管很多马龙派基督徒过去曾请求法国人的技术援助和政治支持,但他们期望法国人这样做是出于利他主义的原则,而非帝国利益的考虑。随着法国开始准备在黎巴嫩建立委任统治,法国军方管理人员也开始向黎巴嫩山行政理事会强加其政策。相应地,黎巴嫩山的政治家们则开始置疑在国家建设中寻求法国帮助的合理性。

1920年7月,11位行政理事会成员中的7位做了个惊人的180度转弯——寻求与费萨尔国王的大马士革政府达成和解。他们起草了一份备忘录,呼吁叙利亚和黎巴嫩为实现完全独立而采取联合行动,通过谈判方式解决双方的领土纠纷和经济分歧。这些持不同政见的黎巴嫩议员呼吁建立一个叙-黎联合代表团,向仍在巴黎会谈的欧洲大国陈述自己的要求。然而,法国人听到这一倡议的消息后,逮捕了去往大马士革路上的这7位议员。

部分最受尊敬的黎巴嫩政治家遭逮捕的消息在整个黎巴嫩山地区引发了震动。比沙拉·扈里(1890—1964)是一位年轻的马龙派律师,曾与法国军事管理人员保持密切合作(他后来将成为黎巴嫩独立后的首任总统)。1920年7月10日深夜,法国高级专员亨利·古罗将军(General Henri Gouraud)邀请扈里来他的住所商讨一个紧急事件。到达后,扈里发现古罗正在他的军官中间焦急地踱步。这位高级专员通知扈里,法国当局刚刚逮捕了7位持不同政见的理事会成员。

“他们是叛徒,企图和埃米尔费萨尔联手,将黎巴嫩并入叙利亚,”古罗解释说,“行政理事会已经遭到解散。”

扈里震惊了,问道:“您采取这样暴力手段的依据又是什么呢?”

古罗回答说已从这些人身上发现一封描绘其详细目标的备忘录。“在一切的一切之前,你首先是一名黎巴嫩人,”法国人对扈里说道,“您赞同他们的这种行为吗?”

由于尚未见到理事会成员备忘录的文本,扈里便谨慎地回答道:“我赞同所有追求独立的人,但我不会求助于黎巴嫩以外的任何人。”“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一位法国军官回答说。古罗告知扈里,这7名理事会成员将在一个军事法庭上受审。

对这些持异议的理事会成员的审判,疏远了法国在黎巴嫩一些最强有力的支持者。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律师,扈里惊骇于这样一个重要的案件在两天内即审理完毕,并将庭审过程描绘为发生在“某种恐怖的氛围中”。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作为证词的一部分,黎巴嫩证人被强制要求宣誓“他们对法国的热爱”。被告人最终被处以罚款,禁止在黎巴嫩工作,并被流放至科西嘉岛。更糟糕的是,当扈里最后读到几名理事会成员备忘录的文本时,发现自己对他们的大多数目标都怀有同情之心。8事实上,由于这些高压的手段,法国人正在严重削弱他们在黎巴嫩的支持基础。

尽管如此,法国对这个新黎巴嫩国家的方案仍在按部就班地推进。1920年8月31日,黎巴嫩山的疆域被拓展至黎巴嫩民族主义者所要求的“自然边界”;次日,在法国的协助下,“独立的”大黎巴嫩国正式成立。但法国的协助越多,黎巴嫩享有的独立就越少。已经名存实亡的行政理事会被一个新的行政委员会所取代,委员会受一位法国长官的领导,后者则直接向法国高级专员负责。

在向黎巴嫩强加了一套全新的行政框架之后,法国政府开始根据自身对黎巴嫩社会的理解来重塑这一新国家中的政治文化。法国人将黎巴嫩视为一个由多个宗教社群组成的脆弱混合体,而非一个独立的民族共同体,进而根据这一观念来塑造黎巴嫩的政治机构。依据一种被称为教派主义的体制,新成立的行政委员会的席位被分配给各个宗教社群(法语为confessions)。这就意味着从理论上来说,政治职务依据人口比例分配给黎巴嫩不同的宗教团体。作为黎巴嫩天主教徒的长期庇护人,法国决心确保黎巴嫩作为一个基督教国家的属性。

法国面临的挑战主要是,在扩大黎巴嫩领土边界的同时,又要避免将基督徒弱化为他们国家中的一个少数群体。尽管在黎巴嫩山地区基督徒占总人口的76%,但在新并入的沿海城市以及东部的贝卡和东黎巴嫩山等地区,基督徒又明显是少数群体。因而基督徒仅占大黎巴嫩人口总数的58%,考虑到不同教派出生率的差异,这一比例仍在下降。9法国人却无视黎巴嫩新的人口情况,继续优待受他们庇护的基督徒,在执政的行政委员会中赋予他们超出其人口比重的比例——10位基督徒代表,对应4位逊尼派、2位什叶派、1位德鲁兹派代表。

尽管法国专家们相信这一陈旧的政府体制最符合黎巴嫩的政治文化,但很多黎巴嫩知识分子却对教派主义越来越感到不安,渴望寻求一种民族身份认同。一位记者在《觉醒报》(Le Réveil)上写道:“我们是否想成为一个真正、完全意义上的民族?还是继续作为一个可笑的宗教团体的大杂烩,像敌对的部落一样始终相互隔离?我们必须为自己提供一个独一无二的统一的象征——一个国籍(nationality)。那枝花朵只能在一面国旗下绽放,而绝不会在教堂尖塔或宣礼塔下生长。”10然而,法国让独立的黎巴嫩升起的第一面国旗却是一面中间绘有一棵雪杉树的法国三色旗。从那一刻起,法国就开始在黎巴嫩显露自己的真面目。

1922年3月,古罗宣布将解散行政委员会,并以一个选举产生的代表理事会取而代之。这一举动激怒了黎巴嫩政治家,一方面是因为法国单方面做出了这一决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新成立的代表理事会所拥有的权限,甚至还不如之前的行政委员会。代表理事会与真正的民选立法机构相差甚远,不但被禁止讨论政治事务,且一年中召开会议时间不得超过3个月。法令给予法国高级专员以立法权,后者可随意中止或解散代表理事会。即便是法国在黎巴嫩国内最狂热的支持者也感到愤怒,一位失望的亲法派移民写道:“这一奴役的法令现在给法国留下了一个将协议与友谊弃掷在士兵军靴之下的强权征服者的形象。”11

法国人完全不顾黎巴嫩人不断增长的反对之声,继续推动代表理事会的选举工作,并在这一过程中不遗余力地确保其支持者成功当选,同时排除反对派人士。

穆罕默德·哲米勒·贝胡姆是参加1919年叙利亚国民会议的贝鲁特代表,他从原则上反对法国委任统治,并直言不讳地批评法国在黎巴嫩的行政措施。尽管他本人从未考虑参与竞选,他的密友们却说服他加入了一个反对派的竞选名单。贝胡姆会见了一名负责选举组织工作的法国官员,想试探一下当局是否反对其参与竞选。这位高提耶(Gauthier)先生向他保证,选举将是自由公正的,法国当局完全不会干预选举程序。受到高提耶这一答复的鼓舞,贝胡姆宣布加入一个强大的民族主义者竞选名单,该名单很快就在投票统计中遥遥领先。

尽管高提耶之前曾担保过,但法国当局很快就发现必须对选举程序加以干预。法国人意识到民族主义者名单的选举号召力后,马上便着手削弱相关候选人的影响力。在第一次会面数周后,高提耶就在办公室中召见了贝胡姆,以“最高当局的命令”之名明确要求后者退出竞选。贝胡姆被激怒了,当时他已经为竞选活动艰辛奋斗了一个月。高提耶却非常直接:“我们会在选举中阻止你。如果你当选了,我们也会将你强制逐出理事会。”贝胡姆拒绝让步,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在法庭上面临着选举舞弊的指控。在听证会上,法官传讯了作为证人之一的高提耶。

“尊敬的先生,您是否指控贝胡姆先生向次级选民行贿,以收买选票呢?”法官问道。

“是的,是的。”高提耶回答说。

法官又转向贝胡姆,指着一个卷宗说道:“我有一大卷文件都是关于你的,全部是指控你收买选票,而这是法律所禁止的。”

贝胡姆只能徒劳地为自己辩护。关于选举舞弊的指控就这样持续困扰着贝胡姆,只是为了迫使他退出代表理事会的竞选。

听证会之后,贝胡姆与民族主义者竞选名单上的其他成员商讨应对的策略。他的一位朋友是高提耶的私人医生,这位朋友提出愿意拜访这位法国官员,尝试说服后者撤销对贝胡姆的指控。让贝胡姆和他的朋友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医生在拜访高提耶之后笑着回来。原来高提耶驳回了医生为贝胡姆说情的请求,回答说:“我的朋友,你对政治一无所知。我想说是贝胡姆先生本人迫使我们将他排除在议会的大门之外。我们想要的是这样:如果我们把一个杯子放在窗台上,它就要原封不动,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都不能动。”

医生一下完全理解了高提耶的意思:法国人不会容忍对他们所建立的政治机构的任何挑战,像贝胡姆这样的人则有可能将法国殖民统治的“玻璃杯”打下黎巴嫩的窗台。贝胡姆回忆道:“我们所有人和这位医生一起,都为委任统治当局强加给我们国家的这条荒谬的政策而感到好笑。这就是曾许诺帮助我们实现独立的那同一个国家。”贝胡姆随后宣布放弃其候选人资格,不再参与理事会竞选。12

这次选举也证明法国意图将黎巴嫩作为一块殖民地来进行统治,而非帮助后者实现独立。这些举措也说服了一些曾经最有力的法国支持者,转而加入反对法国统治的黎巴嫩民族主义斗争。而这也成为两次大战之间法兰西帝国在中东地区的一个不祥开端:如果法国在黎巴嫩都不能确保诸事顺利的话,那它在其他阿拉伯领土上又将如何做到呢?

*

法国殖民当局在黎巴嫩面临选举斗争的同期,在摩洛哥则面对着一次大规模武装起义。1921—1926年,里夫战争同时以西班牙和法国统治为打击对象,成为阿拉伯世界到那时为止对欧洲殖民主义构成的最重大挑战。

1912年,欧洲列强默许法国将摩洛哥纳入其在北非的领地之内。同年3月,摩洛哥素丹穆莱阿卜杜·哈菲兹(1907—1912年在位)同法国签订《非斯协议》,保留其家族在摩洛哥的统治权的同时,将绝大部分的国家主权以一种被称为“受保护领地”的殖民方式割让给了法国。原则上这意味着法国将保护摩洛哥政府不受外部威胁,实际上法国却通过素丹及其臣属实行绝对统治,即便是以间接的方式。

法国人的第一个失败就是未能维护摩洛哥的领土完整。西班牙在摩洛哥的帝国利益可追溯至16世纪,其沿海要塞长久以来就已发展为殖民飞地(作为一个昔日帝国的遗存,休达和梅利利亚至今仍在西班牙的统治之下)。法国不得不与西班牙商谈一项协议,以便划定两国在摩洛哥各自的“权利范围”。1912年11月,随着《马德里协议》的签订,这一程序最终完成。根据该协议条款,西班牙在摩洛哥北部和南部边缘地区拥有一个被保护国,其中北部区域包括约2万平方千米(8000平方英里)的大西洋、地中海海岸线和内陆地区,南部区域包括后来被称为西班牙撒哈拉或西撒哈拉的约2.3万平方千米(9200平方英里)的沙漠地区。此外,位于直布罗陀海峡的丹吉尔港被置于国际共管之下。可以说,1912年以后摩洛哥素丹所统治的已是一个残缺不堪的国家。

尽管在沦为被保护国之前曾享受过数个世纪的独立政治地位,但摩洛哥的统治者从未成功地将其权威延伸至全国所有领土之上。长期以来,素丹对全国领土的控制都是在城市地区最有力,而在农村地区最薄弱。随着摩洛哥被纳入欧洲帝国统治之下,这种情况进一步加剧,士兵们发生哗变,很多人返回他们的部落,煽动农村反叛。当第一位法国总督于1912年5月到达摩洛哥履职之时,摩洛哥农村地区正陷入一片混乱。

赫伯特·利奥泰元帅(Marshal Hubert Lyautey, 1854—1934)在其执掌摩洛哥的13年间,将成为帝国治理方面最伟大的革新者之一。他到达非斯第二天,叛变的士兵及其部落支持者就对该城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袭击。法国外交官在确保欧洲对本国在摩洛哥统治的支持方面显然成果有限,利奥泰对此有了切身体会。

尽管受训为一名军人,但利奥泰不希望法国重蹈在阿尔及利亚的覆辙。在武力“平定”阿尔及利亚的几十年时间里,数以万计的阿尔及利亚人和法国人死于非命。利奥泰不愿强加欧洲式的行政管理方式,而是希望通过保留本地机构、与本地领袖合作来赢得摩洛哥人的支持,合作从素丹本人开始。

法国人主要通过素丹政府中被称为“迈赫赞”(Makhzan,字面意思为国库的土地)的机构来寻求对摩洛哥各城市的控制。为此,利奥泰对标志着素丹主权的象征符号表现出高度的尊重,在官方场合演奏摩洛哥国歌,在公共机构悬挂摩洛哥国旗。但这种对素丹职位的尊重并不总能延伸至职位所有者身上:利奥泰上台以来的最初措施之一就是迫使执政的素丹穆莱阿卜杜·哈菲兹退位,用一位更加顺从的统治者穆莱优素福(Moulay Youssef, 1912—1927年在位)来取代这位在他看来不可靠的素丹。

利奥泰对摩洛哥农村地区的控制则依靠三个本土支柱:大首领,即部落领袖;诸苏非教团,即伊斯兰神秘主义兄弟会,其地方分支网络遍布全国;以及本地的柏柏尔人。这些大首领掌控着其部落追随者的忠诚,随时有能力动员起数百名武装人员。由于在到达后不久就目睹了部落民对非斯的袭击,利奥泰深深认识到确保部落民支持对于法国统治的重要性。苏非教团代表着一种超越部落纽带之上的信仰网络,其地方分支过去就曾成为庇护异议分子、动员宗教反对派以驱逐非穆斯林侵略者的工具。利奥泰深知阿尔及利亚的苏非教团在19世纪30—40年代阿卜杜·卡迪尔对法国占领的抵抗运动中曾扮演重要角色,因而决心吸纳这些团体以支持其政府。柏柏尔人是一个不同于阿拉伯人、具有独立语言文化的少数群体。法国人采用一种经典的分而治之策略,试图挑动北非的柏柏尔人反对其阿拉伯邻居:1914年颁布的一则法令规定自此之后摩洛哥的柏柏尔人将在法国的监管下,依据其自身法律和习俗而接受统治,从而成为一个被保护国中的被保护国。

利奥泰的治理体系并未因保留了本地机构就缺少了帝国特征。法国行政官员控制着所有的“现代”政府机构——财政、公共工程、卫生、教育、司法等,而宗教事务、宗教基金、伊斯兰法庭等机构则受摩洛哥人的管理。但利奥泰体系为本地领袖提供了一些诱导因素,来吸引他们协助而非颠覆法国殖民当局。摩洛哥的显贵们越是牵连进法国统治之中,利奥泰就越不需要在战场上寻求“平定”。利奥泰被尊为一位伟大的革新者,他对保护本地传统习俗的关注被其同时代人视为一种温情的殖民主义。

然而,即便在利奥泰体系之下,仍有很大一部分摩洛哥领土有待征服。为减少对法国军队兵源的占用,利奥泰招募并训练了一支甘愿将自己的国家交给法国人统治的摩洛哥军队。尽管也渴望完全的征服,但利奥泰更多聚焦于摩洛哥的经济中心地区——被他戏称为“有用的摩洛哥”(le Maroc utile),包括那些农业、矿产和水力资源充裕的地区。

由于来自农村地区的持续抵抗,对“有用的摩洛哥”的征服进展缓慢。从1912年建立被保护国到1914年一战爆发,法国在摩洛哥的控制范围由非斯延伸至马拉喀什,包括拉巴特、卡萨布兰卡等沿海城市以及新建的盖尼特拉港——后来被重新命名为利奥泰港。一战期间,摩洛哥的本地事务暂时被搁置,当时约3.4万名摩洛哥士兵应召参加了法国对德国的战争,为他们的帝国领主付出了惨痛的伤亡代价;利奥泰也在1916—1917年被召回,担任法国战争大臣。即便如此,利奥泰体系依旧如故,大首领被证实为法国在摩洛哥最重要的支持者。1914年8月,摩洛哥农村显贵在马拉喀什举行集会,承认他们对法国的依赖。一位重要显贵表示:“我们是法国的朋友,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会与法国休戚与共。”13

一战及巴黎和会结束之后,利奥泰重启对摩洛哥的征服,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抵抗。1923年,超过2.1万名法国士兵与约7000名摩洛哥反叛者展开激战。然而,利奥泰最大的挑战将来自法属保护国领土之外,来自北部西班牙属地里夫山区的柏柏尔人。他的死敌是一位地方小镇上的法官,名叫穆罕默德·本·阿卜杜·卡里姆·赫塔比(Muhammad ibn Abd al-Karim al-Khattabi),更多以阿卜杜·克里姆(Abd el-Krim)的名字闻名。阿卜杜·克里姆在1921—1926年间,从他的家乡、俯瞰地中海海岸线的里夫山区,掀起了一场长达5年的大反叛,其间成千上万的西班牙士兵被杀。这场战争也被称为20世纪殖民军队在非洲所经历的最惨痛的失败。14

1921年夏,里夫民众(被称为里非)与西班牙人之间的冲突正式爆发。受到伊斯兰社会、宗教改革讨论的启发,阿卜杜·克里姆同时拒绝法国和西班牙统治,希望在里夫建立一个独立于西班牙王国的国家。“我想让里夫成为一个像法国、西班牙一样的独立国家,希望建立一个拥有完整主权和独立的自由国家,”他解释说,“这种独立能确保我们自决和管理自身事务的完全自由,我还希望能按照我们认为合适的方式缔结这样的协议和联盟。”15

作为一名拥有强大个人魅力的领袖,阿卜杜·克里姆很快招募了数千名里夫人,组建了一支纪律严明、目标明确的部队。里夫人在战斗中占据着双重优势:一方面,他们是为保卫自己的家乡、亲属免遭外国入侵者伤害而战斗;另一方面,他们在战斗中可利用家乡崎岖多变的山区地形。1921年7—8月,阿卜杜·克里姆的军队重创了西班牙守军,杀害约1万名士兵并俘虏了数百人。西班牙迅速派兵增援,并于1922年重新收复了阿卜杜·克里姆部队所占领的地区。然而,里夫人在与西班牙军队的对抗中继续捷报频传,成功缴获了超过2万支步枪、400支山地枪以及125架加农炮。这些武器很快就分发给了战斗人员。

这位里夫领袖通过赎金换俘虏的方式,迫使西班牙人为他的战备工作买单。1923年1月,作为释放战争开始以来里夫人俘获俘虏的条件,西班牙政府向阿卜杜·克里姆支付了超过400万比塞塔。这笔巨款资助了阿卜杜·克里姆雄心勃勃的计划,即通过反叛来建立一个独立国家。

1923年2月,阿卜杜·克里姆为在里夫建立一个独立国家奠定了基础:他接受了里夫各部落的效忠承诺,启用了里夫山区埃米尔(指挥官或统治者)这一政治头衔。作为回应,西班牙发动了又一轮攻势,企图重新夺回里夫地区。1923—1924年,里夫人连胜西班牙人,这一系列胜利在1924年秋攻克山城沙万的战斗中达到顶点。西班牙人在战场上又损失了1万名士兵。这些胜利给予了阿卜杜·克里姆和他的里夫军团更多自信而非审慎:如果击败西班牙人这么容易,击败法国人又有何不可能呢?

里夫战争在法国国内引发了深深的忧虑。在1924年6月对北部边境地区的一次巡查中,利奥泰警惕地发现西班牙军队的战败使得法国阵地很容易受到里夫人的袭击。里夫是一个贫穷的山区,在粮食进口方面严重依赖于法属区内的肥沃谷地。为了防止里夫人为保证食物需求而主动入侵,利奥泰需要强化非斯与西班牙属区之间的军事防卫。

1924年8月,利奥泰返回巴黎,向爱德华·赫里欧(Edouard Herriot)及其政府简要汇报了阿卜杜·克里姆的反叛对法属区造成的威胁。但占领莱茵兰及在叙利亚与黎巴嫩建立行政机构已将法国的战线拉得过长,因此,法国无力提供在利奥泰看来保存法国在摩洛哥地位所需的最少人力和物力。利奥泰要求立即增派四个步兵营,但法国政府仅集结了两个。作为一个天生的保守派,利奥泰感觉他并没有得到赫里欧激进党政府的支持。当时他已年届七旬,且身体状况不佳,回到摩洛哥后已不具备必要的身体条件或者政治力量来遏制里夫人。

1925年4月,阿卜杜·克里姆挥师南下侵入法属区。他们寻求占据着里夫南部农业用地的本地部落的支持。他的指挥官会见了部落领袖,向后者解释了他们对当时情况的认识:“以复兴的伊斯兰之伟大荣耀的名义,阿卜杜·克里姆——摩洛哥真正的素丹已经发起了‘圣战’,目标就是驱逐异教徒,特别是法国人。”他们继续解释说,阿卜杜·克里姆的部队占领整个摩洛哥“不过是几天之内的事情”。16阿卜杜·克里姆本人则越来越将此运动视为一场反抗非穆斯林侵略者占领穆斯林土地的宗教战争,并公然对整个摩洛哥素丹国而不仅仅是更小的里夫共和国提出了领土要求。

就像利奥泰所担心的那样,里夫人很快便席卷了防御严重不足的北部农业地区;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法国人被迫疏散了所有的欧洲公民,并让部队从农村地区退守至非斯城。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内,法国人在对抗里夫人的军事行动中就失去了43个军事哨所,遭受了1500人死亡、4700人受伤的巨大损失。

6月,阿卜杜·克里姆的部队已经停驻在距离非斯城仅40千米(约25英里)的地方,这时他写信给城内著名的卡鲁因(Qarawiyyin)清真寺学府的伊斯兰学者们,试图赢得他们对自己事业的支持。他在信中写道:“你们和你们的同事都具有高贵的信仰,与伪善者和异教徒并无瓜葛。我要提请你们注意,不团结的摩洛哥所深陷其中的奴役状态。”他进而指控当政的素丹穆莱优素福已经将自己的国家出卖给了法国人,且与腐败的官员为伍。他要求得到非斯城宗教领袖的支持,强调这是一种宗教义务。17

这封信论证有力,采用了合理的神学术语,并辅以《古兰经》节文的支持,来论证“圣战”的必要性。然而,非斯城的阿拉伯学者并未因此就站到里夫的柏柏尔人一方。阿卜杜·克里姆的军队到达非斯市郊时,遭遇由利奥泰体系创造、处于法国牢固控制之下的“有用的摩洛哥”。面对这一两难选择——一方是来自里夫地区、胸怀抱负的民族解放运动,另一方则是法国帝国统治所牢固建立的制度和工具,非斯的穆斯林宗教学者们显然认为利奥泰体系更为强大。

1925年6月,阿卜杜·克里姆的运动在非斯城停滞不前。如果说法国在摩洛哥农村地区统治的三大支柱是穆斯林神秘主义兄弟会、重要部落首领以及柏柏尔人,那么当时利奥泰已经确保了其中两者的支持。“我的运动失败的最大原因,”阿卜杜·克里姆后来反省道,“正是宗教狂热。”考虑到他本人也曾将伊斯兰作为争取对反帝“圣战”运动支持的工具,他的这一说法显然前后并不一致。但实际上这位里夫领袖所指的是,穆斯林神秘主义兄弟会坚信“苏非教团的谢赫们是我最大的敌人,也是我的国家前进道路上的敌人”。此外,他在对付大首领时也没有取得更多的成功。“起初,我想通过说服和论证的方式来赢得民众对我观点的支持,”阿卜杜·克里姆写道,“但我遭到了拥有强大影响力的重要家族的激烈反对。”除去一个例外,他解释说:“其他家族都是我的敌人。”18通过反对阿卜杜·克里姆,大首领和兄弟会的谢赫如利奥泰所设想的那样,支撑起了法国在摩洛哥的统治。至于柏柏尔人,阿卜杜·克里姆和他的里夫战士们本身就是柏柏尔人,他们强化了利奥泰的柏柏尔分离主义政策,甚至比利奥泰本来设想的还要更进一步。毫无疑问,里夫人的柏柏尔人身份在劝阻摩洛哥阿拉伯人加入其反法斗争方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尽管利奥泰的殖民政府体系仍屹立不倒,但其本人却因里夫的挑战而一蹶不振。对他在巴黎的批评者而言,里夫战争波及法国的保护国,本身就意味着利奥泰寻求摩洛哥完全臣服的努力失败了。1925年7月,随着大规模援军由法国涌入摩洛哥,因数月战事和健康状况不佳而心力交瘁的利奥泰,请求另一位指挥官来协助他工作。法国政府派了一战中凡尔登战役的英雄菲利浦·贝当元帅前来协助。8月,贝当接管了法军在摩洛哥的军事行动指挥权。次月,利奥泰提出辞职,并于10月永久地离开了摩洛哥。

利奥泰离开后,阿卜杜·克里姆也没有坚持很久。法国、西班牙两国军队开始合力镇压里夫反叛。里夫军队撤退至位于摩洛哥北部家乡的山区后,1925年9月开始面对法、西大规模军队的两面围困。10月,欧洲军队已经彻底包围并全面封锁了里夫山区,试图迫使后者投降。阿卜杜·克里姆提出议和,但遭到法、西的粗暴拒绝。1926年5月,一支由约12.3万名士兵组成的欧洲联军攻陷了里夫山区,里夫抵抗运动最终失败,阿卜杜·克里姆于5月26日向法国投降。随后他被流放至印度洋上的留尼汪岛,直至1947年。

里夫战争失败后,法国和西班牙恢复了在摩洛哥的殖民统治,再也没有受到新的本地抵抗运动的困扰。尽管里夫战争并未引发对法国或西班牙在摩洛哥统治的持续反抗,但阿卜杜·克里姆及其抵抗运动却激发了整个阿拉伯世界民族主义者的想象力:里夫人被视为阿拉伯人的一支(而非柏柏尔人),他们领导了一场反对欧洲统治的英雄般的抵抗运动,为保卫自己的土地和信仰而多次击败了欧洲人的现代军队。里夫人反抗西、法的5年反叛(1921—1926),也激励了部分叙利亚民族主义者,后者在1925年发动了自己的反法斗争。

*

在叙利亚中部城镇哈马,一位年轻的军官从报纸报道中热切地关注着里夫战争局势的进展。法乌齐·盖伍格吉(Fawzi al-Qawuqji)曾与法国人作战。盖伍格吉的出生地的黎波里,当时已成为大黎巴嫩的一部分。作为费萨尔国王事业的支持者,他曾加入那支于1920年7月在汗·麦赛伦反抗法国殖民占领军的非正规部队。那次惨痛的失败使得盖伍格吉确信,叙利亚人在当时不可能将法国人赶走。

麦赛伦战役后仅数周,盖伍格吉就放弃理想主义而选择现实主义,进入一支法国人新建立的叙利亚部队服役,该部队叫作特别部队(Troupes Spéciales),或称叙利亚军团。尽管与一个外来帝国合作来管理自己的国家,但盖伍格吉对自己身穿法国军服并不感到舒服。正是在哈马军营之中,他和同伴中的民族主义者受到报纸上关于里夫战争报道的启发,将阿卜杜·克里姆作为自己的榜样。“我们在他们的斗争中所看到的英雄主义,使我们相信阿拉伯人的这种独特的个性并没有彻底消失,”盖伍格吉在其回忆录中写道,“一种对牺牲的向往在我们中间传播。我着了魔似的关注着摩洛哥的事态发展,甚至找来了冲突地区的地图。”19

如果说里夫战争启发了叙利亚的民族主义者,那么叙利亚的帝国行政人员则从利奥泰在摩洛哥的治理策略中汲取了灵感。被指派来管理叙利亚的法国官员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利奥泰“学派”的毕业生:法国首任驻叙利亚高级专员亨利·古罗将军,曾是利奥泰在摩洛哥的助手;其他被指派到叙利亚的重要殖民官员,也曾在利奥泰手下供职,其中就包括古罗派驻大马士革的代表卡图上校(Colonel Catroux),驻阿勒颇代表德·拉莫特将军(General de Lamothe),以及派驻在阿拉维地区的两位上校。很多低级别官员也是从摩洛哥来到叙利亚任职。因此可以预料的是,他们试图在叙利亚复制一个经过调整的利奥泰体系。20

自占领叙利亚伊始,法国就同时在城镇和农村地区面临民族主义者的抵抗。1919年,叙利亚西部的阿拉维山区爆发了反法起义,经过两年的时间才得到镇压。阿拉维派(Alawites),一个可追溯至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宗教社群,仅仅希望保留其自治地位,并不妄称为民族独立而战斗。法国人通过建立一个微型国家,成功地满足了阿拉维派维持地区自治的愿望。这一微型国家以港口城市拉塔基亚及阿拉维山区为基础,由地方显贵与法国行政长官合作进行统治。

1919年,一次更危险的民族主义反叛在北部城市阿勒颇附近爆发。反叛领导人易卜拉欣·哈纳努(Ibrahim Hananu)是一位拥有土地的地方显贵,一战前曾在奥斯曼官僚机构中任职,后因对奥斯曼战时镇压政策感到失望,在1916—1918年阿拉伯大起义期间志愿加入埃米尔费萨尔的军队,并参加了1919年叙利亚国民议会。在哈纳努这位实干家看来,叙利亚国民议会不过是只说不做的清谈,因此他北上回到阿勒颇,开始组织一支游击队伍以便对法国人构成实际的震慑。他发起了一场抵抗法国殖民统治的农村暴动,1920年法国占领阿勒颇后,这一运动很快发展为一场民族主义起义。1920年夏秋之间,起义军规模迅速由800人扩大至近5000名志愿军。21叙利亚民族主义者从邻国的土耳其人那里获得武器和资金援助,后者正在安纳托利亚南部沿海地区武装反抗法国人对该地区的短暂占领。为防止哈纳努起义在叙利亚引发一场全国规模的民族主义大起义,法国人迅速部署了军队,强化了对阿勒颇的控制。1921年秋,哈纳努逃亡至约旦,随后被英国当局逮捕并移交给法国司法部门。法国人对哈纳努进行了审判,但很明智地宣判其无罪,避免使其成为一名烈士。当时法乌齐·盖伍格吉已经加入了叙利亚军团,对他而言,哈纳努起义的失败也印证了他的这一观点:叙利亚人目前尚无实力对抗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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